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口本在我手里攥出了水。
民政局门口排着长队,旁边一对小夫妻正互相整理衣领。
吕文柏站在我旁边,脸白得不像话。
他妈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从口袋里抽出一张写满字的A4纸,笑盈盈拍在台子上:“春儿,家里规矩,你先签了。”我低头扫了一眼,第一条,工资卡上交。
第二条,晚上九点前必须回家。
我捏着那张纸,抬眼看向那个说要跟我过一辈子的人。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把纸推回去:“这婚,你确定还要结吗?”周围忽然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鞭炮声,扎眼得很。
01
那天早上出门时,我妈往我包里塞了两个煮鸡蛋。她说领证是大事,肚子要饱,拍照才好看。
我嘴上说知道了,心里也跟着她的话高兴。三年了。我跟吕文柏处了三年对象,从二十六岁拖到二十九,总算是要修成正果。
他在市一中教化学,我在一家商贸公司做会计。
工资不算高,但两个人搭伙过日子,总归是够的。
婚房是去年买的,他爸妈添了大头。
我妈当时叮嘱我,说进了人家门要懂事,别跟婆婆计较太多。
我记在心里。
民政局门口,我远远看见吕文柏站在台阶下。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领口有点皱,一看就是没熨。我笑着走过去,想问他怎么不进去排队。
走近了才发现他脸色不对。青白青白的,额角还有一层细汗。我问他怎么了,他摇头说没事,就是昨晚没睡好。
我当时没多想。现在想想,他大概早就知道那张纸上的内容了。
肖玉华是突然出现的。
她穿一件暗红色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布包,看起来精神抖擞,不像五十多岁的人。
她三步两步走上前,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往排队窗口旁的台子上一拍。
“春儿,正好你俩都在,先把家里的规矩签了。”
我愣住了。
那张A4纸上印了密密麻麻几行黑字,最顶上写着“吕家生活十二条”六个大字。我伸手拿起来,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看。
第一条,婚后工资卡由婆婆统一保管,家庭开销由婆婆按月发放。
第二条,晚上九点前必须到家,如有特殊情况需提前向婆婆请假。
第三条,家中一日三餐由儿媳负责,菜色需合婆婆口味。
第四条,周末不得外出,在家陪婆婆做家务。
第五条,逢年过节以婆家为先,娘家亲戚往来需经婆婆同意。
第六条,婚后一年内必须怀孕,生男生女由婆婆安排调理。
第七条,儿媳不得擅自购买衣物首饰,日常开支需记账报备。
第八条,婆婆的话不得反驳,孝字当头,百依百顺。
第九条……
我没再往下看。手指捏着纸的边缘,指节有些发白。九年义务教育,读了十几年书,不是白读的。字我认得全,意思也明白。
我抬眼看向吕文柏。
他站在他妈身后,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肖玉华看了他一眼,他往后退了半步。
“文柏,你说句话。”
我声音不大。旁边排队的人已经有人转过头来看热闹了。
吕文柏张了张嘴。他喉结动了动,像咽了一口唾沫,然后他说:“春儿……我妈的意思是……她一个人把我们兄弟拉扯大不容易……”
我听着他的话,心里那根弦咔的一声断了。
三年。我把最踏实的三年交给这个男人,他说他妈不容易。
我把那张纸放在台子上,轻轻推回肖玉华面前。她脸上的笑还挂着,我看不见。
“这婚,你确定还要结吗?”
我问的是吕文柏。他嘴唇抖了一下,想说什么,被他妈一个眼风扫过来,硬生生咽了回去。
周围越来越多人围过来。
有人低声议论,有人伸着脖子往前凑。
一个穿红马甲的大姐看不过眼,在旁边嘟囔了一句:“人家姑娘好好来领证,你当婆婆的拿这个出来,难看呢。”肖玉华脸色一变,想开口顶回去。
我没让她开口。我从包里拿出那两枚还热乎的煮鸡蛋,塞进吕文柏手里:“你早饭没吃吧。趁热。”
然后我转身,往外走。身后没人叫我的名字。
我走了很远才停下来。手心里全是汗,腿是软的。我蹲在马路牙子边上,把那口气喘匀了,才发现自己抖得厉害。
不是气的。是伤心。
三年了,我以为我了解这个男人。到头来,他连一句“这婚我们明天再说”都没说过。
那天我没回家。去了闺蜜苏又菱那儿。她看我脸色吓人,赶紧倒了杯热水递过来。我没接,坐在她家沙发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十二条规矩。
第九条我还没看完呢。
不知道写的是不是“儿媳不得与婆婆顶嘴”。
反正意思也差不到哪儿去。
苏又菱在旁边急得团团转,不停问我到底怎么回事。
我说:“你让我缓一会儿。”
她没再问。去厨房煮了碗面端出来,放在茶几上,转身回屋了。
我盯着那碗面看了很久,泪水糊了一脸。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苏又菱家卧室里。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一直亮着又暗下去。吕文柏打了很多个电话,我都没接。
我心里堵得慌。堵得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话。
夜里十一点多,手机收到一条短信。是他发的。只有六个字:“那张家规,我撕了。”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摩挲了很久,最终没有回。
我忽然发现,我宁愿他打来电话跟我吵一架,也不要他用这六个字来打发我。好像我就是那么好哄的人,一张纸撕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更在意的,是他白天在民政局门口,在那张纸面前,连一个不字都没敢说。
我关了手机,钻进被子里。外面不知道谁家在放歌,声音大得刺耳。我把自己裹成一只茧,心口又酸又胀。
那一夜,我几乎没怎么睡。
02
我在苏又菱家待了三天。
本来打算住一宿就走的,结果一待就是三天。
我妈两次打电话来问领证的事,我支支吾吾扯了个谎,说人太多没排上号,改天再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妈没追问,只说了句“早饭记得吃”,就挂了。
知女莫若母。她知道我有事瞒着。
第三天下午,苏又菱下班回来,拿手机怼到我面前:“你看这个。”
是朋友圈里有人发的一段视频。
拍摄地点在我家附近一条街上的小饭馆。
画面里吕文柏穿着一件灰色圆领衫,正跟对面的肖玉华争执。
他声音大得手机外放都听得清清楚楚。
“妈,你搞这些东西干什么?我跟春儿的事你少掺和行不行!”
肖玉华坐在对面,手里攥着一条毛巾,声音更尖:“我掺和?我要是不盯着,你们俩能把日子过成什么样!工资乱花,孩子不生,你是要气死我……”
“我自己的工资,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你弟弟到现在连个正式工作都没有!你这个当哥的,不帮他谁帮他?”
视频到这里就断了。后面大概是拍视频的人被人拦住了,不好再拍。苏又菱收了手机,看着我:“你打算怎么办?”
我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搭着一条毯子,手指绞着毯子边,半天没说话。
苏又菱叹口气:“我是说,你心里还想不想跟他过。”
我想吗?我想。
要是不想,三年前我就不会答应他的表白。
吕文柏这个人,跟浪漫两个字沾不上边。
他送我的第一件礼物,是一支他觉得特别好用的钢笔。
他记得我爱吃酸辣土豆丝,每次在外面吃饭都帮我点这道菜。
但是那天民政局门口的事,就像一根刺。扎进去的时候不觉得怎么疼,时间越久,越能感觉到那根刺的尖头往肉里钻。
晚上十一点,我又收到他一条短信。还是那天那句话的延续:“那张纸我上次就撕了,你别听我妈乱说。过两天我当面找你说清楚。”
我看了三遍。最后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个决定,回家。
我妈见我回来,什么都没多问。她把灶台上炖好的排骨汤端出来,盛了一碗放在我面前,说:“先喝汤。”
我低头喝汤。热汤下肚,人像回了魂。
我妈坐在对面,手里剥着蒜头,忽然开口:“你公公今天早上打了个电话过来。”
我勺子顿了一下。吕磊?就那个在吕家几乎不怎么说话的公公?
“他说,让我劝你别冲动。你婆婆那人,她性子强,但心眼不坏。”我妈手上的动作不停,语气平平淡淡的,“你公公还说了一句话,他说……房子的事,让你别先急着做决定。”
“房子什么事?”
我妈摇摇头:“他没细说。你要是想弄明白,可能要自己去问。”
我自己去问?问吕磊还是问吕文柏?
那天下午,我把那碗排骨汤喝完,回屋坐了一会儿,又拿出手机翻到吕文柏的对话框。他的消息还停在那句“当面找你说清楚”。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周六见个面吧。”
他回得很快:“好。老地方。”
老地方是我们常去的那家江边面馆。
三十八号桌,靠窗,能看到江面上偶尔驶过的货船。
周六下午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那儿了。
面前点了两碗牛肉面,一碗加辣一碗不加。
他记得我不吃辣。
我坐下来,没有碰筷子。他也没吃,看着我,像是憋了一肚子话不知道该从哪句开始。
“春儿,我妈那个人你是知道的……”他开口就是这个开头。
我打断他:“文柏,你跟我说句实话。那张纸上的内容,你事先知不知道。”
他沉默了很久。窗外有一艘货船拉了一声长笛。
“我妈给我看过,”他说,“当天早上。”
“你当时看了,你是怎么说的?”
他垂下眼:“我说……不对。”
“那你他妈的就是个懦夫,”我心里想。但我没说出口。
我看着他瘦削的脸,还有他手指上那道新添的划痕。他不是个坏人。可是坏人的恶远远不如好人的软弱来得让人寒心。我终于明白了这件事。
“文柏,我不是非要你跟你妈翻脸。我是想让你知道,你是个成年人了,你自己的婚姻,你自己得拿主意。”
他抬头看我,眼眶有点红。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没想到的话:“春儿,那十二条里,我也只同意一条,九点前回家。因为我妈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我心口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不是不怕他妈。
他是放不下她。
他爸在工厂当了大半辈子工人,天天泡在车间里。
他弟弟从小体弱多病,他妈把全部心力都花在弟弟身上,却唯独没有亏待过他的吃穿。
从小学到大学,他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没有让他饿过一顿饭。
就是这份恩情,把他给拴死了。
他妈说东,他不敢说西。
成了一种本能。
“你先回去吃饭吧,”我站起来,“面凉了。”
他叫住我:“周六的事……”
“周六的事,我现在不想再提了,”我说,“走吧。”
我走出面馆。身后传来筷子碰碗的声音。我回头看了一眼,他坐在窗边,低着头,正一口一口把面往嘴里送。
江风吹过来,我忽然觉得那座屋子里的每一天,对他来说都是一种负累。他一个人撑着。我心疼他,可我不能替他去撑。
03
周六后的第三天,肖玉华登门了。
提了两盒点心,用红绳系得齐齐整整,笑得跟朵花似的。
我妈倒茶,递过去。
她接过来,客气地抿了一口,眼角扫过我,开口:“春儿,那件事是我做得不对。我回去也说了文柏。你看,订婚的日子都定了,两家亲戚也都通知了,闹成这样子不好看,是不是?”
我没接话。我妈也没接话。我爸坐在茶几边,手里攥着一张旧报纸,报纸捏得吱吱响。
肖玉华大概觉得没人接茬儿不好唱,她又转了转口风:“其实那份规矩也不是非签不可。文柏那孩子也跟我闹,说他不该那样。我后来想了想,是我心急了。你进了门,是要慢慢习惯咱们家的过日子法子的。”
“你打算让她怎么习惯?”我爸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签不签字都无所谓,往后日子照着你那张纸上的章程走?”
肖玉华脸上那点笑一僵。她没想到平常看着闷葫芦的宋洪波会说这种话。
“亲家公,你这话说的。我可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也懒得猜,”我爸放下报纸,站起来,“那天的事我气得几天没睡好。我闺女从小没受过那种委屈。你们家要是觉得娶媳妇是娶回来立规矩的,那这门亲,趁早拉倒。”
我妈伸手拉他袖子:“洪波,你少说两句。”
“我说的是实话。”
肖玉华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把点心往茶几上一搁,声音尖了:“亲家公这话我记下了。咱们两家的事,不是你们单方面说了就算的。”
说完她站起来,甩脸走了。
门哐一声合上。我站在阳台门口,看着肖玉华的身影走出小区大门,拐进路边一辆黑色轿车。车后座隐约坐着一个人,身形瘦小,像吕文松。
她来道歉是真,但她心里已经做好了两手打算。
如果软的不行,保不准后面夹着什么硬的来。
我爸气呼呼坐回沙发上,我妈叹了口气进去厨房了。
我站在原地,心里反而出奇地平静。
晚上,吕文柏发来一条消息,比之前那几句长很多:“春儿,我妈今天去你家了,我不知道她要去。下午我下班回家就听她说了。她一直哭,说你们家看不起她。春儿,我知道你受委屈了。你给我点时间,我去跟我妈谈。我欠你的,我会还。”
我盯着屏幕,来来回回地把这段话读了三遍。他说的都是真话,我相信他是真心要谈。但他说“谈”,不是“摊牌”。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差别。
我回了他一段话:“文柏,我不是要你把妈丢了。我是要你像个丈夫一样站在我身边。你好好想想。”然后按灭了屏幕。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那十二条家规,还有肖玉华那句“你们家看不起我”。
我心里隐隐觉得,那张纸上写的,很可能不光是管我,还有别的名堂。
我起身打开电脑,打开一个网页。查了一下征信查询入口。
我盯着那一行蓝色的字,想起我妈转述公公的话。
吕磊说“房子的财务你让春儿自己查”。
我那份彩礼一共十二万八千块,我们家的陪嫁是六万。
这些钱我都知道在哪。
可吕文柏的账户里,我从来没有真正查过。
天亮之前,我做了一个决定。
04
周一,吕文柏约我下班后去婚房。
他说装修公司收尾了,让我去看看。
我本来不想去,但想到公公那句没头没尾的话,还是答应了。
婚房在城东一个还算新的小区,三室一厅,九十来平。
去年他爸妈拿出二十万付了首付,剩下的贷款由吕文柏每个月还三千。
我当时没有多想。他一个普通老师,公积金加月薪,每月三千块的供贷压力不算大。我们过日子,紧巴一点也够。
我推开那扇深棕色的防盗门。
玄关处放着一双浅粉色的棉拖鞋,是他去年去云南出差时给我带的。
墙漆刷成淡蓝色,是我上回随口提过的颜色。
阳台上摆了一排多肉,长得肉嘟嘟的,看得出有人定期照料。
我站在门口,脚底像扎了根。
吕文柏站在我身后:“春儿,进门看看。”
我换了鞋,走进去。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亮堂。
电视墙后面留了一整面书架,他说以后给我放书。
厨房台面上放着新买的锅,锅盖上的标签都没撕。
我打开冰箱,里面居然冻着一排我喜欢的酸奶牌子。
他不知道从哪打听到的。
我心里泛起一阵又酸又涩的情绪。这个男人,他不是不上心。他是真的上心。可他妈那道坎,他迈不过去。
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
小区里的樟树一排排绿着,有老人推着婴儿车慢慢走。
我想了想我和他一起站在这里的样子。
如果换了别人,这样的画面大概让人安心得不行。
可是我心里就像有根刺,扎得人不得安宁。
“文柏,”我转过身,“这房子,是写的你名字吗?”
他的脸色变了。顿了一下才开口:“房产证写的是我爸的名字。”
“房贷是你还的?”
“……嗯。”
“那他妈让你签的那份‘女方不得主张房产’的声明呢?”我一个字一个字问出口,“你签了没有?”
他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过了很久,他才艰难地挤出一个字:“签了。”
我的眼泪差点涌出来。我拼命忍住,把视线移向窗外:“文柏,你让我怎么相信你?”
“春儿,”他忽然迈步上前,站在我身后,声音发颤,“那间老房子,我妈说了,以后留给文松。她说她没钱,那三十万首付,就当是我给弟弟的将来……”他越说声音越低,像也意识到这件事说出来有多荒唐。
我缓缓转过身,看着他。
他被我看得抬不起头来,眼眶红通通的,手指绞着衣角。
那个在讲台上意气风发的化学老师,此刻活脱脱是个做错事的孩子。
“吕文柏,”我轻轻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你有没有想过,你妈让你签那张声明,不是给弟弟留什么将来。她是给你上锁。你后半辈子都得按她的规矩来。你的工资,你的房子,你的日子,你的婚姻,她全要管。”
他眼圈更红了。半晌,他说:“春儿,你说得对。可我已经签了。”
“签了可以撕,”我说,“可你先要想明白,你这一辈子是自己的,还是你妈的。”
我蹲下身,换回自己的鞋。那排多肉在阳光里安静地立着,一盆盆胖乎乎,像在无声地看着我。
我走出那扇门的时候,吕文柏没有追上来。我也没有回头。我不是不爱他。我只是不知道,我应该拿这份爱怎么办。
下了楼,我拐出小区门口,迎面碰上一个熟悉的身影。
吕磊。
他把一件旧外套搭在肩上,露出来的条纹衫洗得发白,手里夹着一根还没点上的烟。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低下了头,像是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春儿,你来看房?”
我点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烟别到耳朵后面:“那套房……我写了名字就行。贷款的事,我会找个时间跟文柏说清楚。这房子将来归你们俩,你放心。”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怕我追问什么,匆匆忙忙往小区里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很低:“春儿,你婆婆那个人……她就是……怕。”
怕什么?他没有说完。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吕磊这个家里最没有存在感的人,恰恰是看得最明白的那一个。
我攥着手机,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
他的后半句话到底想说什么?
肖玉华怕什么?
一个儿子参加工作,一个儿子游手好闲,房子车子都有了,她有什么好怕的?
晚上回到宿舍,我打开电脑,坐在桌前。
我输入吕文柏的身份证号,查了他的个人征信报告。
屏幕刷新了三秒钟。
我盯着那些数字,心口像被人猛地砸了一拳。
05
征信报告上,清清楚楚地躺着一笔贷款。
金额:三十万。放款时间:七个月前。担保方式:抵押。每月还款额:六千三百元。借款用途:装修。
我的眼睛死死钉在那个数字上。三十万,不是小数目。我们俩的工资加起来一个月到手也就一万出头。这六千三的月供,他一个人扛?
不对。他一个月工资四千八,怎么扛得下来?除非他一直在拆东墙补西墙。
我往下翻,找到那张银行卡的账户流水。贷款下放后的第二天,这笔钱就通过网银转走了。收款人的名字我认识:吕文松。
我盯着那三个字,手指悬在鼠标上方,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东西压着。
吕文松。
吕文柏的弟弟。
没有工作,常年混迹,在亲戚朋友间借钱已经不是什么新闻。
我早就听说过。
但从来没想过,这兄弟之间的金钱来往,居然会以这种方式转到他哥头上。
我又花了两个小时,查了这笔贷款的每一笔动向。
每一笔还款都是从吕文柏的工资卡里扣的。
每个月六千三,他上完课还要去一家培训机构代课,每晚两节,一节课八十块。
他说是“攒着将来换辆好点的车”。
原来车是没打算换的,窟窿是填来还债的。
我关掉浏览器,手搭在鼠标上好久没动。脑子里一阵一阵发胀,像被人倒了一桶浆糊。
肖玉华为什么在我领证前一天突然拿出那张家规?
她自己说的:“工资由婆婆统一保管,家庭开销由婆婆按月发放。”什么“统一保管”?
那就是要拿走我的工资卡,拿去填那每个月六千三的洞。
怕我不肯,就拟出十二条规矩,一条条给我上套。
我心里一阵阵发冷。我差点,就差那么一点点,就签了那张纸。
我闭着眼,在椅子上靠了好一会儿。然后我做了个决定。我拿起手机,翻出肖玉华的号码,发了一条好长好长的短信:“肖阿姨,我有些话想当着你面说。星期六上午,江边面馆。只有你、我、文柏三个人。如果你不肯来,我就到你家门口去说。”
短信发出去,我等了五分钟。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回了一个字:好。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着。
翻来覆去一直到天亮。
六点多的时候,我给苏又菱发了一条消息:“你陪我去一趟银行。”她什么都没问,只回了一句“好”。
上午九点半,银行刚开门。
我站在柜台前,把包里一张纸递给柜员:“我要打印这份账户的流水明细。”柜员接过去看了一眼,递回来:“不好意思,这是别人的账户,您要打印得本人来,或者出示授权书。”
我点点头,转身出来。苏又菱站在门口,看到我出来,接了一句:“弄不到?”
“我自己想办法。”我攥着手机。我在等一个人。
下午三点,吕文柏给我打来电话。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像是几天没睡好:“春儿,周六上午我妈说你约了面馆?”
“对。”
“你想干什么?”他顿了一下,“春儿,我妈跟我说了你可能知道了那笔钱的事。她说你查了我的征信?”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好一会儿,我才开口:“文柏,你欠我的,你替你弟弟背的那些债,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把电话挂了。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真:“我以为你不查这个。”
说完他就挂了。
我站在宿舍窗边,盯着窗外那棵老樟树的枝丫。风摇着树枝,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了下来。我攥着手机的手,怎么也松不开来。
好,那就周六。
06
周六,江边面馆。
三十八号桌靠窗,原木桌子。吕文柏坐在我正对面,肖玉华坐在他旁边。靠墙那侧空着。我走到桌边,把包放在椅子上,在他们对面坐下来。
肖玉华今天穿了一件深灰的夹袄,头发梳得油亮。笑容还是那个客气的笑,就是嘴角有点僵。吕文柏低着头,不看任何人。
我没有寒暄。从包里抽出一个档案袋,打开,拿出几张复印件,铺在桌上。肖玉华的目光扫过那些纸,脸上的笑慢慢散了。
“这是文柏名下那笔三十万贷款的征信记录。放款日期、还款流水、转账记录,全在上面,”我说,“钱到账第二天就转给了吕文松。每一笔月供都是文柏工资卡里扣的。他白天上课,晚上去机构代课,一个月四十节,一节课八十块。为了填这个窟窿,他已经扛了七个月了。”
面馆里的热气在我和苏又菱之间升腾。
肖玉华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几页纸,好一会儿,她才冷冷开口:“春儿,你这是什么意思?文柏帮他弟弟一把,他有这个本事,当哥的不帮谁帮?”
“他有这个本事?”我看着她,“他一个月四千八的工资,房贷三千,贷款六千三,他的工资加上代课费还不够填这个洞吧?他吃的是什么?穿的是什么?”
“那也是他自己愿意的!”肖玉华的声调一下子扬起来,“他要帮弟弟,那是他自己的事!你管得着吗?”
“我管不着。可他要是跟我结婚,他的债就是我的债。这笔债他瞒了我七个月,他的工资卡里倒扣着钱,将来我们组了家庭,日子怎么过?住哪儿?吃风喝雨?”
肖玉华嘴唇拧着,还没接话,旁边的吕文柏忽然开了口:“妈,你别说了。”
他抬起头,眼眶发红:“这笔钱,是妈让我借的。她说文松在外面欠了钱,再不还人家要砍他。我没办法……妈说先借了周转,她说她会帮我还。”
“我什么时候说过帮你还……”肖玉华急了。
“你说了!”吕文柏的拳头砸在桌上,声音提高了好几度,整个面馆的人都看了过来,“你说了!去年腊月你跪在我面前,说你儿子要被人砍死了!你说这笔钱你先垫着,等文松赚了钱就还!你说了没有!”
肖玉华被他这一声吼愣住了。片刻后,她从包里抽出一条帕子,按在眼睛上:“好啊,好啊,你翅膀硬了,当着外人面顶撞你妈了……”
“妈!”吕文柏的声音忽然哑了,“你跪我,我借了。文松的债,我还了七个月。可是你为什么还要去为难春儿?你还拿那十二条规矩……那纸上的签字,是不是你找人仿的春儿的笔迹,写了借条?”
肖玉华捏着帕子的手一抖。
我坐在对面,心里像被一盆冷水浇过。
我早就料到了。
那份借条上的字确实是仿的,在我看到征信报告的那一刻我就猜到了。
仿的笔迹很像,但骗不过我先前提过的那张婚前协议上签的名。
她拿了我签名的复印件,照着描的。
我不急不慢,从包里又抽出另一页纸:“肖阿姨,这张借条上我那个签名,不是我写的。这笔钱,跟我没关系。你要是觉得写得像,拿着它去法院,也没用。”
肖玉华死死盯着那张借条,手指微微发抖。
吕文柏看着这一切,嘴唇动了动,一句话都没说出来。过了很久,他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要融化在空气里:“春儿,是我对不起你。”
他的眼泪砸在桌面上。一滴。两滴。三滴。
他说:“这婚……我不结了。”
我看着他。他抬起头,脸上湿了一片,像被雨水洗过一样。他看着我,目光里是深深的无力:“你走吧。我不想拖累你了。”
肖玉华听了这话,嗓子里滚出一声低哑的呜咽。
那声音好像不是从嗓子里出来的,是从胸腔深处被硬生生挤出来的。
她手扶着桌子,人往下滑了滑,被椅子撑住了。
吕文柏看着她的样子,目光里没有心疼,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倦。
我坐在那里,看着这对母子。面条的热气袅袅升腾,模糊了视线。
“婚结不结,明天再说。今天,我要把话说清楚。”我站起来,把桌子上的复印件一张张收好,放回档案袋。
我转头看向肖玉华,声音轻而坚定:“您的十二条家规,我一条都不会签。但文柏自己欠下的账,该他还他自己还,不该他背的,他也该学会往地上放了。”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身后没有声音。江风迎面扑过来,冷飕飕的。
07
从面馆出来,我走了很远。
走到一处江边的石阶上坐下来,望着江面,心里空落落得很。
我以为把话说开了,心里会痛快。
可是没有。
只有一种从深处泛上来的疲惫。
第二天中午,吕文柏没有来上班。
他的同事打电话问我他怎么了。
我说我不知道。
下午,他的课也被年级主任代了。
我坐在公司办公桌前,对着电脑屏幕发了一下午呆,犹豫着要不要给他打那个电话。
最后我没打。
第三天傍晚,苏又菱给我打电话:“春儿,你快看朋友圈。”她发来一条视频,是一个名叫“吕家二小子”的人发的朋友圈。吕文松。
视频里是一间老屋子的客厅。
满地碎纸。
肖玉华坐在地上,披头散发,肩膀一耸一耸的。
吕磊靠在门框边,手里抱着一个旧铁盒,动也不动。
吕文松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我妈被我哥气疯了。他说要离家出走。”
我盯着屏幕,心跳得厉害。我拨吕文柏的电话,一直没人接。拨了十几遍,最后关掉了。
我给吕文松发了一条消息:“你哥在哪里?”
过了很久,他回了一条:“他把自己锁屋里不出来。我爸在里面陪他。我妈说要死给他看,被我爸拦住了。”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戳了一刀。
那晚我几乎没有睡。半夜三点多,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吕文柏发来一条消息。只有几个字:“春儿,我爸给我看了我妈的账本。”
然后又是长长的一段沉默。
我盯着那个对话框,等了快一个小时,他又发来一条:“她说,她从来就没打算给过我一分钱。那些年把钱都贴给了文松。连我爸的工伤赔偿金,她都转走了。”
我看着那几行字,手指发凉。
第二天下午,吕文柏来公司找我。
他站在楼下大厅里,穿着那件旧夹克,眼圈发青,像是几天没合眼。
他手里拿着一个旧铁盒,递给我:“春儿,这是我爸这些年攒的存根。”
我接过来打开。
里头是一沓发黄的银行存根,每一张上都记着日期和金额。
日期从八年前开始,金额从几百到几千都有。
最下面压着一张手写的纸,上面记着每一笔钱去向的备注:文松学费、文松补课班、文松买手机、文松住院费、文松购车首付……
最后一笔写的是“文松借款三十万”,日期就是贷款放款那天。
我合上盖子,抬头看他。
他站在我面前,肩膀塌着,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儿。
他轻声说:“春儿,我爸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你妈这一辈子,不是偏心,是怕。”
“怕什么?”
“怕老了没人管。”他停顿了一下,“文松不争气。她心里清楚。所以她要把我攥在手里。只有我听话,她才不会落到没人管的份上。”
他说完这句话,站了很久。然后他把铁盒往我手里一放:“春儿,这账本你留着。我走了。”
他转身往外走。我追上去:“你上哪儿去?”
“我去趟派出所。伪造借条那事,得说清楚。还有那三十万的债务,我已经跟银行申请了延期。钱我会自己挣。挣完还你。”
“还我什么?”
“欠你的那份彩礼,还有这些年你对我好,我该还你的。”
他走了。我站在公司大厅里,手里抱着那个铁盒。太阳照进来,反射出刺眼的光。我低头看着那一沓存根,眼眶一阵发烫。
后来我听人说,吕文柏那晚回家,拿了一沓现金扔在他妈面前。
他说:“妈,这是你这些年贴给文松的账,我家底就是这些了。你看够不够,不够我也不欠你的了。”
肖玉华当时没有说话。她把那些钱一张张捡起来,叠好,放进贴身的衣兜里,红着眼眶回了屋。
吕磊把那张家规的复印件拿到阳台,点了打火机。火光跳了两跳,灰烬落到花盆里。他蹲在阳台地板上,抽了半包烟。
08
婚没结。事情却像一张收不拢的网,把两家人兜在里面。
宋洪波不知道从哪里听到的消息。那天晚饭桌上,他喝着面条汤,头也不抬地冒出一句:“吕家那小子,倒是像个男人了。”
我妈拿筷子敲敲他碗沿:“少说两句。”
我不作声。
接下来一个星期,我正常上班,正常下班,正常吃饭。好像生活仍然照旧。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吕文柏没有再联系我。我也没有主动找他。我不敢找他。我怕我一开口,所有的决心都会稀碎。
月底,苏又菱带来了消息。
吕文柏把城东那套婚房挂出去卖了。
房子是吕磊的名字,但吕磊在协议上签了字,卖房款项一分为二,一半还贷款,一半还给吕文柏。
吕文柏把那笔钱直接转到了吕文松还债的账户。
吕文松发了一条朋友圈,只有四个字:“哥,对不起。”
没有人点赞,也没有人评论。
又过了一个星期,吕文柏给我打来电话。我握着手机,屏着气接了。
他的声音有些哑:“春儿,婚房卖了。学校附近的租金太贵,我搬回宿舍住了。代驾的单子少了点,但还债的速度没慢。”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淡,没有抱怨也没有诉苦。我控制住声音不发抖:“你吃饭了没?”
“吃了。”他说,“刚跑完一单。”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又说:“春儿,以后不用管我。你好好过日子。我欠你的,我记着。”
他说完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被风摇动的树枝,心口像给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闷得喘不上气。
我妈那天下班回来,端着一碗红枣汤进我房间。
她坐在床边,看着我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闺女,你要是心里还放不下他,就回去看看。”
我没有回答。我把那碗汤端起来,低着头一口一口喝完。红枣汤很甜,甜得发苦。
又过了一周,我下班路过那家江边面馆。
老板正往外挂新幌子,迎面看见我,笑呵呵地招呼:“姑娘,好久没来了。那位男同志也没来,你们吵架了?”
我勉勉强强扯了扯嘴角:“没有,他忙。”
老板噢了一声,没再多问。我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忽然愣住。
街对面,公共电话亭旁边,站着一个瘦削的身影。
穿着深蓝色代驾马甲,头盔夹在胳膊底下,正在跟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说话。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又快速抬起头,朝街对面扫了一眼。
我们的目光在暮色里撞了一下。
他愣了愣,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我也没有停下来。我垂下目光,继续往前走。走出去很远,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原地,站在那盏路灯下面,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打开手机,翻出我们三年前的合影。那时候他还没这么瘦,笑起来眼睛弯成一条缝。我看了很久,把手机翻扣在床头。
窗外有人在唱歌,唱得五音不全。我扯过被子蒙住头,没有哭。
09
我报了一个公司外派的岗位。
总部在省城,需要驻派一年。
经理问我想清楚没有,我说想清楚了。
填表那天,我妈没拦我。
她把表接过去,认认真真看了一遍,然后说:“去也好。换个地方,换换心情。”我爸在旁边哼了一声,没说别的。
我知道他不同意。
但他不会拦我。
出发前一天,我回吕家取剩下的一箱书。
那箱子放在老屋的储藏间里。
我推开门的时候,里头光线很暗。
灰尘在光柱里浮动。
肖玉华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看见我进来,没有起身。
她瘦了很多,脸上有了从前没有的纹路。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我把箱子抱出来,在玄关弯腰穿鞋。身后传来她的声音:“春儿。”我停住。没有回头。
“文柏……他每个月往家里寄钱。两千块。”她顿了一下,“他自己吃住都在学校,一个月花不到五百。”
我没有接话。她又说:“那张纸的事,是我做得不地道。我不是对你有什么意见。我是怕……我怕他有了媳妇就忘了娘。”
她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站直身子,回过头。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手背上青筋凸起来一大片。
她老了。
这半个月,她老了一大截。
我想说她几句,终究没有说出口。“我走了。”我说。
走出楼道,迎面撞见吕磊。
他蹲在单元门口,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
看见我,站起来。
他把一个信封塞到我手里:“春儿,这个是文柏让我给你的。他说他不好意思当面给。”
我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写着“旅行基金”四个字。字迹力透纸背。我看着信封,心里像被揉进了一把碎纸屑。
巷口,吕文柏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他穿着那件深蓝色代驾马甲,人瘦了一大圈,颧骨都凸出来了。他看见我,下意识站直了。
“春儿,”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我本来想早点来,又怕你不想见我。这个信封,你拿着。”
我说:“文柏,你欠我的,不是这点钱。”
他点了点头。他说:“我知道。”
又说:“春儿,你一路顺风。”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还是那样,好看,但太容易泄了底。我转身走了。
走出一段路,我回头。
他仍然站在树下。
夕阳把他影子拖得很长,拉成一条瘦瘦的黑线。
我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就那样往前走,一直走到了宿舍楼下。
那晚我拆开信封,里头是一沓现金。还有一张纸条,字迹工工整整:“你说得对,欠你的不是这点钱。剩下的我会慢慢凑。你好好过。”
我捏着那张纸条,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10
半年后,省城。
那天我下班回来,推开出租屋的门,门口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没有寄件人的名字,只有一行打印的地址,是市一中的。
我蹲下来,捡起信封,捏了捏,薄薄的。
我撕开封口,倒出来一张纸。
是那张家规的复印件。
十二条。
每一条后面都用红笔打了一个叉。
第一条,第二条,第三条……十二条,条条画了叉。
红笔的笔迹有些粗,有些地方用力过猛,几乎要划破了纸面。
背面是他写的字:“第七条我忘了。其余十一条作废。你说得对,这事从头到尾是我的错。钱我会凑齐。你那份彩礼,我按月打回去。你好好过。”
我捏着那张纸,站了很久。窗外是省城密密麻麻的灯光。电线杆上贴着乱七八糟的小广告。楼下超市的喇叭在放促销广告。声音嘈杂得不行。
可是我心里安静得很。
我翻出手机,打开购票软件。
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输入了那趟列车的日期。
我按下支付,然后关掉屏幕,在窗边坐下来。
我把那张画满红叉的家规复印件叠好,轻轻放回信封里。
我笑了一下。有点苦,也有点甜。
窗外,城市灯火好像忽然变得温柔了一些。
我望了很久,把信封放在枕边,伸手关了灯。
黑暗里,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沉稳的,均匀的,一下一下。
跟半年前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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