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八日那天,我四十二岁。
上午九点,我给剧团同事回过一条消息,说胸口有些闷,下午的排练先请假。他叫我去医院,我发了个笑脸,说睡一觉就好。
屋里没开空调,窗户留着半掌宽的缝。楼下早点铺收了摊,油烟味散尽,只剩晒热的水泥气息。
我吃了半碗冷粥,把碗放进水池。水龙头没有拧紧,隔一阵落下一滴水,在不锈钢盆里响一声。
桌上摆着母亲用过的旧药盒,边角磨得发毛。我早就该扔,一直没动。旁边压着一张体检预约单,日期改过两回,这次约在六月十日。
最上面是一张节目单。剧团准备复排旧戏,我演一个在外漂了半辈子的木匠。名字印得不大,我拿回来后,还是摆在了最显眼的地方。
中午过后,胸口那股闷意越来越重。我扶着桌沿坐下,想倒杯温水,杯子刚拿起来,手上便没了力气。
杯子落在地毯上,没有碎。水慢慢洇开,碰到那双许久没穿的布鞋。
我倒在床边,离手机不到两步。屏幕亮了几次,先是剧团同事,后来是送水工。屋里一直没人应声。
六年前,父亲陈国栋病逝。四年前,哥哥陈明也走了。母亲王秀兰后来离开,我成了家里最后一个守着旧物的人。
那几年,旁人问我和谁住,我总说一个人清净。说久了,连自己也习惯了这句话。
三天后,同事见我始终没去排练,电话也无人接,才来到楼下。房门打开时,水池里的碗已经发出酸味。
关于我的消息,随后才传出去。人们看到的,是一个独居演员悄然离世,是那张没能登台的节目单。
他们不知道,我曾经有一个挤得转不开身的家。饭桌边坐着父亲、母亲和哥哥,说话声盖过电视。
后来,椅子一把接一把空了。
01
父亲走那年,我三十六岁。
他叫陈国栋,当了一辈子维修工。谁家的电扇不转,收音机没声,只要送到他手里,总能再用几年。
病重以后,他还惦记阳台上那只工具箱。住院前一晚,他让我把钳子擦点机油,说梅雨天容易生锈。
我嘴上答应,心里想着等他回来自己弄。他没再回来。
葬礼那几天,母亲王秀兰几乎不说话。她六十五岁,退休前在服装厂踩缝纫机,腰背早就弯了,仍把父亲的旧衬衣洗得干干净净。
哥哥陈明比我大三岁,在货运站做调度。人多事杂,他一天能接上百个电话,回到家只想靠着沙发闭会儿眼。
那时我们兄弟还能轮着照看母亲。哥哥管买菜和水电,我陪她看病,周末再把家里坏掉的东西收拾一遍。
母亲嫌我们笨,切的土豆丝粗,拖地也拖不净。她一边念叨,一边抢过抹布,动作还是从前那样利落。
我以为日子会慢慢恢复。父亲留下的搪瓷杯还摆在窗台,母亲每天往里倒一杯水,晚上再原样泼掉。
两年后,哥哥也病了。
他起初只说胃口不好,拖了几个月,检查结果出来时,人已经瘦得衬衫挂不住。母亲站在诊室外,一遍遍问是不是拿错了片子。
哥哥四十五岁那年离开。临走前,他拉着我说,家里就劳烦你了。声音很轻,说完还冲我笑了一下。
我没敢看他,低头把床单上的褶子抹平。
哥哥的儿子陈远那年二十岁,正在国外读书,后来留在当地做工程。他赶回来料理完父亲的后事,很快又回去了。
起初,他隔几天就给奶奶打电话。时差不合,有时国内凌晨两点,手机突然响起,母亲摸索半天才接通。
她总说家里挺好,让孙子别惦记。挂断后却坐在床沿,盯着黑下去的屏幕发呆。
后来陈远工作越来越忙,电话从一周一次变成一月一次。再往后,号码偶尔打不通,消息也常隔很久才有回音。
我没有责怪他。年轻人在外立足不容易,哥哥生前最盼着孩子能站稳脚跟。只是母亲问起来,我得找些话遮过去。
“那边正赶工,忙完就联系。”
她听了便点头,过几天又问一遍。有时刚吃完午饭,她就说陈远昨晚回来过,还给她带了两盒点心。
我只当她年纪大了,记性有些乱。直到有一次,她出门买盐,两个小时还没回来。
我沿着菜市场、公交站和父亲生前常去的小公园找。天黑后,才在旧厂区门口看见她。
她坐在石墩上,怀里抱着一袋已经化软的冰棍。保安问她住哪儿,她只报出四十年前的宿舍号。
看到我,她皱起眉头。
“陈明,你爸等着吃饭呢。”
我愣了一下,蹲下来给她穿好掉跟的鞋。她把冰棍塞给我,还催我快些,像哥哥只是临时出了趟门。
回家后,我带她做了检查。医生问了许多日常问题,又让我以后多留意,别让她单独出门。
我在门锁上加了门铃,给她衣兜缝上写有电话的布条。演出结束得晚,我就请邻居帮忙听听动静。
那阵子剧团正在排一部新戏,导演让我演男二号。这个角色台词多,人物也有分量,我等了好几年。
正式合排前一周,母亲半夜把燃气打开,却忘了点火。邻居闻到味道,敲门没人应,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
我赶回去时,她正坐在厨房择豆角。窗户全开着,冷风吹得塑料袋哗哗响,她还嫌我大惊小怪。
第二天,我去找导演,把剧本交了回去。
导演沉默半天,问我能不能再想想办法。我说家里只有我,眼下走不开。
从排练厅出来,楼道里有人在练发声,一句台词翻来覆去。我站着听了一会儿,才下楼。
母亲平安就行。当时我真是这么想的。
我把剧本锁进抽屉,开始记她每天吃药的时间。早上七点一片,午饭后一片,晚上那颗要掰成两半。
日子勉强还能往前挪,只是舞台上的灯,离我越来越远了。
02
母亲六十七岁以后,记性坏得更快。
她会把袜子塞进米缸,把钥匙藏在枕套里,然后拉开每个抽屉,问我是不是拿了她的东西。
有一回,我在冰箱冷冻层找到她的存折。纸页冻得发硬,封皮结了一层白霜。她接过去看了半天,又说不是自己的。
我给柜门贴上纸条,药盒按早中晚分开。可她会撕掉纸条,也会把三天的药一次倒进掌心,说厂里赶活,顾不上慢慢吃。
我不敢再让她自己服药。每天排练前先回家一趟,晚上散场后,再骑车穿过半座城。
冬天风硬,围巾挡不住。进门时脸冻得发麻,还得先去厨房看看火,再检查门窗和药盒。
剧团体谅我,把几个重要角色给了年轻演员。我仍跟着演,多半是出场不久的小人物,有时还负责在后台帮人对词。
收入少了,支出却一项项往上添。母亲的药费、复诊费、临时陪护费,每个月都要从卡里划走一大截。
我算过一次账,算到一半便把本子合上。父亲留下的钱早已用得差不多,哥哥治病时我也拿出去一部分。
积蓄像水盆底下裂了细缝,看着还有,隔些日子再瞧,水位已经低了一截。
最难的不是钱,是她认不出我。
有天下午,我给她洗完头,正拿毛巾擦水。她从镜子里看我,忽然笑了。
“陈明,你弟弟怎么还不回来?”
我手里的毛巾停了一下。镜子里,她的头发稀薄,湿漉漉贴在额角,眼神却像许多年前等孩子放学。
“我就是陈强。”
她回头看了看我,脸上的笑淡下去。
“你别哄我。陈强在外头演戏,哪有你这么老。”
我把毛巾搭到椅背上,去卫生间拧第二条。水声开得很大,盖住了客厅里的电视。
出来时,她已经忘了刚才的话,正对着广告里的电饭锅问价钱。我把遥控器递给她,陪她看完那段节目。
后来她把我认成哥哥的次数越来越多。高兴时叫陈明,生气时也叫陈明,只有催我交费用,才偶尔喊对名字。
我试过纠正。说得多了,她会烦,拍着桌子骂我不孝,说我故意把家里人藏起来,不肯叫他们回家。
有一次,她推门跑出去,穿着拖鞋直往车道上走。我从后面抱住她,她抬手抓破了我的下巴。
回到家,她看到伤口,又翻出针线盒,说要给我缝一缝。我告诉她这是脸,不能缝。
她低头找了很久,拿出一枚顶针,认真套在手指上。那是她在服装厂用过的旧物,边沿磨得发亮。
我转过身去收拾散落的线轴。红线、黑线、灰线滚进沙发底,我趴在地上,一个个摸出来。
第二天,她又不见了。
这回我在汽车站找到她。她手里攥着父亲生前的工作证,说要去接陈明下班。
值班员给她倒了热水。她不肯喝,看到我就往后躲,嘴里嚷着坏人来了。
我把工作证接过来,慢慢哄她回家。路边包子铺冒着白汽,她忽然说饿,我买了两个,她只吃半个,剩下的揣进兜里。
到家后,包子被压得扁扁的,油渗透了衣料。我替她换衣服,没再提汽车站的事。
从那以后,我请了钟点陪护。每天四个小时,赶上我有演出就加时。费用不算低,但至少能拦住她往外跑。
母亲不喜欢陌生人进屋,常把人家的鞋扔到楼道。换了三位陪护,才有一个脾气温和的肯留下。
她依旧藏东西。盐藏进鞋柜,菜刀塞在床垫下面,连我的身份证都被她包进旧报纸,压在针线筐底。
一次收拾衣柜,我看见她从抽屉里抽出一叠黄纸。纸张有些旧,她发现我站在门口,立刻卷起来塞进衣襟。
“那是什么?”
她捂着胸口,瞪了我一眼。
“厂里的活,你不许碰。”
我以为又是她捡回来的废纸,没有追问。过了几天再找,抽屉里只剩几颗纽扣和一把断齿木梳。
王桂芬就是那阵子常来。
她是母亲的表妹,退休前在商店站柜台,说话利索,进门先看灶台,再看冰箱,总嫌我照顾得不细。
“男人哪会伺候人,光花钱没用。”
我听着,不同她争。她肯陪母亲坐半天,我便能去剧团多排一场,也算帮了忙。
王桂芬来时常带一袋软桃酥。母亲只认她一阵,有时叫表妹,有时把她当成厂里的组长,拉着她说些早年的旧事。
有一天下午,我提前收工回家。两人坐在里屋,门虚掩着。听见钥匙响,王桂芬很快走出来,手里只拎着空布袋。
母亲坐在床边,衣襟扣错了两颗。见我进去,她把双手压在膝盖上,眼睛一直看着地面。
床下多了一只铁盒,灰绿色,边角掉了漆。盒盖上挂着一把很小的铜锁。
我问盒子从哪儿来的,母亲说是父亲修机器用的。可父亲那只工具箱一直在阳台,红色木壳,我每天都能看到。
王桂芬在门外催我烧水,说母亲该吃药了。我把铁盒推回床底,没有动那把锁。
夜里,我听见里屋传来轻响。走过去时,母亲正跪在地上,摸索着把铁盒往更深处推。
她抬头看我,先叫了一声陈明,过了一会儿,又改口叫陈强。
这是那个月里,她第一次叫对我的名字。
03
陪护第四次提出加钱时,我卡里只剩下不到三万元。
她也为难。母亲夜里不睡,白天趁人上厕所就往外跑,普通钟点工根本看不住。要全天陪护,费用得再添一倍。
药也换了。新开的几种不在原来的报销范围内,一个月算下来,比我的演出收入还多。
我坐在医院缴费窗口外,把几张银行卡挨个查了一遍。数字写在处方背面,横一道竖一道,怎么挪都撑不过半年。
剧团团长知道我的情况,提前给我结了两场演出费。他把信封推过来时没多问,只说有难处就开口。
我接了钱,回去路上买了两斤排骨。母亲吃了两块,忽然把筷子一放,说肉有股怪味,是我存心害她。
剩下的排骨在冰箱里放了三天。我每晚热一点,站在厨房吃,最后连骨头都泛出一股冰箱味。
能变成钱的东西,我差不多都算过。父亲的旧工具不值钱,戏服舍不得动,家里那套小房子还得住人。
剩下的,只有老房。
那是父母住了三十多年的两居室,哥哥和我都在那里长大。父亲去世后,按办完的手续,房屋归在我名下。
母亲搬来跟我住以后,老房一直空着。每月还要交物业费,水管老化,楼下也找过我两回。
我去看房那天,窗台积了一层灰。父亲修过的木椅靠在墙边,母亲用过的缝纫机上,还盖着碎花布罩。
厨房门框留着几道铅笔印。最矮的是我的,往上是哥哥的。父亲每年给我们量一次,日期一直记到哥哥十八岁。
我用湿抹布擦了擦,印子反而更清楚。
中介说房子旧,楼层也高,价钱不会太好。不过位置还行,只要肯让一点,很快能成交。
“家里人都同意吗?”
我看着窗外晾满衣服的阳台,隔了一会儿才点头。
母亲不会同意。她平时连旧碗都不肯扔,总说一只碗少了,这个家便不齐整。
清醒些的时候,她常问老房有没有漏雨,父亲的工具箱还在不在。她把那里当成全家的根,哪怕人已经一个个散了。
可照护费不能靠一间空屋来交。我把房屋资料交给中介,只叮嘱他别在亲戚间声张。
看房的人来了几拨。有人嫌墙皮发霉,有人敲着地砖压价。我站在旁边听,像看他们挑一件不再合身的旧衣服。
最后看中房子的是一对中年夫妻。他们准备给女儿住,手头钱不算宽裕,出的价比我预想低了六万。
我回去算了一夜。减去各项费用,余下的钱足够母亲几年的药费和陪护费,还能留一点应急。
第二天,我签了协议。
笔尖落在名字最后一画时,楼道里有人拖动桌子,木腿磨过地面,发出一阵钝响。我停了一下,还是把日期写完。
购房人先付了定金,余款等材料齐全后办理。我把协议装进文件袋,夹在剧本下面带回家。
母亲那天精神不错,正坐在阳台剥毛豆。豆粒落进搪瓷碗,清脆地响,她还记得问我晚上有没有演出。
“没有,今天陪你吃饭。”
她嗯了一声,叫我把老房的钥匙拿来。说那边该开窗透气,不然柜子会生虫。
我含糊说过两天去。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没再追问。
晚饭后,我接到中介电话,拿着文件袋去了厨房。母亲不知何时跟了进来,一把抽走露在外面的纸。
她看不懂那些条款,却认出了地址。手里的毛豆撒了一地,几颗滚进冰箱下面。
“你动那房子干什么?”
我扶她到椅子边,告诉她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换来的钱能请人照顾她。
她忽然把文件揉成一团,抬手往燃气灶上塞。我赶紧夺下来,手背被炉架划出一道红印。
“不能动,谁也不能动。”
她声音越来越高,拍着胸口说那是陈家的门。说到后面,句子散了,一会儿叫父亲,一会儿又喊哥哥。
我问她究竟担心什么。她张着嘴,反复说不许,可再也连不成一句完整的话。
陪护闻声进来,母亲抓起毛豆碗砸过去。碗碰在墙上,掉了一块瓷,绿色豆粒沾着水滚满厨房。
我把购房材料塞回袋里。母亲蹲在地上捡毛豆,嘴里念着老房的门牌号,一遍比一遍轻。
那晚她守着房门不肯睡。我隔着门坐在客厅,文件袋压在腿下,直到天快亮。
04
第二天一早,王桂芬来了。
不知是谁给她透了口风。她进门连鞋都没换,先从母亲手里接过揉皱的材料,再转头问我是不是疯了。
“这么大的事,你一个人就办了?”
我把门关上,让她小点声。母亲一夜没睡,刚吃过药,受不了再闹。
王桂芬把材料拍在茶几上。纸角碰倒了水杯,温水流过桌面,浸湿我昨晚列好的费用清单。
“缺钱可以同亲戚商量,老房不能动。”
我抽出纸巾擦水,没有接话。父亲住院时,哥哥生病时,我都听过这句话。真到了缴费那天,亲戚各有各的难处。
王桂芬跟进厨房,掰着手指说房子是父亲留下的,里面装着一家人的日子,不能为了眼前几笔费用就处理掉。
“手续在我名下,费用也是我在交。”
她愣了一下,脸沉下来。
“你妈还活着呢。”
这句话扎得不重,却一直停在那里。我把湿透的清单扔进垃圾桶,纸团落下去,又慢慢散开。
母亲从里屋出来时,头发梳得很整齐。她穿了那件深蓝外套,扣子一颗没错,连鞋也分清了左右。
她先看王桂芬,又看我,眼神比前一晚清楚许多。
“材料拿来。”
我没有动。王桂芬把那叠纸递过去,扶她在沙发上坐好。陪护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端着刚热好的牛奶。
母亲逐页翻看。她读得慢,有些字要凑近才看清,但没有说胡话,也没有叫错我的名字。
“陈强,你爸的房子,你凭什么处置?”
“房屋已经依法归我。我不是乱花钱,是给你治病,请人照看你。”
她把纸压在腿上,冷笑了一声。
“我用你请人?你就是嫌我拖累。”
我说这些年花出去的钱都有票据,她要看,我可以一张张找出来。话一出口,连自己都觉得难听,像在跟母亲算一笔生意。
王桂芬拉了拉我的袖子,叫我少说两句。我把手抽开,胸口压了许久的那团东西往上顶。
“我推了多少演出,你们知道吗?我一天跑几趟医院,你们谁来过几次?”
母亲抬头看我,脸上的纹路绷得很紧。
“照顾亲娘,不是你该做的?”
屋里只剩牛奶表面那层薄皮轻轻晃动。陪护把杯子放下,退回了厨房。
我盯着母亲。想等一句别的话,哪怕说一声知道我累,也行。
她却指着那叠材料,当着王桂芬和陪护的面,一字一句地说,我败光家产,只顾自己,不配做陈家的儿子。
我站了很久,没有辩解。
过去几年,她骂过我偷钱,骂过我藏起父亲和哥哥。那些话是病里的糊涂话,我从不往心里去。
可那一刻她清楚地叫了我的名字,认得房屋地址,也知道我在做什么。我找不到理由再把这几句话推给疾病。
王桂芬把母亲揽住,转头命令我马上停下交易。她说定金退回去,损失多少以后再想办法。
“以后是什么时候?”
我的声音不高,王桂芬却停住了。
“下个月的陪护费谁出?药费谁出?她再走丢一次,谁去找?”
王桂芬抿着嘴,过了一会儿才说亲戚们会凑。具体怎么凑,凑多少,她没讲。
母亲忽然抓住她的胳膊,急急念起陈远的名字。
她说陈远会回来,陈远不会动这个家。说了几遍,又问王桂芬是不是已经给他收拾好床铺。
我听着,心里那点撑了多年的东西慢慢松开。
哥哥去世以后,陈远留在国外。最初还有电话,后来一年也未必联系一次。母亲病成这样,陪在身边的人一直是我。
可在她清楚的时候,我是败家子。糊涂以后,嘴里念着的还是陈远。
我弯腰捡起地上的材料,摊平,重新装进文件袋。
“这事我会办完。”
母亲站起来扯住袋子。她力气不大,我稍一用力便能拿走,可她死死攥着,像攥着一块将要塌掉的门板。
王桂芬拦在我面前,说只要母亲不同意,我就不能再往下办。
“房屋是我的,照护也是我的事。”
说完这句,我自己先怔了一下。原来这些年,所有人早已习惯把难处归给我,只在我要做决定时,才忽然想起那是一个家。
母亲松开手,踉跄着坐回沙发。她又开始叫陈远,说孙子孝顺,孙子会守住老屋。
我把文件袋夹在腋下,走到门口。身后传来王桂芬的责备,母亲的哭声混在里面,一阵清楚,一阵含混。
楼道窗户没关,风吹得广告纸啪啪作响。我下了两层,又折回来,把门外那袋垃圾带了下去。
湿透的费用清单压在最底下,墨迹已经糊成一片。
05
交易继续办了下去。
我没有再同亲戚商量。购房人补齐大部分款项后,我先留出母亲半年的陪护费,又把拖欠的药费一次交清。
缴费单从机器里吐出来,薄薄一张。我捏着它坐在医院大厅,第一次不用反复核对卡里的余额。
陪护也答应继续做。她说只要夜里另请一个人轮班,母亲再闹,她也能撑得住。
我回剧团排了一下午戏。舞台上的灰尘被灯烤出淡淡的焦味,脚踩上木地板,发出熟悉的空响。
导演给我留了个戏份不重的角色。台词只有几段,我看了两遍便记住了。候场时,后台有人递给我半杯热茶,我竟觉得日子松了一点。
回家时,母亲正在睡。王桂芬坐在客厅,见我进门,把脸转向电视。
“钱已经留好了,她不会没人管。”
我把缴费单放在茶几上。王桂芬没看,只问那套老房是不是已经交出去。
“还差最后几份材料。”
她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我心硬。随后拿起布袋离开,门关得很重。
夜里,母亲又把水杯藏进被窝,床单湿了大半。我给她换下来时,她迷迷糊糊叫我陈明,还问父亲几点下班。
我没纠正,只说快了,让她先睡。
收拾床铺时,我碰到床底那只铁盒。盒子被推得太深,边角卡住床腿,发出一声刮响。
母亲猛地睁眼,伸手来挡。我告诉她只是拿出来擦擦灰,她却抱住枕头,说那是她的东西,谁都不能看。
过了一会儿,药劲上来,她又睡着了。
我把铁盒拖出来。铜锁不大,锁孔里塞着一团棉线。我试了家里几把旧钥匙,都打不开。
第二天,母亲去医院复诊。我趁陪护帮她检查,回家找了个开锁师傅。
锁舌弹开时,盒盖扬起一层细灰。里面没有首饰,也没有存折,只有父亲的工作证、哥哥小时候的照片和几张发黄的布票。
最下面压着那叠黄纸。
我认得母亲的字。她年轻时做记录,横平竖直,后来手抖了,字会往右上方斜。
第一张写的是几个名字,涂改得很乱。第二张只写了老房的地址。翻到第三张,我看见上面写着遗嘱两个字。
纸不长,内容也不多。母亲写明,老房留给孙子陈远,陈强不得处置。
我从头读了一遍,又读一遍。那些字歪歪斜斜,却确实出自她的手。
落款日期在半年前。那几天她状态不错,能记清药名,还独自把父亲留下的衣服叠好。医生也说,那是难得的一段清醒期。
日期下面有另一个签名,王桂芬。名字旁写着见证人三个字,还按了红色指印。
我把纸放回盒盖上,坐在床边。窗外有人收废品,喇叭声一遍遍绕过楼下,听得人心里发空。
房屋依法在我名下,母亲无权把它安排给别人。我知道这一点。可纸上的每一个字,仍像是她当面又说了一次,我不配碰陈家的东西。
我想起她那天清楚地骂我败光家产,想起她病中念了无数遍陈远。原来不是糊涂时随口叫错,她早有安排。
手机响了,是购房人催最后的手续。他们女儿的婚期定下了,旧房也已经退租,希望我在四十八小时内补齐交房材料。
我说家里出了点事,想缓几天。对方沉默片刻,提醒我协议写得清楚,再拖下去就算违约,定金和相关损失都得按约处理。
电话刚挂,医院又打来。
陪护在那头说,母亲检查时突然喘不上气,人已经送进抢救室,让我赶紧过去。
我抓起铁盒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那张黄纸装进文件袋。纸边擦过手背,粗糙得像旧墙皮。
医院走廊挤满了人。王桂芬已经到了,站在抢救室门外,见我抱着文件袋,脸色一下变了。
我没有问她,只隔着透明窗口看母亲。她脸上扣着氧气面罩,胸口起伏很急,手背上贴满胶布。
医生出来说明情况,说母亲病情不稳,今晚要严密观察,后续治疗费用得先准备。
我去窗口交钱。刚到账的款项还在卡里,刷出去时没有犹豫。机器发出轻响,吐出一长串单据。
回来后,王桂芬盯着文件袋,问我是不是动了铁盒。
我把黄纸拿出来,展开在她面前。
“这是怎么回事?”
她看见自己的签名,先抬眼望向抢救室,随后把手缩进袖口。
“你妈写得明明白白。”
“陈远知道吗?”
王桂芬没有回答。她只让我把纸收好,说母亲现在病成这样,别在医院争。
购房人的催促消息又亮了起来。四十八小时,从下午签收通知时开始算。超出期限,对方不会再等。
黄纸上写着,老房留给陈远,陈强不得处置。落款是母亲最后一次神志清醒的日期,见证人竟是王桂芬。
抢救室的灯整夜亮着。若暂停交易,我赔不起定金和相关损失,母亲的后续费用也没了着落。
若继续,我又像是在亲手毁掉她最后留下的心愿。
那个多年没有回来的陈远,究竟知不知道这张遗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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