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字楼顶层,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彭鸿涛攥着简历,手心全是汗。
五十一岁,来大集团应聘保安队长,这事儿说出去自己都不信。
前台姑娘领他上到顶层,推开总裁办公室那扇厚重的木门。
办公桌后坐着个穿深色套装的女人,四十来岁,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正要开口,女人抬起了眼睛。
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住了。
那目光太长了,长到彭鸿涛心里发毛。他清了两下嗓子,正准备自我介绍,女人忽然笑了一下。
“臭小子,快二十年不见,还记得自己有老婆吗?”
彭鸿涛愣在原地,手里的简历从指缝间滑下去,砸在地毯上,一点声响也没有。
01
彭鸿涛站在办公室门口,整个人跟被定住了似的,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女人没答话。她从办公桌后绕过来,走到他面前,目光一眨不眨地盯住他左眉骨上方。那里有一道旧疤,颜色浅淡,不凑近看不出来。
“你这道疤,是我爸带着你去医院缝的,缝了七针。当时你疼得龇牙咧嘴,还硬说不碍事。”
彭鸿涛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那道疤。
他确实有道疤,但他从没想过它是怎么来的。
二十年前他从工地上摔下来,脑子里像被谁摁了个开关,过去的事一桩一件,全断了。
医生说是撞坏了脑子,叫选择性遗忘。
他不懂那些弯弯绕的医学术语,只知道醒来以后,自己像一张白纸,连自己姓什么叫什么都想不起来。
“你爸是谁?”他问。
女人的表情微微一滞:“我爸叫曾洪波,以前是工地上的带班工头。他说你出事那天是暴雨天,别人都不敢上脚手架,你一个人冲上去想固定缆绳,一根钢管从上面砸下来,正磕在眉骨上。”
彭鸿涛没答话。这些话像从别人的故事里摘出来的,他听不太明白。
女人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他面前:“我爸住院了。他让我看见你,就把这个交给你。”
“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
“拿回去看。看不看随你。”
彭鸿涛把信封攥在手里,出了写字楼,整个人还是懵的。
电梯镜子里映出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的中年男人,头发乱蓬蓬的,眼眶发红。
他低头看了看信封,背面用钢笔写了几个字:彭鸿涛亲启。
彭鸿涛是他的名字。工地上的人喊了他二十年,他早就听惯了。可“彭鸿涛”这三个字后面该跟着什么,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回到出租屋,他把信封搁在桌上,先去洗了把脸。
水龙头哗哗地淌着,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左眉骨上那道疤,他天天见,却从没有那种“它是我的一部分”的感觉。
这二十年,他总觉得自己的日子是悬着的,像踩在水面上,走一步,水就晃一晃。
他最终还是拆了信封。里面有两样东西:一封信,一枚玉佩。
信很简短,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老人写的。
信上说:小彭,你要是还能看到这封信,说明你还活着。
回县城来,有些事我要当面告诉你。
落款是曾洪波。
玉佩不大,玉质粗糙,正面刻着两个字:桂莲。
彭鸿涛把玉佩攥在手心里。温温的,像刚从别人身上取下来。他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觉得那两个字眼熟。可“桂莲”是谁,他一点也想不起来。
有人敲门。彭鸿涛把玉佩塞进口袋,拉开门,是刚才那个女总裁。她换了便装,披了件灰色风衣,手里提着一袋橘子,站在楼道昏暗的灯下。
“我想了想,还是应该跟你说清楚。”她说,“我叫曾媛,曾洪波是我爸。你要是不急着走,我请你喝杯茶。”
彭鸿涛侧身让她进来。
曾媛把橘子放在掉了漆的茶几上,拉过唯一的旧凳子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以前在曾记建筑队干活,我爸是带班的。你手下最能吃苦的一个。”她看他一眼,“二十年前那场事故,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彭鸿涛摇头。
“你被抬下来的时候,手里死死攥着这枚玉佩。谁掰都掰不开。”
彭鸿涛又摸了一下口袋里的玉佩,没说话。
“我爸一直想找你,但找不到。你从医院醒过来以后什么都不知道,住了半个月,自己走了。我爸托人到处打听,始终没消息。”曾媛的声音放轻了,“一直到今天,你出现在我公司门口。”
“他现在怎么样了?”
“脑梗,在县医院躺着,半边身子不听使唤。”曾媛顿了顿,“昏迷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要是那个姓彭的小子来找你,把我的话带给他,让他回来。”
曾媛走后,彭鸿涛一个人坐在床沿上。他把玉佩用绳子串起来,挂在脖子上。玉佩贴着胸口凉丝丝的,慢慢被体温捂热。
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熄灭。
他把那封信翻来覆去读了三遍,一直坐到天亮。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向劳务公司请了假,买了一张去县城的长途车票。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去。但心里有个东西拽着他,让他非去不可。
02
长途汽车刚出城,天就阴了。
彭鸿涛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一路颠簸,什么也没想。
窗外的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绿得发灰。
他一只手一直攥着胸口的玉佩,攥得指头酸了也没放开。
到县城车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
车停在一片乱糟糟的空地上,拉客的三轮车夫围上来挤成一团。
他一个个拨开,问一个卖瓜子的老太太,县医院怎么走。
老太太给他指了路,又上下打量他两眼:“你是外地来的吧?县医院在大坡下面,走过去也就十五分钟。”
二十分钟后,彭鸿涛站在县医院住院部的走廊里。
走廊尽头第三间病房,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看见一张病床。
床边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低头削苹果。
床上躺着一个瘦削的老人,面色蜡黄,眼睛闭着。
彭鸿涛站在门口。男人抬起头,愣一下:“你找谁?”
“我找曾洪波。”
“你是他什么人?”
彭鸿涛说不出来。他想了想:“我以前在他手下干过活。他写信让我来的。”
男人放下苹果,擦了擦手:“我是他儿子曾大勇。我爸上礼拜在家晕倒,送来是脑梗,人醒过来却没彻底清醒,还没有力气开口说话。”他看了彭鸿涛一眼,“你在哪儿见过我爸?”
“还没见过。”彭鸿涛说,“是他女儿让我来的。”
“我妹妹曾媛?”曾大勇打量了他几秒,忽然道,“你是不是姓彭?”
彭鸿涛心里一跳:“你怎么知道?”
“我爸病前一直念叨,说有个姓彭的小子,怎么还不来。”曾大勇站起来,声音有点哑,“你叫什么?”
“彭鸿涛。”
曾大勇把他从头看到脚,又看回去,转身出了门。隔了两分钟,他拿着一只塑料袋回来,里面装着一张老照片。
“这上面的人,你看看。”
彭鸿涛接过来。
照片拍的是一群工地上的工人,七八个人,都戴着安全帽,站在一幢盖了一半的楼前面,笑得露出牙。
最右边站着一个年轻人,瘦,个子高,左眉骨上有一道新结痂的疤。
彭鸿涛的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那个年轻人,就是他。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一张张脸,每一个都陌生得让人心慌。明明照片里的人是他,可他连自己当时在笑什么、站在旁边的人是谁,全都想不起来。
“我爸以前常说,那个姓彭的小伙子是最能吃苦的。”曾大勇倒了一杯水递过来,“出事那天他往脚手架顶上爬,钢管从上面砸下来,眉骨上磕了一道口子,后来抢救过来,脑子却坏了,谁也不认识了。”
彭鸿涛没接话。他翻过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圆珠笔字:曾记建筑队最后一次合影,八月十六。
曾大勇在他对面坐下:“后来我爸找不到你,到派出所报了案。查到你老家在坳头村,你媳妇叫宋桂莲。”他顿了一下,“我爸去看过你媳妇一趟。你媳妇说,你回过村,住了几天又走了,往后就没消息了。”
彭鸿涛抬起头。
宋桂莲。
这个词第一次和他连在一起,还是从玉佩上看到的。
现在从别人嘴里听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不重,但清清楚楚地疼。
“你媳妇还在坳头村。”曾大勇说,“离县城四十来分钟车程。你要想去,我可以骑摩托车送你。”
彭鸿涛没有多想,点了头。
临走前,他又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曾洪波。
老人瘦得脱了形,氧气面罩里结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彭鸿涛说不出什么感觉。
他不是他认识的人,可他看到那张脸时,胸口那个位置忽然闷了一下。
摩托车是辆旧嘉陵,轰隆隆的响。
彭鸿涛坐在后座,看着路两旁的楼房越来越矮,最后全变成田埂和鱼塘。
太阳快落山了,远处炊烟升起来,被风扯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白线。
坳头村不大,村口一棵老樟树,树下坐着几个打牌的老人。
摩托车在村口停了,曾大勇指了一条巷子:“往里走第三户,灰色大门的。你媳妇住那儿。”
“你确定?”
“我爸来过好几趟,我不会记错。我在这等你。”
彭鸿涛下了车。
巷子窄,墙根下长着青苔,几株野草从墙缝里伸出来,在风里晃。
他走到第三户门口,灰色铁门半掩着,里面传来扫帚刮过地面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扫帚声停了,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谁啊?”
彭鸿涛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门被拉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站在门槛里,手里攥着一把扫帚。
她抬头看见他,先是愣住,然后整个人像被谁推了一把,往后踉跄了半步,扫帚脱了手,咣当一声摔在地上。
她盯着他,嘴唇动了又动,最后哑着嗓子问出一句:“你……你是人是鬼?”
彭鸿涛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生了锈:“我是彭鸿涛。可我不记得你了。”
03
宋桂莲没有让他进门。
她靠在门框上,脸白一阵青一阵,盯着他看了很久。那眼神太深了,彭鸿涛读不懂,只觉得心口发闷。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声音嘶哑:“你走吧。”
门在他面前合拢了。不是摔上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合上的。门轴发出细长的嘎吱声,像一声叹气。
彭鸿涛站在门口,没走。
他靠着门对面的墙根蹲下,摸出一包烟,抖着手点了一根。
吸了两口,又摁熄了。
巷子里起了风,墙头的枯草被吹得沙沙响。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门里面亮了灯。灯光透过门缝,在地面上拉出一条细长的黄线。他又看了一眼那道光,没有动。
院子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细细碎碎的。过了一会儿,又安静下来。再过了很久,灯灭了,整个院子陷入黑暗。
彭鸿涛把外套裹紧了些,靠着墙角坐下。
深秋的风往脖子里钻,凉飕飕的。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是宋桂莲那张脸。
那张脸被岁月磨得粗糙,眼眶底下有一圈发青的痕迹。
他不知道那个女人经历过什么,可那些痕迹像针尖一样,一下一下扎着他心口某个位置。
他在墙根下坐了一整夜。迷迷糊糊睡着又醒,醒了又睡着,天快亮的时候,他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巷口传过来。
他抬头。一个年轻女人快步走来,扎着马尾,穿一件米色外套,脚步又急又重。走到灰色铁门口,她猛地停住,转头看向他。
那个目光冰冷,像一把刀直直插过来。
“你就是彭鸿涛?”
彭鸿涛站起来:“你是……”
“彭可馨。”她说,“宋桂莲的女儿。我妈打电话让我回来的。”
彭鸿涛看着她的脸。眉眼有些像宋桂莲,鼻梁和嘴却像自己。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心口猛跳了一下,喉头有些紧:“可馨……”
彭可馨没有等他说话。她掏出钥匙,推门进去,又转身站在门槛里:“你走吧。我们家不欢迎你。”
铁门在她身后重重合拢,门框上的灰簌簌落下来。
彭鸿涛蹲在巷子里,听见院子里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宋桂莲的声音,彭可馨的声音。
彭可馨带着哭腔喊了一句:“他都这样二十年了,凭什么说回来就回来!”
彭鸿涛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他在巷子里蹲了一整天。中午彭可馨出门买菜,从他身边经过,没看他一眼。他蹲在原地,看着她背影逐渐走远,又拎着菜回来,依然没有看他。
傍晚,彭可馨端着一碗米饭出来,搁在门槛上,隔着铁门说了一句:“吃了走吧。”
那是他两天来吃到的第一口热饭。
夜里,宋桂莲出来了。她披着一件旧棉袄,手里攥着一只塑料袋。她看了看蹲在墙根下的彭鸿涛,压低声音:“你跟我来。”
彭鸿涛站起来,腿已经蹲麻了。
他踉跄着跟她走到巷子尽头,拐了两个弯,进了一间破旧的土坯房。
老屋空荡荡的,墙角堆着几件农具。
宋桂莲在角落里一个矮凳上坐下,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那封信,你看到了吧?”
“什么信?”
宋桂莲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泛黄的信封,递给他。信封旧得发脆,边角磨破了。没有寄件人,只写着“宋桂莲收”。
他抽出信纸。
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字迹娟秀,像女人的字。
写的是:桂莲,他挺好的,你们不用担心。
过阵子他就回去看你们。
他一切都好,你放心。
“这是你失踪三个月后寄到我家里的。”宋桂莲说,“署名是小雪。我问遍了所有亲戚,没人认得这个小雪。派出所也查不到这个人。”
彭鸿涛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什么地方不对。
他仔细看了信纸上“好”字的撇捺,又看了“心”字最后一笔的收势。
他抬起头,声音发虚:“这字……跟我写的很像。”
宋桂莲的呼吸顿住了。
“你看这个撇,我写字也习惯这样拖出去。”彭鸿涛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越看越觉得奇怪,“这根本就是我的字。”
“你认得出自己的字?”
“我认得出。”彭鸿涛说,“我在工地上记工,写施工日志,写了二十年。这个捺笔的落法,和我一样。”
宋桂莲看着他的脸,月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照在她眼角细细的皱纹上。
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转过头,过了好一阵子,才重新开口。
“你知道这封信我留了多久吗?我把它当成一个念想,整整留了二十年。”她的声音发哑,“我一直以为是哪个好心人替你报了平安。可如果是你自己写的……你当时为什么不写你自己的名字?”
彭鸿涛答不上来。他盯着那封信,心里乱成一团。
“算了。”宋桂莲站起来,把信收回塑料袋里,“太晚了,你先歇着吧。”
她走出土坯房,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这间屋子是我公公以前放农具的,床板还在,你将就一夜。”
彭鸿涛站在土屋里,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了。他蹲下来,蹲在墙角,又掏出那封“小雪”的信看了一遍。
月光照在信纸上,那行娟秀的字迹明明是他的。
可他记不得自己写下这些字的场景。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消失三个月后,乔装成一个叫“小雪”的女人,给家里报平安。
他攥着信纸,指头微微发颤。
04
彭鸿涛在坳头村待了三天。
白天他蹲在巷子口,哪儿也不去。
傍晚宋桂莲会端一碗饭搁在门槛上,不言不语,放了就走。
他端起碗,吃干净,把碗洗了放回门口。
两个人隔着门,谁也不多说话。
第四天晌午,彭可馨从屋里出来。
她穿了一件旧外套,头发扎得紧紧巴巴的,在扫院子。
扫到彭鸿涛跟前,她头也不抬:“你要真想证明你是我爸,就干点事。后院柴垛塌了,你去劈了。”
彭鸿涛赶紧站起来,去后院。
柴垛确实塌了,木头滚了一地。
他找了把斧头,一下一下劈了起来。
旧木头干透了,劈起来不费劲。
他劈了大半个下午,手掌磨出两个水泡,后用锄头压破了,也没在意。
他蹲在地上捆柴的时候,彭可馨端了一碗水走过来,搁在墙根上。
“喝吧,别中暑了。”她说完就转身走了。
彭鸿涛端起碗,咕咚咕咚灌了半碗下去。
水是凉的,带着井水特有的甜味。
他蹲在那儿,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赶紧低头抹了一把脸,把剩下的半碗水喝完了。
晚上,宋桂莲没有端饭到门口。
到了饭点,彭鸿涛坐在院子里等着。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宋桂莲站在门里,手里拿着两副碗筷。
她望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往厨房走。
彭鸿涛站起来,跟了过去。厨房不大,灶台上一张矮桌,摆着一碟炒青菜,一碗蛋花汤。宋桂莲把一副碗筷搁在他面前,自己坐下,低头扒饭。
两个人在一张桌上吃了一顿饭,谁也没开口。
彭鸿涛吃得很慢,筷子夹着一片菜叶放进嘴里,嚼了半天。
这顿饭的味道,他好像在哪儿吃过,可他想不起来。
像隔着一层薄雾看远处的灯光,模模糊糊,触不到底。
夜里他躺在土坯房那张旧床板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把玉佩攥在手里,攥到发烫也不松开。
他反复念那两个字:桂莲。
念了一遍,又念一遍。
那个名字有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像他叫过千百回。
第五天早上,彭鸿涛出了村,去了一趟县城医院。曾洪波还躺在病床上,气色比上次好了一点。曾大勇正在给他喂水,看到彭鸿涛进来,点了点头。
彭鸿涛在病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老人瘦削的脸。他想问些什么,又不知道从何问起。
“爸,彭鸿涛来看你了。”曾大勇凑到床边,大声说了一句。
曾洪波的眼皮动了一下。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浑浊,转了一会儿才落在彭鸿涛脸上。
他盯着看了很久,嘴唇翕动了两下,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小彭……你过来了。”
彭鸿涛俯下身去:“叔,我过来了。我有话想问你。”
曾洪波微微点头,目光定在他脸上。
“我以前是不是在工地上写过一封信,埋在地基里?”
曾洪波的眼神变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他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一下头。
“你怎么知道的?”
“我挖出来了。”彭鸿涛声音发紧,“一只铁皮盒子,里面是写了一半的信,字是我的字。可是我想不起来我写过它。我想不起来我埋过它。”
曾洪波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房间里只有心电监护仪嘀嗒嘀嗒的响声。
过了好一会儿,老人开口,声音极轻:“那封信……是你康复期写的。你恢复过一阵子,记起来了一些事情,但没对任何人讲。我带你回工地拿工具,你蹲在老槐树底下写了一会儿,用铁盒子装了,埋进地基里。”
“我当时写的是什么?”
曾洪波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又移开,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光。许久,他说:“你写的是。桂莲,我对不起你。”
彭鸿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那句“桂莲”,从老人的嘴里说出来,像一根针,慢慢地,深深地,扎进了他心里某个一直空着的地方。
“后来呢?”他的声音涩得厉害。
“后来你就走了。”曾洪波说,“我劝你回家一趟,你没答话。当天夜里你就不见了。我找了很久,找不着。”他顿了顿,“再后来我听说,你娘走了,你也走了,再也没人见过你。”
彭鸿涛站在那儿,站了很久。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可心脏咚咚地跳,像是要挣脱胸口的束缚。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
离开医院时,天已经黑了。
他没有回坳头村,他在县城的一条河边坐了一整夜。
河水哗哗地流着,对岸路灯的倒影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晃来晃去。
他攥着胸口的玉佩,指节发酸,也不放开。他把“桂莲”两个字念了无数遍,像要把这两个字从玉上一点点抠出来,嵌进自己的骨头缝里。
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腿麻得差点摔倒。他扶着河边的栏杆站了一会儿,然后迈开步子,往坳头村的方向走了回去。
05
回村的路上,彭鸿涛绕了个弯,去了一趟工地旧址。
那片地方已经荒了,长满齐膝的野草,断砖碎瓦散落其中。
他在草丛里走了很久,找到那棵老槐树。
树还在,枝丫歪歪扭扭的,叶子落了大半。
他蹲在树下,看着那片被雨水冲刷过无数次的土地。
曾洪波说他在树下埋过一只铁盒子。
他伸手摸了一把泥土,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跪下去,用手挖了起来。
泥土干结发硬,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屑。
他挖了一整个上午,挖得十个指头都渗出血丝。
他不觉得疼。
直到指尖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他扒开周围的土,看见一角锈得脱了形的绿色铁皮。
他小心翼翼地把铁盒从土里拉出来。盒子锈得快散了架,锁扣早已锈死,他掰了一下没有掰开,用了全身力气才把盒盖掀开。
里面是一些碎纸片。
纸片已经发黄发脆,被泥土和锈迹浸得斑驳。
他一片一片捡起来,摊在膝盖上。
那些字迹是他的,他太熟悉了。
每一笔每一划,都带着他这些年写工工时磨出来的习惯。
他拼了一下午。
碎片缺了许多角,拼不完整,但能看出来的内容已经足够。
这是一封信,没写完,开头写着:桂莲,我对不起你。
后面断断续续的,有几句还认得出来。
“我在工地这边挺好的,你不用担心我,照顾好自己和娃。”
“医生说我这脑子可能好不了了,以前的事记不太起来。”
“我这个人笨,不会说话,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桂莲,我把你忘了。可我心里又知道,你是顶重要的人。”
彭鸿涛蹲在槐树下,那些碎片摊在膝盖上,他拼了又拆,拆了又拼。
他一遍一遍地读那几行字,像在读另一个自己留给他的信。
那个自己知道他要忘了她,所以提前把话写下来,埋在工地里,等以后的自己去挖。
他蹲了很久,直到太阳落山,暮色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他把碎片一片片收进铁盒里,把铁盒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失而复得的什么东西。
他回到坳头村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宋桂莲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一只手电筒,光柱直直地照在巷子深处。
她看见他,手电筒往地上落了一下,又抬起来。
“你这一整天去哪儿了?”她问。声音不高,带着一股子压抑的颤抖。
“去了一趟工地旧址。”彭鸿涛说,“找到了一样东西。”
他走进院子里,把铁盒放在桌上,打开,露出那些碎纸片。宋桂莲低头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眼眶泛红。
“这是你写的?”
“是我写的。”彭鸿涛说,“我记不起来什么时候写的。但我知道是我写的。”
宋桂莲没有再说话。她转过身,回到厨房,过了一会儿端出一碗热汤,放在他面前,又走开了。
彭鸿涛坐在桌边,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
是真汤。
放了葱花,搁了盐,上面飘着一层油花。
他喝了两口,忽然停住了,眼泪吧嗒吧嗒掉进碗里,一个接着一个,止也止不住。
他低着头,端着碗,让眼泪流了个够。他把碗里的汤喝完,把碗洗干净,放回厨房的灶台上。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摸了一下胸口的玉佩。
又站了一会儿,才推开土坯房的门,躺在那张旧床板上。
他捏着那枚玉佩,大拇指在“桂莲”两个字上一遍一遍地摩挲。
他忽然又坐起来,把玉佩举到月光下,仔细看那个字迹。
他见过这两个字,在工地的一棵树上,在工棚的墙壁上,在某个他想不起来的日子的某个角落。
他见过无数次。
可他一直不知道,那两个字的笔画,是从他身体里淌出来的。
他躺回去,把玉佩贴在胸口,攥了一整夜。他在心里把那两个字又念了一遍。
桂莲。桂莲。桂莲。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辈子的梦。
梦里有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碎花裙子,骑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后座上载着他。
她在笑,嘴角翘起来,眼睛弯弯的。
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不理会,回过头来喊他:“抱紧了啊,掉下去可不管。”
彭鸿涛梦见自己伸手,揽住那个女人的腰。他低下头,闻到她发丝间清清爽爽的皂角味。他叫她:“桂莲。”
女人不答,只是笑着,继续蹬着车。路边油菜花开得金黄黄的,一片连着一片,看不到头。
那个梦境很轻,很暖,像一条河从身体里淌过。彭鸿涛在梦里哭了出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可眼泪就是止不住地往外流。
他醒来的时候,天刚亮。
眼眶湿漉漉的,枕头上洇湿了一大块。
他坐在床沿上,慢慢地,把那双粗糙的手伸到面前,摊开,看着上面层层叠叠的老茧。
他认识这双手。
他这些年一直用这双手搬砖、和泥、糊墙,活得骨节粗壮、指缝生茧。
可他忘了。这双手也曾经写过一封信,埋在一棵老槐树下。那封信的第一句话是:桂莲,我对不起你。
06
彭鸿涛没有再回省城。
他给劳务公司打了个电话,说这边有事要处理,暂时走不开。
然后他去县城,在医院守了曾洪波两天。
老人时醒时睡,精神好的时候,能跟他说上几句话。
第三天下午,曾洪波精神头不错,靠在床头,跟他说起当年的事。老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在播放。
“那天下暴雨,工地上的脚手架被风刮得摇摇晃晃。别人都不敢上去,你冲过去想固定缆绳。”曾洪波说,“我被你推了一把,让开一条道,然后我看着你爬上去。一根钢管从上面掉下来,就那一瞬间的事。”
彭鸿涛坐在床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
“你被抬下来的时候,脸上全是血。有人喊,完了完了,出大事了。”曾洪波闭了闭眼,“你那时候攥着这枚玉佩,掰都掰不开。后来到了医院,护士用热水泡了才慢慢松开的。”
彭鸿涛低头看了看胸口的玉佩。他想象不出那个画面。
“你在医院住了半个月,谁都不认得了。你娘去接你回村,你问她是谁。”曾洪波声音有些发颤,“你娘在我们面前没哭,回去的路上哭了一路。后来她跟我说,这孩子,连自己媳妇都不记得了,以后咋整。”
彭鸿涛的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你回村待了一星期,又走了。”曾洪波说,“你娘劝你留下,你趁她半夜睡熟了,自己走的。你娘第二天发现,追到村口,没追着。”
“后来呢?”
“后来你自己回了工地,找我。你说你记起来了,什么都想起来了。”曾洪波看着他,“你说你想回家,可你又不知道该怎么回去。你怕你媳妇看到你这副样子,怕她嫌你记性不好,怕她不要你了。你说,叔,你说她还会认我吗?”
彭鸿涛坐在椅子上,手攥着膝盖,指节发白。
他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那个人是他,又不全是他。
他想不起说那些话时的语气,想不起那个场景,但他能感觉到心里的沉重,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
“我当时跟你说,认不认的,你得回去看看。”曾洪波说,“你蹲在老槐树底下,抽了半包烟。最后你说,等等吧,等我把事情理清楚再回去。”
“然后呢?”
“然后你就一直在工地干。干了两个月。这两个月里你没回过一次村。”曾洪波的声音放得更低了,“后来你娘病重了,你回去伺候了十来天。你娘走了以后,你来工地结账,跟我说,你要走了。”
“我说你回家去。你摇了摇头,没接话。当天下午你就走了,再没露过面。”
彭鸿涛坐在那里,一言不发。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他问出一个压在心里很久的问题:“叔,我埋的那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
曾洪波没有回答。他看了彭鸿涛很久,才说:“你自己拼出来的那些纸片,也该拼出来了。”
“拼不全。最关键的几句话,缺了。”
曾洪波沉默了一会儿,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他:“大勇那天翻了半天才找出来的。你给工地上留下来的一个本子,里面夹着这一页。”
彭鸿涛接过来。纸上只有短短三行字,但每一个字都在他眼前跳动起来。
“桂莲,我想回去,可我回不去。我连自己女人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我回去,她该多难过。”
“我娘说,叫我别想太多,桂莲不会嫌弃我。可我自己嫌弃我自己。”
彭鸿涛的手抖得厉害,那张纸在他手里哗哗作响。他忽然弯下腰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下一下地抽动。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从二十年前那场暴雨、那根钢管、那道没来得及合的缝里涌出来,翻江倒海。
曾洪波没有说话,也没有劝。他只是伸出手,拍了拍彭鸿涛的肩。
“小彭啊。”老人说,“人这一辈子,有些路是绕不过去的。”
07
那天晚上,彭鸿涛没有回坳头村。
他在县城街上走了一夜,从东头走到西头,又从南街走到北街。
街道两边的路灯忽明忽暗,他的影子被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凌晨时候,他走到县医院门口。
他在台阶上坐下来,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纸上的字是他写的,他不会认错。
他看了很久,久到东方发白,路灯全熄了。
他把信折好,重新装进信封里,放回怀里的口袋。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长途车站走。
他买了一张去坳头村的票,坐上了早班车。
车窗外田野上的薄雾还没有散尽,远处的村庄在雾气里露出灰蒙蒙的轮廓。
他靠着车窗,眼睛看着窗外,心里那个一直揪着的地方,慢慢地松开了一点点。
到村口的时候,他看见桑树底下蹲着一个人。
彭可馨穿着那件旧外套,手里拿了一个塑料袋,正往村口大路上张望。
她看见彭鸿涛从班车上下来,愣了一下,袋子里的东西差点没拿住。
“你……”她张了张嘴,没有继续说话。
彭鸿涛走过去:“你在这儿做什么?”
“妈让我出来买盐。”彭可馨说。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袋子,又抬头看他,“你……还好吧?”
“还行。”彭鸿涛说,“你妈呢?”
“在家。早就起来了,在扫院子。”
两个人并肩往回走,谁也没说话。巷子里的阳光斜斜地照过来,在他们身前拉出两道影子。
走到院门口,彭可馨先跨进去,回头看了他一眼:“进来吧。”
彭鸿涛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他推开那扇灰色铁门,院子里很安静。
宋桂莲背对着他,正弯着腰,用扫帚一下一下扫着水泥地面。
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她听到脚步声,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她直起腰,把扫帚靠在墙根,转过身来。
彭鸿涛站在院子里,看着她。
晨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脸上细细的皱纹映得清清楚楚。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薄袄,袖子挽到小臂上,露出晒得黑黄的一截皮肤。
他看了她很久。
二十年了。
他认识的。
他记得她的。
她嘴角那颗小小的痣,她低头时颈侧那道浅浅的纹路,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旁边那些细密的褶子。
他在梦里梦见过她,在那个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的梦里,她回头笑着喊他抱紧。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桂莲。”
宋桂莲站在那儿,看着他。她的眼眶慢慢红了。
“我想起来了。”彭鸿涛说,“你骑自行车载过我。那年我头被砸伤了,你每天傍晚骑车带我出去透气,走那条田埂。油菜花开的时候。”
宋桂莲的嘴唇抖了一下,没有说话。
“你还骂过我。”彭鸿涛的嗓子有点发紧,“说我坐车不老实,老拽你衣服。”
院门外的风忽然大了一点,吹动晾衣绳上那件旧衬衫,发出轻柔的啪啪声。
宋桂莲别过脸去,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然后她转过身,走进厨房,过了一会儿端出来一碗水,搁在院子的石板上。
“喝水。”她说。
彭鸿涛弯腰端起那碗水,水是温的,正好入嘴。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把一碗水喝干净。他把碗放在石板上,抬手擦了擦嘴。
宋桂莲站在一旁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你还是想不起来,那年你走的时候,我跟你说过什么?”
彭鸿涛愣住了。
“你走的那天早上,我站在院门口送你。”宋桂莲的声音很轻,“我说,你早些回来。”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再看他,转身进了屋。彭鸿涛站在原地,那碗水被他端在手里,已经凉了。
“早些回来。”这四个字,他一直没能办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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