1958年7月,北京西郊一片高粱地旁,几名年轻人看着一座刚刚动工的办公楼。他们当时并不知道,这座位于花园路3号的院落,后来会成为中国核武器研制的重要中枢。这里有规章,却少有姓名;有图纸,却不能说明用途;有争论,却不能带出院门。

这就是原第二机械工业部第九研究所,后来人们习惯称它为“北京九所”。

在新中国成立后的最初几年,外部环境并不宽松。美国等西方国家对核技术实行严格封锁,苏联的援助也并非永久可靠。1957年,中苏签订国防新技术协定,苏联曾承诺帮助中国研制原子弹,并提供部分教学模型、图纸和资料。

北京九所承担的任务,正是消化这些资料,建立自己的理论基础。那时,很多刚毕业的大学生只知道自己被调到一个保密单位,却不知道具体研究什么,更不知道成果将用于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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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旦大学毕业生胡思得就是其中之一。刚进九所时,他和同事们接到的任务,是学习苏联物理学专著《超声速流与冲击波》。书很难,大家反复推算,认真做笔记,可心里始终有个疑问:为什么要学它?

大约一个月后,22岁的胡思得敲开了邓稼先办公室的门,请求召开一次小组会。邓稼先没有绕弯子,告诉这些年轻人,国家要研制核武器。随后,他反复强调:“这件事,不能对任何人说,包括家人。”

这句话并非形式上的提醒。研究人员不能向亲友透露单位名称,不能谈论工作内容,甚至不能在公开场合表现出与核工业有关的身份。有人调离岗位后,家属多年仍不知道他究竟做什么。保密,是一道无形的墙。

这种隐秘生活,很快遇上了真正的技术危机。

1959年6月,中苏关系恶化,苏联停止提供原子弹教学模型和新的技术资料。1960年7月,苏联撤走专家,带走能够带走的文件,留下的资料也被大量收回。北京九所原本可以参考的外部条件突然中断,研究不得不转入自主摸索。

困难不只来自资料中断。当时国内经济基础薄弱,计算设备极其简陋,科研人员主要依靠算盘、手摇计算机和纸笔完成复杂运算。核爆炸过程涉及流体力学、爆轰理论和材料状态变化,一个数据出现偏差,后面的计算便会全部失去意义。

九所当时推进的“九次计算”,要模拟炸药起爆后物质运动的全过程。算盘珠子的响声,在那段日子里几乎没有停止过。有人手部浮肿,仍然坚持演算;有人累到趴在桌边,醒来后接着核对数字。

李德元后来回忆,那些工作听起来并不传奇,甚至很枯燥。“就是不停地算。”可正是这些重复到近乎单调的计算,托住了中国核武器理论设计的底盘。

1960年,李德元从苏联取得数学副博士学位后回国,加入北京九所;同年,24岁的李维新也进入这里。年轻人面对的不是宽敞实验室,而是密密麻麻的公式、反复修改的草稿和不能出错的计算结果。

当时,九所遇到一个难题:无论怎样计算,结果都与苏联专家提供的指标对不上。是中国人的方法错了,还是那份资料本身存在问题?在缺乏实物验证的情况下,谁也不敢轻易下结论。

周光召的到来,改变了僵局。他重新计算相关数据,并从炸药能量利用率入手,推导出炸药能够达到的最大功率。1961年9月,他的结果表明,苏联方面提供的某些数据在理论上并不成立。

这场争论的意义,不只是纠正一组数字。它让九所的科研人员确认,外来资料只能作为参考,真正的核武器设计必须建立在自己的计算和判断之上。周光召的质疑,推动中国核研究从“消化资料”转向独立设计。

1963年初,中国第一颗原子弹的理论设计方案完成,邓稼先在文件上签下名字。纸面方案还要经受戈壁滩的检验,而九所人员依旧不能对外透露进展。

1964年10月16日,中国第一颗原子弹在新疆罗布泊爆炸成功。北京九所的工作人员听到消息后鼓掌,却没有放声欢呼。李维新曾说,会议室靠近围墙,大家担心声音传到外面;更重要的是,保密纪律已经成为习惯。

两年零八个月后,1967年6月17日,中国第一颗氢弹成功爆炸。此前那个只能依靠算盘和手摇计算机的研究机构,完成了从核裂变武器到热核武器的跨越。

邓稼先于1986年7月29日逝世。此前很长时间里,即便中国核试验已经取得成功,许多参与者的姓名和工作仍不能公开。直到相关报道陆续出现,人们才逐渐知道,花园路3号那座普通院落,曾聚集着郭永怀王淦昌、彭桓武、邓稼先等科学家,也留下了胡思得、李德元、李维新等人的青春。

李德元一生长期留在九所。面对“是否觉得枯燥、有没有想过离开”的询问,他回答:“没想过离开。”对他而言,价值并不在于外界是否知道名字,而在于那段无法公开的岁月,确实参与了中国核武器的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