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有云,云下有稼禾,禾旁有陈医生的墓和无字碑。我们,曾去给他烧纸
文/小刀
今日,白露,天气快要转凉。讲一个暖心的乡村医生陈波。
时光深海,记忆荒原。
没有谁能永垂不朽。
陈波殁年49岁,走了快7年。
我还记得他:清秀,苍白,说话轻声细语。
他在通江县唱歌乡(那时还不是镇)当医生。虽是无事业编制的自学成才,但他看病的两个细节,像良医。
一是手垫。
唱歌属高山,即便夏天,室内桌子也凉,不像重庆,热起来桌椅床铺都烫得落不下屁股。
陈波医生的手垫,让病人不接触凉。
细节虽小,我却想,院士军医吴孟超给患者听诊前,也是先把手搓热、诊筒捂热,再接诊。
医生知道,但凡病人,怕凉。
悲悯和体恤都在细节中,不用喊口号来彰显。
陈波是向吴院士学的吗?不晓得。
二是节省。
如今患者对医生的最大诟病是开药太多,看病太贵。
我这粗粝身胚,平时生病少,已然多年没看医生。
但却遇上了。那一夜,口腔突然肿了,以为是热重,冲了杯板蓝根,吞下肿痛安和散利痛,以为第二天就该消了。
晨起,更肿,脸都歪了,吞稀饭困难。
去到卫生院,陈波接诊。他用竹块伸进我嘴里,说,“啊,啊”。
我“啊”地张开嘴,痛。
他用手电照了照说,“莫啥大问题,发炎了。我给你开一副药吧。”
我说一副哪够,咋也得3副嘛!
他笑了:药又不是饭,不用多吃。
一副中药加小纸包里的几粒西药,结账39元。这要在城里大医院,你脸都肿像泡粑了,光是照这样拍那样就得先整脱几百块,没准还要输水。
煎服了中药,下午,肿渐消退,至夜,恢复如常。
细想,并不是陈波医术有多高明,而是他见得太多。
唱歌乡有5000村民,加上外来避暑的两千人,这类肿痛发热的小毛病他见得多,处理游刃有余。
关键是,他已经习惯性地想着为患者省钱了。
村民若生大病,还是得去城里大医院,但一般的病就在卫生院解决,少则几块,多则几十块。而几块钱在城里可能挂号费都不够,在高山上,不收挂号费。
因此,卫生院药房,常见护士小妹用剪刀将药板剪开,该吃几粒配几粒,该吃几颗从瓶里抖几颗,几大瓶几大盒开药的很少见。
给病人开多少药,不都是医生一支笔吗?
很多医院墙上挂着“医者仁心,悲悯苍生”之类标语——有个锤子用啊!
很多药过期了还没吃完,扔。
这既是对药品的浪费,也是对人心的浪费。
一个乡医,却总想着如何为病人省钱。
我和陈波接触不多,但常听避暑小区的人们互相介绍说,“你哪里不舒服嘛,去找陈波噻,他的中药相当可以!”
但陈波并不是神医,连名医也算不上。
听说他是跟着老丈人学的医,理论造诣并不深,唯实践经验还算丰富,可以应付日常。
关键,是他真有仁心。
2019年盛夏,我家隔壁的老陈突然腹部剧痛,他以前得过胰腺炎,那日中午吃了油汪汪的蛋炒饭,起锅时还搁了猪油收汁。
老陈告诉陈波,可能是胰腺炎发了。
陈波说,这我可说不准,山上又莫得仪器检查。
见老陈痛得厉害,陈波建议,“你最好还是到通江或回重庆去治,不要耽搁了。”
回重庆?400多公里,咋回?陈波看出他的难处,说,我送你回去吧,直接去大医院。
实话说,陈波收了老陈的油费和过路费。毕竟,即使收费也没人愿跑呀,累。
那一夜,陈波来往跑了800多公里,安顿好老陈,直到天亮,才赶回高山上,下午,又坐回诊室.
我并不知那一刻,陈波已是肝癌中晚期,但他没有声张!
那之前,陈波去县里考过医师事业编,但没考上;理论和实践是两张皮。陈波为此有过郁闷和焦急。没事业编,退休后咋整?
但他没能等到退休。第二年我上山,老乡告诉我,陈医生走了,时间是疫情前。
四川老话说:好人命不长,祸害活千年!
好人陈波下葬那天,四村八邻的村民都来了,鞭炮炸得惊天动地。乡亲们用自己的方式,送走惦记着他们的乡医。
陈波走后,有三个细节兹记于下。
一是在他弥留之际,告诉家人,不要收乡亲们的钱,他们都不容易,如果有人非要送礼,“那就请他们送鞭炮吧,我在地下能够听见”。
二是他的墓碑上不要刻字。白板,什么都不写。
世间有什么,能真正写进人们心坎上呢?
三是如果有人还相信他,每过他墓碑时,就朝天高喊三声他的名字,“我自会在天上保佑他们”。
这是他妻子流着泪告诉我的。
他的坟就在石板溪村的公路边,每次路过,我都放慢车速高喊三声他的名字。
我并不信灵魂转世和生命永存。
但我要用自己的方式,致敬一个有重量的生命,它犹如开花的树,即便谢了,也是温暖他人的微火。
这也是他所希望的。
古人说,不为良相,即为良医。
陈波连事业编都不是,离“良相”差距何堪十万八千里?但无疑,他是一个有多少技术就使多大力的良医!
在乡村,在城市,多少人,希望再遇良医!
(备注,这篇稿子发表过。后来不见了。今日凭记忆重发,只为忘却的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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