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铁门推开的时候,我手里还拎着两袋子东西。
一袋是同仁堂抓的中药,给我妈调理身子用的,剩了半包没吃完,顺手带回来了。
另一袋是真空包装的北京烤鸭,在机场买的时候还热乎,到家准凉了,但这份心意得带到。
我站在门口,愣是没迈进去。
院子里鸡鸭一只不见,地上散着几根生锈的铁锹和一条断了的滴灌带。靠墙那排葡萄架塌了一半,枯藤拧着劲垂下来,像一截截干巴巴的手指头。
菜地更是惨不忍睹。
本来绿油油的七八垄菜畦子,现在干裂得跟龟壳似的,裂缝能塞进去一个拳头。
几棵干蔫的番茄秧歪在那里,上面挂着的果子都瘪了,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
我心头一紧,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堂屋。
桌上积了一层灰,地上扔着三个撕开的方便面袋子。空气里一股子过期的油腻味,呛得我鼻子发酸。
我正愣神,里屋门帘子一挑,探出半个脑袋来。
四媳妇法蒂玛披头散发地走出来,嘴里还嚼着半截黄瓜,手里攥着个手机,屏幕亮着。
她一抬眼看见我,嘴里的黄瓜“啪嗒”掉在地上,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似的:“老,老公?”
“人呢?你姐她们呢?”
她眼神躲闪,目光在屋里乱飘,支吾了半天:“她们……都回娘家了。”
“都回娘家了?你再说一遍?”
门外忽然响起汽车喇叭声。我扭头一看,三辆崭新的皮卡齐刷刷停在院门口,锃亮的车漆在日头下晃眼看人。
车门打开,三个头戴纱巾的女人有说有笑地走下来。
走在前头的是赛依玛,怀里抱着个裹在毯子里的婴儿。
她看见我,脚下顿了半拍,随即转身就要上车。
我两步冲出去,一把拽住她胳膊:“这谁的孩子!”
赛依玛咬了咬嘴唇,睫毛低垂:“我妹的,寄养在我这。”
二媳妇哈娜走过来,从我身边擦过去,弯腰从车里拖出一个大纸箱子,“哗啦”一声丢在我脚边:“喏,你的那份,签了吧。”
我低头一看,是一份离婚协议书。男方那一栏,已经签上了我的名字。
我看着那个签名,跟盯着一个陌生人的尸体似的,盯了好几秒,才弯下腰,把纸捡起来,仔细看。
署名是我自己写的那种笔迹,横平竖直,还带着当年练字时的收笔习惯。可我从来没签过这东西。
我抬起头,看了眼赛依玛,又看了眼哈娜。
赛依玛别过脸去,哈娜目光直直地迎着我看,带着股不让人走近的横劲儿。
玛利亚姆站在皮卡边上,低着头,一声不吭。
法蒂玛从门里跟出来,喊了声“老公”,被赛依玛侧头一眼瞪了回去。
院子里静得只剩风声,哗啦哗啦地刮着地上那张纸。
那张纸上写着的日期,是我回国前三天。那时候我还跟她们视频通话,赛依玛在镜头那头笑得温温和和,说家里一切都好,让我好好照顾我妈。
我看着那个日期,心里头翻上来一股凉意,顺着后脊梁往上爬。
这份离婚协议,是假的。可她们为什么要造假?到底有什么事,需要拿这个来骗我?
我攥紧了那张纸,指节泛白。
太阳在头顶上烤着,沙子反上来的热浪蒸得人心里发闷。那辆皮卡的引擎还突突响着,裹着毯子的婴儿在赛依玛怀里扭了扭,发出一声细细的哼哼。
那孩子看起来不过一岁出头,长得不像赛依玛。我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赛依玛抱孩子时,胳膊肘夹得很紧,像是怕谁把孩子抢走似的。
赛依玛被我拽住胳膊,没再动,也没说话。哈娜站在她旁边,一只脚踩在纸箱边上,像是随时准备把那张协议再怼回我手里。
玛利亚姆终于抬起头来,目光跟我碰了一下,又迅速低下去,手指尖绞着衣角,指甲掐进布里。
院子里那扇破葡萄架的枯藤,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那声响,跟它塌下来的那个晚上一样。
五年前,我跟着林满仓来到卡塔尔,先是在建筑工地上搬砖。
后来看上一块没人要的荒地,一百来亩,到处都是沙子和石头蛋子,连骆驼都不愿意多待。
可我懂种地,我十几岁就在地里刨食吃,什么土种什么菜,浇水在什么时辰,我心里门儿清。
我借钱买下这块地,又跑了半年手续,一寸一寸地把滴灌管线铺下去,把沙地翻成菜畦。
第一年种出来一茬黄瓜,脆生生地挂满架子。我蹲在地头,掐了一根塞嘴里,嚼了嚼,眼泪差点掉下来。
日子就是从那一年红火起来的。
赛依玛是本地一个农艺师家出来的姑娘,管种植是把好手,蔬菜打了药没打药,她拿手指头一捻就知道。
哈娜脑子活,跑市场、窜商超,一张嘴能顶别人十张嘴。
玛利亚姆不爱说话,但账目在她手里清清爽爽,一分钱都不会错。
法蒂玛年纪最小,性子娇,爱美,爱吃零食,我也由着她,毕竟日子好了,养个年轻媳妇不是养不起。
那几年,卡塔尔那边的华人圈子传开了,说有个河北来的老郭,一个人在沙漠里头整出了一片绿洲,还娶了四个当地媳妇。
林满仓见了我就打趣:“老郭,你这是把人家卡塔尔的女娃娃一网打尽了。”
我呵呵笑,心里头也觉得风光。
后来我妈病了。脑血栓,摔了一跤,送到医院抢救的时候,我人在卡塔尔,连个飞机票都买不到当天的,急得在院子里转了一晚上。
第二天凌晨才坐上飞机,赶到老家医院时,我妈已经出了手术室,躺在病床上,嘴歪着,说不清话,但看见我,浑浊的眼睛里涌出两滴泪珠子。
我在老家待了小半年。
白天伺候吃喝拉撒,晚上睡在病床边的折叠椅上。
医院的墙是白色的,消毒水的味道浸到骨头缝里。
我妈恢复得慢,但一天比一天强,到后来能扶着墙走两步了。
临走的时候,我妈靠在门框上,看着我说:“明远,妈知道你在外头不容易。可你也记着,家是根,走到天边,也得回头看看。”
我点头,给她掖了掖被角,拖着行李箱出了门。
回来前,我还特意去同仁堂抓了半个疗程的中药,想着汤药补身子最实在,媳妇们也念叨过我胃不好。
我当时在视频那头笑着应了一声:“行,回去你们给我熬。”
赛依玛在屏里,笑得很温顺。后来我才想明白,那笑容底下,藏着别的东西。
院门口那三辆皮卡,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我回国前,农场账上结余大概够撑半年的开支,可那三辆皮卡,怎么算也要十来万块人民币。
她们哪来的钱?
我回到屋里,法蒂玛跟了进来,两只手绞在一起,眼圈红红的。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压着嗓子问她:“你说,这半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法蒂玛摇头,把脑袋埋得很低。
“你不说,我就去问赛依玛。”
她猛地抬起头:“别,老公,你、你别去。姐她……姐她也是没办法。”
“什么没办法?”
法蒂玛嘴唇哆嗦了一下,却忽然改了话头:“你,你自己去看吧。地里的水泵房,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说完她扭头跑进里屋,把门锁上了。
我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头的预感越来越不好。
转身我出了屋,往菜地后头走。
水泵房在菜地最北边,半埋在地下,平时赛依玛每天天不亮就去那儿开泵灌水,雷打不动。
门没锁,我用脚踢开,里头一股子霉味冲出来。
水管被拔了半截,扔在墙脚。
泵机上落了厚厚一层灰,电线的接口处被人用钳子硬生生剪断了,露着两截铜芯。
我到这时才明白过来,农场没那么简单,这台泵连一粒砂子都没泵过。大半年没动过的东西,落灰落得跟埋过似的。
我蹲在地上,伸手摸了一把泵机上的灰,捻了捻,又看了看那两根被剪断的铜线,断口处的颜色,粗糙得根本不像新剪的。
电闸被人拉了,水箱里连水锈都没有。那泵机落了层灰,可水箱却干净得不寻常,像是有人把里头的东西整个倒空,又拿布擦了底。
有人在拆。我说不清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但愣是分辨出来:这里被人翻弄过,是那种不想让人看见的翻弄法。
从水泵房出来,我沿着菜地顺着垄沟走。
干裂的土面上,有一串脚印,尺码不大,但靴底的纹路很深,不是家里那几个人踩的,更不像我自己的鞋底。
我回去翻玛利亚姆那本手账时,天色已经暗了。
手账是下午她偷偷塞给我的,就趁我站在院门口那会儿,她擦身过来,把一个巴掌大的本子塞进我裤兜里,连话都没说一句。
我翻开,里头密密麻麻记着账目。
外面看不出来什么,可我对这行太熟了。
几笔大额款项,写着“土地咨询服务费”,收款方都指向同一个名字:阿齐兹。
我再往下翻,纸页中间夹着一张收据的复印件,是五年前通过中介购买农场土地时缴纳服务费的原始票据。
付款人一栏,写的不是我的名字,是林满仓。
那行字我看了好几遍,每个字母都认识,连在一起却让我有点喘不上气。
林满仓?他替我交的地租?
我猛地合上手账本,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弹。
窗外夜色已经黑透了,风从破了的窗纸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
法蒂玛的房间门缝下透出一线光亮,她显然还没睡。
我盯着那道光,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那些钱,那些皮卡,那纸假协议,还有那个叫阿齐兹的名字,这些东西之间,到底串着什么关系?
我摸出手机,翻到林满仓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
犹豫了半天,还是摁了下去。电话响了三声,通了。
“喂,满仓,我回来了。”
“啊……老郭啊,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他声音听着热络,但我总觉得语速快了那么一点。
“刚到。满仓,农场出了点事,你知不知道?”
那头沉默了两三秒:“什么事?我这几个月忙着自己工地上的活,你那头没怎么顾上。”
我攥着手机,心里头那股凉意又泛了上来。以往农场但凡有点风吹草动,他都是第一个知道的。这回他连问都没问一句。
“没事,就随口说说。”
挂了电话,我在黑暗里坐了半晌。客厅没开灯,只有冰箱的嗡嗡声,和窗外的风声交错着。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赛依玛。
她住农场西边那个院子,隔着一条干涸的水渠。
我走到院门口,正看见她蹲在屋檐下,手里攥着一个奶瓶,往婴儿嘴里送。
阳光斜斜地照在她脸上,那棱角分明的侧脸显出几分我从前没见过的疲惫。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我,手里的奶瓶顿了顿,又继续喂。
“你来了。”
“嗯。”
“吃早饭了吗?”
“没吃。”
“进屋吧,锅里还有粥。”
她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我心里头冒出很多话,到嘴边却变成一声“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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