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锅在灶上滋啦作响,外面的鞭炮声一阵接一阵。

我挺着九个月的大肚子,一手撑着后腰,一手翻着锅里的丸子。

客厅里传来婆婆的声音:“还有五道菜,一道都不能少,沈家的规矩不能破!”小姑子的笑声跟着挤进来。

我低头看了看肿得连拖鞋都塞不进去的脚踝,又看了看手背上刚被热油溅出的水泡。

手机屏幕亮着,我拿起来,对准灶台、油锅和我鼓起的肚子录了一小段,按下了发送键。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年夜饭的规矩,是除夕前一天定下来的。

那天傍晚,天阴沉沉的,风刮得窗框哐哐响。

我刚从医院产检回来,脚踝肿得摁下去一个坑,半天回不来。

医生叮嘱我少站多躺,说孩子偏大,胎盘位置也不太好,得格外小心。

我攥着那张产检单子进门,还没来得及坐下,婆婆就从沙发上探出头来。

雅欣,你回来正好。我跟你说个事。

我换了鞋走过去。她手里捏着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她把纸往茶几上一放,拍了拍边角:“今年年夜饭,你来做。”

我愣了一瞬。“妈,我……我这肚子……”

“进门三年了,灶还没接过,说出去让人笑话。”婆婆的语气淡淡的,却不容反驳,“老沈家的规矩,媳妇进门接灶。我当年嫁过来第一年就掌勺了,一桌子十二道菜,一道不少。”

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比西瓜还大一圈,弯腰系鞋带都费劲。

公公沈宏远坐在一旁喝茶,听不下去了,小声插了句嘴:“她这身子,九个月了,你叫她做十二道菜?”

婆婆眼睛横过去:“我怀涵润那会儿,腊月二十八还在腌酸菜呢。哪个女人没怀过孩子?就她金贵?”

我不是这个意思……”公公的声音低下去,端着茶杯走去了阳台。

我站在客厅里,指甲掐了掐掌心,挤出一个笑:“妈,行,我做。

婆婆看了我一眼,表情说不清是满意还是轻慢,她把我手里的产检单子扫了一下,没接,只说了句:“名单我拟好了,明早你照着做就行。

她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在客厅坐了许久。

那张纸上的字我看清了,红烧肉、整鱼、炸丸子、炖鸡、扣肉、八宝饭、红烧狮子头、糖醋排骨、酱肘子、四喜丸子,还有两个素菜凑数,一共十二道。

全是硬菜,全是费时费力的功夫菜。

我摸了摸肚子,肚子里的小家伙蹬了一下腿,像是跟我打了个招呼。

我轻声说:“宝宝,你爸不在,咱娘俩得争气。”

晚上,我拨通了沈涵润的电话。

他在那头接得很快,背景声嘈杂,有人喊口令,有人在唱歌。他提高音量:“雅欣,怎么了?”

“没什么事,问问你除夕能不能回来。”

他顿了一下:“可能够呛。明天还有一趟任务,收队估计得傍晚了。”

我攥着手机,笑着说:“那你注意安全。年夜饭我准备了一大桌子菜,等你回来吃。”

他没出声。隔了两秒,他的声音低下来:“雅欣,你辛苦了。”

就这几个字,我那不争气的鼻头一下酸了。我赶紧岔开话题:“行了,你忙吧。我挂了啊。”

挂了电话,我在黑暗里坐了好一阵子。

除夕那天,天还没亮透,我就醒了。

窗外零零星星响着鞭炮声,空气里有一股火药味。

我爬起来,脚一落地,脚踝针扎一样疼了一下。

我扶着墙站稳,慢慢挪进洗漱间。

镜子里的女人脸有些苍白,眼下挂着淡淡的青,头发随便一抓扎起来,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憔悴不少。

进了厨房,灶台上婆婆早就备好了一堆食材。整条草鱼刮了鳞开了膛,五花肉切得方方正正,那像藕一样的莲藕摆在案板上等着剁馅。

煤气灶点燃,火苗蹿上来,锅底逐渐烧热。

我往锅里倒了油,把葱花姜片丢下去,葱香炸开。刺啦一声,油花四溅。我往后退了一步,手背还是被溅到了一下,一股烧灼的疼。

公公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温热水:“闺女,你先喝口水,歇一会儿再弄。”

我摇头说没事。

他把水放在灶台边上,没有走,站着看了一会儿,又小声说:“等会儿我帮你烧火。”我还没来得及回话,客厅里婆婆的声音就传了过来:“老沈,你进来帮我把那瓶老醋位置倒腾倒腾。”公公的嘴张了张,还是转了出去。

油锅里滋啦作响,我一个人站在灶台前。

第一道菜,红烧肉。

冰糖下锅,慢慢熬化,棕色的糖浆咕嘟咕嘟冒泡。

我把焯过水的五花肉倒进去翻炒,肉块上色,油光覆了一层。

加水,加酱油,盖上锅盖焖。

第二道菜,整鱼。

我小心翼翼把鱼放进油锅,滋啦一声,油烟蹿起来呛鼻子。

我手一抖,鱼尾巴偏了一下。

我赶紧拿锅铲拢住,定住,翻面。

还好,皮没破。

第三道菜,炸丸子。

肉馅一大盆,放了葱姜末、盐、料酒,我用手搅了十几分钟,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煤气灶上油锅热着,油花翻滚。

我挤了一手心的肉馅,从虎口挤出圆球,下锅。

第一颗炸得有些散,第二颗好一点。

慢慢找回了手感,一颗一颗往里放,油锅里翻滚着金黄的圆球,我的脑门也渗出了一层汗。

腰越来越酸。

那种酸的感觉像一只手托着肚子往下坠,脊椎骨两侧的肌肉绷得发硬,弯一下都困难。我靠着灶台边沿歇了半分钟,又站直,继续。

小姑子沈瑾萱起床的时候,我正好在切莲藕。她顶着一头乱发,眯着眼睛晃进厨房,打开冰箱找喝的。她拿了盒酸奶,插上吸管,站门口看我切菜。

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在我肚子上停了一会儿。我没回头,也没搭话。

她喝了两口酸奶,终于开口:“嫂子,你歇会儿吧,看着怪悬的。”

我说:“没事,你妈定的规矩,十二道菜一道不能少。”

她张了张嘴,没说别的,咬着吸管走了。

上午十一点,红烧肉炖得差不多了,我盛出来,肉块油亮,肥瘦相间,看着倒是像模像样。

整鱼也炸好了,黄澄澄摆在盘子里。

丸子在盆里堆了小半盆。

但我脊背已经湿透了,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婆婆走进来,扫了一眼灶台,点了点头:“行,还过得去。”

我松了口气。她又补了一句:“下午那几道硬菜你抓紧点,天黑要吃上。

02

中午我吃了几口饭,其实没什么胃口,塞了两筷子就放下了。

躺了二十分钟,躺不住。

腰上像压着一块板,翻身都翻不动,干脆又爬起来,进了厨房。

下午第一道菜是糖醋排骨。

排骨焯水,下油锅炸过一遍,再调糖醋汁。

糖醋汁的比例我记得,两勺糖一勺醋一勺生抽,兑了水淀粉勾芡,要在锅里熬到起泡。

锅里的排骨一块块裹上红亮的酱汁,收汁时咕嘟咕嘟冒着气泡,酸甜气直往鼻子里窜。

我有种反胃的感觉,压了压才缓过去。

公公又偷偷溜进来,手里攥着一根剥好的山药,递给我:“闺女,吃点垫垫。”

我接过山药,咬了一口,脆生生的,那股反感劲儿被压下去一些。

公公压低声音说:“等会儿到了四点钟,你就说累了去躺一阵,那两个菜我趁你妈不注意,给她做了。”

我摇了摇头,嘴里嚼着山药,口齿不清地说:“爸,别,你帮这一次,回头她更要发火。”

公公没接话,沉默了片刻,转身走了。

下午三点多了。

窗外鞭炮声阵阵,邻居已经开始张罗着贴对联。

厨房里我的案板上摆着酱肘子、扣肉和四喜丸子的半成品,灶台上盆盆碗碗堆得满满当当。

我的脚踝肿得更厉害了,拖鞋的边勒出一道深深的印子。

我蹲下去拿柜子里的蒸碗,起身的时候,眼前一黑。

那阵黑来得突然,像是有人把灯关了。

我本能地抓住案板台面的边缘,手撑住,指尖用力抵在大理石台面上。

过了几秒钟,视力才慢慢恢复。

我站在原地,出了一身冷汗,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快又慌。

我扶着台面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手。

肚子里的小家伙动了两下,踹了一下我的肋骨。我低头看了看肚子,声音有些哑:“没事,妈妈没事。”

我深呼吸一口气,继续干。

手背上的水泡,就是这时候被油溅上的。

我端一盆热油的时候,盆沿倾斜,一小滴滚油炸出来,落在我左手手背上。

当即便是一阵火辣辣的疼,像被烧红的针扎了一下。

我放下盆,摊开手看了一眼,那地方起了个透明的泡,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我拿凉水冲了一下,疼意略略压下,但水泡就立在那儿,像一枚小小的印记。

我看着那个水泡,忽然愣神了很久。

大概是从那一刻开始,有某种东西在我心里悄悄变了。

我在此之前一直觉得自己能撑住。

这顿饭而已,做就做吧,忍忍就过了。

跟婆婆相处需要忍让,小姑子嘴硬也需要忍让,一个屋檐下过日子,总得有人先低头。

我低头惯了,低着头,低着头,倒也不觉得什么。

可当一小滴油溅在手背上的时候,我盯着那个水泡,忽然想起我妈了。

我妈要是知道她闺女挺着九个月的大肚子,一个人在婆家厨房里做十二道菜,大年三十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她得多难受。

我妈包饺子的时候,总会多包几个,说是留给我爸的。

我妈炖肉的时候,总会先夹一块最烂的给我尝。

我妈以前总说,找对象要找个知冷知热的。我说涵润好,部队上的人,实诚。我妈笑了笑说实诚是好,可你嫁过去了,是他家的人。

我那时候听不懂这话的意思。

现在我听懂了。

下午四点半,我七道菜已经做完,剩下五道还没动:酱肘子、扣肉、四喜丸子、八宝饭,还有一道清炒时蔬。

我一转身,腰上忽然一阵酸软,像有人拿手把那根腰椎连着掐断了一样。

我整个人往下滑,本能地伸手去扶灶台边缘。

指尖擦着一块湿抹布,没能抓住。

膝盖磕在地上,闷响了一声。

我的肚子猛地一紧,吓得我整个人僵在地上不敢动。

我跪在瓷砖地面上,膝盖磕得生疼,但更怕的是肚子里的震动。

我伸出一只手撑住地,另一只手轻轻抱着肚子,大气不敢出。

肚子里的小家伙翻了一个身。过了一会儿,又安静了。

我慢慢爬起来,扶着灶台,喘了好一会儿。

还好没有摔着。还好。

但那一刻,我脑子里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我拿起灶台边的手机,站在厨房里,很久没有动。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我真的犹豫了很久。

我知道沈涵润在部队,从他接到命令那一刻起,他整个人就不属于这个家了。

他比我更不容易。

大过年的,别人家欢欢喜喜围一桌,他在营房值勤,说不定连口热乎饺子都吃不上。

我不能让他为了家里这点事分心。

他要是知道了这个视频,心里会怎么想?

他在部队开着车,脑子里却在想着媳妇在家受委屈,出了岔子怎么办?

想到这里,我的指尖从手机屏幕上缩了回来。

我打了一行字:“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删了。

又打了一行:“我不太舒服。”删了。

又打了一行:“妈让我做十二道菜。”删了。

每一行字打出来,我的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像悬在一道悬崖边上。

我能想象他收到消息之后的表情。

他会沉默,一脸沉重,然后跟领导打报告,连夜赶回来。

可他是军人,他的肩膀上扛着的东西,从来就不光是我一个人。

我不能发。我得忍。

我握着手机站在灶台前,像一个站在两扇门之间的人,哪一扇都不敢推开。

就在这个当口,厨房外传来一阵哗啦的声响。

我转头透过半开的门看出去。

客厅里电视开着,春晚的前奏音乐已经响起来了。

主持人喜庆的声音欢快地流淌着。

茶几上摆着果盘、瓜子、花生、小糖果,盘子里还放着一瓶插花。

婆婆靠在沙发上半躺半坐,手里抓着一把瓜子,磕得咔嚓响。

小姑子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低头玩手机,偶尔抬头看两眼电视,笑一两声。

电视里的笑声和客厅里暖黄的灯光,像一幅温馨的画面。

而我在这边,隔着一条门槛,像隔着一整个世界。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水泡还亮晶晶地立在那儿,像睁着一只眼睛看我。我又看了看我的脚踝,肿得发亮,皮肤撑得薄薄的,手指一摁一个坑。

我重新拿起了手机。

这一次,我没有再犹豫。

我没有录自己的脸,没有录客厅,我只把镜头对准了灶台、油锅、案板上还堆着的生肉和我那只发肿的脚踝。

镜头在油锅上停了几秒,锅里的油还在翻滚。

我把手背上的水泡凑到镜头前,让那个水泡在屏幕里清晰可见。

然后我按下停止键,点了发送。

视频发出的那一刻,我的心跳停下来一瞬间,然后猛地跳了起来。

我懊悔了。我飞快地打了一行字想追发过去补救,打了半句又停住了。能补什么呢?没法补了。我又把打到一半的字删掉,最终只发了几个字过去。

“你爸妈等着十二道菜呢。”

按下发送。

然后我把手机倒扣在灶台上,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拿起了白酒瓶,往扣肉的碗里倒了半碗料酒,撒上一层姜丝,把碗放进蒸锅里。

我不知道他看到了没有。

我也不知道他看到之后会怎么办。

我只知道,我做了那件事,已经有了准备面对后果。

蒸锅的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我的视线。

厨房窗外,天已经暗了下来,谁家的院子里亮起了灯笼,红彤彤的,影影绰绰。

鞭炮声渐渐密集起来,年味在这一刻变得热烘烘的,几乎能闻见空气里弥漫的硝烟气息。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泡。

我站在灶台前,掌心攥着那枚旧手机,不敢去看屏幕。

但我的心跳,已经从胸腔沉到了肚子里,落在一个安静的地方。

就像那句话发了出去,我就不再是一个人了。

就像那个小小的、隔着屏幕的男人,会替我把那些菜接过去。

我不确定他能不能。

但我知道,我发出去的时候,心里那块压着的东西,终于轻了一点。

蒸锅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灶台上油渍点点,客厅里笑声阵阵。

隔着那道半掩的门,两个世界之间,只有我脚下的地板是凉的。

我站在那里,等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淌。

有些事,马上就会来。

04

这个年的年夜饭,到了天擦黑的当口,客厅里的电视已经转到了春晚的开场歌舞,歌声热热闹闹。我站在厨房里,手指在灶台边沿不自觉地敲了敲。

蒸锅里的扣肉还需要一些时间。酱肘子已经炖上了,在锅里咕嘟咕嘟地收汁。

我把清炒时蔬切好放在碟子里,准备等人到齐了再下锅。

八宝饭的糯米已经泡好,拌了猪油和白糖,铺上红枣、莲子、葡萄干,装了满满一大碗,也放进蒸锅了。

十二道菜,做了十一道,就剩那道清炒时蔬还没下锅。

我站在厨房的窗边,透过玻璃看着外面的天。

远处有烟花腾空而起,在半空中炸开,红的绿的,撒了一天空。

厨房里没有开大灯,只有灶台上方那盏小灯亮着,昏黄的光罩着我,显得这间厨房格外逼仄,格外安静。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肚子里的小家伙连续动了几下,像是在伸懒腰,又像是在抗议。

我伸手轻轻摸了摸肚子,低声说:“快了,做完这顿就好了。”话音刚落,我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我吓了一跳,心跳猛地加速了一下。我转过身,看着手机屏幕。

只有两个字。

等我。

我盯着那两个字,盯着看了很久。他的头像安安静静地亮着。部队用的是军绿色的头像,他穿着作训服的照片,站在操场上,晒得黑黑的。

他回我了。他只说了两个字,没有问我怎么了,没有问家里发生了什么事。他没有问,是因为他不需要问。

我握着手机,忽然觉得鼻子酸了一下。

然后我听见客厅里传来公公的声音:“欸,怎么停车的声音?这不是涵润的车吗?”紧接着是椅子倒地的声响,公公的声音里带着惊喜和意外:“真是涵润回来了!还带了好几个人!”

我手里的手机差点没拿稳。

我愣了,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涵润不是在部队吗?

不是收队可能要到傍晚吗?

我赶紧放下手机,整个人僵在厨房门口,没有推门出去。

门缝里我看到客厅的景象。

门大开着,冷风呼呼地灌进来。

沈涵润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作训服,没来得及换,肩头上沾着细碎的雪花。

他的身后,站着五个穿军装的男人。

他们都没有脱外套,鞋上还带着沙土,像是从什么地方赶过来,一路没有停顿。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电视里的歌声在响。

婆婆从沙发上慢慢站起来,手里那捧瓜子哗啦一下撒了一半。

她张着嘴,像是要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小姑子也愣住了,手机滑到腿上也没顾上捡。

公公端着的那杯茶,停在半空中,站成了木头。

沈涵润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客厅,目光很快找到了厨房方向。

他看见了站在厨房门边、系着围裙、头发油腻的我。

他的眼神在我身上停了一下,像我手背上那个水泡被我看见时一样。

然后,他迈开步子,三步两步跨过客厅,走到我面前。

他没有说话。

他把手伸过来,从我手里把那把锅铲拿了过去。

他的手掌干燥而粗糙,指节上有一道细长的疤痕,是训练时候留下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我的手背,看到那个水泡,眉头皱了一下,但什么都没有说。

他转身对身后那五个穿军装的人说了句:“厨房在这边。”

五个大男人呼啦啦涌进了我家那条窄小的厨房走廊,楼道里霎时挤得脚不沾地。

吕煜城一进门就撸起袖子走到灶台边,低头看了看锅里的酱肘子,又掀开蒸锅看了一眼,说了句:“火候差不多,回火上再收个汁就行。”

何英逸站在厨房门口,笑着对坐在沙发上的婆婆说:“婶子,咱们几个来蹭顿饭,不介意吧?涵润说家里做了十二道菜,我说那必须得来尝尝。”

婆婆的表情像是冻住了,好半天才勉强挤出一个笑脸来:“来,欢迎,欢迎。”

她脸上笑,眼里可没有一丝笑意。

沈涵润把手里的锅铲递给吕煜城,转头看了我一眼,声音很低:“你出来。”

我愣愣地跟着他走出来。

他把我带到了沙发边上,扶我坐下。

他弯腰从鞋柜里拎出一双棉拖鞋,放到我脚边,看了我一眼,说:“脚肿了就别穿那双硬底的了。”

说完,他没再理我,转身走进了厨房。

我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脚边那双棉拖鞋,又抬头看了看厨房方向。

五个穿军装的大男人挤在厨房里,有人系围裙,有人洗锅,有人切菜。

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有说有笑的说话声,还有油锅重新热起来的滋啦声,混在一起。

客厅里一片安静。

婆婆坐在沙发另一端,手指攥着那捧瓜子,半天剥不出仁来。

小姑子偷偷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厨房的方向,最后低下了头,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

公公站在茶几旁边,回过神来,招呼那几个小伙子喝水,被何英逸笑着摆手拒了:“叔,甭客气,咱来干活儿的。”

我靠在沙发背上,久久没有动。

我看着厨房门里透出的暖黄色灯光,看着人影晃动的灶台间,听着那五个男人散漫又默契的说话声。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这个梦的尽头,是门开的那一刻。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要说这五个男人,动作是真麻利。

吕煜城显然是里头厨艺最厉害的一个。

他系上我的围裙,袖子往上一撸,露出结实的小臂,眼睛一扫灶台就锁定了目标。

“这肘子收汁还得十分钟,扣肉正好上锅蒸透,炸丸子已经凉了,等会儿复炸一遍。四喜丸子下锅炖,八宝饭蒸好了先闷着。还差一个素菜?”

我说:“时蔬还没炒。”

他点点头,转头喊:“萧高达,把案板上那筐菜洗了。”萧高达话不多,闷声应了一句,捧着菜筐走到水池边,哗哗开了水龙头,动作像行军打战一样利落。

何英逸没进厨房,他站在客厅里,像个活络气氛的关口。

他跟公公拉了几句家常,又跟婆婆搭了几句话,指指厨房里那些穿军装的人说:“婶子,不瞒你说,咱们几个在部队里,年夜饭吃了好几年大锅饭了,就想吃一顿家里做的。涵润说嫂子一个人做了一大桌子菜,咱们几个厚着脸皮就来了。”

婆婆挤出笑,嘴里应着:“来得好,来得好,人多热闹。”何英逸笑着点头,环顾了一下客厅:“婶子,我看家里醋够不够,等会儿扣肉上了得配蒜泥醋汁蘸着吃。”婆婆愣了一下,说:“有,有,那瓶老陈醋在厨房柜子里。”她说着,竟然下意识地站起来,要进厨房指给他看。

我看见婆婆走到厨房门口,看见里面吕煜城正在掌勺翻锅,萧高达在水池边洗菜,另外两个兵蹲在角落里剥蒜。她站在门口,脚没迈进去。

吕煜城抬头看见她,笑了一下:“婶子,您在客厅歇着,这儿交给我们就行。”

婆婆退了一步,退回了客厅里。

她站了一会儿,又转身回了沙发。我从她脸上看到了一丝无措。那种无措像一条细小的裂缝,覆盖在她那张一向自若的脸上。

我的目光跟随着婆婆的身影移动了一下,又落到了厨房里忙碌的几个人身上。

炖锅里的酱肘子在咕嘟咕嘟冒着泡,红烧的酱色浓稠油亮。

吕煜城拿筷子插了一下,说:“火候正好。”他把肘子捞出来,放在大盘子里,淋上汤汁,撒上葱花。

那肘子皮红肉烂,颤颤巍巍地趴在盘子里,颜色亮得像上了釉。

蒸锅被掀开,扣肉的香气顿时冲了出来。

肉香混着料酒姜丝的味儿,像一只无形的手,把整个厨房的空气都扯开了。

萧高达端出八宝饭,碗口上红枣和莲子摆得整整齐齐,糯米油亮亮的,颜色好看得像一幅画。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切,像是隔了一层玻璃。

沈涵润从厨房里出来。

他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然后在我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他没说话,也没看手机。

就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个站完岗回来的人,终于把背靠在椅子上了。

婆婆在沙发那头沉默了一阵子,终于开口了:“涵润,你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沈涵润说:“临时决定的。”

婆婆又说:“带这么多人来,也不提前打个招呼,家里什么都没准备。”

沈涵润抬眼看了他妈一眼,声音不咸不淡:“准备什么?嫂子都做了一整天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了一下。客厅里没有人再接话。电视里的小品演员在卖力地逗笑,观众的笑声罐头一样响了几秒钟,又被空气吞掉了。

小姑子沈瑾萱低头摆弄手机,忽然站起来,往厨房方向走去。

我偏头看了她一眼,她走到厨房门口,站在那儿张了张嘴,对着里面说了一句话:“有需要我帮忙的吗?”

萧高达抬头看了她一眼,愣了一下,说:“能帮忙剥几瓣蒜吗?”

小姑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迈进了厨房门槛。她站到案板边,拿起一瓣蒜,笨拙地剥了起来。没说话,也没看我。

我的心里像是有什么被慢慢揉皱了,又被人轻轻摊平了。

又过了不知多久,吕煜城从厨房探出头,问了一句:“几点了?”

沈涵润看了一眼手机:“差一刻六点。”

“行,开席。”吕煜城把手上的水在身上擦了两下,对萧高达说,“端吧。”一屋子热气腾腾的饭菜,被一盘接一盘端上桌。

红烧肉、酱肘子、糖醋排骨、整条红烧鱼、炸丸子、扣肉、四喜丸子、八宝饭、炖鸡、蒸腊味、蒜蓉时蔬、拌黄瓜,十二道菜之外,还多了一大锅酸菜炖五花肉。

吕煜城说:“这是给嫂子的,热乎,开胃。”

一大桌子菜,把那张用了二十年的圆桌面摆得几乎没有空处。

酱肘子的油光发亮,扣肉的层次分明,丸子炸得金黄酥脆,鱼整整齐齐卧在盘子里,保持着完美的姿态。

我坐在餐桌旁边,看着这一桌子的菜,眼眶忽然热了一下。我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桌上的一只碗。

碗里有米饭、压得很实,上面半根小葱,是萧高达盛饭时随手撒上去的。

小姑子端来一碗热汤,放在我面前,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嫂子,喝点汤。”我抬头看她。她没看我,已经转身坐回了自己位置上。

我端起那碗汤,低头喝了一口。汤的滋味,从喉咙一路暖下去,像春天第一次融化的河流。

06

那顿饭吃得并不热闹,但也不冷清。

何英逸是饭桌上最好的调节器。

他一边夹菜一边夸这道菜肥而不腻,夸那道菜香而不咸,嘴里跟抹了蜜似的。

吕煜城被他夸得直翻白眼:“得了得了,你有本事自己做一道试试。”两人斗嘴,桌上的人跟着笑。

萧高达低着头吃饭,不参与斗嘴。

他吃得快,一碗饭三两口见底,又去盛第二碗。

夹菜也夹得稳准狠,一筷子下去恨不得夹走半盘子,但吃得极快,仿佛吃饭也是部队里训练出来的一种素质。

公公沈宏远这时倒显得格外自在,他开了那瓶珍藏多年的好酒,给几个小伙子一人倒了一小杯,自己也倒了一小杯,举起杯子说:“辛苦了,大过年的跑这么一趟,我敬你们。”何英逸忙站起来,双手举着酒杯:“叔,您千万不要这么说,我们这是来蹭饭的。”众人推让之下,还是碰了杯,一口干了。

我跟沈涵润各自低头吃饭。

他坐在我旁边,偶尔给我夹一筷子菜,不多话。

我没有去接他的目光,但我知道他在注意着我的手背。

我故意把手缩在桌下,不让他再看。

婆婆直到这时都没怎么说话。

她上了桌,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几口,又夹了一筷子鱼肚子上的肉,放进自己碗里,蘸了蘸汤汁,慢慢吃了。

看得出她尝得很仔细,像是要挑毛病,却又挑不出什么毛病。

吕煜城的手艺确实比我好,这一点我得承认。

过了一会儿,婆婆放下筷子,端起杯子喝了口酒,终于说了一句话:“菜做得可以不。”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在平静的水面上擦了擦,划出一道浅浅的线,又沉下去了。

何英逸抓住了这个话头,笑着说:“婶子,不瞒您说,咱们在部队就惦记家里这口味道。涵润说家里都是他媳妇掌勺,这不,我们几个一听说有十二道菜,都坐不住了。”婆婆没接话,但脸色缓和了一些。

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带了一些打量,像重新端详一个人。

我低头喝汤,没有去看她。

饭桌上开始聊一些部队的琐事。

何英逸讲了个在作训场上闹出的笑话,讲得绘声绘色,逗得一桌子人都笑了。

小姑子捂着嘴笑,笑意从指缝里溢出来。

公公笑得厉害,差点呛着。

我也跟着笑了。

笑到一半,我感觉肚子里的小家伙又动了,蹬了我一脚,好像被那笑声惊到了。

我伸手轻轻按了按肚子。

沈涵润注意到了,侧过头来看了一眼:“怎么了?”

没事,踢我。

他点了点头,又转回去,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我碗里。

这顿饭吃到快结束时,我才注意到一件事。

婆婆面前的那碗饭几乎没怎么动过,筷子在她手里夹了几次菜,却都停在自己碗里,没有往嘴里放多少。

她更多的时候,是在打量这桌子菜。

像是在打量一件与自己有关的陌生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