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高校新生入学前建家长群的做法再度进入公众视野。大学里的“家长群”从最初只用于发布紧急通知的“工具群”,变成连考勤、挂科、考研进度都同步的“远程监工群”,本该在大学阶段逐步放手的社会化预演,又部分交回了家长手中。

一边是年满18岁、法律意义上已成年的大学生,一边是事无巨细的家长群通报,其背后折射出一个深层次的社会议题——当代年轻人的社会化正在被悄然延缓。

费孝通先生在《生育制度》一书中把孩子从家庭脱离、独立接入社会的过程,比作一次关键的“社会性断乳”:孩子长大后逐步摆脱原生家庭的全方位供养与庇护,靠自己的能力在社会体系里找到位置,完成人格与身份的独立。他认为,家庭是一个暂时的抚育场所,它的最终任务是帮助孩子从家庭走向社会。这个过程必然伴随着“剥离”:孩子要走出家庭的庇护,独自面对外部世界。

大学家长群的出现,则标志着大学生社会化进度的延缓。不少家长把贴身陪护惯性直接搬进大学校园,小到出勤、选课,大到宿舍矛盾、竞选评优,甚至求职就业,本该由学生自己完成的协商、试错、解决问题的过程,全被家长代劳。这种“代劳”是家庭用过度保护,给孩子搭建了脱离真实社会规则的“保温箱”。孩子身体进了大学,心智却还被包裹在家庭编织的保护圈里。

当家长习惯替孩子“摆平”各种问题,孩子便失去了在试错中学会应对困难、承担责任的机会,迟迟长不出独立面对社会的底气,本该在大学完成的社会化训练,被一再延后。正如费孝通所警示的,在家庭环境里生活太久的人,到外面的竞争场合会失去适应能力。

当代大学生社会化进程的延缓,是多重社会环境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

从个人层面看,当下的就业竞争、社会规则复杂度远高于从前,年轻人面临的学业压力、职场门槛、生活成本都在提升,试错成本变高,很多年轻人不敢轻易独自做决定,只能延长“学生身份”的缓冲期,推迟完全进入社会的节奏。

从家庭层面看,这一代年轻人很多是独生子女,家庭提供的物质支持更充足,自然形成了更紧密的代际捆绑。不少家长在孩子完成高考后并未同步完成监护角色“退让”,反而通过家长群等方式,把“密不透风式陪护”延伸到了大学阶段。

从高校层面看,照搬基础教育的陪护式管理模式,依托家长群简化工作流程、转嫁管理责任,大学生很难完成从“心智上的未成年人”到“社会人”的身份转换。

从社会评价体系视角看,家长群里的打卡、通报、协同管控,把已成年的大学生从“评价主体”降格为“被监护对象”。原本多元的“独立生存能力、公共参与意识、责任担当素养”等社会化评价指标,被简化为“不挂科、不闯祸、顺利毕业”。

破解这个困局的核心是在家庭、学校的双向互动中,逐步建立清晰的权责边界,用适度信任替代过度管控,帮助大学生完成从依附到独立的平稳过渡。

对家长而言,首先要完成监护角色的“权限降级”。过去18年形成的“事事兜底”惯性,很容易让家长把大学阶段的“协助”异化为“代劳”。家长放手,当然不是彻底从孩子的生活中消失,而是把决策的第一顺位还给孩子:选课、宿舍矛盾、社团选择这类学生权责范围内的事,先让孩子自己沟通、试错、承担后果,家长只在涉及人身安全、重大风险的极端场景下才介入。

对高校来说,要主动承接边界过渡的引导功能。学校可以在新生入学阶段通过家长学堂、亲子边界课等形式,架起家校之间的信息桥梁,既给学生讲清楚大学阶段的权利与责任,也给家长明确校园事务的处理流程,把“哪些事该学生自己办、哪些事学校会兜底”划清红线,避免家长越过边界直接干预学生日常管理。

社会化从来不是一场必须卡着年龄线完成的考试,没有统一的标准答案。大学家长群的存在本身也不是洪水猛兽,它只是代际衔接的一个过渡载体。给年轻人足够的空间,才能让他们在试错中学会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在保留自我个性的同时,走出属于自己的社会化路径。

(作者系山东社会科学院马克思主义研究院副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