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在今俄罗斯南西伯利亚的哈卡斯自治共和国首府阿巴坎(以前译为阿巴干)南8公里处,发现一座汉式宫殿遗址,并于1941年由著名学者C.B.吉谢列夫主持进行全面的调查发掘。

1940年夏天,苏联哈卡斯自治州力量农庄的几个修路工人,一铁锹下去,挖出了一堆带有汉字的瓦片。

这事儿报上去之后,苏联文物部门很快就派人过来了。

可谁也没想到,这堆瓦片下面埋着的,是一座2000年前的中国式宫殿

更让人想不通的是——这座宫殿不在长安,不在洛阳,在南西伯利亚的荒原上。

谁会在2000年前的匈奴地盘上,建一座这么气派的汉式宫殿?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01

1940年6月,苏联哈卡斯自治州,首府阿巴坎以南8公里处的力量农庄。

工人们正在修一条公路。铁锹挖下去的时候,碰到的不是寻常的泥土和石头,而是一堆瓦片。

这瓦片看着就不一般——形状规整,上面还有花纹,有些瓦片上甚至刻着奇怪的符号。工人们觉得不对劲,把这事儿报了上去。

当时苏联还没卷入二战,经济建设是头等大事。一条公路挖出点瓦片,本来算不上什么大事,可问题是——这瓦片的样式,跟本地人用的东西完全不一样。

消息一层层报上去,最后到了苏联文物部门。

文物部门的人一看那些瓦片,脸色就变了——这玩意儿,像是中国的东西。

1941年,一支考古队进驻了阿巴坎。带队的是苏联著名考古学家C.B.吉谢列夫。吉谢列夫是南西伯利亚和蒙古历史文化方面的权威,曾经获得过列宁勋章。由他亲自坐镇,说明这事儿不简单。

吉谢列夫到现场一看,心里已经有了底——这地方下面,埋着一座大建筑。

南西伯利亚的荒原上,埋着一座中国式建筑,这事儿本身就够离奇的了。

可接下来的发现,让吉谢列夫自己都没想到——这建筑的规模,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

0202

1941年到1946年,吉谢列夫的考古队在这里进行了多次发掘。

随着泥土被一层层清理掉,一座完整的宫殿基址逐渐显露出来。

整座宫殿平面呈长方形。东西长约36米,南北宽约24米。中央是一个方形大殿,面积244平方米。大殿周围分布着15个较小的房间,东南角因为损毁严重,从残留的痕迹判断应该还有4间,加起来一共19间。

大殿正南面的房间,格局上像是过厅或者前堂。其他房间分布在过厅和大殿的东西两侧,以及大殿的北面。大殿南面有一道门与过厅相通,另外三面各有两扇门通往内室。

整座宫殿占地超过1500平方米。

墙壁是木骨泥墙,厚约2米。墙面装饰着斜方格纹和之字纹的方形陶版。这种装饰手法,跟汉朝中原地区的建筑如出一辙。

地面上铺的是草泥。草泥地面下边,考古队发现了用石块砌成的烟道,一直通到屋里的火炕位置。地面某些地方还有很厚的红烧土——那是室内放置火盆留下的痕迹。

石砌烟道、火炕、火盆——这套取暖系统,跟中国秦汉时期宫廷用的“火墙”和后来的“火炕”非常相似。

也就是说,2000年前,有人在这片荒原上,按照汉朝宫殿的图纸,盖了一栋带暖气的房子。

这房子还不是随便盖盖——光墙壁就厚2米,地面下还铺了烟道。这得是多讲究的人,才舍得在这么远的地方下这么大本钱?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03

屋顶用的是板瓦和筒瓦。板瓦铺底,筒瓦盖缝,标准的汉式屋顶做法。

最让考古队吃惊的,是房檐上那些圆形瓦当。

瓦当上印着字——汉隶八分体。

“天子千秋万岁常乐未央”。

这几个字的信息量太大了。

“长乐未央”指的是汉高祖刘邦建的长乐宫和未央宫。这四个字在汉代就是皇帝长寿、天下太平的代名词。加上“天子千秋万岁”,整句话就是给皇帝祝寿用的吉祥话。

这种吉语,在汉朝长安城的宫殿瓦当上很常见。可问题是——这里不是长安,是南西伯利亚,距离汉朝腹地好几千里。

苏联汉学家阿列克谢耶夫拿到瓦当的拓片和照片后,仔细研究了一番,断定这些文字就是汉代的铭文。文字的语法特征、字体结构,都是汉代的典型风格。

换句话说,这些瓦当不是仿制品,也不是后来人带过去的——它们就是2000年前汉朝工匠亲手做出来的。

可汉朝的工匠,怎么会跑到匈奴的地盘上去烧瓦?

0404

宫殿里出土的东西,更让人摸不着头脑。

一边是汉代的器物——椭圆形绿玉小瓶、红色珊瑚小珠、青铜铺首、火候很高的轮制陶片。青铜铺首的样子,跟山东沂南汉墓石刻画像里画的一模一样。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另一边是完全不同的东西——环首铁刀、穿孔铁斧、青铜带扣。这些是塔施提克文化的典型器物。塔施提克文化是南西伯利亚地区公元前后流行的考古学文化,跟中原文化差别很大。

还有第三种东西——本地风格的缸形器陶片,以及带沟纹和波纹的陶罐残片。后面这种陶罐残片,跟贝加尔湖沿岸出土的匈奴人留下的陶器残片非常相似。

三种文化的东西,出现在同一个地方。

汉朝的、塔施提克的、匈奴的——全混在一起了。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住在这座宫殿里的人,跟这三方都有关系。

而且这种关系不是一般的贸易往来——能让人从汉朝请工匠过来盖房子,这人的身份绝对不一般。

0505

那么问题来了——这座宫殿的主人到底是谁?

吉谢列夫给出了他的答案:李陵。

李陵,西汉名将李广的孙子。公元前99年,汉武帝派李广利率三万骑兵出酒泉攻打匈奴,让李陵负责押运粮草。李陵不干,主动请缨带五千步兵单独行动。

结果在浚稽山一带,李陵的五千步兵遭遇了匈奴八万骑兵。五千对八万,兵力差距悬殊。但李陵硬是扛住了好几轮进攻,还斩杀了上万匈奴骑兵。后来箭射完了、粮断了、援军也不来,李陵全军覆没,本人投降了匈奴。

匈奴单于很欣赏李陵的勇猛,把女儿嫁给了他,封他为右校王。

《汉书》里记载得很清楚:“单于壮陵,以女妻之,立为右校王”。

吉谢列夫推测,李陵被封为右校王之后,匈奴单于把叶尼塞河上游的坚昆地区分给了他管辖。这座阿巴坎宫殿,就是李陵在匈奴的王庭。

这个说法听起来挺有道理——李陵是汉朝降将,有资格享受汉式建筑;他被封了王,有财力建这么大一座宫殿;时间也对得上,宫殿建于公元前后,李陵投降是公元前99年。

可事情没那么简单。

0606

中国学者不买账。

郭沫若首先表示怀疑。他认为这座宫殿的主人不太可能是李陵。郭沫若的观点是:这宫殿更像是某个汉家公主的住所——王室为了安慰远嫁边疆的公主,特意建造了这座汉式宫殿。

另一位中国学者周连宽更进一步,专门论证了这座宫殿可能是王昭君的长女——须卜居次云的居所。

王昭君出塞和亲,嫁给了匈奴呼韩邪单于。呼韩邪死后,按照匈奴的习俗,王昭君又嫁给了新单于——复株累若鞮单于。王昭君和复株累若鞮单于生了两个女儿,长女叫云,封号是须卜居次。“居次”在匈奴语里就是“公主”的意思。

须卜居次云嫁给了匈奴贵族须卜当。她后来在汉匈关系里扮演过重要角色,主张与汉朝和亲。

周连宽认为,须卜居次云有汉朝皇室血统,又嫁给了匈奴贵族,她的居所兼具汉匈两种文化特征完全说得通。

还有学者提出了别的说法——丁零王卫律、新朝卢芳,甚至是匈奴郅支单于在坚昆短期定都时建的都城。

一座宫殿,四种说法,谁也说服不了谁。

就在各方争论不休的时候,考古队在一处之前没仔细清理的角落里,又挖出了点东西——

0707

这东西不大,埋在一间偏房的墙角下,被坍塌的墙体压了两千年。

是一块残破的骨片,上面刻着几行字。

准确地说,是一种文字——不是汉文,是匈奴人用的那种文字。

吉谢列夫找人辨认之后,发现骨片上记载的内容跟李陵有关。

确切地说,是匈奴人记录的一段话,提到了“右校王”和“汉朝来的将军”。

这个发现让李陵说的支持者们精神一振——骨片出土于宫殿遗址内部,上面又提到了右校王,这不就坐实了吗?

但仔细一想,事情没那么简单。

骨片上只提到了“右校王”这个称号,没有指名道姓说是李陵。匈奴历史上被封为右校王的人,不止李陵一个。而且这块骨片的年代,到底跟宫殿是不是同一时期,也存在争议。

更关键的是——如果这座宫殿真的是李陵的,那为什么中国史书里完全没有记载?

李陵在匈奴待了二十多年,一直到死都没回来。他娶了单于的女儿,被封了王,在匈奴的地位不低。按照常理,他建一座大宅子,史书里应该会提一笔。

可翻遍《汉书》《史记》,找不到任何关于李陵在匈奴建宫殿的记录。

吉谢列夫的解释是:史书不可能事无巨细都记下来,李陵在匈奴的具体住处,正史不写也正常。

这个解释不能说没道理,但总让人觉得有点牵强。

0808

那周连宽说的王昭君之女呢?

须卜居次云的身份确实特殊。她妈是汉朝的公主,她爸是匈奴的单于。她嫁给了匈奴贵族须卜当,在匈奴社会里地位很高。

这样的人,既有资格享用汉式的宫殿,又有理由住在这种偏远的地方——坚昆地区是匈奴统治下的游牧之地,地理位置偏僻,但战略意义重要。

而且时间上也能对上。须卜居次云活跃的年代在公元前后,跟宫殿的建造时间吻合。

周连宽还注意到一个细节:宫殿里出土的文物既有汉代的,也有匈奴风格的。如果主人是须卜居次云,那这种文化混搭就很好解释了——她本人就是汉匈混血,生活方式自然也是两边都沾。

但这个说法也有漏洞。

须卜居次云是女性。按照匈奴的传统,女性虽然地位不低,但也不太可能拥有这么大规模、这么气派的独立宫殿。而且史书里关于须卜居次云的记载本来就不多,她具体住在哪里、生活什么样,根本没有确切的史料支撑。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909

除了李陵和须卜居次云,还有第三种说法。

有学者认为,这座宫殿可能是郅支单于在坚昆短期定都时建的。

郅支单于是匈奴的一支,跟汉朝关系不太好。公元前51年到公元前45年间,郅支单于曾经在坚昆地区短暂定都。如果这个说法成立,那这座宫殿就是郅支单于的都城遗址。

这个解释能回答一个问题:为什么宫殿建得这么仓促、这么简陋?

仔细看阿巴坎宫殿的建筑质量——虽然格局是汉式的,但墙壁是木骨泥墙,不是汉朝宫廷常用的砖石结构。屋顶用的是板瓦筒瓦,但整体施工水平跟中原的宫殿比起来差了不少。

如果是郅支单于临时建的都城,那工期紧、质量一般就说得通了。

但这个说法也有问题——郅支单于是在公元前51年到45年之间定都坚昆的。可阿巴坎宫殿的年代测定,大致在公元前后,前后差了四五十年。

时间对不上。

1010

三种主要说法,各有各的道理,也各有各的漏洞。

李陵说——有《汉书》记载他封了右校王,有骨片提到了右校王,但史书里没有他建宫殿的记录。

须卜居次云说——她身份特殊,文化背景符合,但她是女性,在匈奴社会里不太可能拥有这么大规模的独立宫殿。

郅支单于说——能解释建筑质量的问题,但时间对不上。

还有一种更小众的说法——丁零王卫律。卫律也是汉朝降将,在匈奴被封为丁零王。但关于他的记载比李陵还少,更说不清楚。

郭沫若的怀疑不是没有道理。在没有更确凿的证据之前,谁也不敢说自己猜对了。

这座宫殿就像一个被时间封存的盒子,里面装了太多没有答案的问题。

阿巴坎宫殿遗址至今仍然是一个未解之谜。

1940年那个夏天,力量农庄的修路工人挖开的不只是一堆瓦片——他们挖开的是一个两千年都没人能说清楚的谜团。

宫殿还在那儿,瓦当上的字也还在——“天子千秋万岁常乐未央”。

只是说这话的人,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