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父七十二岁寿宴,摆在县城饭店二楼。我把装着一万八千元的红包递过去,刘强伸手截住,当众拆开数了数。
“妹夫,你现在好歹是个副总,就拿这点?”
桌上的人都看过来。岳父皱着眉,让他把红包放下。刘强没听,抬手一甩,红包正砸在我鼻梁上。
红钞散了一地,有两张落进汤汁里。刘强靠着椅背,脸上带笑。
“我儿子在你手底下,你连这点诚意都没有?”
我弯腰把钱一张张捡起来。沾了汤的钞票黏在手上,油腻腻的。刘芳拉住我胳膊,我把钱装回红包,只对岳父说了句身体要紧,转身下楼。
第二天八点半,我坐在厂里的办公室,桌上摆着刘浩的试用期考核表。迟到六次,盘点差错三次,直属主管谈话记录两份,结论是不建议转正。
人事经理赵敏站在桌边,没催我。
我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签下取消转正资格的意见。
赵敏接过材料,看了看日期。
“依据是够的。可你今天签,别人会怎么想,你应该清楚。”
窗外叉车倒车的提示音一声接一声。我盖上笔帽,端起已经凉透的茶。
“按制度办。”
01
寿宴前三天,刘芳拿着计算器坐在餐桌边,一笔一笔算这个月的开销。女儿的学费、房贷、岳父的常用药,再加寿宴礼金,纸上挤满了数字。
她问我包多少,我说一万八。
刘芳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按计算器。她是会计,家里多花一百块都记得清楚。过了一会儿,她才说,一万八不少,但她哥未必满意。
“给爸过寿,又不是给你哥交账。”
我把刚买回来的降压药放进柜子。药盒按早晚分开,是岳父用惯的牌子,换一家厂家,他总说嘴里发苦。
岳母走了八年,岳父一个人住在老城区那套房里。他腿脚还算利索,性子却越来越犟。水管漏了自己缠胶带,胸口闷也说是饭吃急了。
这八年里,大多是我和刘芳陪他去医院。挂号、抽血、取药,一趟下来半天就没了。厂里忙,我就把会议挪到晚上。
刘强的建材店离岳父家不到两公里。他平时也去,不过多半坐十几分钟,接个电话便走。临走前总留下一箱牛奶,岳父喝不完,最后都快过期。
那天下午,刘强给我打电话,先问饭店订好了没有,随后把话绕到刘浩身上。
“浩子在你们厂干了快半年,转正的事,你帮着盯紧点。”
我说仓储岗有考核,要看主管意见。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传来卷帘门拉动的响声。他最近生意不好,店门口堆着卖不动的瓷砖,供货商隔几天便来催一次账。
“都是一家人,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望着桌上的生产排期。刘浩进厂,就是刘强托我递的简历。当时我只答应给一次正常面试机会,没说过一定留下。
“能不能转正,看他自己。”
刘强笑了一声,语气倒还热乎。
“你是他姑父,也是厂里的领导。年轻人犯点小错,多教教。自家人不互相照应,还指望谁?”
这话他说过不止一次。岳父看病需要人时,他说店里离不开;刘浩找工作时,一家人便又成了最要紧的理由。
晚上,我和刘芳去岳父家送新衣服。老房子的楼道灯坏了,墙角堆着别人不要的纸箱。岳父开门时,腰上还系着围裙,厨房里飘着萝卜炖肉的味道。
“买什么衣服,我柜里多得很。”
嘴上嫌浪费,他还是把外套穿上了。袖子稍长,我替他往里折了一道。他低头摸了摸料子,说比以前做木工时穿的厚实。
刘芳进厨房盛汤,我把药盒摆到茶几上。岳父问寿宴是不是花了很多钱,我说就两桌自家人,没铺张。
他点点头,又朝厨房看了一眼。
“你们这些年够累了,别听别人瞎讲究。”
正说着,刘强带着刘浩来了。刘强把一盒茶叶放下,进门便夸新衣服精神,随后拉着我聊厂里的工资和年终奖。
刘浩坐在小板凳上剥橘子,工作服袖口沾着一块黑灰。我问他最近盘点怎么样,他含糊地说还行,眼睛一直落在橘子皮上。
刘强替他接了话。
“年轻人刚进去,哪能样样熟。你当长辈的,多给机会。”
岳父端着汤从厨房出来,听见这句,把碗重重放在桌上。
“建国管厂里的事,你少在家里给他派活。”
刘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拿起筷子,说自己只是随口一提。一顿饭吃到最后,他反复讲的还是那句话,一家人,应该互相照应。
回去路上,刘芳坐在副驾驶,把车窗开了一条缝。夜里的风带着煤烟味,她忽然问我,刘浩是不是干得不好。
我没有把话说死,只说还在试用期。
她把窗关上,轻声道:“寿宴那天,你别跟我哥顶。他最近店里不顺,火气大。”
前方红灯亮起,我踩下刹车。路边一家建材店正往下拉卷帘门,铁皮摩擦的声音又尖又长。
02
寿宴前一天中午,岳父忽然给刘芳打电话,让她把放在我们家的证件送过去。
他的身份证复印件、户口本,还有那套老房子的材料,几年前办手续时留在我家文件柜里。刘芳问他做什么,他只说有用。
我们下班后送过去。岳父坐在旧木桌前,桌面擦得很干净,旁边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和一卷透明胶。
他先核对身份证号码,又把房产材料逐页翻了一遍。年轻时做木工留下的习惯,东西到他手里,总要对齐边角,连纸张也摞得方方正正。
“爸,是不是社区要材料?”刘芳问。
岳父没抬头,只说自己办点事。问得再细,他便摆摆手,让我们别管。
我看见文件袋上没有写字,封口却贴了两层胶。他把材料装好后,起身放进卧室衣柜最下面的抽屉,还特意压在几件旧棉衣底下。
回来坐下,他给我倒了杯茶,神色和平常没什么两样。茶叶泡得浓,杯底沉着厚厚一层碎末。
“明天人多,你少喝酒。厂里管那么多人,脑子得清楚。”
我应了一声。刘芳仍盯着卧室方向,想再问,他已经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些。
这时刘强打来电话,问寿宴的包间能不能再加一桌。他说建材市场有两个熟人想来给老人祝寿,带的人多,场面也热闹。
岳父直接回绝。
“家里吃顿饭,叫外人来干什么?”
刘强在电话里劝了半天,说七十二岁不是小生日,办得太寒酸会让人笑话。岳父把手机递给刘芳,不肯再听。
挂断后,他靠在藤椅上揉胸口。我问是不是不舒服,他说午饭吃咸了,让我别大惊小怪。
临走前,岳父叫住刘芳。
“床头柜里有个旧布包,你记着地方。”
刘芳回头问里面是什么。
“几样老东西。哪天我要住院,你把它带上,别让你哥乱翻。”
他说完便弯腰收拾茶杯。水盆里的勺子碰着杯沿,叮当响了两下。刘芳站在门口看了他一阵,岳父催我们快走,说楼道黑,别磨蹭。
第二天上午,我刚到厂里,赵敏便送来一批试用员工的评估材料。最上面一份就是刘浩的。
考勤栏标着六次迟到,其中两次超过半小时。仓库盘点差错三次,一批紧固件账实不符,找了两天才查清是货位录错。
直属主管写得很直白,不建议通过试用期,建议人事按流程处理。后面附着谈话记录,每一页都有刘浩的签名。
赵敏问我,要不要先把亲属关系回避说明补上。
我翻了翻材料,没有签字。
“先按正常流程核实,别因为他跟我有关系多给,也别少给。”
赵敏把文件夹合上,说主管那边已经催过两次。按厂里的规定,试用期结束前必须作出决定,最晚就是后天。
午休时,刘强拎着两盒烟来了。他没登记,跟门卫说是我家亲戚,径直找到办公楼。
我让他把烟拿走。他坐在沙发上,笑着说不是送礼,就是寿宴前过来看看。
“浩子的表快批了吧?”
我给他倒了杯白水,没有回答具体日期,只说材料还在走流程。
刘强把烟往茶几里面推了推。
“这孩子嘴笨,干活还是实在。仓库那些数字,谁能一次不弄错?你打个招呼,下面的人自然知道轻重。”
窗外有人开着电动拖车经过,车上的空铁架晃得直响。我把两盒烟重新塞进他手提袋。
“主管怎么评,就怎么走。”
他脸色沉了片刻,又笑起来,伸手拍了拍我的肩。
“明天爸过寿,大家都高兴。你当妹夫的有面子,我们脸上也好看。浩子留下了,家里更省心。”
我没接这句话。他喝了两口水,起身时把纸杯捏瘪,随手丢进门边垃圾桶。
晚上到饭店布置包间,岳父来得比约定时间早。他穿着我们买的新外套,手里提着那个旧布包。
刘芳想替他拿,他往怀里收了收。
“我自己带着,不沉。”
包边已经磨白,拉链上系着一截红布条。岳父坐下后,把它放在身后的椅缝里,又用外套下摆盖住。
刘强最后一个进门,先看了看桌上的酒,又问刘芳我准备了多少寿礼。刘芳没说,他便转头看我,笑得很亲热。
“妹夫,今天你可是主角。爸这些年,最疼的就是你。”
服务员端着热菜进来,蒸汽扑到我脸上。我隔着圆桌看见岳父按住了那个旧布包,眼睛却落在刘强身上。
03
我签完字,赵敏没有马上走。她把刘浩的材料重新摊开,按日期给我捋了一遍。
第一次迟到,主管口头提醒。第三次迟到,人事谈话。盘点出错后,仓库又安排老员工带了一个星期,结果月底还是错了货位。
每项记录都齐,签名也在。照厂里的试用标准,任何一个普通员工走到这一步,都很难留下。
“我再问一次,要不要回避?”赵敏说。
我看着昨晚沾过汤汁的红包。它被我带到办公室,塞在抽屉最里面,边角已经皱了。
“不用。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赵敏收起材料,提醒我刘浩下午就会收到通知。我点头,等门关上,才发现那口凉茶一直含在嘴里,苦得发涩。
昨晚离开饭店后,我在停车场站了十来分钟。楼上窗户亮着,隐约还能听见碰杯声。
刘芳追下来,外套都没穿好。她让我回去,说父亲一直在咳,亲戚们也都看着。
“钱被扔到脸上,我还回去陪笑?”
她拦在车门前,眼圈发红。
“我哥混账,我替他道歉。今天是爸生日。”
我最后没上楼,只让她照顾好老人。开车经过饭店门口时,红灯很长,红包放在副驾驶,散出一股剩菜汤的味道。
上午十点多,刘强先打来电话。我没接。他接连打了四次,后来发来一段语音。
他说一万八放在普通人家不少,可我是厂里副总,又掌握着刘浩的转正,寿礼不只是钱,也是我的态度。
我把语音听了两遍。他的意思很清楚,这份礼给得够不够,要看刘浩能不能留下。
中午,刘浩被叫到人事办公室。他从玻璃门外经过时朝我这边看了一眼,很快低下头。
半小时后,刘强冲进厂区。门卫跟在后面拦,他一路走到我办公室,把转正通知拍在桌上。
“寿宴上闹两句,你第二天就动我儿子?”
我让门卫先出去,又把考核表推给他。他没看内容,只扫了一眼签字栏。
“别拿这些糊弄我。你一句话,下面谁敢不给面子?”
他越说越响,走廊里有人停下脚步。我起身把门关上,让他先把六次迟到解释清楚。
刘强把材料推回来。
“年轻人睡过几次头,能算多大的事?我爸七十二岁生日,你拿一万八,还摆脸走人。现在又卡浩子,你就是冲我来的。”
那一刻,我心里竟有一点痛快。很短,像冬天摸到一块热铁,刚觉得暖,手心便被烫了一下。
“考核不合格,取消转正。结果已经生效。”
刘强盯了我几秒,抓起通知往外走。临出门,他回头说,以后岳父有事,别指望他替我说一句好话。
下班回家,刘芳坐在客厅里。桌上摆着一份通知的照片,应该是刘强发给她的。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问我吃没吃饭,只问考核材料是不是真的。
我把迟到和盘点差错说了一遍。她听完,手掌压着手机,半天没出声。
“如果昨晚没那一出,你今天也会签吗?”
我说材料早就到了这一步。
她又问了一遍。
“会不会就在今天签?”
厨房水龙头没拧紧,水珠隔几秒落进不锈钢盆。我走过去关水,没有回答。
刘芳看着我的背影,声音低了下来。
“有依据,和你心里没有那口气,是两回事。”
我把手上的水擦在毛巾上。那句话贴着背脊往里钻,怎么也甩不开。
04
第二天一早,刘强带着刘浩堵在岳父家门口。刘芳接到邻居电话时,我们刚准备出门上班。
赶到老楼,我还没上二层,就听见刘强在屋里喊。他说我仗着职位欺负自家人,又说岳父昨晚不替他说话,才让我越来越不把刘家放在眼里。
岳父坐在藤椅上,脸色发灰,手边的药还没拆。刘浩贴墙站着,工装没换,鞋尖沾着仓库里的灰。
“厂里的事出去说。”我走过去拿药。
刘强拦住我,伸手把药盒扫到地上。
“你敢做,还怕爸听?”
药片滚进桌底。岳父撑着扶手站起来,胸口起伏得厉害,叫刘强闭嘴。
刘强却指着我,说一万八不是小数,既然我肯掏这笔钱,就该明白一家人要的不是红包,是刘浩有份安稳工作。
“你把钱捡走,又把浩子赶出来,做给谁看?”
刘芳挡到两人中间,让她哥先走。刘强甩开她的手,藤椅被撞得往后一歪。
岳父忽然捂住胸口,身子顺着椅背滑下去。我扶住他时,他额头全是冷汗,嘴唇发青,呼吸像拉坏了的风箱。
屋里的争吵一下散了。刘芳跪在地上喊父亲,我拨急救电话,刘强在旁边来回走,嘴里反复说老人刚才还好好的。
救护车到楼下时,巷口堵着送菜的三轮车。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往外走,岳父的手垂在白布边,随着脚步轻轻晃。
到了当地医院,检查一项接一项。医生说是旧疾突发,心血管情况不好,需要住院观察,后续可能还要做介入治疗。
刘芳去办手续,我跟着护士推病床。刘强在走廊尽头接电话,说话压得很低,提到店租和货款。
第一笔住院押金要两万元。收费窗口前,刘芳刚拿出银行卡,刘强便拦住她。
“让陈建国交。爸就是被他气倒的。”
我把缴费单接过来,告诉他现在先治病,责任以后再说。
刘强冷笑,说刘浩没了工作,自己店里又压着货,眼下拿不出钱。我问他能出多少,他把脸偏向一边。
“你们条件好,就该多担一点。”
“多担一点是多少?”
他靠在墙上,算起这些年给岳父送过的东西。牛奶、茶叶、过年买的衣服,每一样都说得清楚,最后又提到老房子。
他说自己是儿子,该尽的心不会少,但现在老人还没到分家产的时候,谁愿意抢着出钱,谁心里打什么算盘,说不准。
刘芳听得脸色难看,让他别在医院说这些。
我把缴费单折好。
“押金我先垫。后面的费用,兄妹俩按能力商量。让我一个人全包,不行。”
刘强立刻抬高声音,说我是女婿,平时在老人面前装得最孝顺,真到花钱时却算得清楚。
走廊里有病人家属往这边看。消毒水味混着饭盒里的蒜味,闷得人胸口发堵。
我去窗口刷了两万元。回病房时,刘芳正在给岳父擦手。老人还没醒,监护仪上的数字一下一下跳。
刘强坐在门外,把刘浩叫到楼梯间说话。我听不清全部,只听到几句,都是让我把转正结果改回来。
刘芳把湿毛巾扔进盆里,忽然问我,签字时是不是早知道她哥会来闹。
“材料是真的。”我说。
“我问的不是材料。”
她眼下发青,一夜之间像老了几岁。她说父亲躺在床上,哥哥在外面逼她,我却只肯重复制度。
我把缴费票据放到床头柜,没有再争。转身时,看见柜角放着那个磨白的旧布包。
“我回家拿的。”刘芳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爸交代过,住院要带来。”
她把布包塞到枕边,拉好床帘。刘强推门进来,先看了一眼缴费票据,随后把椅子拖到离病床最远的墙边。
05
岳父醒来是在傍晚六点。病房外正发晚饭,塑料餐盒碰得噼啪响。他睁眼后先看见刘芳,又转头找我。
刘芳俯下身问他哪里难受。岳父没有回答,抬手指了指嘴。她用棉签蘸水,慢慢润湿他的嘴唇。
刘强听见动静,从走廊进来,开口便说总算醒了。紧接着,他又告诉岳父,住院押金是我交的,好像这件事需要马上记到账上。
岳父缓了好一会儿,才问自己为什么住院。
“还不是让他气的。”刘强看着我,“寿宴甩脸,第二天又把浩子的转正取消,谁受得了?”
岳父的视线在我们几个人脸上转了一圈。他喉咙发哑,说话很慢。
“我胸口疼了好些日子,跟建国没关系。”
刘强愣了愣,伸手替他掖被角。
“爸,医生说情绪一激动就容易犯病。要不是他把家里闹成这样,你也不会倒下。”
岳父把他的手推开。
“闹的人是谁,我听得见。”
刘芳背过身去洗棉签盒,肩膀轻轻松了一下。我站在床尾,那口压了两天的气也散开一点。
可岳父没有就此停住。他问刘芳,旧布包带来没有。刘芳从枕边拿出来,放到他手边。
拉链很涩,她帮着拉开。里面有一件洗得发白的汗衫、一本旧存折,还有那个封过两层胶的牛皮纸袋。
我认出纸袋,就是寿宴前他藏进衣柜的那个。刘芳显然也认出来了,手停在半空。
岳父让她撕开封口。透明胶黏得结实,撕下来时带掉一层牛皮纸,发出刺啦一声。
纸袋里装着几页盖章文件。岳父把老花镜戴上,低头看了看,随后递给刘芳。
最上面写着遗嘱两个字。
刘芳只看了第一段,脸色便变了。她把纸递给我,动作很慢,像是怕纸页会从中间断开。
文件列明了岳父名下的合法房产份额和存款,也写明在他身后,由我陈建国一人继承。
我来回看了两遍,还是觉得名字陌生。纸上的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爸,你是不是写错人了?”刘芳问。
岳父靠着枕头喘气。
“没写错,就是建国。”
刘强一把抢过文件。他看得比我快,翻到签字页,又对着印章看了几眼,脸上的肉抽动了一下。
“我是你儿子,她是你女儿。你把东西全给一个外姓人?”
岳父闭了闭眼,说那些东西是他自己的。
刘强把纸拍在床头柜上,转身指着我。
“怪不得你这几年跑得勤。陪看病,买药,过生日又拿一万八,原来每一笔都有数。”
我没想到他会把这些年压成这样一句话。病房暖气开得足,后背却一阵阵发凉。
“我今天以前不知道这件事。”
“你说不知道就不知道?”
刘强拿起文件凑到灯下,咬定上面的章有问题,还说岳父身体一直不好,弄出这种东西不能算数。
刘芳站在床边,看看父亲,又看看我。她嘴唇动了几次,最后只说先把文件放下。
岳父却伸手把纸拿回去,一页页理齐。
“我脑子清楚。给谁,是我自己的意思。”
刘强问他,自己到底哪里不如一个女婿。岳父没接,只让他别吵,胸前的监护线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门外传来推车声。护士进来测血压,看见几个人围着病床,立刻让我们安静。她核对完数据,又提醒刘芳,医生已经安排岳父明早做介入治疗。
“治疗有风险,今晚家属必须把方案定下来,签字也不能再拖。”
刘强盯着那几页文件,说在事情弄清前,他不会签,也不会承认。
刘芳僵在床边,一只手按着治疗同意书,另一只手还扶着父亲的被角。她看向我,眼里全是没来得及问出口的话。
我想把遗嘱退回去,岳父却攥住我的手腕。他掌心干燥,力气不大,却一直没有松开。
枕边那份盖章遗嘱摊着,房产份额、存款和我的名字并排写在纸上。刘强指着我,骂这东西是我找人伪造的。
护士再次催问,明早的治疗有风险,今晚必须决定。岳父喘了两口气,把文件往我面前推了推。
“建国,这份遗嘱,你敢不敢接?”刘强认定这是受气后临时起意,可文件真是今天才冒出来的吗,还是早在这场冲突发生前就已经完成公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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