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强蹲在老宅院子里,手里攥着一截锈迹斑斑的铁钉。

铁钉是从墙根底下挖出来的,钉尖朝上,沾着黑乎乎的东西,凑近了闻,一股腥臭味冲鼻子。

三天前,有人趁夜往院子里泼了黑狗血,又在墙角埋下这截铁钉。

江半仙绕着院子走了三圈,指着西北角那扇锁了二十多年的侧门,说:“漏财口。”傅强没信。

可法事做到一半,那扇门缝里掉出一只铁盒,里头躺着一张发黄的纸。

借条。

纸上写着父亲的名字,借款五万,落款日期,是父亲去世前三天。

傅强捏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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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深秋的傍晚,渭河边的风已经有些扎骨头了。

傅强坐在河堤的水泥台阶上,身上的工作服洗得发白,袖口起了毛边,他也没去扯。

手里的烟一支接一支,脚边散落着七八个烟头。

今天是八月二十二,距离厂里通知他内退,整整十六天。

傅强没有告诉曹秀兰。

每天早上六点半,他还是照旧拎着那个旧帆布包出门,走到小区门口向右拐,去坐早班公交,在河边坐到天黑。

到了晚上六点,准时进家门,把包搁在鞋柜上,脱鞋,洗手,动作跟以前下班回家一模一样。

曹秀兰在厨房炒菜,没看出什么不对。

只是有一回她顺嘴问了一句:“你们厂最近怎么总加班?你脸色不太好看。”傅强说:“赶一批活儿,累是累了点,没事。”说完端着碗扒了两口饭,再没抬头。

他也不知道自己能瞒多久。

五十四岁的人了,属蛇,在机械厂干了整整三十年,车间里没有他拿不下来的活儿。

去年年底厂子改制,新来的经理搞精简,第一批就把他们这些老骨干给优化了。

经理找他谈话时客客气气的:“老傅,你辛苦了,让年轻人上吧。”

傅强没有闹,也没有找人理论。

他在自己的工具箱跟前站了很久,最后把那把用了二十多年的游标卡尺装进帆布包,交了工牌,走出厂门。

没有回头。

他怕一回头,鼻头就发酸。

天边的云越来越沉,压得河面灰蒙蒙一片。

傅强掐灭最后一根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家走。

走到巷口,看见一个人蹲在他家门口,脚边放着两瓶酒。

那人看见他,咧嘴一笑,老远就喊:“表哥!”

谢宏志。

他的表弟,今年四十八岁,做建材生意。

在亲戚圈里,谢宏志是那种混得开、嘴皮子利索的人物。

傅强平时跟他往来不多,倒也不是关系不好,就是觉得这个表弟太精明了,精明得让人不太踏实。

“你怎么来了?”傅强走过去,扫了一眼地上的酒,“有事?”

谢宏志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听说厂里最近不太平,我这不是担心你嘛。”

傅强的脚步顿了顿,没有接话,掏出钥匙开门。

谢宏志跟在他后头,嘴也没闲着,说去年挣了多少,今年又盘了一块地皮,又说傅强这个年纪退了休反而是好事,想干点什么都来得及,不用再受领导的气。

傅强听着,不搭腔。

曹秀兰见谢宏志来了,转身去了厨房,添了两个菜。

谢宏志在饭桌上一边吃一边把话往正题上引。

他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表哥,我手上有个门路,别人我信不过,只想到了你。你要是肯出块地皮做抵押,从银行贷款出来,三个月,保你翻倍回本。”

傅强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嚼,咽下去才开口:“什么地皮?”

“就是老爷子留下的那处老宅子。”谢宏志的声音压低了半分,“那块地皮我找人估过价,按现在的行情,抵押贷款能抵不少。你放着也是放着,在那边长草,不如拿出来钱生钱。”

傅强的筷子在碗沿上顿了顿。他抬头看了一眼谢宏志,慢慢放下筷子:“你是惦记上我家老爷子的房子了。”

“哪能啊,表哥。”谢宏志赶紧摆手,“我这是给你送财来了。你想想,内退能拿几个钱?老宅子一年年搁在那里,翻修要花钱,卖又舍不得,这不就是白搁着吗?”

傅强没有接话。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不自觉地越过了谢宏志的肩膀,落到院子角落那扇锁了二十多年的侧门上。

夜色里,那扇木门的门板已经有些发黑,门缝里塞满了灰,一把老式铁锁挂在门鼻上,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门板上还钉着几根铁钉,钉子深深嵌进去,那是老爷子生前亲手钉的。

当年隔壁邻居起地基时越过了界线,两家人闹到村委会都没能解决。

老爷子一气之下,把门封了,摞下一句话:“这扇门不开,也不让任何人进。”打那之后,那扇侧门再没有打开过。

老爷子走了快十五年,门还是那个样。

谢宏志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扇门,笑了笑,像是随口提了一嘴:“表哥,有些东西你守了一辈子,到头来又能怎么样呢?”

傅强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说:“天不早了,你路上开车慢点。”

谢宏志也不多留,拎起外套走到门口,回头又补了一句:“表哥,我说的事,你再想想。”

他走了。

傅强关上院门,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那把藤椅吱呀吱呀地响着,一弯月亮挂在天上,照在那扇灰扑扑的侧门上。

傅强看了一会儿,回屋睡觉去了。

他不知道的是,三天之后,这扇门就会出大事。

02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曹秀兰一大早就开了院门想透透气,门刚推开半边,她整个人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僵在原地。

门口的地砖上,被泼了一大滩黑乎乎的东西,黏黏腻腻的,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一股浓重的腥臭味扑上来,呛得她直犯恶心。

她尖叫一声,一把捂住嘴,退了两步撞到门槛上。

傅强从屋里冲出来,看见这滩东西也怔住了。黑狗血。他年轻的时候在老家见过,驱邪避煞用的,泼在人家门口,就是咒人家家宅不宁。

曹秀兰靠在他身上,声音都是颤的:“谁……谁干的?”

傅强没说话,目光往墙根下一扫,又看到一截生锈的铁钉,半截嵌在泥里,露出一角。

他蹲下来看了半天,那枚铁钉从土里露出一个头,像是被人用力砸进去的。

他伸手想拔,曹秀兰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别拔,别动那东西,这不对劲。”

傅强想了想,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你先进屋,我去找根棍子来弄掉。”曹秀兰死活拽着他的袖子不让他碰,嘴里反复念叨着“这院子里头怕是要出大事了”。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到一个上午,巷子里的街坊都知道了。

几个老太太站在门口对着那滩黑狗血指指点点,说这是“破财煞”,是有人故意下的咒,怕是傅家得罪了什么不该得罪的人。

傅强蹲在门槛上听着,心里一阵一阵地发沉。

他这一辈子老实巴交的,在厂里连大声说话的时候都少,顶多就是年初找厂办要求把自己的劳保用品换成便宜些的,除此之外,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谁能恨他恨到往门口泼黑狗血的地步。

可他总觉得这事来得蹊跷,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打量着他家。

下午三点多,谢宏志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到那滩黑狗血,眉头拧了起来:“表哥,这怎么回事?谁干的这是?”傅强摇了摇头。

谢宏志叹了口气,说:“表哥,你别嫌我多事。我正好认识一位先生,姓江,在这一片给人看风水看了一辈子,挺有名的。今天他正好在这附近给人看房,要不请他过来看一眼?”

傅强犹豫了一下。

他不信这些,但曹秀兰在旁边连声说“请,请来看看”,他也就没拦。

半个多小时后,一个穿灰布衫的老头跟着谢宏志走进院来。

老头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背微微有些驼,脸上挂着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进了院子也不开口,先绕着墙根走了三圈,又看了看地上的黑狗血,最后在一面墙前面停下来,蹲下摸了摸墙根的土。

“这铁钉是什么时候发现的?”江半仙问。

“今天早上。”傅强说。

江半仙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院子西北角那扇锁死的侧门前站住。

他盯着门板看了半晌,又仰头往屋顶的方向看了看,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傅强,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楚:“你家这个院子里,有个漏财口。”

傅强的心咯噔了一下。

他看着江半仙手指的方向,心里一阵发紧。

江半仙没有等他开口,又补了一句:“就是这扇门。这扇门锁了二十多年,门里积的阴气太重,把财运全堵死了。你自己想想,这扇门封了之后,你家是不是就没顺过?”

傅强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噎了回去。

他想起来了,父亲在世的时候,家里确实算不上富裕,但日子一直过得稳稳当当。

可从那扇侧门封了之后,父亲的咳嗽病越来越重,最后查出肺上的毛病,拖了不到两年就走了。

那之后,他家里的日子确实一年比一年紧巴。

但他从不信这些,只当是巧合。

曹秀兰站在他身后,脸上的血色又薄了一层:“先生,那您看,这要怎么化解?”

江半仙捋了捋下巴上的胡须,又看了看那扇侧门:“这个煞,不轻。得做一场法事,堵住这个漏财口,再化煞,才能保你家往后平安顺遂。”

“多少钱?”傅强开口就问。

江半仙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伸出两根手指:“八千。”

曹秀兰倒吸了一口凉气。

八千块,在县城不算小数目。

她张了张嘴想还价,江半仙已经转身向院门口走去,边走边说:“你们先考虑考虑,想好了再叫我。但我把丑话说在前头,这个煞拖得越久,越难化解。”

傅强盯着那扇侧门,眉头拧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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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曹秀兰还是把那八千块钱凑了出来。

她瞒着傅强,去了一趟银行,取了钱回来,又让谢宏志帮忙联系江半仙。

傅强知道的时候,钱已经放在抽屉里了。

“你这是干什么?”傅强的声音有些急。

曹秀兰坐在床边,低着头,手里反复搓着那张存单:“我没别的意思。你说这黑狗血都泼到门口了,铁钉也埋了,总不能当没这回事吧。万一真有什么,你能担得起,我担不起。”

傅强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他们结婚快三十年了,曹秀兰这辈子没怎么花过大钱,买菜都要货比三家。

这八千块,她是真怕了。

他蹲下来,语气软了些:“我不是不信这个,我是怕你被人骗了。”

曹秀兰说:“人家江半仙在这一片都看了一辈子了,哪能是骗子。”傅强没有再争辩。他总不好跟曹秀兰说,谢宏志指不定是什么心思。

法事定在第三天的傍晚。

江半仙来的时候,换了一身青灰色的道袍,身后跟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拎着一只木箱。

木箱里装了黄纸、朱砂、香炉、桃木剑,一应俱全。

曹秀兰站在傅强身边,手不由自主地攥住了他的袖口。傅强没有动,就那么站着,看着江半仙在院子里忙活开来。

江半仙先让人在院门口摆了一张方桌,桌上供了三炷香,又在院子四角各贴了一道黄纸符。

他围着院子走了一圈,嘴里念念有词,走到那扇侧门前时,停下来,从箱子里摸出一把桃木剑,在门板上虚画了几下。

“开。”江半仙低喝了一声。

他的声音不大,可那扇侧门的门轴竟然真的发出了一声干涩的响声,像是什么东西在门后头动了一下。

曹秀兰吓得抓紧了傅强的胳膊。

傅强的眼皮也跟着跳了跳。

他看着那扇门,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怪异感。

就在这时,江半仙伸手去推那扇侧门。

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锈住的门铰链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转开一条缝。

突然,“啪”一声,一只沾满泥土的铁盒子从门缝里掉了下来。

盒子落在地上翻了两滚,盖子磕开,一张发黄的纸条从里面滚出来。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江半仙弯腰将那张纸捡起来,看了一眼,脸色骤变:“这是借条啊。”

傅强大步走过去,一把从江半仙手里将纸夺过来。

他低头一看,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纸上的字迹,他太熟悉了。

工工整整的笔迹,一横一竖都透着认真,落款处写着三个字:傅国安。

那是他父亲的名字。

借款金额写着伍万元整,借款日期是父亲去世前三天。

傅强的手开始发抖。

他反复看了好几遍,可那字迹分明就是父亲的。

父亲生前没跟他提过借过钱,更没有提过借了谁的钱。

他抬起头,目光沉沉地看向谢宏志。

谢宏志站在人群后面,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这是怎么回事?”傅强的声音有些哑。

谢宏志叹了口气,走上前来,看了一眼借条,露出为难的神色:“表哥,我说了我别多嘴,但既然这样了,我也不瞒你了。这张借条,是我老丈人那边的东西。他说当年你父亲找他借过一笔钱,是急用,他也不好意思催。后来你父亲走了,这账就一直搁在他手里了。”

傅强的脑袋嗡嗡响,他死死攥着那张借条,声音有些发颤:“五万块。我父亲什么时候借过这么多钱?”

谢宏志摇了摇头:“具体的我也不知道,是我老丈人说的。他说当年是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才借的,没想到成了笑话。”他说着,又叹了口气,“表哥,这件事我本不想插手的。但既然借条现在重见天日了,你看要不要干脆把事情解决了?”

04

那天晚上傅强一夜没有合眼。

他把那张借条摊在桌上,对着灯光看了又看,翻来覆去地看。

字迹没有问题,笔锋有力,起笔收笔都很利落,的确是父亲的风格。

纸张也透着旧年月的味道,黄得不假,他拿起来的时候还能闻到那股陈年的纸张味。

可五万块,父亲怎么可能借过五万块?

他回想父亲最后那几年,厂子不景气,退休工资也经常拖欠,家里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连吃肉都要算计着来。

如果父亲当时手头有五万的债压着,怎么可能一点风声都没露过?

第二天一早,傅强拿着借条去了谢宏志家。

谢宏志正在院子里浇花,看他进来,也不意外,放下水壶给他搬了把椅子。

傅强没有坐,将借条拍在他面前:“这事情得说清楚。”

谢宏志看了一眼那张借条,没有拿起来,像是怕碰脏了自己的手:“表哥,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借条摆在这里,白纸黑字,你说不清楚,我也替你做不了主。我老丈人那边催得紧,他跟我说过,如果你们家不愿意还这笔钱,那他就把借条交到法院去。”

傅强的心往下一沉。他盯着谢宏志的眼睛,试图从里面读出什么东西来:“你跟我说句实话,这事,你知道多少?”

谢宏志沉默了一会儿:“表哥,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笔钱是我老丈人手里的事,我一个做晚辈的,不好过问。但我可以帮你在中间牵个线,你跟我老丈人见一面,当面把话说开,看看他能不能宽限宽限,或者拿别的东西抵一抵。”

“抵什么?”傅强问。

谢宏志没有马上回答。

他转过身,往院子里走了两步,然后站住,背对着傅强说道:“老宅那块地皮。我老丈人本来就喜欢那个地段,说是有养老的打算。你要是肯把地皮让出来,这笔债,他可以一笔勾销。”

傅强没有说话。

谢宏志又转回身来:“表哥,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地皮让出去,你无债一身轻。再说了,那老宅子也不是你住着,你儿子在省城,将来大概率也不会回来。留着那房子,对你来说就是个念想而已。念想这东西,填不饱肚子。”

傅强攥着借条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他没有表态,转身出了院子。身后传来谢宏志的声音:“表哥,你慢慢想,不急。”

傅强拖着步子回到家。

曹秀兰站在门口等他,见他回来,张了张嘴,没问出话来。

傅强没看她,径直走进里屋,在床边坐下来,把那借条压在枕头底下,然后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看了一整个下午。

晚饭的时候,曹秀兰终于忍不住了:“要不,认了吧。”

傅强端着碗的手停住了。

他看着她。

曹秀兰低着头,声音又急又低:“傅强,我跟你说实话。这几天我总觉得心里怵得慌。先是黑狗血,又是铁钉,现在又是借条。我怕这事情不解决,后面还有更大的麻烦。咱们没权没势的,跟人家斗什么?就一块地皮,让人家拿去就拿去,只要家里平平安安的。”

傅强放下碗,沉默了很久:“那是我爸留给我的。”

曹秀兰没有再说话。

深夜十一点,傅强还在堂屋里坐着,那张借条又被他拿出来摊在桌上。

他一只手撑着额头,眼睛死死地盯着纸上那几个字,仿佛要把每一个笔画都拆开来看看。

突然,门口传来敲门声。

傅强愣了一下,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老丈人曹德顺,七十六岁的老人家,穿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外套,手里拄着一根拐杖,站在月光下。

“爸,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傅强赶紧侧身让他进屋。

曹德顺没有急着进门,他抬眼看了看院子里的地面,又看向傅强手里的借条:“我听说这事了。拿出来,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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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曹德顺接过借条,没有急着看内容,先摸了摸纸张的纹路,又对着灯看了一会儿。

他没有说话,转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副老花镜,慢慢戴好,把借条凑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傅强站在旁边,连大气都不敢出。曹秀兰也醒了,披着外套走出来,看到父亲在看那张借条,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曹德顺放下借条,微微皱了皱眉头,指着“伍万”那个“伍”字:“这个字,有点不对劲。”

傅强凑过去看,却没看出什么来:“爸,怎么了?”

曹德顺的手指在那个字上划过:“你看这里,这个字的撇和捺,笔锋收得有点僵。你父亲的字我见过,他写字向来带一点笔锋,收笔的时候有惯性。可这个字的收笔很刻意,像是有人在原来的字上面描过一遍。”

傅强愣住了。

他拿过借条,对着灯光又看了一遍,可眼睛看花了也没看出个名堂来。

曹德顺又说了一句:“这纸至少是二十多年前的纸,但这个字,像是最近才描上去的。”他抬头看了看傅强,“你父亲写字的时候,有没有用复写纸的习惯?”

傅强摇了摇头。

曹德顺没有再说什么。

他把借条收起来,贴身放好,说:“我明天去找个朋友看看。你少安毋躁,事情还没到那一步。”傅强看着老丈人,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鼻子发酸:“爸,麻烦您了。”曹德顺摆了摆手,拄着拐杖走了。

第二天中午,曹德顺打来电话,让傅强到他家去。

傅强到的时候,曹德顺正坐在堂屋里,面前桌子上放着一张白纸和一个放大镜。

他示意傅强坐好,然后指了指那张“借条”:“我找了一个在银行做了几十年信贷的老同学,用放大镜和药水看过。这个“伍”字,是被改过的。”

傅强只觉得脑子里“嗡”了一声。

曹德顺把放大镜递到他面前:“你仔细看这里,这个字原来的笔锋很细,墨迹颜色比旁边的字淡一点。用化学药水处理过,能褪掉原来的墨色,再重新描上新的字。原来的那个字,是‘叁’。”

傅强的手心冒出了汗:“叁?三千块?”

曹德顺点了点头:“这张纸确实是二十多年前的纸,但字迹改写的时间不会超过三个月。换句话说,你父亲当年确实签过一张借条,但金额是三千块。三千块变成五万,时间也从二十多年前变成了你父亲去世前三天。这是故意做出来的局。”

傅强的身体僵住了。

他盯着那张借条,心底一股火慢慢地往上涌。

二十多年前,父亲还是厂里的老工人,家里穷,日子紧巴。

那三千块大概是父亲确实找人借过。

可他怎么都想不出,父亲当年是找谁借的,又怎么会落到谢宏志老丈人手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发沉:“爸,这事情,您觉得是谁干的?”

曹德顺看着他,没有正面回答:“你心里应该有数。”

傅强当然有数。

他攥着那张借条,指节泛白,指腹用力得几乎要把薄薄的纸揉破。

他心里想的是那个笑眯眯的表弟,那个提了两瓶酒进他家门,嘴里喊着他“表哥”的人,那个站在老宅里一脸为难说要帮他牵线的人。

他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一口气。

“爸,这事情,我想自己处理。”

06

傅强没有声张。他让曹秀兰给谢宏志带话:地皮的事,可以谈,但必须要找双方都认可的中人做保,签正式协议,不能私下立据。

谢宏志满口答应,还说:“表哥,你能想通就最好了。我老丈人那边我来说,保管不让表哥你吃亏。”一副热心肠的样子。

挂了电话,傅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坐在堂屋里,把那张借条又看了一遍,然后收好。

他先是去了一趟江半仙的住处。

江半仙住在县城南边的一条老巷子里,门脸不大,里面摆了张八仙桌和几把椅子,看上去跟普通的退休老人没什么两样。

傅强没有绕弯子,进去之后,直接开门见山:“江先生,谢宏志给了你多少钱?”

江半仙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僵了僵,随即堆起笑:“傅老弟,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可是好心好意帮你看风水的。”

“你说那只铁盒子是怎么掉出来的?”傅强的声音不高不低,目光沉沉的,“那扇侧门的锁还在,门板是钉死的。你的手一推,门就开了?我父亲钉了十六年的门,几颗铁钉,都是他自己一个一个钉进去的。你觉得你一把老骨头比那铁钉还硬?”

江半仙的脸色变了。他放下茶杯,没有急着一口回绝,而是反问道:“你想怎么样?”

傅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的转账记录复印件,拍在桌上。

那是谢宏志给江半仙的转账记录,三笔,加起来三万块。

他找到谢宏志给江半仙转钱的证据并不难,江半仙替人做法事收钱,总不可能不收转账,他有个亲戚在银行干过,查一笔流水不是难事。

“这是谢宏志转给你的钱。法事两场,加起来值不了这么多。你帮我做一件事,这件事我也不追究了。你要是帮我,这钱就当没看见。你要是不帮,那我就把这东西交到派出所去,说你伙同他人设局诈骗。”

江半仙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慢慢地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你想让我做什么?”

傅强说:“到那一天,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谢宏志让你做的事情说出来。”

江半仙点了点头:“行。”

从江半仙家里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傅强站在巷口,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钱叔的号码,拨了过去:“钱叔,是我。傅强。我想问您个事,我爸当年去世前那几天,有没有在厂里留下什么账目记录?”

钱叔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声音苍老:“你爸走的前一天,去厂里补办过最后一笔退休金。三千块。是我经手的。”

傅强的嗓子眼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吸了一下鼻子,压低声音:“钱叔,那笔钱还能查到记录不?”

“账本还在。你要看,明天来我家。”

“好。”

傅强挂了电话,站在巷口的路灯下,站了很久。

灯光将他脚下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

他低下头,把手机攥紧,心里暗暗下了一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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