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常认知中,上海总被误认为缺乏历史底蕴的暴发户城市。原本只是名不见经传的苏南县城,后来侥幸靠五口通常的西风崛起,迅速成长为难以替代的经济中心。
然而,真实的上海早在千年就有过高光时刻。不仅帆樯林立、商贾云集,还是扼守海上丝绸之路要冲。只是受限于某些不可抗因素,才陷入结构性凋敝,转头又在另起炉灶后迎来新生。
沪渎之垒
上海的最初起源 可追述至东晋的沪渎垒
作为长江口的所在地,上海最的门户意识可追溯至东晋。公元400年,建康宫廷为抵御舟山群岛的天师道海贼,命人在吴淞江下游修筑沪渎垒。其具备东西双城结构、开设四门,可能就位于今日的普陀新村路-光新路一带。
次年5月,孙恩率领的义军就从外海杀到,攻陷要塞之余打死4000守军。这段相当简略的记载本身,足以说明沪渎垒的规模非普通小城可比。
沪渎垒被认为就在今天的新村路-光新路一带
此后,沪渎垒的废墟无人问津。尽管海岸线不断东移,但吴淞江的河道本身也会不断变化。最终,仅用数百年时间,就把曾经热闹的军镇侵蚀殆尽。南宋时尚有西南一角可供辨认,到元明两朝就彻底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象征纯民用属性的华亭镇在松江老城地区崛起。那是一座典型内河中转站,依靠人工开凿的顾会浦(通波塘),将北侧吴淞江与西端的太湖流域相连。由于距出海口尚有较长路程,又逐渐催出生新的支点--青龙镇。
松江华庭镇还是典型的内河港口
青龙镇盛世
全新的青龙镇在唐朝后期建立
公元746年,唐朝鉴于上海地区的航运兴盛,终于允许在吴淞江和青龙江的交汇处设立青龙镇。其原址位于吴淞江南岸,距离东侧的出海口不算太远,具备"控江而淮浙辐辏,连海而闽楚交通"的地理优势。
当时,北面的扬州已经在安史之乱中遭遇重创,南方的明州又不连通太湖水系。因此,青龙镇完美调补掉这个空档,对包括早期杭州在内的竞争者发起挑战。尤其是在入宋以后,彻底迎来黄金时代。由原本控扼江口的军镇综合体,迅速进化为海上丝绸之路的要冲。
海上贸易发展 让宋朝在青龙镇设立市舶司
公元1077年,青龙镇的商税就高达15879贯。在全国1880余个市镇中排名第五,在12个沿海港口中位列第七,仅次广州、泉州、杭州和明州等悠久口岸,乃至超过同期的许多州府城市,故而被宋廷下令设市舶务管理外贸。镇监米芾不仅是知名书法家,也常被认为是粟特商人的移民后代。
这一时期,青龙的核心区域面积约140万平方米,还能辐射外围的25万平方公里区域。镇中水井69口、处理生活垃圾的灰坑144处,可见常驻人口规模浩大。正如诗人梅尧臣的《青龙杂志》记载,这里有三亭、七塔、十三寺、二十二桥、三十六坊、烟火万家,俗称小杭州。特别是那座高七层的隆平寺塔,兼具商船导航之用,地标功能类似于今日的陆家嘴三件套。
青龙镇在北宋时期达到巅峰
值得一提的,青龙镇不仅吸引福、建、漳、泉、明、越、温、台等本国巨贾,还是广南、日本和新罗外商的固定造访地。当代考古发掘出土6000余件瓷器+数十万碎片,主要来自福建义窑、龙泉窑、和江西景德镇窑,足见销往海外的规模有多么庞大。
于是,名为“来远坊”的上海首个外侨聚居区建立。除日韩越南客商,亦有不少来自南洋地区的穆斯林。他们把香料、象牙、药材等高净值产品带到青龙镇,满载瓷器或苏州等地生产的生丝返回。
七层高的隆平寺塔 兼具导航灯塔功能
潮退沙淤的转衰
青龙镇内有上海的首个外侨社区--来远坊
当然,青龙镇的繁荣几乎离不开吴淞江。一旦河流改道或出现淤积,那么曾经的优势就会大打折扣。彼时的海岸线已推进至今日虹口,对面的浦东高桥地区也浮出水面。好在入海口尚有10里宽度,让青浦地区的河道能够承载海船通行。
奈何上游方向的自然生态,正被源源不断的农业人口侵蚀。由于安史之乱、藩镇割据、五代动荡和靖康之变,大批不熟悉本地情况的流民南下定居。他们只求亩产暴涨、肆意拦河筑田,造成史无前例的水土流失。结果便是下游潮沙壅障、茭芦丛生,不少段落渐变退化为浅滩。
吴淞江淤积让青龙镇的港口能力退化
南宋中期,青龙镇的港口功能不复往昔。海商们不得不放弃吴淞江航道,转而寻找新的锚地停泊。随之而来的外贸断崖式下滑,让曾经的东南巨镇陷入萧条。等到外商绝迹,就只能依托存量财富,从事利润有限的内河贸易。虽然市廛依旧、寺塔仍存,但千帆竞发的喧嚣已成昨日黄花。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位于黄浦江畔的新锚地正冉冉兴起。公元1292年,蒙元朝廷正式将青龙旧镇划归新设立的上海县管辖,从政治层面完全“转生”。
青龙镇衰退后 其贸易职能转到黄浦江畔的上海县
至此,青龙镇加速衰落就无法避免。先是在1542年,被明朝分配给青浦县管辖。接着在1553年又被直接撤销,旧址完全沦为废墟。仅存青龙塔等少量遗迹还能辨认,其余建筑尽数没入荒烟蔓草之中。
千年潮汐,涨落有时。青龙镇因水而盛、因淤而亡,承载着上海作为贸易门户的最初记忆,又将完整功能平移至黄浦江畔。只留下散落的瓷片和塔砖,默默诉说着一座盛大港口的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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