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雪娟把手机从飞行模式切回来,酒店房间的窗帘拉着,丽江的太阳晒不进来。
屏幕上跳出四十七个微信消息,朋友圈红点一堆,电话那一栏,八个未接来电,五个是老公陈海打的,三个是女儿班主任的号。
她心里咯噔一下,拇指悬在那三个来电记录上还没按下去,陈海的消息先弹出来:女儿昨天动手术,急性阑尾炎穿孔,你电话一直打不通。
她老公就发了这么一句,别的没了。
张雪娟握着手机在床上坐了好一会儿,男闺蜜李伟从卫生间洗完脸出来,拿毛巾擦着脖子,问她中午吃那家腊排骨还是换个地儿。
她说吃不下。
李伟凑过来看了一眼她手机屏幕,哎哟了一声,说你赶紧回一个啊。
她没回。
她把手机扣在床上,去翻行李箱找干净袜子。
手是抖的,袜子拿了几回没拿住,掉地上。
她蹲下去捡,蹲在那儿半天没站起来。
脑子里嗡嗡的,不是哭的那种感觉,是一种发麻,从后脑勺往下窜,顺着脊椎一路到脚心。
在丽江这五天,她把陈海微信拉黑了。
原因是出发前一天晚上,陈海不同意她出来。
她说李伟离婚了心情不好,想出去散散心,陈海说你一个结了婚的女人单独跟男的出去旅游,你考虑过我的感受没有。
张雪娟当时也火了,说我跟李伟认识十几年了,要有事早有事了,你心眼怎么跟针鼻儿似的。
她没等陈海再说第二句,当场把他微信拉黑了。
电话没拉黑,但李伟说既然是出来散心就把手机扔一边,她也就真没怎么看手机,每天拍照片发朋友圈,配文都是什么“把自己还给自己”“远离消耗你的人”这类话。
她发这些的时候心里不是没想过陈海看见会怎么想,但又觉得他反正被拉黑了看不见,看见了也是他活该。
现在那八个未接来电挂在屏幕上,像八只眼睛盯着她。
李伟看她脸色不对,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走过来坐到床沿上,说你老公什么意思,小孩动手术这么大的事不早点打医院电话找你?
张雪娟说你少说两句行不行。
李伟闭了嘴,但表情明显不服气。
他站起来开始收拾自己那几件衣服往箱子里塞,拉链拉得哗哗响。
张雪娟给班主任回了电话。
班主任接起来语气倒是平和,说孩子昨天晚上肚子疼得不行,送到医院一查急性阑尾炎,已经穿孔了,手术做到半夜两点多,还好送得及时,现在孩子情况稳定了,住院观察几天就行。
班主任停了一下,说你电话一直关机,你老公急得不行,后来还是我帮着从学校通讯录里找到他一个同事的电话才联系上他。
张雪娟说了好几声谢谢,声音发紧。
她说老师我现在在外地,我马上回去。
班主任说行,孩子这边你放心,我早上刚去看过,她精神还行,就是一直问妈妈什么时候来。
挂了电话,张雪娟靠在床头,手机捏在手里,指甲掐进手机壳边沿。
李伟已经把箱子拉好立在墙边,站那儿看着她,说你订票吧,我陪你一起回。
她说不用,你先玩你的。
李伟说我哪还有心思玩。
张雪娟没理他,低头订票。
最早一班飞机是晚上七点多,到市里得半夜了。
她点了付款,然后站起来把自个儿的东西往箱子里塞,护肤品瓶子磕在洗漱包里当当响。
李伟在旁边搭了把手,把她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递过来,手碰了碰她胳膊,说你没事吧。
她把手抽开了。
飞机上三个多小时,张雪娟一直看着舷窗外面。
云层很厚,太阳贴在云边上镶了个金圈。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就几个数字:八个未接来电,五天,女儿七岁。
阑尾炎穿孔,医生后来跟陈海说那话她没听见,但能想出来,再晚送一会儿可能就腹膜炎了,小孩遭多大罪。
她不在。
她把手机关了静音在丽江古镇的小巷子里举着自拍杆拍那些花里胡哨的披肩。
飞机落地已经半夜十一点多。
她打车直接去医院。
住院部走廊的灯白晃晃的,消毒水味道浓得呛人,有一间病房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来一点暖黄的床头灯光。
她推门进去,女儿在床上睡着,手背插着留置针,小脸煞白,嘴唇干得起皮。
陈海坐在床边那张折叠椅上,脑袋靠着墙也在打盹,听见门响眼睛猛地睁开了。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陈海没说话,低头看了一眼女儿,确认孩子没醒,然后站起来,示意她出去说。
他走路的时候腿有点瘸,后来张雪娟才知道他在医院台阶上崴了脚,抱着女儿冲进急诊的时候跑的。
走廊尽头的开水间,陈海靠着饮水机站着,脚脖子肿了一圈,鞋子都快穿不进去了。
他问你在丽江玩得好不好。
张雪娟没接这话。
她说孩子怎么样了。
医生说恢复得还行,昨天下午烧退了,今天能喝点米汤了。
陈海的声音平平的,没什么情绪,像在汇报工作。
他说手术签字是我签的,老师联系的同事,同事开车送我们来的,我手机里你家亲戚电话存得少,打了一圈没人接,后来还是邻居大姐过来帮忙看了几个小时,我去交的费。
张雪娟靠着门框,手插在羽绒服兜里,攥着里面一团用过的纸巾。
她说你为什么不打李伟电话,你知道我跟他在一块儿。
陈海终于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看得张雪娟心里一缩。
不是愤怒,也不是委屈,是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像一个人冻透了之后已经感觉不到冷。
他说我不知道李伟电话,再说就算打了,你连我微信都能拉黑,李伟跟你说一声,你不照样不回。
开水间有人进来接水,两个人让到一边。
那人走了之后,陈海说你饿不饿,楼下便利店还有关东煮。
张雪娟说我不饿。
她说这话的时候嗓子眼发紧,像塞了一团棉花。
她看着陈海脚脖子上那个肿起来的包,问他看过没有。
陈海说看了,没事,扭了一下。
她说你怎么不跟我说。
陈海笑了一下,那笑没到眼睛。
他说我怎么跟你说,你把我拉黑了。
张雪娟兜里那团纸巾被她揉碎了,碎屑粘在手指上。
她说我回来得晚了一天,我改签了,本来昨天晚上能到。
陈海说我看了你朋友圈,你们在束河古镇拍的那个合影,那个桥,拍得挺好。
张雪娟低着头看着自己鞋尖,旅游鞋上沾了丽江的红泥,干了之后裂成一小片一小片的,一动就往下掉渣。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没人说话。
隔壁病房有个小孩在哭,哭声尖尖细细的,穿过走廊传过来,又突然停了,像被人捂住了嘴。
陈海先转身走回病房,步子一瘸一拐的,右手扶着墙。
张雪娟在后面跟着,看着他后脑勺上冒出来的几根白头发,之前没发现这么多。
病房里女儿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叫了声妈。
张雪娟站到床边,弯下腰,手伸过去想摸摸女儿的脸,手在半空停了半天,最后还是收了回来。
她怕把孩子弄醒。
女儿脸上那点肉都瘪进去了,下巴尖得跟小刀削过似的,眼窝下面青了一小片。
留置针那根软管在她手背上贴着,胶布边上有点卷起来。
陈海重新坐到那把折叠椅上,椅子腿硌在地砖上响了一下。
他把手肘撑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叉握着,盯着床尾挂的那本病历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女儿进手术室之前跟我说,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张雪娟背对着他站着,肩膀动了一下。
她没回头。
她看着窗外,住院楼对面是一栋居民楼,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
那种暖黄色的灯光看起来特别远,像隔着一整个县城那么远。
她嗓子眼那团棉花突然散开了,呛得她咳了一声。
她捂着嘴,手指缝里漏出来的声音很闷。
她没哭出声,眼泪掉下来的时候她用手背蹭掉了,没蹭干净,又蹭了一下。
陈海没动,也没过来。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两只手交握着,指关节发白。
他说你有八个未接电话,你一个都没接。
张雪娟终于转过身来,脸上泪痕还没干。
她说我错了。
陈海点了点头。
他说我知道你错了,但这话你不该跟我说,你该跟她说。
他下巴往床上努了努。
她才七岁。
张雪娟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垫往下陷了一点。
她把手轻轻覆在女儿那只没打针的手上,手心里那股纸巾的碎屑还没拍干净,蹭到了女儿手背上。
她一点一点把碎屑拈掉,动作很轻。
走廊里护士推着车过去,轮子在瓷砖上咕噜咕噜响。
陈海站起来,说我去楼下买两瓶水,你看着点,吊瓶快完了按铃。
他瘸着腿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也没回头,就说了一句,你朋友圈那条“把自己还给自己”,我看了好几遍。
门轻轻关上了。
张雪娟一个人坐在床边,女儿的手在她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手指蜷起来勾住了她的小拇指。
小孩在睡梦里无意识地抓了抓,抓得很紧。
她低头看着那只小手,手背上留置针旁边的皮肤有一小块淤青,是护士扎了好几针才扎进去的。
她不知道这事儿,她是猜的,因为她女儿血管细,从小就难扎针,每次打点滴都哭得撕心裂肺。
这一次她不在,没人按着孩子的手让护士慢慢找血管,也没人拿手机放动画片转移她注意力。
病房里只有氧气湿化瓶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
张雪娟就那么坐着,手指被女儿勾着,一动不敢动。
天快亮的时候陈海回来了,手里拎着两瓶矿泉水,还有一袋小面包。
他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一眼母女俩,女儿还睡着,张雪娟趴床沿上也睡着了,头发散在床单上,一只手还维持着被女儿勾住的姿势。
陈海把矿泉水和面包往边上推了推,腾出地方,又从柜子里拽出一件自己的外套,抖开了搭在张雪娟背上。
他坐回那把折叠椅上,椅子又响了一声。
他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细长的裂缝,从灯管旁边一路延伸到墙角。
张雪娟其实醒了,外套搭上来的时候她就醒了。
但她没动。
她趴在那儿,闻着陈海外套上那股医院消毒水混着汗的味道,眼睛闭着,脑子里一遍一遍过那八个未接来电。
她甚至能想起那几个电话大概是什么时候打的。
头两个可能是一号下午,那时候她跟李伟刚到大研古城,正在找那家网上推荐的民宿。
第三个大概是一号晚上,她在四方街拍夜景发朋友圈。
后面几个应该是二号,孩子疼得不行的时候。
最后一个应该是老师打完电话通知陈海之后,陈海又拨了一次,可能是想告诉她孩子已经进手术室了。
但她的手机在丽江那家民宿的床头柜上充着电,屏幕亮了几下又暗了,没人碰。
她把手从女儿手里抽出来,很轻。
然后她翻了个身坐直,外套从肩膀上滑下去,她接住了叠了两下放回柜子上。
陈海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把面包袋子撕开了推过来。
张雪娟拿了块面包,没吃,握在手心里。
她说等孩子出院了,我去把李伟微信也删了。
陈海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说不用,我又没让你删。
你爱跟谁来往跟谁来往。
张雪娟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陈海把瓶盖拧回去,水瓶搁在膝盖上,他说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
我就是想跟你说个事儿。
等孩子出院了,咱俩也去丽江一趟,就咱俩。
你把手机给我,我帮你把微信也卸了,五天不装回来。
张雪娟低着头,手里那块面包被她攥成了一个球。
她说好。
窗外的天从深蓝变浅蓝,然后透进来一道灰白色的光。
女儿在睡梦里又翻了个身,这次没喊妈,吧唧了两下嘴,不知道梦见什么了,嘴角往上翘了翘。
陈海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百叶窗往上拉了一条缝。
光斜着照进来,正好落在女儿输液管那个滴壶上,里面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亮晶晶的。
张雪娟看着那道光,突然想到在丽江那天下午,她跟李伟坐在一个酒吧二楼晒太阳,李伟举着手机给她看他前妻的朋友圈,说你看她换新男朋友了,才离婚三个月。
张雪娟当时拍了拍李伟的肩膀,说了一句什么她现在想不起来了。
那个下午的阳光跟现在这束光一样白,一样薄,晒在身上没温度。
她把面包球塞进嘴里,干巴巴地嚼了两下咽下去。
然后她站起来,去走廊尽头的开水间打了热水,回来把陈海那瓶凉水倒了半瓶,兑上热的,塞进陈海手里。
陈海握着杯子愣了一秒,低下头喝了一口。
张雪娟回到床边坐下,把女儿被角掖了掖。
护士推门进来查房,看了一眼体温计,在病历上写了几个字,说恢复得不错,今天可以喝点稀粥了,别放油。
护士走了以后病房里安静下来,楼下马路上开始有车喇叭声,断断续续的。
新的一天跟旧的一天在这个声音里接上了。
张雪娟掏出手机,把李伟那个聊天框打开,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一句:我到家了,以后别联系了。
发送。
然后把那个聊天框左划删除。
她看着屏幕上一排空荡荡的对话框,只有陈海的还在最上面,最后一条是那句“女儿昨天动手术,你有8个未接电话”。
她点了那个对话框,手指在输入栏上悬了半天,最后打了三个字:我回来了。
陈海手机震了一下,他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锁屏,放回去。
没回。
张雪娟也没等他回,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面朝下。
有些电话错过了可以再打,有些东西错过了,你拿一整个丽江的阳光也换不回来。
你以为你拉黑的是一个人的消息,其实你拉黑的是那根在最要紧的时候能拽住你的绳子。
等绳子松了手,你才发现自己早就站在悬崖边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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