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我叫宋远,今年三十六,在城里中学教物理。那天接到我妈电话时我正改卷子,她说爸又住院了,这回是心衰。我连夜赶回村里,推开病房门看见我爸插着氧气管,床边围了一圈人。七个,我一个都不认识。最大的那个男人跟我爸长得像极了,眼角那颗痣的位置都一样。我妈站在门口没进来,手里攥着饭盒,指节发白。“那些是你爸那边的人。”她说。我爸一辈子没出过村,那边的人——哪边?

第一章 医院走廊的陌生人

走廊的白炽灯管坏了一根,剩下那根明一下暗一下,照得过道里的塑料椅子泛着冷光。我拎着从城里带来的保温桶,桶里的鸡汤还烫手,隔着盖子往外冒热气。护士站的小姑娘头也不抬地写着什么东西,圆珠笔尖戳在纸面上沙沙响。

住院部三楼的心内科,右手第三间。我走到门口脚就钉住了。病房里挤着的人还没散,我爸瘦得只剩骨头的胳膊搭在被子上,手背上的留置针胶布卷了边。床边坐着一个穿碎花棉袄的老太太,头发用黑卡子别得整整齐齐,正拿棉签蘸水润我爸的嘴唇。她身后站着四个男人和两个女人,大的看着四十出头,小的也有三十了,一个个脸上都是焦灼的神色,像守在田埂上等雨。

我嗓子眼发紧,把手里的保温桶往上提了提,敲门框。碎花棉袄的老太太转过头来,眼睛是那种深褐色的,眼尾的皱纹堆得很深。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站起来,往旁边退了半步。那六个人也齐刷刷地转头看着我,动作整整齐齐的,像是排练过。

“爸。”我喊了一声。

我爸的眼皮掀开了,浑浊的眼珠朝我的方向转了转。他的嘴唇动了动,氧气面罩上起了一层白雾,声音被罩子捂得含糊不清,但我听清了。他说:“远儿来了。”然后他看看碎花棉袄老太太,又看看我,嘴巴张了张,再没说别的。

老太太赶紧把我爸的手塞回被子里,轻声说德厚你别急,躺着说话。她转头冲我笑了笑,那笑容挤在皱纹里,看着硬邦邦的。“你是小远吧,快坐快坐。”她伸手去拉旁边的塑料凳子,袖口露出的手腕上戴着一只玉镯,成色一般,绿得发乌。

我没坐。我站在床尾看着这一屋子人,脑子里的齿轮咔咔转了几圈都没咬合上。我妈在电话里只说爸住院,没说别的。我问她要不要我早点回来,她说不用你爸有人照看。我当她说的是村里的堂叔堂婶,现在看来不是。

站在最边上那个高个子男人走过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衫,肩膀宽,走路带着一股庄稼人的稳当劲儿。他到我面前停下来,比我高半个头,眼睛跟我爸一样是单眼皮,眼角右边有一颗黑痣。“你好,”他说,“我姓张,张大军。”

张大军。这名我不熟。但他的长相我已经不用多琢磨了,那颗痣长在跟我爸一模一样的位置。我心里有个东西咯噔了一下,可我没让它往下落。

“你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我爸的?”

张大军还没开口,那个穿碎花棉袄的老太太快步走过来拉住他胳膊,笑着截住话头:“大军你让开点,别挡着德厚喘气。”她转向我,手在围裙上搓了两下,“小远啊,我叫张翠兰,跟你爸是老相识了。这些是我家孩子,听说你爸病了,过来看看。”

她说话的语速快,带着村东头那边特有的口音,把“看”说成“坎”。我爸住在村西头,隔着整个村子一条主街,谁家有个红白喜事两头都知道。可我活到三十六岁,头一回听说张翠兰这个人。

我爸在病床上又动了动,氧气管扯得歪了。张翠兰转身去扶管子,动作麻利又熟练,手指绕过他的后脑勺把管子重新贴好。那姿态我在电视里见过,是伺候了半辈子病人才有的。

门口传来动静,我妈拎着另一个保温桶进来了。她穿的是去年我给她买的那件暗红羽绒服,拉链拉到顶,下巴缩在领子里。看见这一屋子人她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像被冻住了,但只那么一瞬。她绕过张大军走到床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拿过张翠兰手里用了一半的棉签扔进垃圾桶。

“医生说了不能总用水润嘴,容易呛着。”我妈说话声音不大,平平的,像在念一句早就背熟的台词。

张翠兰收回去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放下来,缩进棉袄袖子里。“桂芳,那我先带孩子回去了。明天再来。”她说着朝六个儿女招招手,那些人就挨着个儿从病房里鱼贯而出。张大军走在最后,经过我身边时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到底没出声。

病房里只剩三个人。我爸闭着眼睛,胸口缓慢地起伏。我妈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把保温桶里的粥倒进碗里,一小勺一小勺地吹凉。

我关上病房门,走到床边。“妈,那些人怎么回事?”

我妈拿勺子的手没停,白粥在勺沿上聚了聚又滴回碗里。“你爸的老熟人。”她说。

“什么老熟人?她给你家德厚润嘴唇,那几个男的跟爸长得一个模子。”我蹲下来,平视着我妈的脸。她的脸被羽绒服领子遮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皮肿着,眼白发黄。

我妈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抬起手把碎头发掖到耳后。“宋远,”她说,“有些事你爸不想让你知道。可今天人家都上门了,我也不瞒你了。张翠兰跟你爸好了一辈子。那六个孩子,都是你爸的。”

我蹲在那里起不来。膝盖顶着冰凉的水磨石地面,后腰靠着床沿的铁架,凉气顺着脊椎一节节往上爬。脑子里来回转着那句话——“都是你爸的”。六个。四个儿子两个闺女,最大的比我还大好几岁。

“妈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听见自己在问。

“认识她那年就知道。”我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剪得秃秃的,指缝里还嵌着择菜留下的泥。“我嫁给你爸那年腊月,张翠兰抱着大军站在我家门口。那时候大军才一岁多,会走了,拽着你爸的裤腿喊爹。”

我妈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透气。冷风钻进来,床头的心电监护仪嘀嘀响了两声。她的背弓着,棉袄裹着的身子比去年又瘦了一圈。

“妈你为什么不走?”我站起来,嗓子发紧发酸。

我妈没回头。“走哪儿去?我嫁了你爸就是宋家的人。你爷爷那时候说得清楚,嫁进来就得认。张翠兰那边有她的日子,我这边有我的日子。一碗水端平,谁也不挨着谁。”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那我是谁?我是宋家独子还是他六个孩子里排第七个?”

我妈转过身来,逆着窗外灰扑扑的天光看着我。“你是宋远,是我儿子。他那些孩子姓张,不姓宋。这些年你爸跟你过了什么日子,跟那边过的什么日子,你心里有数。”

她的眼睛红了,可没掉泪。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弯腰把粥碗端起来,重新坐回床边。勺子碰到碗沿发出脆响,一口一口地喂给我爸。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出了病房。

第二章 村东头的柿子树

走廊里的灯还在闪,忽明忽暗地晃着我的眼睛。我靠着墙站了五分钟,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好几回,掏出来一看是小萍。她问爸怎么样,我说还行,明天再说。她听出我声音不对,多问了两句,我说信号不好挂了。

医院大门外的空地上停着几辆车,一辆黑色的面包车还没熄火,尾气管往外冒着白烟。我认出那是张大军刚才开来的,车身上沾着泥点子,后车窗里塞着几个蛇皮袋。车里没人,但他们也没走远。

我顺着医院围墙绕了一圈,在拐角卖烤红薯的炉子旁边看见那六个人围着张翠兰站着,有两个人蹲在路牙上抽烟。冷风把烟灰吹得四散,炉子里的炭火映着他们的脸,那些脸眉目之间都有我爸的影子,深浅不同而已。

我没过去。我转身回了病房,我妈还在喂粥,我爸喝了两口就呛着了,咳得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我妈放下碗拍他的背,一下一下拍得很重,手心落下去闷闷地响。

“爸,”我走过去换了只手接着拍,“你跟张翠兰怎么回事?”

我爸咳得满脸通红,缺氧的嘴唇泛紫。他看着我,嗓子眼里呼呼的喘音,氧气管贴歪了,我伸手帮他扶正,手碰着他的脸颊,冰凉。

“远儿,”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我对不起你妈。”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妈一个人。”我把手收回来,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从来没这么看过我爸,从小到大他在我面前都是脊背挺直的样子,种地、修房、赶集卖菜,干活利索话不多,村里人都夸宋德厚是个本分人。本分人,呵呵。

我妈把碗放下来,拿湿毛巾擦我爸的嘴角。“宋远你别说他了,医生让静养。”她头也不抬,声音平平的。

“妈你替他说话?”我声音高了半度,“他瞒了你一辈子,瞒了我一辈子。今天要不是医院撞上了,你还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病房门被人推开了,一个护士探头进来:“病人需要休息,家属说话小点声。”我妈应了声好,把我往门外推。我被她推着退到走廊里,医院的消毒水味儿冲进鼻子,呛得眼眶发热。

“你回去休息吧,”我妈站在门口,手还撑着门框,“你爸这边有我就行。”

“妈你跟我一起回去。”我去拉她的胳膊。

她躲开了。“我不回去。你爸夜里要翻身,护士管不过来。你回村里去,厨房灶台上盖着菜,热热吃。”她看着我,目光上下扫了一遍,“你瘦了。”

我看着她关上门,门缝里挤出来的光慢慢收窄,最后只剩一条线。我站在外面听着里面轻微的响动,我妈在跟我爸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

出了医院大门,冷风灌进领口。卖烤红薯的炉子还亮着,张大军那拨人已经不见了。我钻进车里发动引擎,暖风呼呼吹了半天才有点热乎气。方向盘握在手里冰凉,我把车开出镇卫生院,往村里去。

村路两边的杨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黑沉沉的天。车灯扫过路边的田埂和草垛,一垛一垛的玉米秆堆在人家院墙外头。我开了二十多分钟进了村,车停在老宅门口。铁门锁着,我从窗台底下的砖缝里摸出钥匙,开了门进去。

堂屋的灯拉亮了,灶台上一口铝锅盖着盖子,掀开来是一碗红烧肉冻成了白油,旁边一碟拌黄瓜。我妈说的菜就是这个。我拿筷子夹了一块肉塞嘴里,凉透了,油腥凝在舌尖上腻得慌。我嚼了两下咽了,又夹了一块。

我妈这一辈子给我爸做菜做了一辈子。她做什么我爸吃什么,从不挑。逢年过节包饺子,我妈剁馅儿擀皮儿,我爸坐在灶前烧火,两个人也不怎么说话,各干各的。我以为那就是老夫老妻的样子。现在看来那叫相敬如冰。

我走到里屋我爸的柜子前,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钥匙在锁眼里别着,一转就开了。里面摞着几个本子,户口本、土地证、存折。我翻开户口本,户主宋德厚,妻刘桂芳,子宋远。单薄的三页纸,底下空白一片。

我把户口本放回去的时候,指尖碰到抽屉最里层一个硬皮本子。抽出来一看是个记账本,红色塑料皮都磨白了,翻开第一页是二十年前的日期,工工整整写着:正月初三,翠兰家送油两桶。二月初八,大军学费五百。六月十九,老三发烧抓药二十七块六。

一笔一笔,从九几年记到去年年底。后面几页还夹着几张照片,边角发黄卷起来了。我抽出来看,第一张是我爸年轻时候站在麦地里,旁边站着张翠兰,她抱着个几个月大的孩子,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第二张是四五个人在院子里吃西瓜,中间坐着我爸,大腿上坐了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每张照片上都有张翠兰,每张照片上都有我爸。

我蹲在抽屉前面蹲了很长时间,腿麻了也不知道。灶台上那口铝锅的盖子被风吹得响了一下,堂屋的灯泡嗡嗡嗡地发着低鸣。我把照片夹回本子里,抽屉推回去锁好,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吧响了一声。

我本来想回自己屋睡觉,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身进了厨房,灶膛里还有余火,我添了把柴进去,把锅里那碗红烧肉热了。热气从锅盖缝里冒出来的时候,我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攥着火钳的手一直在抖。

第三章 晒场上的人影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醒了。老宅的床板硬,翻身能听见底下的木头条咯吱响。窗户纸透进来灰蒙蒙的光,隔壁公鸡扯着嗓子叫了三遍。我穿衣起床,水缸里舀了半瓢水刷牙,凉水激得牙根发酸。

我妈一夜没回来。我煮了锅稀饭,就着昨晚剩下的黄瓜吃了两碗,骑上院里那辆旧电动车往镇卫生院去。露水打在腿面上凉飕飕的,村路上一个赶早的人都没有。

到病房的时候门开着,我妈趴在床沿睡着了,身上披着我爸那件军大衣。我爸醒着,氧气管摘了,正慢慢喝一杯水,自己端着杯子,手有点抖。看见我进来他放下杯子,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妈,”我小声喊。我妈没醒,我脱了外套给她盖上,她动了一下继续睡。我站到我爸床边,弯腰把地上的痰盂端起来去卫生间倒了洗干净拿回来。

“远儿,”我爸叫我。

我放下痰盂,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你少说话,医生说静养。”

我爸摆摆手。“让我说完。再不说,怕来不及了。”他喘了两口气,“张翠兰那边,大军的媳妇下个月要生了。还有老四的婚房,地基去年打好了,墙体一直没钱砌。我上个月给了翠兰两万,让她先把砖买齐。”

我攥着膝盖上的裤子。“你哪来的钱?”

“卖粮的钱。还有前年卖那块宅基地的,攒了些。”他看着我,“远儿,爸知道这事对你和你妈不公平。可那边的孩子也是我的骨血,我不管谁管。”

“你管了三十多年了。”我站起来。“你管那边的时候想过这边吗?我妈跟着你吃糠咽菜,冬天手冻裂了口子还下地干活。你拿卖粮的钱给人家砌墙,我妈连件新棉袄都舍不得买。”

我爸的眼圈红了,枯瘦的手背搭在被子外面,一条条青筋突着。“我对不起你妈,下辈子我给她做牛做马。可这辈子已经这样了,远儿你能不能体谅体谅爸,等我走了之后,那边的孩子……”

“你走了之后那边的孩子关我什么事?”我打断他,“他们姓张,我姓宋。这些年你给他们的,我一分不要。你留给我的,我也一分不会分给他们。”

我爸嘴唇哆嗦着,半晌没说出话。他眼角的皱纹堆起来又散开,像干涸的河床。过了很久他轻轻说:“远儿,你恨爸就行,别恨他们。大军他们从小没爹,吃的苦不比你们少。”

我背过身去,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心里堵得慌,像一团湿棉花塞在胸口,吐不出咽不下。

我妈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军大衣滑到地上。“你俩说话呢?”她捡起来拍了拍灰,“宋远,你别气你爸,医生说他血压不稳。”

“我没气他。”我说,声音闷的。

九点多护士来查房,量体温测血压,说恢复得还行再过两天能出院。我妈忙前忙后地跟着,打热水、拿药、扶我爸上厕所。我站在走廊里抽了根烟,刚点上就看见张大军从楼梯口上来了。

他今天换了件深蓝色的工装棉袄,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看见我他脚步慢了半拍,然后走过来站在我面前,比我远了半个烟头的距离。

“爸,”他说了一个字顿住了,改口道,“德厚叔,今天好点没?”

我把烟灭了扔进垃圾桶的铁皮盖里。“你叫什么都行,别在我这儿装。”

张大军抿了抿嘴,嘴角那颗痣跟着动了动。他长得确实像我爸,尤其是那个下巴,方方正正的,不说话的时候嘴唇抿成一条线。“宋远,”他说,“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我妈的事、我们兄弟姐妹的事,这些年德厚叔一直瞒着你,是我们不对。”

“你们不对?”我盯着他,“你们六个人一个接一个生,一个接一个养,三十多年你们谁都不吭声。现在我爸躺在医院里了你们冒出来了,来看一眼就叫尽孝了?”

张大军没发火。他把保温袋换到另一只手上,低声说:“我妈不让说。德厚叔也不让说。他说等你结了婚成了家再慢慢告诉你。后来你结婚了他又说等你有了孩子。再后来有了孩子他又说再等等。一等等了三十多年。”

我看着他。他站在那里,肩膀上落了一层细碎的霜,走路带的寒气还没散尽。他的眼睛很平静,那种在黄土地上刨了半辈子食的人才有的平静。

“你今天来干什么?”我问。

“给德厚叔送饭。”他晃晃保温袋,“我妈熬的小米粥,他爱喝。”

我侧身让开门口。“进去吧。”

张大军推门进去了。我听见他在里面喊了声德厚叔,然后是我爸带着点鼻音的声音说大军来了。我妈也在,客客气气地说你坐你坐,吃过了吗。

我靠在走廊墙上,听着里面的说话声。日光灯管的嗡鸣把那些字句搅得模糊不清,但我听得出我爸的笑声,那种放松的、带着点孩子气的笑,他在我面前从来不这样笑。

下午我回村,电动车拐过村口的大晒场时我看见张翠兰了。她蹲在晒场边缘的石磙旁边,跟前堆着一捆干豆角,正一根一根地往麻袋里塞。阳光薄薄的,照在她那件碎花棉袄上,花是淡蓝色的,洗得发白。

我刹住车,脚撑着地。她抬头看见我,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塞豆角。“小远,”她招呼我,语气跟昨天在病房里一样和气,“你爸今天好点没?”

“好些了。”我说。车子没熄火,电机的嗡嗡声填着我们之间的沉默。

张翠兰把最后一根豆角塞进麻袋,扎紧口子站起来。她个子不高,站起来比我矮一个头,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用黑卡子别着,跟昨天一样整整齐齐。“你妈昨天累坏了吧,回去让她歇歇。晚上我去换她。”

“不用,”我说,“我去。”

张翠兰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近两步。风吹起她额角的碎发,露出底下深一道浅一道的抬头纹。她看着我,褐色的眼睛跟我爸一样,看人的时候定定的不躲闪。

“小远,”她喊我的名字,声音轻飘飘的,“这些年是姨对不住你妈。可你爸他待我那几个孩子,跟待你是一样的心。你恨谁都行,别恨你爸。他这辈子夹在两头,没一天好过过。”

我没接话,拧了电门把手往前走了。后视镜里张翠兰还站在晒场上,麻袋搁在脚边,风把她的棉袄下摆吹得鼓起来。

第四章 墙上的裂缝

我爸住了五天院出的院。那天我开车去接,我妈和我搀着他从住院部大门出来,他穿着棉袄棉裤,整个人缩了一圈,裤管空荡荡的。张大军那辆面包车停在停车场另一头,他们没上前,远远看着。

回家的路上我爸靠着后座闭着眼,我妈坐在旁边替他拢着领口。车里暖气开得足,挡风玻璃上起了薄薄一层雾。我从后视镜里看见我爸的嘴唇动了几下,像在说什么梦话。

到家安顿好我爸,我妈进厨房做饭去了。我坐在堂屋里,外面的天阴沉沉的,预报说晚点有雪。柿子树的叶子早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几个干瘪的果子,鸟啄了一半只剩空壳。

我爸半靠在床上闭目养神,我端了杯热水进去放在床头柜上。他睁开眼看我,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有事你说。”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我爸撑着手坐直了些,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你打开看看。”

信封挺沉,我拆开封口倒出来,里面是一张存折和一份手写的协议。存折上的余额四十七万,户主是我爸。协议是一份财产分割书,上面列着老宅、村西头的两亩承包地、还有镇上买的那个小门面。底下我爸已经签了字,旁边空着一行。

“什么意思?”我拿着那几张纸问。

我爸咳了两声。“存折上的钱你拿一半,剩下一半给翠兰那边。老宅和地归你,镇上门面归大军他们。协议上我还没写分配方案,你看怎么分合适。”

我攥着存折,纸页的边角硌着手心。“你住院那几天跟张大军商量好了?”

“没商量。”我爸看着我,“这是我的想法。你同不同意?”

“我不同意。”我把存折和协议放回信封,搁在床头柜上。“老宅和地我收着,门面你给谁我不管。存折上的钱你留着看病养老,花不完的你自己处置。”

我爸愣住了。“远儿,你不要?”

“我不要。”我站起来,“我不是要你的钱,我是觉得你不该在这时候分这些东西。你还没死呢,急着安排后事干什么?”

我爸张了张嘴,低下头半天没吭声。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一道,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我看着他缩在被子里的样子,心里那口气鼓了又泄,泄了又鼓。

“爸,”我说,“你好好养病。别想这些了。”

我出了里屋,把房门带上。我妈站在灶台前切白菜,刀落在案板上有节奏地响。她背对着我,围裙的绳子在腰间系了个死扣。

“妈,”我走过去,“我爸要分财产的事你知道吗?”

我妈的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知道。他跟我说了。”

“你同意?”

我妈没回答,把切好的白菜扫进盆里,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水声哗哗的,她关上水龙头,用围裙擦了擦手,转过身来看我。“宋远,我嫁给你爸那年十九。他二十一,骑着自行车去接的我,后座上绑着一床大红被子。”

她靠在灶台边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围裙前面。“结婚头一年我就知道张翠兰的事了。我没闹,也没走。那时候你爷爷跪在我面前求我,说宋家不能散。我就忍了。后来有了你,我就更不能走了。”

“可你忍了一辈子。”我说。

“忍习惯了就不叫忍了。”我妈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日子是人过的,怎么过不是过。你爸他心不在我这儿我早就知道,可他在这个家里,他把你养大了,把咱娘俩的日子撑起来了。这就够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灶膛里的火光映在我妈脸上,明一阵暗一阵。她的眼睛望着锅里的白菜,没说委屈也没说原谅,就那么平平淡淡地站在灶台前面,像她站了几十年的样子。

“财产的事,”我妈说,“你爸想怎么分就怎么分吧。他是想临走前把两边都安顿好,你让他安顿。”

我攥着门框的木棱子,指尖陷进木头纹路的凹槽里。“那我呢?他安顿那边的时候想过我吗?”

我妈转过头来看着我。“你是我儿子,你有我。”

那天下起了雪。起初是细细的雪粒子打在窗户上沙沙响,后来成了大片大片的絮,院子里很快就白了。我坐在堂屋里看着外面的雪发愣,手机响了好几次,是小萍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说爸刚出院,再待两天。

晚饭时我爸喝了两口粥就躺下了,精神头不太好。我妈让我去村卫生所拿点安神的药,我穿上羽绒服出了门。雪没过了鞋面,踩上去嘎吱嘎吱的。

卫生所的门半掩着,里面亮着灯。我推门进去看见张翠兰在里头,正跟大夫说话,旁边站着张大军。她看见我,话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跟大夫说:“那药再开一盒吧,老宋那边可能用得着。”

大夫开了药,张大军接过去。张翠兰转身看见我站在门口,笑了笑说小远你也来拿药?

我摇摇头,往旁边让了让。她跟张大军从卫生所出来,雪落在她棉袄的肩头上,很快就化了。大军撑着把黑伞举在他妈头顶,伞面有点歪,雪从一边溜下来扑在他自己肩上。

“德厚叔今天精神怎么样?”大军问我。

“还行,喝了粥。”

张翠兰站在雪里看了我一眼。她的嘴唇冻得有点发紫,呼出来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小远,”她说,“明天姨包饺子,给你爸送点过去,他爱吃韭菜鸡蛋的。你也尝尝。”

我嗯了一声,侧身进了卫生所的门。雪落在身后,把他们的脚印盖了一层又一层。

第五章 韭菜鸡蛋饺子

第二天雪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露出半边脸,照得院子里一片刺眼的白。我正拿铁锹铲门口的路,张翠兰端着一只搪瓷盆从村东头走过来了。她脚上穿着黑棉鞋,鞋底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深深的脚印,搪瓷盆上面盖着块白布,腾腾地往外冒热气。

“小远,包好了,趁热给你爸送去。”她把搪瓷盆递过来,白布掀开一角,韭菜鸡蛋的香味裹着热汽扑了我一脸。

我接过盆,搪瓷底烫着手心。“谢谢。”两个字干巴巴的。

张翠兰没急着走,她站在铁锹旁边看了看老宅的院墙,又抬头看看柿子树的枝桠。“这棵树还是你爸年轻时种的,那时候大军刚会走,你爸抱着他到镇上买树苗,回来挖了个坑埋下去,大军蹲在旁边玩泥巴。”

她说话的时候眼望着柿子树的树梢,雪花从枝头簌簌落下来,几颗干柿子轻轻晃荡。“后来你出生了,你爸又买了棵一样的树种在西边院墙根底下。他说一棵是大哥的一棵是老二的,将来结了果两个儿子都有柿子吃。”

我顺着她看的方向望过去,西墙根底下确实还有一棵柿子树,比东边那棵矮一截,结的果子也小。我活了三十多年从来没注意过两棵树有什么区别,一棵在东一棵在西,春天一起发芽秋天一起落叶。

“你爸这人,心里装的人多,嘴上不说。”张翠兰搓了搓手,棉袄袖口磨破了边,露出里面白绒绒的衬。“他对你好,对大军也好。哪边有事他都跑得飞快,累得跟牛一样。有一年大军半夜发高烧,大雪封了路,你爸从村西头走到村东头,背上扛着大军走了一夜才到镇医院。第二天你爷爷病了你爸又赶回来伺候,三天没合眼。”

她说着说着眼眶红了,拿袖子擦了擦眼角。“他这辈子就是操心操得太多了。”

我端着搪瓷盆,盆底的热度从掌心一直传到肩膀上。“姨,”我喊了这个字,嗓子有点涩,“你跟我爸,年轻时候怎么认识的?”

张翠兰一愣,随即笑了,眼尾的皱纹挤在一起。“一个村的,从小一块儿长大。他比我大三岁,小时候我跟着他去河里捞鱼摸虾,他个子高总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着。后来他去当兵回来,我去相了亲,回来路上碰见他,他问我定了没有,我说定了。他站了一会儿说那行,转身走了。”

“然后呢?”

“然后过了两年他娶了你妈,我嫁到邻村去了。再后来我男人没了,我一个人拖着大军回了娘家。你爸来看过我几回,有一回我没忍住,抱着大军哭了。从那以后他就帮着照看,送米送面给孩子交学费,慢慢就放不下了。”张翠兰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棉鞋尖,“我对不住你妈,这点我认。可你爸他也是心软,看不得我跟孩子受苦。”

雪在太阳底下开始化了,屋檐滴水嘀嗒嘀嗒地响。院墙根的雪底下冒出一丛枯草,被融雪泡得软塌塌的。

我端着搪瓷盆进了院子。张翠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沿着来时的脚印往回走了。我回头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在雪地里越来越小,棉袄上的蓝色碎花在灰扑扑的村道里很显眼。

我妈从屋里出来看见我端着盆,接过去掀开白布看了看。“韭菜鸡蛋的,你爸爱吃。”她把饺子倒进自家盘子里,搪瓷盆放在水池边上。“你姨走了?”

“走了。”我说。

我妈没再说什么,端着盘子进了里屋。我听见我爸在屋里问谁包的,我妈说翠兰,你尝尝。然后是筷子碰着瓷盘的脆响。

我站在院子里,那两棵柿子树一东一西,立在雪地里。我走过去站在西墙根那棵底下,抬头看着光秃秃的枝杈,想着三十多年前我爸抱着树苗挖坑的样子。他大概蹲在这里用铁锹一铲一铲地刨土,想着将来儿子长大了能爬上树摘柿子吃。他那时候有没有想过,另一个儿子已经在一棵一模一样的树上学会了爬树。

那天的午饭我跟我妈在堂屋里吃的,我爸在里屋吃了几个饺子又躺下了。饭桌上安安静静的,筷子声和碗沿碰撞的声音格外清楚。我妈给我夹了块鸡蛋,说你多吃点,都瘦了。

“妈,”我放下筷子,“这些年你恨过张翠兰吗?”

我妈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恨她什么?恨她给你爸生了六个孩子?”

“恨她分走了爸。”

我妈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端起了米汤喝了一口。“你爸的心从来就没在我这儿完整过。可你爸这个人,你越跟他闹他越躲。我不闹不吵,他反倒觉得对不住我,在家里手脚勤快些,说话也低三分。”她把米汤放下,拿手背抹了抹嘴,“恨不管用。日子要过下去,恨是最没用的东西。”

那天下午我给爸喂了药,他睡着了我就坐在堂屋里看着院子发呆。雪化了大半,露出底下湿漉漉的砖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我听见院门响,张大军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瓶罐头和一袋苹果。

“德厚叔睡了?”他站在门槛外面没进来。

“睡了。”我说,“你进来坐。”

他犹豫了一下,迈进院子,把罐头和苹果放在廊檐下的石板上。“这是我妈让送来的。”他直起腰来看着我,单眼皮的眼睛跟我爸一样,看人的时候定定的。

“大军哥。”我喊了他一声。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叫。

“你坐,”我指了指堂屋的椅子,“我给你倒杯水。”

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局促得像第一次上门做客的亲戚。我倒了水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杯沿上留了个水印。

“宋远,”他说,“我妈回去哭了一下午。”

“为什么?”

“她说她今天跟你说了年轻时的事,怕你心里更不好受。”大军看着我,“其实我妈这人不爱提以前。今天能跟你说这么多,是把你当自家人了。”

我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张八仙桌。桌上的搪瓷盆已经洗干净了,倒扣着晾在桌角。

“大军哥,”我说,“你恨过我爸吗?”

张大军手里的杯子顿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白水,沉默了很久。“小时候恨过。别人都有爹,就我没有。有一回同学骂我是野种,我跟他打了一架,头破了回家。我妈一边给我上药一边哭,我爸那时候就在院子里,隔着一道墙听着,没进来。”

“后来呢?”

“后来我长大了,知道了德厚叔不容易。他挣的钱分着花,两头跑。有一年夏天他中暑晕在咱们两家的半路上,被人抬到卫生所输液,醒了第一句话是让别告诉两头。”张大军抬头看着我,“宋远,咱爸这辈子活得累。他给咱俩一人栽了一棵柿子树,可他自己从来没吃上过熟透的柿子。”

堂屋里暗下来,我起身拉了灯绳。灯泡亮起来的一瞬间我看见大军的眼眶红了一圈。他把水杯里的水喝完,站起来说天不早了我回去了。

我送他到院门口,他走出去几步又回头。“宋远,以后常回来。德厚叔见你回来就高兴。我妈也高兴。”他说完转身走了,步子又大又快,工装棉袄的下摆在暮色里一摆一摆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墙根底下的柿子树上挂着最后一颗干柿子,被风吹着轻轻晃,像是挂在枝头的半盏灯。

第六章 一碗水端平

我爸出院后的日子过得慢。天气越来越冷,他整天窝在炕上,靠着被垛看电视,遥控器攥在手心里,频道换来换去也没个定数。我请了一周的假在家陪着,白天给他熬药、擦身、扶着在院子里走两步,晚上跟我妈坐在堂屋里择菜剥蒜,说着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话。

张翠兰隔天来一趟,有时候拎着菜有时候端着碗。她来了也不多待,把东西放下,跟我爸说两句话,问问药吃了没夜里咳不咳,就走了。我妈遇见她在门口也不避,该打招呼打招呼,偶尔还让她进屋坐坐。两个老太太隔着八仙桌坐着,一个说大军媳妇预产期快了,一个说天冷多备点柴火。客气得像是邻居串门。

我坐在旁边看着,心里那股堵着的劲儿慢慢松了些。松是松了,可有个疙瘩还在。我跟小萍通电话时提了这事,她在那头沉默了一下说宋远,你别把自己逼太紧了。

“你让我怎么不逼?”我说,“我爸半辈子瞒着我,我多了六个兄弟姐妹,搁你你能缓过来?”

小萍没跟我吵,她只是说:“你爸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有数。他瞒着你的事是不对,可他没亏待过你。”

我挂了电话,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两棵柿子树发呆。小萍说的没错。我爸没亏待过我。我上大学的学费是他卖粮凑的,我在城里买房的首付他给了我十万。他对我妈也还好,我妈这些年吃的穿的没比别人差。可他同时也没亏待过张翠兰那边。他的钱就那么些,掰成两半花,每一半都不够用。

腊月二十四那天,大军媳妇生了。是个男孩,七斤二两。大军骑着电动车来报信,大冷天的头上冒着热气,站在院门口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德厚叔,我媳妇生了,小子!”

我爸从炕上坐起来,招手让大军进屋。他拉着大军的手问大人都好不,孩子像谁。大军说像他妈,头发黑得很。我爸连说了三个好,转头让我从柜子里拿个红包出来。我打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红包,每个上面都用圆珠笔写了名字。我翻了翻,有“大军媳妇月子”“老三订婚”“红红开学”字样。我爸早都准备好了。

我抽了个空白红包往里塞了两百块钱递给大军。大军搓着手不肯接,我爸瞪眼:“拿着,给孩子压岁的。”大军收下红包,嘴上说着谢谢德厚叔,眼睛潮乎乎的。

那天下午我妈从菜窖里掏了两只老母鸡,拔了毛洗干净让大军带回去。大军提着鸡走的时候又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跟我说宋远你空了来家里坐坐。

我点了头,看着他的电动车往村东头去了。车轱辘碾着冻硬的泥路,嘎嘎响了几声就远了。

晚上我跟我爸坐在炕上看电视,新闻联播里播着外地雪灾的救援画面。我爸靠着枕头忽然说了一句:“远儿,你说人这辈子图个啥?”

我转头看他。他盯着电视屏幕,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年轻时候图多挣钱,让两边都过好日子。后来挣钱挣不动了,就图你们几个平平安安娶媳妇嫁闺女。现在老了,就图你们别恨我。”

“我不恨你。”我说。这句话说出来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可确实是真的。恨不起来了。看着他缩在棉被里花白着头发说怕我恨他,心里那团湿棉花又堵了上来,可这回是酸不是火。

“大军那边,”我爸转过头来看着我,“他们从小没爹的名分,在村里没少受白眼。几个孩子念书都一般,就老三读了中专出去了,其他都在家种地打工。我心里亏欠他们。”

“你亏欠他们就不亏欠我妈?”我声音不高,可自己听着都觉得干。

我爸低下头,手指抠着被角的缝线。“亏欠。可你妈她……她心里明白,她从来不说。越不说我心里越没底,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她好受些。”

“你给她好好活着就行了。”我站起来把被子给他往上掖了掖,“她别的不图。”

我爸拉住我的手。他的手很凉,指头的关节又粗又大,掌心全是老茧。“远儿,爸求你个事。等爸走了,你帮衬帮衬大军他们。不用多,逢年过节走动走动,别让那边断了亲。”

我看着他的手覆在我手背上,皮肤上的褶子一道叠一道。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把手抽出来关了灯,让他睡觉。

走回自己屋的时候经过堂屋,我妈还在灯下缝补一件旧棉袄。针线在她手里穿梭着,顶针在拇指上闪着细碎的光。我喊了声妈,她抬头冲我笑笑,说明天包酸菜馅的饺子。

“妈,”我在她旁边坐下来,“爸刚才跟我说,让我以后帮衬大军那边。”

我妈的针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缝。“你怎么说?”

“我没应。”

我妈把线咬断了,举着棉袄对着灯看了看针脚。“宋远,你应不应都行。你爸想的是百年之后的事,怕他那边的孩子没人管。可你也有你的日子要过,不必勉强。”

她说这话的时候头也没抬,手上的针又穿了一根新线,打了个结继续缝。灯影里她的侧脸被照得柔和,那个我看了三十六年的轮廓一点点往旧里去了。

窗外又飘起雪来,细碎的雪粒扑在窗纸上簌簌响。我想起小时候下雪的冬夜,我妈也是这样坐在灯下缝补衣服,我爸在炕上打呼噜,我在被窝里听着雪声睡着。那时候以为家就是这样,爹妈都在,日子安稳。没想过爹的心里还装着另一个家。

第七章 年三十的鞭炮

腊月二十八我爸精神好了些,能下地走两步了。他在院子里拄着拐棍看那两棵柿子树,雪从枝头簌簌落在他肩膀上,他也不拍。

“远儿,你来,”他指指西边那棵,“这棵树结的柿子甜,每年霜降以后摘下来放窗台上晒几天,软了就能吃。你小时候不爱吃柿子嫌涩,其实是你没等着它熟透。”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树比我高了,枝干粗得两只手才圈得住。我爸伸手摸摸树皮,粗糙的掌纹贴上去摩挲了两下。“大军那棵也一样。每年结了柿子我摘一半,留一半给鸟吃。有一年麻雀太多了把果子啄了大半,大军说没关系明年还结。”

他说话的时候气息不稳,喘几口才说一句完整的话。站了没一会儿就累了,我扶他回屋躺下。

年三十那天,我妈天不亮就起来忙活。炸丸子、蒸馒头、炖排骨,厨房里白汽腾腾的。我打下手劈柴烧火,火光映得脸通红。我爸坐在堂屋里剥蒜,蒜皮堆了一小堆,剥着剥着打起了瞌睡,头一栽一栽的。

傍晚时候院门响了,我出去看,张翠兰端着一只海碗站在雪地里。碗里是红烧肉,酱色浓郁,上面撒着葱花。“过年了,”她说,“你爸爱吃我烧的肉,给他端一碗来。”

我接过来,碗沿烫手。张翠兰往院子里看了一眼,看见堂屋里亮着灯,我妈的影子在窗户上晃来晃去。“我就不进去了,”她说,“家里还等着我呢。大军他们都在,老四今年带对象回来,我得张罗饭菜。”

她说完转身走了,步子急急的,雪地上留下一串小脚印。我端着那碗肉站在门口,鞭炮声从村东头隐约传过来,一串串的,噼里啪啦炸开了年的头。

那顿年夜饭我们仨吃的。桌上摆满了菜,中间那碗红烧肉冒着热气,我爸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半天,什么也没说。我妈给他倒了杯热黄酒,他抿了一口,眼眶忽然红了。

“桂芳,”他喊我妈,“这些年委屈你了。”

我妈正给我夹鱼,手上的筷子顿了一下。“大过年的说这干什么。”她把鱼放进我碗里,“宋远吃鱼,年年有余。”

我爸没再说别的,低头慢慢把那块红烧肉吃完了。电视里放着春晚,歌舞升平的热闹声填着屋子。外面的鞭炮越放越密,烟花一朵接一朵蹿上天,把窗户照得明明暗暗。

吃完年夜饭我爸累了,躺下睡了。我跟我妈坐在堂屋里包初一的饺子,两个人面案子两头,一个擀皮一个包。我妈手里的擀面杖转得飞快,圆圆的饺子皮一张张飞出来。

“妈,那边的年夜饭不知道怎么样。”我说。

我妈手上没停。“人多,热闹。翠兰手艺好,一桌子菜肯定丰盛。”

“你不难受?”

我妈擀皮的手慢了一拍。“难受什么?你爸在这边吃的年夜饭,三十多年了,哪一年落过?他去那边是白天去,晚上回来。我知道就行了。”

她把擀好的皮摞成一沓,拿手背蹭了蹭额头的汗。“宋远,妈这辈子没念过多少书,可有个道理我明白。一碗水端平,不是把水分成一模一样的两半,是你让人家觉得你这碗水是平着的。你爸做到了,我也认了。”

我包好一个饺子放在盖帘上,手指沾着面粉。抬头看着我妈,她的头发白了大半,灯光底下亮晶晶的。我伸手把她鬓角一缕碎发掖到耳后,她的耳朵上戴着一只小小的银耳环,是结婚时我爸买给她的,戴了三十多年没摘过。

初一早上我去村东头放了一挂鞭炮。走到张翠兰家门口看见大红对联新贴的,大门敞着,里头传来说笑声。大军端着碗出来倒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宋远新年好!”

“新年好,”我说,“孩子乖不乖?”

“乖得很,一晚上没哭。”他把空碗换到左手,“你吃了没?进来坐坐。”

我摆了摆手说不进去了,家里还等着拜年呢。大军也没强留,冲我喊了句常来。我往回走的路上碰见张翠兰抱着一摞盘子从厨房出来,她看见我眼睛亮了亮,喊了声小远你等等。

她跑回厨房再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的。“炸的麻叶子和糖糕,你妈爱吃甜的。你带回去。”

我接过来,塑料袋底还是热的。她站在门口冲我笑,碎花棉袄外面套了件深红的新罩衣,头发梳得光溜溜的,看着比平时精神不少。“跟你妈说初二回娘家的时候来坐坐。”她说。

我说好,拎着塑料袋往回走。鞭炮的红色碎屑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村道两边的院门都贴着春联挂着灯笼,红彤彤的一片。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晃眼睛。

回到家我把塑料袋递给妈,说了句翠兰姨给的。我妈打开看了看,拈了块糖糕咬了一口。“还是那个味儿,她做甜食比我在行。”她把塑料袋系好放在柜子里,转身去灶台上热饺子。

年初二大军带了媳妇和孩子来拜年。他媳妇抱着襁褓里的婴儿,脸蛋圆乎乎的,睡着了一动一动。我爸非要抱,颤巍巍接过去搂在怀里,那个小心劲儿跟抱什么瓷器似的。他低头看孩子的脸,嘴巴咧着笑,眼角的褶子挤成一把。

“像大军小时候。”他说。

大军站在旁边搓着手,眼眶红着。他媳妇笑着接话:“德厚叔您给孩子起个名吧。”

我爸想了半天,说叫张念宋吧。念念不忘的念,宋家宋。

屋里静了一瞬。大军媳妇看了看大军,大军点了点头。我妈在旁边端了碗红糖水递给产妇,说你喝点热的。张翠兰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没进来,低着头拿围裙擦手。

我站在炕边看着我爸搂着那个孩子,忽然觉得很多事情没那么重要了。什么公平不公平、亏欠不亏欠的,都抵不过一个老头搂着孙子时的那个笑容。那个孩子姓张,名字里有个宋。一碗水端平不端平我不知道,可这一刻我爸心里的那碗水,应该平了。

第八章 开春的倒春寒

过完年天慢慢暖了,柿子树的枝头开始冒出鼓鼓的芽苞,细细一看是青绿色的。我爸的精神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自己在院子里转三圈,坏的时候一躺就是一整天。张翠兰来得更勤了,有时一天两趟,来了就在厨房里帮忙,跟我妈一个烧火一个炒菜,锅碗瓢盆叮当响。

村东头那两棵柿子树也在发芽。我隔几天就骑车过去看看,大军在地里忙着翻土,看见我就停下锄头歇口气,两个人蹲在田埂上抽烟说话。他说老三在城里谈了个对象,打算年底结婚;老四的婚房墙砌起来了,等天再暖些就上梁。

“到时候你来喝酒。”大军说。

我说行。

三月中的一天,我妈打电话来说爸又不好了,胸闷气短,吃了药也没怎么缓解。我请了假赶回去,看见我爸靠在床头喘气,嘴唇发紫。我妈和张翠兰一边一个扶着他,大军站在门口打急救电话。

救护车来的时候我爸已经说不出话了。张翠兰攥着他的手不撒开,我妈在旁边把住院要用的东西往包里塞,毛巾、碗勺、换洗衣服,叠得整整齐齐。

到了镇医院医生说是心衰加重,建议转去县里。转院路上我开着车跟在救护车后面,后视镜里看见张翠兰那辆旧电动车横在老宅门口,大军蹲在旁边抽着烟等下一趟车。

县医院住了五天,我爸的病情稳住了。可人也彻底虚了,说话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喝水都得用吸管。他躺在病床上骨瘦如柴,胳膊上的皮一捏能拎起来一片。

第六天下午,我爸把我和大军都叫到跟前。他的手指一点一点挪过来,攥住我的一根指头,又攥住大军的一根指头,把两个人的手牵在一起。

“你们,”他喘了一大口气,“以后相互照应。”

我攥着大军的手,他的手又大又粗,掌心的茧子磨着我的手背。大军低头看着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喉结上下动了好几下。

“爸,”大军喊了一声,“你安心养病。我跟宋远没问题。”

我爸笑了笑,那个笑很淡,嘴角往上动了动就算。然后他松开手,闭眼睡了。

从病房出来我跟大军并排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灯管不闪了,换了新的,白花花地照下来。大军两只胳膊撑着膝盖,头低着。

“大军哥,”我说,“老三结婚的事,有需要帮忙的说一声。”

大军转过头看我,单眼皮的眼睛里有一点水光。他点了点头,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天晚上我回了老宅。张翠兰坐在堂屋里,面前摊着一件半成品的婴儿毛线衣,针插在毛线上。她看见我进来放下手里的活,站起来倒了杯水递给我。

“你爸睡了?”她问。

“睡了。”我接过水喝了一口,“姨,我爸这病……”

“我知道。”张翠兰坐回去,又把毛衣拿起来织,棒针在她手里飞快地交错着。“他自己的身体他自己清楚。上回出院的时候就说了,也就这一两年的事。”

窗外的柿子树在黑夜里看不清,只有枝杈的轮廓映在窗玻璃上。张翠兰织了一会儿毛衣,忽然开口:“小远,你知道你爸这辈子最怕什么吗?他最怕哪天他走了,两边成仇人。他跟我和桂芳说的最后一句话都是同一句,让孩子别结仇。”

我站在窗边,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姨,你放心。”

张翠兰手里的针停住了,抬起头看我。灯影里她的眼睛褐色的,跟我爸一样。她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织,嘴角弯了一下。

我妈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件旧棉袄往外走。经过张翠兰身边她停下来看了看那件织了一半的毛线衣。“这个颜色好看,”她说,“多大的孩子穿?”

“半岁的,”张翠兰说,“大军媳妇那个小的。”

我妈点点头进了厨房,水龙头响了一阵又关了。两个老太太隔着一道墙各忙各的,一个织毛衣一个洗衣服,像这么过了多少年似的。

我站在堂屋里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个家早就不是我以为的那个家了。它比我以为的大,里面住了更多的人,更乱、更挤、可也更暖和。

第九章 收柿子的秋天

我爸是那年秋天走的。九月底,柿子树上的果子刚开始泛黄,一场冷雨下来他就不行了。送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没意识了,医生说心脏衰竭,年纪大了恢复不过来。

那天张翠兰守了一整夜,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我爸走了。我跟我妈站在病房外面,张翠兰在里面坐了很久才出来,眼睛肿得像桃,头发乱了也没顾上拢。大军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扑通一声跪在病房门口,额头抵着地砖没起来。

出殡那天村里来了好多人。我爸在村里活了一辈子,谁家有事他都搭把手,人缘不差。灵棚搭在老宅院子里,柿子树底下摆着供桌。张翠兰站在人群外头,被大军和他媳妇扶着,六个孩子都来了,穿着黑衣裳站在后排。

我妈穿了一身黑站在灵前答礼,腰板挺得直直的。她给来吊唁的人一个一个鞠躬,嘴里说着谢谢,嗓子哑得几乎听不见声。我站在她旁边搀着,她的手一直抖,可脸上没掉泪。

张大军带着几个弟弟妹妹上来磕头。他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站起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妈一眼。我妈冲他点了点头,大军嘴唇动了动,转身下去了。

张翠兰没上前,远远站着鞠了三个躬。她肩膀抖得厉害,大军的媳妇扶着她,手一直在她后背上拍。

下葬的时候两边的孩子都在。我爸埋在村后的山坡上,头顶是一棵老槐树。新土堆起来的时候风很大,纸钱被卷着往天上飞,灰白的碎末飘出去很远。我妈站在最前面,撒了第一把土,张翠兰站在最后面,手心攥着一把土攥了半天才松开。

那天下葬回来,老宅院子里那两棵柿子树上的果子红透了,沉甸甸地坠着枝头,像挂了一树的小灯笼。我妈站在树下看了看,说柿子该摘了。

我搬了梯子爬上去摘柿子,大军在底下接着。他仰着脸,举着竹筐等我往下扔。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了他一身碎金。我摘了西边那棵的扔给他,又摘东边那棵的扔进去,筐里红黄交错的柿子堆成小山。

大军接满了一筐放在地上,又拿来一个空筐举着。我看他胳膊举久了在抖,说大军哥你歇会儿。他说不累,你扔你的。

摘了整整两筐柿子,一筐放在老宅门口,一筐让大军抱回了村东头。我妈从屋里端了盆水出来洗手,红柿子的汁水把她的指头染成橘黄色,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柿膜。

“今年的柿子甜,”我妈说,“比往年都甜。”

张翠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院门口,手里捏着半块手帕。她没进来,隔着门槛看着那筐柿子。“德厚每年都说柿子要熟了摘了给孩子们分。今年他看不到了。”

我妈洗着手没抬头。“他看得到。柿子是他种的,他比谁都清楚甜不甜。”

两个老太太隔着一道门槛说话,一个院子里一个院子外。秋风从她们中间穿过去,把柿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

我摘完柿子从梯子上下来,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大军拍拍我肩膀说晚上去家里吃饭,包了你爱吃的韭菜鸡蛋饺子。我说好。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门槛上歇着,看着那两棵柿子树在秋风里摇。叶子的绿色正往黄里转,再过半个月就要落了。我爸栽它们的时候大概想的是,等树长高了,孩子们能爬到树杈上摘果子吃。他从没想过自己能不能吃到熟透的。

我妈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两个人靠在一起看着院子。“宋远,”她说,“你说你爸这会儿在那边,是看这棵树的柿子还是看那棵树的?”

我说他都看。

我妈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秋日下午的光线里很轻很淡。“对,他都看。他这人眼睛大,装得下两头。”

第十章 柿子落了一地

入冬以后我去村东头的次数多了起来。大军家的孩子会走了,满院子跑着追鸡撵狗,大军媳妇在后头跟着喊慢点慢点。老三的婚期定在腊月,对象是城里超市收银的姑娘,人看着挺和善。老四的房子上了梁盖了顶,剩下的活儿开春再收拾。

张翠兰的身体大不如前了。我爸走了以后她像被抽了根骨头,腰弯了不少,走路慢慢挪。可她还是爱忙活,院子里喂鸡、灶上熬粥、给孙子缝棉袄,手脚不闲着。我每次去她都留我吃饭,不是饺子就是面条,碗端上来堆得冒尖。

“姨你少做点,吃不完。”我说。

“吃不完带回去给桂芳。”她摆摆手,“你妈这两天手疼,你别让她碰凉水。”

我应着,低头吃面。汤热呼呼的,韭菜肉丝的浇头,香得能把舌头吞下去。

大军有时候晚上去老宅坐坐。两个人围着八仙桌喝茶,他说地里庄稼的长势,我说城里学校的事。有一回他带来一把新打的镰刀放在廊檐下,说给你妈割菜用。我妈第二天就拿去菜地砍了几棵白菜,回来跟我念叨大军这刀磨得真快。

腊月老三结婚那天,我去了。酒席摆在张翠兰家院子里,支了几张圆桌,请了村里的厨子。我妈也去了,坐在张翠兰旁边,两个老太太头挨着头看新娘子敬茶。新娘子喊张翠兰妈,喊张大军大哥,轮到我妈这儿大军悄悄跟她说了句什么,她端着茶碗喊了声刘婶。

我妈接了茶喝了一口,从口袋里掏出个红包塞给新娘子。“好孩子,好好过日子。”她手有点抖,红包塞了两回才塞进去。

我坐在另一张桌上喝喜酒。大军端着杯子过来挨个敬,到我面前他把杯子举高了,酒液晃了两晃。“宋远,”他说,“德厚叔要是看到今天,肯定高兴。”

我跟他碰了杯,酒有点辣,呛了一下。“他看得见。”

大军一口喝完,眼圈红着转身去下一桌了。他背影宽厚,走路稳当,单眼皮眯起来笑的时候真像我爸。我看着他在酒席间穿梭的样子,忽然明白我爸为什么要给他栽那棵柿子树。

酒席散了我推着电动车往回走,天冷得呵气成霜。村道两边的枯草上结着白霜,月光照得地上亮晃晃的。经过晒场的时候我停下来歇了歇,脚撑在冻硬的地上。

手机响了,是小萍。她说儿子睡了,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说下周,快放假了。她在那边嗯了一声,说宋远你变了。

“哪变了?”

“以前你说话急,现在慢了。以前你老皱眉,现在好像松开了。”她声音温温软软的,隔着电话线传过来。

我站在晒场上笑了笑,呼出的白气在月光下散开。“外面冷,你早点睡。”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天,星星很亮,冻得干冷干冷的。我骑上电动车往老宅去,路过村东头那棵柿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夜风里轻轻晃。树下落了一地干瘪的柿子皮,是鸟啄剩的。

老宅的灯还亮着,我妈在等我。我推门进去,她正坐在灯下剥花生,面前的小筐里剥了小半碗。她抬头看我,说回来了,灶上给你留着热水。

我坐在她旁边跟她一起剥花生,壳咔嚓咔嚓地响。窗外的柿子树也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夜空,像一只手张开又合拢。来年春天它还会发芽,还会开花,还会结出一树红彤彤的果子。我爸种的那棵,大军家那边的那棵,都会。

“妈,”我剥开一颗花生,“明年开春咱家那棵树要修枝了,到时候让大军来帮忙。”

我妈把剥好的花生米倒进碗里,拍拍手上的碎皮。“行,让他来。他修树比你强。”

灯影里她弯着腰,背躬得像座小桥。我伸手把她肩上落的花生皮拂掉,她抬头冲我笑了笑,那个笑容皱皱的旧旧的,可我看了三十六年还看不够。

窗外起风了,柿子树的枝杈晃了晃,抖落枝头最后一片枯叶。屋里的灯暖暖的,花生壳堆了一桌子,磕磕碰碰的声音细细碎碎地响。我妈往我手里塞了一把花生米,说吃吧补脑。

我嚼着花生米,又脆又香。

(全文完)

创作声明:全文虚构创作,人物情节均无现实原型,内容为AI辅助生成,勿对标现实,文中行为不具备参考性,请勿效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