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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承远第二次推开我的手时,走廊的感应灯正好灭了一盏。

我退了半步,后腰撞上塑料座椅。椅脚擦过地砖,发出刺耳的一声。来往的人朝这边看,我把手塞进外套口袋,装作只是没站稳。

“我说过,别再来找我。”

他压低声音,眉心拧着,像我又给他添了一件麻烦事。

八年里,这句话换过许多说法。有时是忙,有时是不合适,有时干脆不回。手机里的消息发出去,常常隔两三天才得到一个“知道了”。

可我竟一直耗着。

我看了一眼病房方向,说:“林安就在里面,你进去看看。”

听见名字,周承远的脚停了停。

只有那么一下。他抬头看向门牌,又很快收回目光,整理了一下袖口。

“没必要。”

他说完便往电梯走。西装后背平整,鞋底落在地上,不急不慢,连一次头也没回。

何屿从病房出来,手里端着半碗凉下来的粥。他没问周承远是谁,只把我的围巾递过来。

“林安醒了,在找你。”

我接过碗,粥面已经结了一层薄皮。何屿守了大半夜,下巴冒出青茬,药店的白衬衣也皱了,袖口还沾着孩子吐药时溅上的黄印。

我忽然觉得自己挺可笑。

三十六岁的人,超市货架坏了会自己拧螺丝,儿子发烧能一夜量七八次体温,偏偏在周承远面前,总像没长骨头。

我扯了扯嘴角:“老男人爱给谁给谁。年下弟弟不香吗?”

何屿没接这句,只伸手试了试碗壁。

“先把粥热一下。你胃疼一天了。”

病房里,林安隔着门喊妈妈。我应了一声,端碗往开水间走。脚步迈得很快,心里那根绳却还拖在身后,磨得生疼。

01

八年前,我二十八岁,在周宁的生日饭局上认识周承远。

那时他三十九岁,刚从外地项目回来,穿件灰衬衣,话少,给一桌人添茶时会先转过壶嘴。周宁喊他小叔,我也跟着喊。

散场下雨,他送我回家。车停在老小区门口,我解了安全带,他递来一把伞,说楼道口那盏灯坏了,让我慢点走。

后来我们吃过几次饭,看过两场电影。都是单身,也没谁藏着家室。那段关系很短,短得我还没来得及问以后,他已经退回了客气的位置。

我不肯退。

起初隔几天发条消息,后来逢年过节也找借口见他。他调项目,我托周宁打听地址。他回省城,我总能在他公司附近“顺路”出现。

周宁劝过我:“晚晚,我小叔那人,心像上了锁。你别把自己耗进去。”

我嘴硬,说锁也有钥匙。

如今想想,我那几年挺招人烦。周承远拒绝得明白,我却把他的冷淡拆成许多理由。工作忙,年纪差得多,怕家里议论。唯独不肯承认,他就是不想要我。

林安出生后,日子一下塞满了。

奶粉、尿布、夜哭、接种本,还有超市里一箱箱临期的酸奶。孩子两个月大时,我抱着他坐在收银台后面,脚边放电暖器,来客人了就把围巾往他脸旁掖一掖。

我妈早些年走了,身边没长辈搭手。周宁下班会过来抱孩子,也只能帮一阵。更多时候,是我左手对账,右脚推婴儿车,困得站着都能打盹。

社区超市不大,两排日用品,三排零食,门口摆米面粮油。夏天冰柜散热,店里热得黏衣服;冬天卷帘门漏风,收银台下面总垫着一块旧纸箱。

林安就在这种地方长大。

他会走以后,最爱扶着货架数糖。三岁能认价格牌,五岁会提醒我给邻居找零钱。客人逗他,说你爸呢,他就低头摆棒棒糖,摆得一根比一根齐。

我从不在外人面前解释。

周承远偶尔也来。他站在门口,不往里走,只说有事找周宁,或者顺便送样东西。林安叫他周爷爷,他脸上会僵一下。

我嫌把人叫老了,让孩子改口叫周叔叔。

他听后看了我一眼,目光沉沉的。临走时留下一袋进口饼干,我原封不动放了半年,最后过期扔掉。

何屿是从药店认识的。

一年半前,林安半夜起疹子,我跑到街口的连锁药店。值班的是何屿。他没急着卖药,先问孩子有没有喘憋,又让我拍清楚疹子的样子。

看过后,他让我直接带孩子去急诊。

第二天我去退没拆封的体温贴,他认出了我,还问孩子怎么样。后来他常来超市买矿泉水,有时一瓶,有时两瓶,明明他们药店后门就有自动售货机。

我问他是不是闲得慌。

他低头扫码,笑了一下:“照顾你生意。”

何屿三十一岁,比我小五岁。他做事稳,话却不圆滑。超市灯管坏了,他搬梯子来换;林安学校让做植物标本,他陪孩子在小区里捡了一下午叶子。

第一次说喜欢我,是在超市打烊后。

卷帘门落到一半,他站在门外,手里拎着刚买的垃圾袋和洗洁精,像说一件盘算很久的正事。

“你可以慢慢考虑。我不催。”

我当时笑他,追一个带孩子的女人,还摆得像药品说明书。

他也笑:“说明写清楚,省得误用。”

这一年半,他果然没催过。节日不送贵东西,最多带一盒林安能吃的低糖点心。我要去见周承远,他不拦,也不问见过以后说了什么。

只是我每次回来,他都在。

有一回夜里盘货,我蹲久了起身发晕。何屿扶住我,等我站稳便松开手。他把账本合上,说今天到这儿,剩下的明早再算。

我却盯着手机,等周承远回消息。

那条消息是下午发的,问他什么时候有空。直到第二天早上,屏幕才亮了一下。

他说,最近忙。

我把手机扣在柜台上,继续给方便面贴价签。何屿在旁边搬整箱牛奶,什么也没说。纸箱底蹭过地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灰痕。

林安七岁这年,身体又出了问题。

我关店的次数越来越多,卷帘门上贴着临时有事。邻居会打电话问酱油什么时候能买,我坐在医院陪护椅上,一遍遍说抱歉。

周承远依旧忙。

何屿却把药店的排班表拍给我看,告诉我哪几个晚上能来。他从不说替我扛,只问今天缺什么。

八年和一年半,放在日历上,长短分明。

可真落到人身上,有的人站了八年还在门外,有的人只来了一年半,已经知道林安睡前要把被角压在下巴底下。

02

林安这次住院,是因为持续低热。

开始我以为是换季着凉,给他量了三天体温。白天三十七度多,入夜便往上走。孩子没精神,最爱吃的小馄饨也只咬了半个。

第四天早上,他刷牙时流了鼻血。

红色滴进白瓷盆里,一滴接一滴。我拿凉毛巾按住他的鼻翼,手上还算稳,等他看不见了,才发现睡衣后背全湿透了。

到医院后,一项项检查做下来,医生让住院观察。

那一层楼总有股消毒水混着饭菜的味道。送餐车到点推过走廊,轮子有一只不灵,隔几米便咯噔一下。

林安怕抽血,却不哭。他把脸埋进我腰侧,小声问:“妈妈,我什么时候能回学校?”

我摸着他后脑勺,说等身体听话。

其实我也不知道要等多久。

周宁请了半天假过来,带着林安喜欢的画本。她坐在床边教他画小狗,手机响了几次都按掉。临走前,她在门口拉住我。

“我跟小叔说了。”

我抬眼看她。

“别怪我多嘴。你一个人熬不住。”

当天下午,周承远来了。

他站在护士站前,先问床号,又问主管医生在不在。走进病房时,林安正睡着,脸被白色枕套衬得很小,手背贴着留置针。

周承远没有靠近,只站在床尾。

床头放着一叠住院资料,最上面写着林安的年龄。他看见后,手里的车钥匙突然掉在地上。

金属碰着瓷砖,清脆得吓人。

他弯腰捡了两次,第二次才握住。我望着他,他把钥匙收进口袋,目光停在那页纸上。

“七岁?”

我说:“上个月刚过生日。”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脸色有些发灰。周宁给他搬椅子,他没坐,反而问我孩子两年前是不是也住过院。

我没想到他记得。

“那次没这么久。”

周承远点点头,又问:“现在还在用之前那种药?”

我心里一跳。

医生才调整过方案,连周宁也只知道孩子在输液。至于以前用过什么,我从没当着他细说。

“你怎么知道?”

他抬手看了眼手机,像没听见。屏幕亮着,消息一条接一条。他顺势走到窗边,拨了个电话,说项目图纸有问题,让对方重新核尺寸。

声音恢复了平稳。

挂断后,他只说从前听周宁提过。周宁站在洗手池旁,拧瓶盖的动作停了一下,却没有接话。

没坐十分钟,周承远便走了。

门关上后,周宁把矿泉水递给我。她避开我的眼睛,说学校下午还有课,也匆匆离开。

我站在床边,盯着输液管里缓慢落下的液体。窗外有辆救护车开进院子,声音隔着玻璃,闷闷地绕过去。

晚上,何屿来换我吃饭。

他带了清粥和两个素包子,还给林安装来超市门口那盆薄荷。孩子嫌病房没有绿色,看见叶子,总算肯笑了。

我把白天的事告诉他。

何屿用湿纸巾擦着花盆边沿,问:“你觉得哪里不对?”

“他说得太顺口了。”

“那就先记着。别急着替他找理由,也别急着下结论。”

他总是这样,不哄我往好处想,也不顺着我往坏处猜。

第二天医生找我谈后续安排。专业名词一串串落下来,我听得头疼,只抓住需要继续观察、方案可能调整这几句。

何屿坐在旁边,把重点写在本子上。

医生问家属意见时,他却把本子推给我,没有抢着开口。出了办公室,我问他怎么不帮我答。

“你是林安的妈妈,治疗方案该由你决定。”他顿了顿,“听不明白的,我陪你再问。”

这话没多温柔,却让我肩膀松了一点。

超市已经关了五天。冷柜里的鲜奶快到期,蔬菜也不能再放。何屿下班后拿钥匙过去,把临期商品登记出来,能退的退,不能退的送给附近住户。

每天晚上,他把流水和库存拍给我看。

收银台少了二十块,他也单独写明,说可能是找零记错,等我回去再核。他不碰我压在抽屉最下面的账本,连橡皮筋的位置都没挪。

缴费提醒是在第三天来的。

我拿着单子去一楼,提前在手机里算过余额。超市停业,后面还不知道要花多少,每一笔都得卡着用。

窗口的人查完,却报出一个比我预想少许多的数字。

我以为听错了,又问一遍。

“先前有人补交过,已经入账了。”

“谁交的?”

对方看了看系统,只说是线下缴费,没有留下姓名。

我站在窗口前,身后排队的人开始挪脚。只好先付清剩余部分,拿着票据走到大厅角落。

周宁不会瞒我,她手头也不宽裕。何屿若交了,多半会直接说,更不会绕开我留账。

手机里,周承远的聊天框还停在昨晚。他问林安退烧没有。我回了两句,他没有再说话。

我拨过去,响到快挂断,他才接。

“住院费是不是你交的?”

电话那边停了片刻,传来翻纸的声音。

“我在开会。”

“我只问一句。”

他低声说:“不是。”

回答太快,紧跟着又补了一句,让我别总把无关的事往他身上扯。

电话断了。

我握着票据回病房,何屿正弯腰给林安擦脸。水盆里冒着热气,他试过毛巾温度,才轻轻盖到孩子额头上。

见我回来,他问缴费顺不顺利。

我把少掉的那部分告诉他。他没有追问是谁,只接过票据,看了看金额和盖章。

“钱既然进了账户,先把凭证留好。别的,等孩子稳定些再查。”

林安在床上动了一下,何屿立刻转身替他掖被子。我把票据夹进包里,也走过去。

孩子睡得不安稳,嘴里含混地叫妈妈。

我握住他发热的手。窗台上的薄荷被晚风吹得轻轻发颤,何屿起身关紧窗户,又把那盆绿色往屋里挪了半尺。

03

林安住院第六天,医生把我叫进谈话室。

桌上摊着几张检查结果。我只看懂一串忽高忽低的数值,医生拿笔圈出其中两项,说孩子目前的情况不适合再靠普通治疗拖下去。

“要考虑造血干细胞移植。”

我攥着挂号袋,半天没出声。门外有人推着治疗车经过,玻璃瓶轻轻碰响,一路从门边响到走廊尽头。

医生把流程讲得很细。先做组织相容性配型,再评估供者身体情况。血缘越近,通常越容易安排,但也不是随便一个亲人就能用。

“时间有多宽裕?”

“尽快找。孩子的状态会变化,供者评估也需要时间。”

从谈话室出来,我在安全通道坐了十几分钟。楼梯间有股潮湿的水泥味,墙角堆着清洁工还没收走的纸箱。

手机通讯录从头翻到尾,能开口的人不多。

周宁第一个答应。她下午请假过来抽样,袖子挽得很高,嘴上还在逗林安,说抽完血要让他给自己画张奖状。

我表姐住在邻市,听完便订了车票。两个关系近的朋友也说愿意试试,问要不要空腹,要带什么证件。

每一句“我去”,都让我鼻腔发酸。我说不出客套话,只把医院发来的注意事项挨个转过去。

何屿下班赶来时,我刚打完最后一通电话。

他把饭盒放下,扫了一眼写满名字的本子。

“还差谁?”

我没回答,手指停在周承远的号码上。

何屿看见那个名字,拉开椅子坐下。他没有劝,也没替我拨,只把温水推到我面前。

电话响了七八声,周承远才接。

我把医生的话重复一遍,请他第二天来医院采样。那边很安静,偶尔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找你亲戚。”他说。

“能找的都在找。”

“那也轮不到我。”

我盯着病房门上的小窗。林安正靠在床头看画册,脸上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没什么精神的眼睛。

“你必须来。”

周承远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冷下来。

“林晚,你凭什么安排我?”

“采一点血,不耽误你多久。”

“我问的是,为什么偏偏抓住我?”

何屿起身去病房,顺手带上门,把这一小块地方留给我。门缝里漏出林安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我把那句压了多年的话咽回去。

“等你来了,我告诉你。”

周承远说还有会议,随后挂断。我再打,已经没人接。

当晚,我每隔半小时看一次手机。直到将近十二点,他才发来两个字,几点。

我回他,上午九点,门诊楼采样室。

发完后,手心全是汗。

第二天,周宁、表姐和两个朋友陆续完成采样。几个人坐在大厅吃面包,故意说些轻松话,谁都不问结果要等多久。

九点过十分,周承远没来。

九点半,采样室叫到后面的号。我站在门口给他打电话,听筒里始终是忙音。

何屿从楼下买来豆浆,吸管插好递给我。

“喝两口。”

“他答应了。”

“我知道。”

我没接豆浆,又拨了一次。这回电话通了,周承远说车堵在高架上,让我别催。

十点四十,他终于出现。

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额角有薄汗,看起来确实赶得急。我迎上去递给他登记表,他没有接。

“先说清楚。”

我看了看周围。周宁还没走,表姐也坐在不远处。她们都望着我们,神情各不相同。

“采完再说。”

“林晚,我不是来陪你演戏的。”

他声音不高,却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采样室的门开了,护士探头叫他的名字。

我把登记表塞进他手里。

“先进去。林安等不起。”

周承远垂眼看着那张纸,手没有握紧。薄薄一页表格从他掌边滑下去,落在我鞋旁。

“你越是这样,我越怀疑你另有打算。”

我弯腰捡起来,纸角已经碰脏了。

那点刚聚起来的希望,被他一句话压得只剩窄窄一线。我仍把表格抚平,递回去。

“就当我求你最后一次。”

他没再动,目光越过我,看向何屿。

“他不是一直陪着吗?怎么不让他试?”

何屿站在几步外,手里还拿着那杯凉掉的豆浆。他没有插话,只朝采样室看了一眼。

我挡住周承远的视线。

“这是我和你的事。”

“那就更不该拿孩子当理由。”

他绕过我往走廊另一头走。我追了两步,手提包撞在腿侧,里面那个旧文件袋发出闷闷一声。

周宁喊了句小叔,他没有回头。

我站在采样室门口,看着登记表上空着的签名栏。护士问人还抽不抽,我张了张嘴,只能说再等等。

04

周承远没有立刻离开医院。

我在楼梯拐角找到他时,他正站在窗边回消息。阳光照在手机屏幕上,他眯着眼,像刚才那场争执只是耽误了几分钟工作。

“采样室十一点半关门。”

我把登记表递过去,声音已经发哑。

他收起手机,没看那张纸。

“我反悔了。”

“你昨晚答应过。”

“答应来,不等于答应做。”

我盯着他,忽然想起八年前第一次等他吃饭。那天我在餐厅坐了两个小时,他后来发消息,说临时有事,让我自己吃。

这样的事太多了。

他说改天,我就等改天。他说忙,我便绕开他的时间。偶尔肯喝一杯咖啡,我能把那张小票夹进本子里,像捡到一点凭据。

我把包放在窗台上,从夹层里摸出那本旧记事簿。

本子边角已经起毛,里面记着第一次见面、第一次看电影,还有他为数不多的几次主动联系。哪天吃饭,坐哪个位置,我全记得。

周承远看见封面,眉头皱得更深。

“你还留着这些?”

“是啊。留了八年。”

我一页页翻过去。纸上有油点,有雨水晕开的字,还有林安小时候用蜡笔划过的弯线。

最后几页空着。我一直以为还能写下什么。

周承远移开目光,说我该清醒一点。他从没答应过和我成家,更没有义务为我的执念负责。

“现在孩子病了,你又想借这件事逼我。”

楼梯间有人下来,我把话忍住,等脚步声过去。

“你觉得我是在逼你接受我?”

“不然呢?”

“周承远,你真看得起自己。”

他脸色沉了沉。

我扯下写着第一次约会的那页。纸太旧,撕口不齐,一小截还挂在装订线上。我又扯一页,接着一页。

纸屑落在窗台和地上。

那些我舍不得丢的日子,原来也就这么薄。手上稍微用点力,便碎得拼不回去。

周承远伸手拦了一下。

“别在这里闹。”

我把剩下半本撕开,塞进旁边的垃圾桶。

“你放心,我不是演给你看。”

声音落下去,我自己都觉得陌生。八年里,我在他面前说过软话、气话,也故意笑过,唯独没有这么平静。

周宁从楼下追上来,看见垃圾桶里的碎纸,眼圈一下红了。

“小叔,孩子等着救命。先把样采了,有什么话以后说。”

周承远抿着嘴,仍没答应。

我从包里拿出那个旧文件袋。牛皮纸已经软了,封口处折出一道白痕。我握着它,隔着纸摸到里面薄薄的一叠东西。

周宁看向我:“这是什么?”

我把绕线扣松开一半。

只要抽出里面的东西,许多话便再也收不回去。楼梯口不时有人经过,护士推着空轮椅停在旁边,几个等采样的人也朝我们张望。

我重新绕好线扣。

“换个地方说。”

周承远却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想看。”

那动作不大,却比刚才的指责更扎眼。他似乎知道袋子里装着难堪,宁愿离远些,也不愿碰。

我把文件袋抱在怀里。

“你连看都不敢,还敢说我拿孩子逼你?”

他下颌绷紧,过了片刻才说:“你想要的,我给不了。”

“我想要什么,你问过吗?”

他没有回答。

采样室下班前,周承远还是没进去。周宁追着他到电梯口,被他一句“别掺和”堵了回来。

我陪亲友办完手续,回病房时,何屿正蹲在床边陪林安拼图。少了一块蓝色屋顶,他趴下去,在床底找了半天。

孩子看见我,问:“妈妈,大家为什么都来抽血?”

我替他拉好衣领,说大人们想帮他快点好起来。

“何叔叔也抽了吗?”

我看向何屿。

他捏着那块沾灰的拼图,在衣角擦了擦,没有马上说话。等林安重新低头,他才跟我走到门外。

“我昨天交了自愿申请。”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不是亲属。”

“非血缘也可以先配。”

他语气平常,像说的是一项普通检查。我却盯着他袖口,那里有块新贴的棉球,被衬衣遮住一半。

“你已经采过了?”

“下午去的。”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何屿靠在墙边,给来往的护士让出位置。

“结果没出来,说早了只会让你多等一份。”

我想发火,又找不到该怪他的地方。周承远连登记表都不肯接,何屿却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把名字填进另一张表里。

“捐献不是抽一管血那么简单。”

“我知道。”

“你妈知道吗?”

他停了停,只说先等初配结果。

我听出了回避,却没继续追问。病房里传来拼图盒翻倒的声音,塑料片撒了一地。

何屿转身进去收拾。

我还抱着那个旧文件袋。纸边硌着掌心,里面的东西沉得像砖。撕掉记事簿并没有让我轻松,反倒露出底下藏了八年的那一层。

走廊尽头,周承远坐过的椅子空着。登记表被我折成四折,压在文件袋后面。

我把它们一起放进包里,拉上拉链。

05

当天傍晚,林安又烧了起来。

护士换了药,医生叮嘱减少探视。周宁和表姐先离开,何屿留下守在门外,我独自坐到床边,用棉签一点点润湿孩子干裂的嘴唇。

林安睡得迷糊,忽然问我:“妈妈,我是不是很难好?”

我手上一顿。

“医生在想办法。”

“那你别总皱眉,难看。”

他说完又睡过去。我去洗手间照镜子,才发现额头中间真有两道深印,拿湿毛巾擦也擦不掉。

第二天一早,我给周承远发了地址。

不是采样室,是住院楼下的小会客间。我告诉他,十点前不来,我会把该说的话当着周宁的面说清楚。

九点五十,他推门进来。

何屿陪林安做检查,屋里只有我们两个。桌上放着昨天那张登记表,旁边是旧文件袋。

周承远没有坐。

“你非要把事情弄得这么难看?”

我解开文件袋的绕线,从里面取出最早的一张孕检记录。纸张已经泛黄,折痕处快要断开。

随后是几张产检单、林安出生时的手环,还有我保存了七年的出生资料复印件。

“八年前我们分开后,我发现怀孕了。”

周承远的目光落在那些纸上,脸上没有多少变化,手却撑住了椅背。

我继续说下去。

“我找过你。你说工作忙,说孩子的事以后再谈。后来林安出生,你不肯登记,他就跟我姓。”

他闭了闭眼,声音压得很低。

“别说了。”

“为什么不说?”

我抽出林安刚出生时的一张照片。孩子裹在旧花被里,脸皱巴巴的,手腕还没有我两根手指粗。

“林安是你亲生儿子。”

门外有人走过,鞋底蹭着地面。周承远背对门站着,肩膀僵硬,却没有伸手接照片。

“你缠我八年,不是为了复合?”

“我也以为是。”

那几年,我一遍遍找他,求一句明确的话。只要他肯承认孩子,肯抱一次林安,我便觉得当年的选择没有错。

后来这种等待和喜欢缠在一起,分不清了。我盯着他的每一次回头,把本该向他讨的责任,当成了迟早会来的感情。

“我想让你看看他,认下他。可你每退一步,我就追一步,追到所有人都以为我离不开你。”

周承远终于坐下,手掌覆在额头上。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有用。孩子要做移植,需要供者。”

我把登记表推到他面前。

“你可以不爱我,也可以不跟我在一起。今天只去采样,行不行?”

他放下手,目光从孕检记录移到登记表上。那双眼里有慌乱,也有我熟悉的抗拒。

“这些只能证明你生过孩子。”

我愣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不会因为几张旧纸,就认下一个七岁的孩子。”

我把林安的出生资料按在桌上,手臂微微发抖。

“你知道那段时间我只跟你在一起。”

“那是你说的。”

他这句话很轻,落下来却脏得很。我看着那张认识了八年的脸,忽然想不起当初喜欢他什么。

也许是雨夜里的一把伞,也许是餐桌上转开的壶嘴。太小的好,被我拿来挡了太久的风,早就破了。

我把文件袋里的东西一张张收拢。照片卡在纸缝里,我抽了两次才抽出来。

“周承远,我最后问一次。你认不认林安,去不去采样?”

他拿起登记表,看了很久。

我以为他至少会犹豫到最后。可他把配型单推回我面前,纸边撞到那张婴儿照片,停住了。

“我不验,也不认。”

我胸口那口气反而松了。

不是放下,是终于听清。八年里,他给过我许多模糊的拒绝,唯独今天这句,清楚得没有一点余地。

我把表格折好,连同那些旧纸收回袋里。

“行。”

周承远抬眼,似乎没料到我只说了一个字。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病区护士让我马上回去,说林安感染加重,医生正在会诊。

我抓起包往外走。周承远跟到门边,问了一句情况。我没有停,也没有回头。

病房外站了好几个人。医生说孩子的指标变化很快,原定安排要提前,四十八小时内必须确定供者方向。

“亲属初配都不理想。”医生翻着结果,“如果有更合适的人,要马上复核和评估。”

我扶着墙,眼前一阵发暗。

何屿从电梯口跑来,白衬衣后背被汗浸湿。他手里攥着一份刚取到的初配报告,纸角已经揉皱。

“我的结果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