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酒过三巡,魏永刚的胳膊搭在年轻姑娘椅背上,笑得满脸红光。
满桌人都管那姑娘叫“小萧”,没一个人往深了问。
魏永刚给她倒了杯酒,朝着众人举杯:“我这个小朋友,头一回见大场面,大家多担待。”姑娘攥着酒杯,指甲抠着杯壁,笑僵在脸上。
门一关,她问为什么不介绍她全名。
魏永刚愣了一下:“叫小萧多亲近。”那会儿她还信。
她不知道的是,魏永刚手机里给她的备注就两个字。
她更不知道,早在认识她之前,他就给别人发过一条消息:这个玩腻了,换下一个。
01
萧静雯那天在货架前蹲了快半小时。
店里的印台卖完了,她拿钥匙开仓库门,翻出来一箱旧货,里面还剩三个。她拍了拍照,正琢磨着往货架上摆,玻璃门被人推开了。
“老板,印台有吗?”
萧静雯蹲在地上仰起头,看见一个穿深灰夹克的男人站在柜台前。五十来岁,头发梳得齐整,手腕上一块表,看着挺贵。
她站起来,指了指手里那箱旧货:“有,就剩这几个了,您要哪种的?”
“红印泥的,快用完的。”
萧静雯低头翻了一会儿,递过去一个。男人接过去在手上掂了掂,没急着付钱,四下打量了一圈店面。
“这店开多久了?”
“好几年了,一直在这儿。”
“那倒是方便,我厂子里办公用品一直想找家近的定点买。”男人笑了笑,“以后常来。”
他扫码付了钱,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她一眼。萧静雯没太在意,低头继续理货架。
隔了两天,那男人又来了。这回没买印台,买了三支中性笔,一盒回形针。付钱的时候他好像不经意地问了一句:“这店里平时就你一个人看着?”
“还有我一个同事,今天轮休。”
“辛苦。”他边说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搁在柜台上,“前两天客户送的,我也用不上,放你这儿吧,算是照顾生意的一点心意。”
萧静雯愣了一下,没接:“这不太好吧。”
“一支笔嘛,又不值几个钱。”男人摆摆手,转身推门走了。
萧静雯看着柜台上那支笔,黑色笔杆,拿起来沉甸甸的。
她没认出来什么牌子,但握在手里的质感跟她平时用的几块钱一支的完全不一样。
她打开笔帽,在废纸上画了一道,出墨顺滑得像水。
同事小赵第二天来上班,一眼就看见那支笔,拿起来翻来覆去研究了一圈,瞪大了眼睛:“萧静雯你可以啊,这牌子得上千呢。”
“怎么可能?”萧静雯心里咯噔一下。
“真的,我表哥有一支差不多的,缠了我姑父仨月才给买的。谁送你的?”
萧静雯没吭声,把笔收进了抽屉里。
那支笔她没有用,放在宿舍床头柜的盒子里,偶尔拿出来看一眼又放回去。
她知道一个开厂的男人不会平白无故送你上千块的钢笔。
她心里隐隐约约有个念头,像水底下的鱼影子,看不清,但知道有。
一周后,魏永刚第三次来了。这回他说请她吃个饭,答谢她帮忙挑东西。
“不用了,就卖点小东西,不值当。”
“值当。”魏永刚站在柜台前,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我知道附近有家馆子,羊肉不错。你下班了直接过去,我车在门口等。”
萧静雯犹豫了半分钟。
她想着那支笔,想着抽屉里盒子。她告诉自己就是吃顿饭,不吃白不吃。她下班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洗了把脸,出了门。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奔驰,魏永刚坐在驾驶座上朝她招手:“上车。”
萧静雯拉开副驾车门的时候,闻见一股淡淡的皮革味。她动作慢了半拍,系安全带的时候听见魏永刚说:“像你这样的姑娘,不该在小店里窝着。”
她没接话。
但他妈这话,她记了一路。
那顿饭在一个带转盘的包间里吃的。羊肉炖得烂乎,没膻味,萧静雯连吃了两碗。魏永刚不大动筷子,一直在给她夹菜,说她瘦,得多吃点。
吃完结账的时候,萧静雯瞥见他扫码付款。屏幕上的数字她没敢多看,但估摸着顶她半个月工资。她心里有点发虚,又有点发慌。
“你是本地人?”魏永刚问她。
“不是,下面县城的,来这边打工。”
“住哪儿的?”
“租的房子,离店不远。”
“租的,差了点。”魏永刚眯着眼应了一声,没再接话。
那顿饭后,萧静雯下班路上看到一个未接电话。
她没回,等到了宿舍,短信追过来一屏:“小萧,这是你肖姐电话。以后买办公用品从她那儿走账就行,你只管挑,别管钱的事。”落款是魏永刚。
萧静雯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小萧”两个字扎得她眼睛发酸。
她回了一个字:“好。”打字的指头顿了顿,又删了重新打:“知道了。”发出之后,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搭了半天才睡着。
睡是睡着了,可那两个字一直在她脑子里浮浮沉沉,耳边某个角落里好像有根针扎着似的,隐隐生疼。
02
图书室的老周那天下班前接到一个电话。
放下电话,她敲了敲萧静雯的桌面,说:“小萧,明天起你不用在这儿了。街道办那边图书室缺个管书的人,调你过去。活儿轻,人也少,你明早去报到。”
“什么?”
“好事。”老周笑了笑,“街道办是铁饭碗,虽然是编外的,可比咱们这柜台坐一天强。多少人想去还去不上呢。”
萧静雯愣了一下。
她一瞬间就想到是谁在背后使的力。
她站在门口,想说谢谢又不敢,怕一开口就漏了底。
最后只鞠了一躬,说“麻烦您了”。
老周摆摆手,转身回去翻了翻手里的单子,又补了一句:“对了,那边说你过去直接找李主任,不用面试了。”
萧静雯站在图书室门口的时候,还是有点恍惚。
图书室不大,两排书架,十来张桌椅,窗台上摆了两盆绿萝,安安静静的。
李主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跟她交代了几句话,叫她每天登记一下借书的人名和书名,再按时浇浇花就行了。
工资比原来多了几百块,中午还管一顿饭。
她坐在窗边,翻开一本杂志,字没看进去,肩膀一直绷着。
她能感觉到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看着她,这一切来得太快、太顺,反而让她有点发毛。
她从那支钢笔开始,就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饭。
可这饭菜端到她面前,碗里那块肉实在太香了。
下午四点多,手机屏幕亮了。魏永刚的短信只有两个字:“满意?”
萧静雯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回了一个字:“嗯。”想了想,又打了两个字:“谢谢。”那头没再回。
周五晚上,魏永刚打电话来,说订了家饭店,点了一桌子的菜,叫她出来。
萧静雯坐在宿舍床边,手里攥着手机,犹豫了整整五分钟。
最后还是换了一件裙子,出门了。
这次吃饭,桌上多了一个人。五十出头的男人,脸圆圆的,一进门就朝她上下打量了一遍,笑了:“哟,魏老板换口味了?”
魏永刚没接这话茬,只说:“刘安,我这朋友头一回跟咱们吃饭,嘴上留点德。”
刘安嘿嘿一笑,端起酒杯朝她示意:“小萧是吧,别理我这人,瞎开玩笑习惯了。”
萧静雯心里咯噔了一下。又是“小萧”。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笑着没说话。
那顿饭吃到一半,魏永刚接了个电话,起身去了门外。
桌上只剩她和刘安。
刘安低头划拉手机,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小姑娘,我跟老魏认识二十多年了,没见过他为哪个姑娘这么张罗。你挺有手段的。”
萧静雯攥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您说笑了。”
“是不是说笑,你自己心里清楚。”刘安放下手机,笑眯眯地看着她,“不过我给你提个醒,老魏这个人,嘴上说得漂亮,真到了动真格的时候,他比谁都缩得快。”
他说完这句话,端起杯子喝了口酒,再没看她一眼。
萧静雯坐在那儿,手指攥紧了筷子又松开,反复两回。
她胸口堵得慌,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儿下不去,偏偏又放不出声来的那种闷。
她告诉自己别放在心上,刘安喝多了尽说胡话。
可那句话就像米饭里藏着的沙子,不声不响地硌着牙。
魏永刚打完电话回来的时候,看到萧静雯低头坐在那里,手里还攥着筷子,就问了一句:“怎么了?”
“没事。”她抬起头笑了笑,“菜挺好吃的。”
魏永刚坐下来,目光很自然地落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转过脸去夹菜,什么都没说。
那顿饭之后,魏永刚送她回宿舍,在楼下停住脚步,从一个黑色手袋里摸出一把钥匙,递到她面前:“我在城东租了一套公寓,小两居,家具都是新的。你先搬过去住,省得在这儿挤宿舍了。我有空呢,也过去看看你。”
萧静雯看着那把钥匙,心跳得厉害。她没有接,也没有撒腿就跑。她只是站着,回了一句:“你到底什么时候离?”
魏永刚叹了口气,说:“我跟我老婆之间的事,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她说一直说要等等,等孩子高考完再谈。我也不好逼她太紧。你先住过去,钱的事你别操心,我慢慢处理。”
萧静雯盯着他的眼睛。他真的在看自己吗?还是只是看着一个方向?她看不透。但那个晚上,她最终还是接过了那把钥匙。
接过来的时候,她脑子里浮现出刘安那张脸。
浮现出“小萧”两个字。
她捏着那把钥匙,不知道自己在赌什么。
但那天夜里,她没有回宿舍,而是坐上了魏永刚的车,去了城东那间公寓。
门推开的瞬间,屋里灯亮着,客厅茶几上摆着一束百合花。萧静雯站在玄关换鞋,眼眶突然有点热。她对自己说,他是认真的。
魏永刚站在她身后,声音轻飘飘地落过来:“这地方以后就是你的了。你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你受委屈。”他说着递过来一张卡,说:“副卡,没有额度,你想买什么刷就行。”萧静雯迟疑了一下,伸手接了过来。
她捏着那张卡,卡面上印着魏永刚的全名。
那三个字烫着她的指尖,像某种无从逃避的烙印。
03
搬进公寓的头一个月,萧静雯像是踩在云朵上。
每天睁开眼,阳光透过遮光帘漏进来,卧室里安安静静的,被子和枕头都是新买的。
她起来刷牙,打开冰箱,里面有魏永刚提前叫人送来的牛奶、鸡蛋、水果。
她坐在餐桌前吃着早饭,觉得自己这辈子头一回活得这么体面。
魏永刚隔三差五来一趟,来的时候手里总提着东西。
有时候是一袋水果,有时候是一盒包装精美的点心,还有一次拎来两瓶白酒,说客户送的,他不喝,放这儿存着。
萧静雯知道他嘴上说的“过来看看”,从来不会过夜。
他走得最晚的一次,是在沙发上坐到十一点多,接了个电话后就起身说要走。
电话那头的声音隔着听筒模模糊糊的,像是女的。
萧静雯没有问,她也问过自己为什么不敢问,答案她心里清楚。
图书室的工作清闲,每天借书的人也就十来个。
萧静雯坐在窗台边,阳光晒着后背暖洋洋的,她翻一本小说,有时候一页能看十分钟,字是进去了,意思没进去。
有天下午,李主任路过她桌边,随口问了一句:“小萧,你最近气色不错,是不是谈对象了?”
萧静雯笑了笑:“没有,就是睡得好了。”
李主任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停住,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上次你来报到的时候,是李局长打的招呼。你跟李局长是亲戚?”
萧静雯愣了一下:“不是。”
“哦,那就是朋友介绍的?”李主任自言自语了一句,“反正好事儿,你安心干着就行。”
萧静雯低下头,手指攥着书页,指节泛白。
李局长是谁,她没见过,也不认识。
她只见过一个男人,那个人隔着玻璃门朝她笑了笑,把她从泥土里一点点托上来。
她掏出手机,给魏永刚发了一条消息:“是你托的人?”
那头过了半小时才回:“嗯。”
萧静雯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下班路上,她拐到一家商场,想买一套护肤品。
她绕了两圈,拿起又放下,最后还是走到柜台前刷卡付了款。
捧着那个印着烫金字样的纸袋子站在扶梯上,她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她的工资卡里每月的余额没有变化,但她用的吃的穿的,陆陆续续都变了样。
她过上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生活。
可是这日子像是借来的,不知道哪天就要还回去。
搬进公寓两个月后的一天晚上,魏永刚来吃饭,喝了一点酒,坐在沙发上跟她聊天。
萧静雯蹲在他脚边,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不知怎么冒出来一句:“我什么时候能见见你家里人?”
魏永刚摸着她的手顿了一下。
“再等等。”
“等什么?”
“等我把该处理的事情处理好。”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茶几上的遥控器上。
萧静雯看着他的眼神,心跳漏了半拍,涌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
她以前在店里打工的时候听人讲过,一个男人要是真想娶你,再难他也会想办法。
要是他老叫你再等等,那就是根本没打算娶你。
她心里隐隐约约有个答案,只是她不敢去接。
那天夜里魏永刚走的时候,往她包里塞了一叠现金,说:“想买什么自己买,别委屈自己。”萧静雯把钱拿出来数了数,两千块。
她捏着那沓钱坐在沙发上,觉得那股钱味有点冲鼻,但她还是把钱收进了抽屉里。
她知道她妈这辈子都没见过有人往她手里塞两千块零花的场景。
她把钱放好的时候,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04
第一次跟魏永刚去应酬,是十月中旬。
他提前打电话来说:“晚上有个饭局,都是生意上的朋友,你收拾一下,穿好看点。”
萧静雯换上一条米色连衣裙,对着镜子涂了口红,又觉得太艳,擦掉重涂了一遍。魏永刚开车来接她,在车上侧头看了她一眼:“挺好看的。”
车子停在一家饭店门口。
门面不大,但门口停的车都不便宜。
魏永刚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进了二楼一个大包间。
圆桌已经坐了七八个男人,几乎都带着女伴。
有的姑娘看起来比她小,有的看起来比她大,穿着打扮各异,但眼神都很热络地招呼着彼此,像认识很久一样。
魏永刚拉开一张椅子坐下,她坐在他左边。
“这位是?”对面一个戴金项链的男人笑着问。
“我朋友,小萧。”魏永刚拿起桌上的烟盒点了一根,语气随意得像在介绍桌上的菜单,“头一回出来,你们别吓着她。”
“哟,魏老板藏得挺深啊。”金项链男人笑了笑,朝萧静雯点点头,“小萧,来,哥哥敬你一杯。”
萧静雯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啤酒,觉得那声“小萧”像一粒沙子硌在喉咙里。
她看了一眼魏永刚,他正跟旁边的人说说笑笑地碰杯,没留意她的目光。
那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没有人问她姓什么,是哪里人,做什么工作。
从头到尾,她只有一个称呼,小萧。
萧静雯坐在包间里,抬眼望了一圈,满桌都是男人和男人们的女人。
她忽然觉得,自己在这张桌上,和桌上的那盘花生米没有区别。
散场的时候,有人在门口拍了拍魏永刚的肩膀:“老魏,小萧不错。下回还带来啊。”
魏永刚笑着点头,目光没有落在萧静雯身上。
回程的车里,萧静雯沉默了很久,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路灯,终于问了一句:“你怎么不告诉他们我叫什么?每次都叫小萧,搞得我好像没有名字似的。”
魏永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叫小萧多亲近,这不显得关系好嘛。”
萧静雯没说话,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车窗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路灯的光一段一段闪过,那张脸的轮廓忽明忽暗的,她自己看了都觉得陌生。
之后又陆续去了三四次饭局,每一次都一样。
魏永刚带她去见不同的人,每次都只说“我朋友小萧”。
她慢慢琢磨出一点苗头,他不带她去见亲戚,不带她去见真正的朋友,带的都是生意场上的客户。
她坐在他旁边的时候,他是一个带着年轻姑娘的男人,那种得意劲儿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
萧静雯慢慢明白“小萧”是什么了。
是好看的脸,是撑场面的挂件,是跟车钥匙、手表摆在一起陈列的物件。
来路不明,去路不问,只供人看个新鲜。
有天晚上,魏永刚喝多了,靠在沙发上闭着眼。
萧静雯蹲在他面前,盯着他那张松弛的脸看了几分钟,伸手把他手机拿了过来。
她心跳撞得胸口发疼,手指滑过屏幕,点开微信。
置顶的第一个对话框是“老婆”。
她指尖停在那里,没敢点进去,又往下翻。
翻到一个备注名为“小萧”的对话框,那里面是她自己。
她看着那两个字,没有流泪,只是把手机放回原处。
躺到床上,她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在他手机里,我连个全名都不配有。
她知道自己已经开始变了,从一个会为上千块钢笔的日子感到慌张的姑娘,变成贪恋一张副卡的舒服的人。
她怕的东西越来越深,反而一步都不敢退了。
05
真正让萧静雯彻底惊醒的,是老朋友饭局上刘安的那场酒喝高了。
那天是一个工地老板做东,在城郊一处农庄吃饭。
魏永刚带她过去,满桌人有一半她见过。
刘安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两瓶空了的啤酒,脸涨得通红,看起来已经喝了不少。
酒过三轮,刘安忽然举起杯子,朝萧静雯晃了晃:“小萧,我说句话你别不爱听。”
满桌安静了一下。
刘安手撑着桌沿,打了个酒嗝,指着魏永刚大声说:“你让他离一个试试?他老婆攥着厂子账本呢,厂子离了她转不动。他哪有这个胆子?”
桌上有人咳了一声:“刘安,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刘安把杯子往桌上一顿,“我跟魏永刚认识二十年了,你们谁有我了解他?我跟你们说,他这个人,嘴上胆子大,裤裆里胆子小。当年他老婆一句话他就从厂子里滚回家,你们以为他这事干得出来?”他斜着眼看了萧静雯一眼,一字一顿,“小姑娘,别怪叔说话难听,你就是他在外头放的一个玻璃杯,随时随地可以打碎。”
萧静雯坐在那里,像是被人迎面浇了一盆冰水。
魏永刚的脸色变了又变:“刘安,你喝多了,别说了。”
刘安哼了一声,低下头不再说话,指头在桌面瞎敲了两下。
那顿饭没吃完,魏永刚拉着萧静雯先走了。一上车,他阴沉着脸说:“刘安那傻逼,喝点马尿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你别往心里去。”
萧静雯没有说话。
她坐在副驾上,看着窗外黑漆漆的田野,心里却没有太大波澜。
她忽然比什么时候都清醒。
她想起刘安说的那句“过去六年他带过好几个女孩坐这桌”,她想起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忽然很平静,平静得像是赴死刑的人最后那几天收到了判决书。
回到公寓后,魏永刚在客厅沙发上睡着了,鼾声均匀。
萧静雯坐在床边,拿起他的手机,解锁,打开微信。
她往下翻,翻到那个备注为“小萧”的对话框,点进去,退出来。
她没有删也没有看,而是往上翻,翻到一个刘安的对话框,点开了。
聊天记录滑到两年前,她看见一条消息。
那是魏永刚发给刘安的,只有一行字:“那女的就是玩玩,你还当真?哪天腻了,我换就是了,你帮我留意着有没有水灵点儿的。”
发送时间,比她认识魏永刚早了整整十四个月。
萧静雯看着那条消息,盯着屏幕上的时间,心里有什么东西“啪”一下断裂了。
她攥着手机的指节发白,指头慢慢地一根一根松开。
她终于明白,从头到尾,她都没有被他当作一个人。
她只是他坐在桌上时,用来跟刘安交换菜单时顺嘴提到的玩意。
第二天一早,魏永刚走后,萧静雯请了假,打车去了城西。
她蹲在一个老小区的传达室门口,抽了半包烟,手里攥着一张写有地址的纸条,上面的字迹已经被她攥得模糊了。
她来之前犹豫了很多天,一路上模拟了无数次开口的第一句话。
可她站到那扇门前时,准备好的所有台词都烂在肚子里。
因为开门的那个中年女人,穿着朴素的深蓝色开衫,表情平静得近乎漠然。
她看着萧静雯,像看一个早就知道了的答案。
“进来吧。”肖丽蓉侧身让开门口,声音不高不低。
萧静雯站在门口,脚底像灌了铅。还是迈了进去。
06
肖丽蓉的家不大,收拾得干净利索。
茶几上没有多余的东西,烟灰缸擦得锃亮,角落里放着一盆绿萝,叶片肥厚发亮。
她倒了两杯水放在茶几上,坐在对面,没急着说话,等着萧静雯开口。
萧静雯坐在沙发沿上,屁股只搭了半边,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指头绞着衣角。
她嗓子发干,她想过很多次这场见面的场面,想过自己怎么摔杯子怎么哭怎么质问,但她看见肖丽蓉的那一瞬,那些戏码全都没了声音。
“我……我是萧静雯。”她开口,声音有点抖。
“我知道。”肖丽蓉点点头,“你有事?”
萧静雯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一句:“我想问一下,你知不知道他在外面的事……”
肖丽蓉轻轻“嗯”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知道。”
“那你怎么不管……”
肖丽蓉放下茶杯,眼睛平平静静地看着她:“你想让我怎么管?跟他吵?跟他打?还是去你单位闹一通?”她停了停,“我跟他过了二十多年了,你才认识他几个月?”
萧静雯被这句话噎住了。她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嘴里那句话在心里转了几回,还是问了出来:“他说他会离。”
肖丽蓉笑了。那种笑不带着嘲讽,也不带着敌意,像听到一个小孩儿说以后要当宇航员时的那种笑。
“他跟你这么说的?”
“嗯。”
肖丽蓉没有接话,起身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拿出来一个蓝色文件夹,放在萧静雯面前:“你看看吧。”
萧静雯愣了愣,伸手翻开。
里面是几张银行流水复印件,印着魏永刚的名字。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房租、转账、商场消费、酒店开销。
她看见了那笔五千块的房租,看到了那笔两千块的现金存款,看到了那支钢笔,那顿火锅,那些零碎的开销。
肖丽蓉指了指最后一张纸上的红字:“他是厂子的法人不假,但厂子账房这些年是我在管。他的工资卡每个月进多少出多少,我都清楚。”她顿了顿,“他给你花的每一分钱,都是我点头给的。”
萧静雯坐在那里,像被人捏住了脖子一样说不出话来。
她想起刘安那句“他老婆攥着厂子账本”,想起魏永刚叫她“再等等”,想起他手机里那些张口就来的谎话。
原来这么长的时间里,她心安理得花着的那张卡,真正的持卡人一直在看着,一直都知道她在花。
“你不恨我?”萧静雯低声问。
“恨你干什么?”肖丽蓉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他以前也带过别的姑娘回来。我都知道,没有去管过。他玩够了自然会回来,这条街上的树我种了二十年,哪一片叶子不是从我手里长出来的?他跑不远的。”
萧静雯捏着那沓纸,字都能看见了,还在看。
她胸口闷得喘不上气,却又觉得一阵透彻。
她输了,她从一开始就输给了面前这个女人,输得一败涂地。
她像一个被抽走了底牌的赌徒,走出那扇门,整个人都是飘的。
第二天傍晚,手机弹了一条短信,是魏永刚发来的:“我老婆知道了,这几天你别联系我。”萧静雯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滑稽。
他老婆一早就知道,他老婆什么都知道,他老婆每天坐在家里等他回去吃饭。
慌了的人,只有她自己。
她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给魏永刚发了最后一条消息:“我们完了。”
没有回复。
那天晚上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开灯,靠着床脚坐在冰凉的地板上。
她把手机里魏永刚所有的聊天记录一条一条看过去。
从头看到尾,那些带着暧昧的问候,一句句说她漂亮、说想她、说会处理好家里的事的承诺,她一条一条地看,然后一条一条地删。
原来一口气删掉一个人,花不了多少时间的。
不过几秒钟。
07
第三天,魏永刚来了公寓。
他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对,没有像往常一样换上拖鞋坐到沙发上,而是站在玄关那儿,两只手插在兜里,半天没开口。
萧静雯坐在餐桌前,手里握着一杯凉透了的白开水,早就知道他会来。
“我老婆知道了。”他开口的声音有点干涩。
“你不是昨天说过了吗?”
“她……她说让我收心。”魏永刚的眼神躲了一下。
萧静雯捧着杯子,抬头看着那张她曾经觉得可靠的脸:“你怎么说的?”
魏永刚没有正面回答,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又闭上,过了一会儿才说:“她在家里把孩子和我爸妈都搬出来了。”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怕隔墙有耳似的,“亲戚那边她也打了招呼,厂里的账目她全收走了。我要是再……”他没有说完。
萧静雯把杯子放到桌上,他后半句没说出来的话,她比谁都清楚。
她也没有追问,她忽然觉得自己很了解他了,了解他到了无话可说的地步。
他不敢离。
不是不能离,是不敢。
她低头看了一眼茶杯里自己模糊的倒影,觉得那里面的人也陌生得厉害。
“那你以后别来了。”她说。
魏永刚站在门口,表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转过身,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之后,萧静雯坐在原地没有动。
她听见楼道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下楼,出了单元门,发动机轰鸣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他走得比她想象中干脆。
那天晚上,萧静雯收拾自己的东西,发现能带走的没多少。
衣服是他给买的,护肤品是他给买的,床头柜里那支黑色钢笔,也是他给的。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装进行李箱,装到最后,只剩下那支钢笔和那张已经刷不出来的副卡。
她打开抽屉,把笔和卡放回原处,没有带走。
第二天一早,房东打来电话,说要过来收房。
萧静雯拎着行李箱走出那栋楼的时候,手机又响了一声,是一条短信,只有五个字:“什么时候搬走?”她删掉了那条消息,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头也没回地走了。
她想恨魏永刚。
恨他骗了她,恨他说了那么多谎话。
可让她真正恨他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恨不起来,更多的是一种惭愧和羞耻。
她从小地方出来,拿着大专文凭,在店里站了五年柜台,她本以为抓住了一个往上爬的机会。
没想到爬上去才发现,那不是梯子,是人家随手搭的一块板子。
人家一脚踢开,她就跌回原处了。
回县城的那趟班车上,萧静雯靠着窗,看着高速公路两边的田地在阳光下往后退去。
她的手机一直没响过,她也没有去看。
她只是安静地坐着,手里攥着行李箱拉杆,指节发白。
一段路走完,车子缓缓驶入小县城的车站。
萧静雯从车上下来,站在车站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尘土和劣质汽油的味道,不是公寓楼下那种混着桂花香的晚风。
她忽然觉得有点踏实。
她找了个便宜的出租屋,两间房,一个月租三千块。
交完押金和房租,她的银行卡里只剩下几百块。
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她忍不住想起公寓里那张软得像云一样的床垫。
她翻了个身,把脸闷进枕头里。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睡着了。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湿了一块。她没去管它,起来洗了把脸,出门找工作去了。
08
工作不好找。
县城不比城里,大专文凭遍地都是,萧静雯跑了半个月,投了十几份简历,面试了四五家,不是嫌她没经验,就是工资低得离谱。
有家美容院让做前台,底薪两千二,干了三天辞了。
有个保险公司的岗位,底薪一千八加提成,业绩压力大得吓人。
她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翻着招聘软件越翻越灰心,心里也没了底。
以前在店里上班的时候,她嫌弃工资少干活累。
可真没了着落,才发现踏实干活就是天大的福气。
最后是一家中高档连锁酒店招宴会厅服务员,底薪两千八,有加班费。面试第三天就上岗了。
第一天上班,领班给了她一套黑色工作服,胸前别着一个工牌,上面印着“萧静雯”三个字。
她低头看着那个工牌,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工牌上的名字是她的,真名实姓,正大光明的。
她深吸一口气,把工牌别正,推开了宴会厅的门。
服务员的日子累,脚不沾地地来回跑,端菜、收桌、摆台,忙起来连口水都喝不上。
萧静雯第一天回到家,腿肿了,脚底起了两个水泡。
她坐在床边,用针把水泡挑破,涂了点碘伏,疼得龇牙咧嘴。
第二天还是得去上班,她换了一双平底鞋,出门的时候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扎得利利索索的,戴上了工牌。
上班一个月,她瘦了六斤,人也黑了一个色号。
但她第一次收到工资的时候,攥着那沓薄薄的钞票,心里有种说不出来但很真切的踏实。
这是她亲手挣的钱,每一张,都来得明明白白,也不用担心哪天卡被人停掉。
有天晚上,萧静雯下班路过那条文化用品街,隔着玻璃窗看见曾经上班的店。
里面站着一个新来的姑娘,二十出头,跟她当年一样瘦瘦的、扎着马尾辫,正蹲在地上整理货架。
萧静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转身走了。她想,那姑娘以后也许也会遇见一个给她送钢笔的男人。但那就不是她该管的事了。
夜里回到出租屋,她给自己下了一碗挂面,卧了一个荷包蛋,坐在窗边吃完了。
汤有点咸,但热乎乎的,从喉咙暖到胃里。
她吃完面,从书堆里翻出一本旧教材,开始看书。
是她从图书馆旧书堆里翻出来的,会计基础。
那一页一页翻过去的时候,有些字她看着认识但不太懂,就一遍一遍地读。
不会的记下来,准备明天找时间上网查查。
日子就这么过着。白天端盘子,晚上啃书,周末去图书馆查资料。她没想到自己这把年纪了还能坐下来看书。
09
转机发生在入职第三个月。
酒店宴会厅接了场婚宴,一晚上摆了四十桌。
萧静雯负责上菜的区域靠里,要走的路远,她端着托盘,从厨房转到宴会厅,一趟一趟的,胳膊酸得快要断了。
中间有一桌的客人要加酒水,她穿过走廊去取。
走到一个半掩着的包间门口时,她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包间的门缝里漏出来一阵说话声,她本没在意,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魏总,新交的朋友?”有人笑着起哄。
“什么朋友不朋友的。”那个声音哈哈一笑,音量不高不低地飘过来,“就是个卖货的,上不了台面。”
萧静雯端着托盘,愣在门口。她站在那儿,像被人钉在原地。那个声音她熟悉,就算隔了这么久,还是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魏总太低调了,带出来让我们认识认识嘛。”
“下回下回。”魏永刚笑着说,“这姑娘没调教好,怕带出来丢人。”
萧静雯站在门外,没有推门进去。
她低头看着自己托盘上的酒水,心想,上一回他是怎么说自己的?
好像是“我朋友小萧”。
这次换成了一个“卖货的”。
她心头涌起一点恍惚,随即那点恍惚像水一样从她身上流走了。
她已经不是那个人了。她转过身,端着托盘走了。
那场婚宴结束后,萧静雯下班换衣服,在更衣镜前站了很久。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工作服换成了自己的便装,脸上的妆卸干净了,露出一张有点疲惫但清清爽爽的脸。
她忽然笑了笑,是那种带着一点释然的笑容,像是跟自己和解了似的。
晚上回到出租屋,她翻开那本会计教材,发现页脚已经卷起来不少,边缘也有点磨损了。
她抚平那些褶皱,从抽屉里找出一支笔。
那支笔是她自己花了八块钱买的,用得顺手,笔帽上有一圈细小的磨损痕迹。
她握着笔,在书页空白处写下一行字:“萧静雯,考过会计证。”写完之后她看了看,觉得字迹有点潦草,又描了一遍。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叫魏永刚的人,以后再有什么“小萧”出现在他饭桌上,他依旧会叫她小萧。
换一个姑娘,又换一个姑娘。
那些姑娘是什么样的结局,不外乎就是她当年的路。
但她自己,已经走出那条路了。
10
三年后,萧静雯在商超财务室做出纳。
每天八点半到岗,清点票据、核对账目、录入系统。
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日子平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她考下了会计证之后又考了初级职称,工作换了三轮,终于从端盘子的服务员坐进了写字楼的格子间。
工资不算高,但每个月能存下一点。
她搬了一次家,从县城出租屋换到了市区的一间一居室。
房间不大,收拾得整洁干净,窗台上搁着一盆绿萝,养得油绿油绿的。
有天晚上,她窝在沙发上,随手点开一部老电视剧。
一部十年前的家庭剧,讲的是有钱男人背着老婆在外面养年轻姑娘的故事。
这种剧情在电视剧里拍得多了,她以前从来不觉得有什么看头。
可这一次,她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地方。
电视剧里有一个镜头,那个有钱男人带着情妇去参加朋友的聚会,从头到尾没介绍那姑娘的名字,只说“我朋友小X”。
满桌的人也都顺着叫“小X”,没有一个人多问一句姑娘姓什么。
电视剧没有直接演那姑娘的感受,只给了她一个正脸。
她坐在那里,端着一杯酒,没喝,笑了一下。
萧静雯按下了暂停键。
她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很久。
屏幕上的光线照着她的脸,明一阵暗一阵的。
她忽然想起那年那个包厢,想起满桌子的人,想起那个永远被叫做“小萧”的自己。
她笑不出来,但也没有流泪了。
“原来是这样。”她自言自语了一句。
她关掉电视,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
水是凉的,她喝了一口,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里的灯光。
三年前她躺在出租屋里,想着他为什么不给她一个说法。
两年前她在酒店门口听到那句“就是个卖货的”,以为自己会恨他一辈子。
一年前她考完最后一门试,站在考场门口,忽然发现自己已经连着好几天没有想起过那个名字了。
原来遗忘是这样发生的,不像开刀手术那样一刀切下去,倒像河水冲刷石头,日复一日,棱角慢慢磨平了。
她走回客厅,打开手机通讯录,往下滑,找到了那个名字。
她存的是全名,魏永刚三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通讯录的末尾。
她看着那三个字,没有犹豫,也没怎么激动,只是点了一下删除键。
屏幕弹出一行确认提示,她点了确定。
那三个字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她放下手机,推开窗,三月的夜风灌进来,带着一点潮湿的、属于春天的气息。
外面路灯昏暗,小区里安安静静的。
她靠在窗台边站了一会儿,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她也没有动。
她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东西忽然不见了,像一块石头被人搬走,胸口那里空空的,但很轻松。
她转身走进房间,打开台灯,从书架上拿下一本新教材。
封面是深蓝色的,印着几个白字,注册会计考试辅导。
她翻开第一页,握着笔,纸页上写下一个名字。
萧静雯。
这一个名字,笔画清晰完整,响响亮亮的。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翻过那页,开始做题。
窗外的风还在吹,吹得窗帘鼓起来又落下去。
她没有再关上窗,也没有再看一眼放手机的方向。
过去了的那段日子,她早就放下了。
她把这最后一点残渣也扫了出去,然后关上门,开始自己的新生活。
明天还要早起上班。日子是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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