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老式挂钟敲了九下,我数得清清楚楚。
那钟还是我妈从娘家带来的,比我的岁数都大,每到整点就咔咔响,像老牛喘气。
我坐在床沿上,手指头绞着新被套的边角,那被套是大红色的,上面绣着鸳鸯戏水,是我妈在镇上集市挑了半天的。
门吱呀一声开了,赵建国端着盆热水进来,热气腾腾的,模糊了他的脸。
他把盆放在我脚边,蹲下去要给我脱鞋,我吓得往后缩了缩。
“别怕。 ”他抬起头,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笑得挺温和,“走了一天路,泡泡脚解乏。 ”
我今年二十四,他三十八。
这中间隔着的十四年,就像盆里这热水和窗外那冷风的距离。
我低头看着他那双粗糙的手,指节上全是茧子,是常年开货车磨出来的。
“叔……不,那个,我自己来。 ”我话一出口就想抽自己嘴巴,结婚证都领了,还叫叔。
赵建国倒没在意,把毛巾搭在盆沿上,站起身:“那你自己弄,我去看看炉子上的水。 ”
他出去了,带上门。
我听见他在外屋咳嗽了两声,然后是打火机啪嗒的声响。
屋里就剩我一个人,对着这红彤彤的喜被,还有墙上贴的大红喜字。
那喜字贴得有点歪,左边比右边高了半寸。
我爸妈图啥呢?
图他给的十八万彩礼,图他在县城有套楼房,图他答应给我弟安排进他表哥的物流公司。
我妈说了,女人这辈子就图个安稳,赵建国虽然岁数大点,但知道疼人,家里条件也好,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我盯着那歪了的喜字,想起相亲那天。
我妈拉着我的手,一个劲儿往赵建国跟前推。
他穿着件灰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坐在饭店的圆桌对面,一直笑,问我吃不吃辣,爱看什么电视。
我妈在旁边说,建国这孩子实在,不会花言巧语,但过日子是把好手。
过日子。
这三个字听着简单,可真轮到自己头上,才知道有多沉。
赵建国又推门进来了,这回手里端着碗红糖水,还冒着热气。
“喝点这个,暖和。 ”他把碗递到我手里,指尖碰到我的时候,我抖了一下。
我捧着碗,没喝。
碗底沉着一层红糖,化开的水是褐色的,像中药。
“那个……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我嗓子发紧,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赵建国坐在床对面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从兜里摸出盒烟,抽出一根点上。
烟雾升起来,他的脸在烟后面有点模糊。
“你说。 ”
“今晚……我想分开睡。 ”我低着头,盯着碗里那圈涟漪,“我……我还没准备好。 ”
赵建国没说话,抽了口烟,吐出来。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刮过树梢的动静。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他比我高一个头,站在那儿,影子罩住我。
我往后缩了缩,后背抵住床头。
他笑了。
那笑容跟白天相亲时一样,温和的,带着点长辈看小孩子的宽容。
但他接下来说的话,让我浑身血都凉了半截。
“我虽然年纪大了点,但也是个正常男人啊。 ”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我听出来了,那话里头有别的意思。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我躲开了,他也没恼,只是收回手,又笑了笑。
“行,那今晚你先睡,我去沙发上凑合一宿。 ”他说完就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我出去买。 ”
我没回答。
门关上了,我听见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是新闻联播重播。
我坐在床上,手里那碗红糖水已经凉了,碗壁上的温度一点点褪下去,像我这颗心一样。
那天晚上,我睁着眼睛躺到天亮。
窗外有野猫叫春,一声一声的,凄厉得很。
我数着墙上的裂纹,一条,两条,三条。
数到第四十七条的时候,天蒙蒙亮了。
第二天一早,赵建国真出去买了豆浆油条,摆在桌上,招呼我吃饭。
我坐在他对面,咬了口油条,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你那个物流公司的事,跟我弟说了吗? ”我问。
赵建国喝了口豆浆,点点头:“说了,下周一让他去报到,先干装卸,一个月四千五,干得好年底有奖金。 ”
我嗯了一声。
四千五,在县城不算少了。
我弟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在广东电子厂流水线上站了五年,腰都站出毛病了。
我妈为这事愁得头发白了一半,现在总算有着落了。
“还有那个……你爸妈那边,我打算下个月带你去把老房子翻修一下。 ”赵建国又说,“你妈腿脚不好,冬天屋里冷,我寻思着给装个暖气。 ”
我抬头看他,他正低头剥鸡蛋,动作挺仔细的,把蛋壳一点一点揭下来,露出白嫩嫩的蛋白。
他把剥好的鸡蛋放到我碗里。
“吃吧,趁热。 ”
我盯着碗里那个鸡蛋,心里头翻江倒海的。
他对我确实不错,吃的喝的都紧着我,说话也客客气气的。
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日子太顺了,顺得像假的。
第三天回门,我妈拉着我的手问东问西,眼睛一个劲儿往我肚子上瞟。
我明白她啥意思,脸上发烧,含糊着应付过去了。
我爸在旁边抽烟,闷声说了句:“建国人不错,你好好跟人家过。 ”
我点点头,没说话。
我能说什么呢?
说我想离婚?
那十八万彩礼早让我妈拿去给我弟凑首付了,这节骨眼上提离婚,我妈能拿笤帚把我打出去。
赵建国在院子里跟我爸聊天,聊的都是些庄稼收成、化肥涨价的事。
我站在窗户后面看着他们,赵建国递了根烟给我爸,又掏出打火机给我爸点上。
我爸眯着眼抽了一口,拍了拍赵建国的肩膀,笑得满脸褶子。
那画面看着挺和谐的,像一对亲父子。
可我心里头明白,这和谐是用什么换来的。
晚上回到家,赵建国在浴室洗澡,水声哗哗的。
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通讯录翻到闺蜜小丽的号码,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拨出去。
小丽去年嫁到了市里,老公是她自己谈的,比她大三岁,在银行上班。
她结婚那天我去当伴娘,看她笑得眼睛弯弯的,挽着她老公的胳膊,两个人站在一起,怎么看怎么般配。
我当时就想,我以后也要找个这样的。
可我没那个命。
赵建国洗完澡出来,穿着件背心,头发湿漉漉的,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淌。
他拿毛巾擦着头发,看了我一眼:“还不睡? ”
“嗯,这就睡。 ”我关了电视,站起来往卧室走。
他跟着我进了卧室,我心跳得厉害,手心里全是汗。
他走到床边坐下,拍了拍他旁边的位置:“过来。 ”
我站在原地没动。
他叹了口气,声音放软了些:“我知道你心里头别扭,咱俩岁数差得多,你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也正常。 但咱既然领了证,就是一家人了,你总这么躲着我,日子咋过? ”
我咬着嘴唇,没吭声。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手想拉我的手。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门框上,咚的一声。
他停住了,看着我,眼神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过了几秒,他收回手,笑了笑:“行,我不逼你。 你啥时候想通了啥时候算。 ”
他说完,转身躺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在身上,背对着我。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乱成一团麻。
那天晚上,我在沙发上睡的。
沙发有点短,我蜷着腿,翻来覆去睡不着。
客厅里的老挂钟又响了,一下,两下,三下。
我数到十二下,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了半个月。
赵建国每天早出晚归跑车,我在家里收拾屋子,做饭。
他每个月给我两千块钱生活费,说不够再管他要。
我攒着,一分没花,全存进一张新办的卡里。
我妈隔三差五打电话来,问这问那,中心思想就一个:赶紧怀上孩子。
她说女人有了孩子,心就定了,男人也就拴住了。
我听着,嘴上嗯嗯啊啊地应着,心里头却越来越凉。
有一天我收拾赵建国的衣柜,在夹层里翻出来一个铁盒子。
盒子挺旧的,边角都磨掉漆了,上面挂着一把小小的铜锁。
我摇了摇,里头哗啦响,像是有什么东西。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盒子放回去了。
可那天下午,我坐在沙发上,眼睛老往衣柜那边瞟。
心里头像有只猫在挠,痒痒的,又有点慌。
晚上赵建国回来,我试探着问他:“你衣柜里那个铁盒子装的啥? ”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没啥,以前的一些旧东西,不值钱。 ”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闪了一下。
我看见了,但没追问。
晚上他睡着以后,我悄悄爬起来,摸到衣柜前,打开柜门,把那个铁盒子拿出来。
铜锁是那种老式的弹子锁,我试着掰了掰,掰不开。
我拿着盒子回到客厅,借着月光端详。
盒子缝里塞着一张纸角,我抽出来一看,是张收据,上面写着“金店”两个字,日期是三年前的。
我心跳得更快了。
三年前,赵建国还没跟我相亲呢。
那这金店收据是给谁买的?
第二天,我趁赵建国出门跑车,拿着那张收据去了那家金店。
店员查了记录,说三年前赵建国确实买过一条金项链,克重不小,花了一万多。
“当时是他一个人来的吗? ”我问。
店员想了想:“好像带了个女的,三十来岁,挺瘦的。 ”
我脑子嗡的一声。
三十来岁,挺瘦的。
赵建国之前跟我说他没结过婚,一直单着。
那这女的是谁?
我回到家,翻箱倒柜地找。
终于在床头柜最底层翻出一张照片,照片上赵建国搂着一个女人,两个人站在海边,笑得挺开心。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2008年,青岛。
我拿着照片的手直抖。
2008年,那都十五年前了。
赵建国今年三十八,十五年前他二十三。
照片上那女的看起来跟他差不多大。
我坐在床上,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
心里头翻江倒海的,说不清是啥滋味。
赵建国瞒了我啥?
他到底有没有结过婚?
那女的是谁?
现在在哪?
晚上赵建国回来,我把照片拍在他面前。
他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僵住了,过了好半天才开口:“那是我前女友。 ”
“你不是说你没结过婚吗? ”
“是没结婚。 ”他点了根烟,吸了一口,“谈了五年,后来分了。 ”
“为啥分? ”
他沉默了一会儿,吐出一口烟:“她嫌我穷,跟别人跑了。 ”
我盯着他的脸,想看出点撒谎的痕迹。
但他眼神挺坦荡的,不像在编瞎话。
我信了一半,另一半还悬着。
“那金项链呢? 给谁买的? ”
赵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我妈。 三年前她过六十大寿,我给她买了条链子。 你翻我东西了? ”
我没吭声。
他叹了口气,把烟掐灭:“你要是不放心,明天我带你去见我妈,你当面问她。 ”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时噎住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点无奈:“我知道你心里头不踏实,觉得我岁数大,瞒着你啥。 但我赵建国活了三十八年,没干过亏心事。 你要是不信,咱俩明天就去民政局把证退了,我不拦你。 ”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挺平静的,但我听出来他有点生气了。
我低下头,没接话。
他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咕咚咕咚喝了,又走回来。
“你弟那事,我已经安排好了。 你爸妈那边,我也答应照顾。 你要是觉得我骗了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
他说完,转身进了卧室,关上门。
我坐在客厅里,听着挂钟咔咔地走,心里头乱得像团麻。
那天晚上,我又在沙发上睡的。
半夜里醒来,听见卧室里传来咳嗽声,一声接一声的,像是停不下来。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进去。
第二天早上,赵建国起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嗓子也哑了。
他跟我说话,声音沙哑得厉害:“昨晚着凉了,没事。 ”
我看着他,心里头有点过意不去。
他对我确实不错,吃的喝的都紧着我,我弟的工作也安排好了。
可我总觉得,这日子少了点啥。
少了啥呢?
我说不上来。
可能是那种心贴心的热乎劲儿吧。
他对我好,像对客人一样客气,可那不是夫妻之间该有的样子。
又过了几天,我妈打电话来,说让我弟去赵建国表哥那报到。
我应着,挂了电话,心里头松了口气。
不管咋说,我弟的事总算落地了。
那天晚上,赵建国回来得挺早,手里提着只烧鸡,还有一瓶酒。
他把烧鸡撕开,摆上桌,倒了两杯酒。
“今天高兴,咱俩喝点。 ”他说。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把酒杯推到我面前。
酒是白酒,闻着冲鼻子。
我平时不喝酒,但看他兴致挺高,就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辣得嗓子眼发烫。
他喝了口酒,吃了块鸡肉,忽然说:“你弟今天去报到了,干得还行,领班说他手脚麻利。 ”
我点点头:“谢谢你了。 ”
他摆摆手:“一家人,说啥谢不谢的。 ”他又喝了口酒,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你心里头委屈,觉得嫁给我亏了。 但我跟你保证,以后肯定对你好,不让你受委屈。 ”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看着我,眼神里头有点东西,说不清是啥。
我低下头,夹了块鸡肉放进嘴里,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那天晚上,他喝得有点多,脸通红,说话舌头都大了。
我扶着他进卧室,他倒在床上,拉着我的手不放:“秀兰,我知道你心里头苦,可我也是真心想跟你过日子……”
他喊的是我名字,秀兰。
我听着,心里头一颤。
他平时都叫我“哎”或者“那个”,从来没喊过我名字。
这会儿喝多了,反倒喊出来了。
我抽出手,给他盖好被子,关灯出去了。
站在客厅里,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我忽然觉得,也许这日子真能过下去。
可就在这时候,我手机响了。
是我妈打来的。
“秀兰,你弟出事了! ”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他在物流公司卸货,被砸着脚了,现在在医院呢! ”
我脑子嗡的一声,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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