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声啼哭响起来时,我浑身像被水泡过,连抬眼的力气都快没了。
赵敏医生却没把孩子抱走。她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眉头慢慢皱起,叫护士把两张小床推近些。
我心里一紧,撑着问:“医生,孩子有问题吗?”
“都很健康,体重也不错。”她俯下身,又仔细看了一遍,“就是这个样子,我从业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
护士把两个孩子侧过来。姐姐陈安右肩有一块月牙形红记,妹妹陈宁左肩也有,大小、颜色几乎一样。两人的发旋一个向左,一个向右,连耳廓的小弯都像对着镜子长的。
赵医生说,这是特征很明显的镜像双胞胎。
我盯着她们,半天没出声。为了保住这两个孩子,我骗陈军,说检查出来的是一儿一女。如今秘密落了地,竟是两个像从镜子两边走出来的女儿。
惊奇过后,心里只剩软乎乎的一团。护士把陈安放到我臂弯,她鼻尖小小的,嘴巴抿了两下。陈宁挨着姐姐,手背贴住她的手背,很快安静下来。
病房门被推开,刘秀兰走得很快,手里还拎着给孙子准备的蓝色包被。
“哪个是男孩?”
陈军低着头,没立刻回答。赵医生摘下口罩,说两个都是女孩,母女平安。
婆婆脸上的喜色一点点退了。她把包被搁在床尾,没有看孩子,也没有伸手抱。
“王芳,你不是说一儿一女吗?”
她声音不高,却比窗缝里钻进来的冷风还硬。
“你为什么骗全家?”
01
事情得从七个月前说起。
那天做完检查,我一个人在医院走廊坐了很久。窗外下着小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楼下卖早点的棚子被风吹得一鼓一鼓。
医生说两个孩子发育都好,让我按时复查,少操心,别提重物。我把检查单折了两次,放进包里最里面那层。
四十二岁怀上双胞胎,我不敢把高兴摆得太满。三十四岁那年,我也怀过一次。刚买的小袜子还没拆封,孩子就没保住。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闻到医院消毒水的味道,胃里都会往上顶。陈军起初还陪我去复查,次数多了,便只说工作忙。
这次验出两道红杠时,我在卫生间坐了十几分钟。瓷砖凉,水龙头没拧紧,一滴一滴落在盆里。我把验孕棒装进纸袋,才去叫陈军。
他先是愣,接着笑起来,抱着我转了半圈。到了晚上,刘秀兰拎着鸡蛋和红糖过来,进门第一句话却是:“这回可得给陈家添个孙子。”
起初,我只当老人随口一说。可等查出双胎,她隔两天就打电话,问能不能看出男女,还托人送来一双绣着老虎头的小鞋。
“两个里总该有一个男孩吧。”
她把鞋摆在茶几正中,来回看了好几遍。陈军坐在旁边剥橘子,笑着说双胞胎福气大,别整天问这些。
可婆婆走后,他把一瓣橘子递给我,还是问:“医生到底怎么说的?”
我看着他。那点橘子筋粘在他拇指上,他捻了两下,也没抬头。
“两个女孩,你会不会失望?”
陈军停了一下,随即笑道:“健康就行。妈那边,我再劝劝。”
他说得轻松,第二天却没再提。晚上婆婆打来电话,他拿着手机去阳台说了半个钟头。回来时,只说母亲年纪大,让我别跟她计较。
那几天,我睡得很差。半夜翻身,肚子里的两个孩子一前一后动,像隔着肚皮提醒我,她们都在。
我想到婆婆那些话,也想到陈军遇事总先问母亲。买冰箱问,换工作问,就连我孕期要不要请人照顾,他也说得等妈拿主意。
下一次产检回来,刘秀兰又在客厅等着。她端来一碗油亮亮的鸡汤,盯着我的肚子问:“大夫看准没有?”
我捏着勺子,手心出了汗。
“看出来了,一儿一女。”
话一出口,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得又重又急。婆婆笑得眼角全挤在一起,当即给陈军打电话,说陈家有后了。
陈军赶回来,买了两盒点心。他蹲在我面前,手掌贴着肚子,笑着问哪个是儿子。我说孩子总动,分不清位置。
那晚,他睡得很沉。我盯着天花板,几次想把他叫醒,又忍住了。只要孩子平安落地,别的以后再说。
李梅知道我怀孕后,主动把花店下午的活交给店员,陪我做了好几次检查。我们认识十几年,她知道我怕抽血,总会提前给我带一块苏打饼干。
“你脸色这么差,别硬撑。”
她替我排队取号,又把保温杯塞进我手里。杯里的水温刚好,连我不爱喝太甜的东西,她也记得。
我没把实话告诉她。她问孩子怎么样,我只说发育不错。她笑着摸摸我的肚子,说以后认一个做干女儿,再给男孩包大红包。
说完,她又提醒我:“秀兰姨盼孙子盼了多年,你多顺着她些,家里才清净。”
我点了点头,嘴里的苏打饼干又干又涩。
怀孕五个月时,陈军想把家里的书房改成婴儿间。他量完尺寸,先拍给刘秀兰看。婆婆说男孩要住朝南的一间,他便真把小床位置挪到窗边。
那套房是我结婚前用积蓄付的首款。月供最紧的几年,我中午常吃单位食堂最便宜的素面,才一点点撑下来。
结婚后,陈军搬进来,家里的水电和日常开销多半由我记账。我做会计久了,票据和合同一向收得齐整。
那天趁他去买卷尺,我把购房合同、付款凭证和产权材料重新装进文件袋,单独放进卧室柜子的夹层。
陈军回来后问我找什么,我关上柜门,说在收冬天的围巾。
他没多问,只拿起手机给刘秀兰回消息。屏幕亮了又暗,我坐在床沿,听见客厅里卷尺一次次弹回去的脆响。
02
刘秀兰认定肚子里有孙子以后,隔几天便送东西过来。蓝色包被、带小汽车的围兜、虎头帽,堆了半个沙发。
给女孩准备的,只有两双打折买来的粉袜子。她拿起来晃了晃,说丫头穿什么都一样,男孩才得讲究些。
我把两双袜子洗净晾在阳台。风一吹,小袜子贴在一起,像两片薄薄的花瓣。婆婆送来的蓝色衣服,我也都洗了,孩子出生后照样能穿。
陈军最近回来得越来越晚。建材生意不好做,他说几个客户压着款,公司的报销也慢,手头周转不开。
我把每月支出列给他看。产检、营养费、婴儿用品,加上以后请人照顾,哪一项都省不了。
“你先垫着,等款回来我给你。”
他说完便去洗澡,衬衣袖口沾着一层灰。我把账本合上,没追着问。第二天,他却给婆婆买了一台按摩椅,说是赶上促销,不能错过。
按摩椅送到那天,刘秀兰高兴得合不拢嘴。她靠在上面试了几分钟,又指着我的肚子说,等大孙子出生,家里花多少钱都值。
我问陈军,照顾孩子的钱准备得怎么样。他弯腰研究遥控器,含糊地说:“妈在这儿呢,回去再算。”
回家后,他说母亲听见钱的事会不舒服。老人帮忙是情分,不能当面算得太细。
“那她真能照顾两个吗?”
陈军揉着额头,隔了一会儿才说:“先让妈试试,不行再请人。”
我没再接话。厨房的排风扇嗡嗡响,锅里的粥结了一层薄皮。以前我觉得一家人把话说开就好,如今每次开口,话总绕到别处去。
李梅来得更勤了。有时送一束卖剩的康乃馨,有时拎两盒酸奶。她进门不用问,便知道拖鞋放哪儿,杯子在哪个柜子。
我腿肿得厉害,她把靠垫塞到我腰后,又去厨房切苹果。皮削得很薄,果肉切成小块,还特意拿牙签挑掉了籽。
“陈军忙生意,你别总跟他算钱。”
她把果盘推到我面前,语气像劝自家妹妹,“男人压力大,逼紧了反倒不愿回家。”
我笑了笑,说不是逼他,是孩子马上要出生,总得有个安排。
她擦着手,朝书房看了一眼:“秀兰姨愿意搭把手,已经不错了。你凡事让一步,省得一家人闹得不痛快。”
这些话,她以前也常说。每次我和陈军拌嘴,她总劝我别较真。她说我做账做久了,什么都想分清,可过日子哪能笔笔算明白。
刘秀兰更不喜欢我提钱。她认为这套房迟早是陈军的,夫妻住在一起,谁买的没区别。
有回她看见我整理产权材料,随口说:“你们结婚这么多年,还分什么你的他的。往后不都是留给陈家孩子。”
她说到孩子时,目光只落在那堆蓝色用品上。我把文件袋收回柜里,说材料怕受潮,拿出来晒晒。
婆婆撇了撇嘴,没继续问。临走前,她又叮嘱陈军,男孩的名字要请人好好想,不能随便起。
夜里,我把两个女孩的小名写在便签纸上,一个叫安安,一个叫宁宁。陈军看了一眼,问男孩怎么能叫宁宁,听着太软。
“先随手写的。”
我把纸压到台灯底下。他拿着手机走到客厅,过了一会儿又去了阳台。
玻璃门关着,我听不清他说什么。只看见他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弓着,一只手捂住话筒,声音压得很低。
我走过去想问他要不要吃水果,他回头看见我,立刻把电话挂了。
“客户催货。”他说。
接下来一周,这样的电话有三四次。有时刚吃饭,有时已经躺下。铃声一响,他总避开我去接,回来只说工作上的事。
我问是哪家客户,他报了个我没听过的姓,又低头翻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神色看不出什么,只是右手不停敲着桌沿。
那阵子他确实缺钱,信用卡账单比往常多了不少。我问起开销,他说请客户吃饭、送样品,等年底提成下来就补上。
刘秀兰却催着他继续买婴儿车,非要进口的,还只挑深蓝色。陈军嘴上说贵,转头还是付了定金。
我看着银行卡里的余额,一项项删掉原先准备买的东西。恒温水壶可以晚些买,尿布台也能用旧桌子代替,只有产后护理不能省。
陈军听见护理费用,皱着眉说:“先别定那么早,妈肯定会管孙子。”
他说的是孙子,不是孩子。
窗外有人收晾衣杆,金属碰在栏杆上,响了好几下。我把手机上的预约页面关掉,陈安和陈宁在肚子里一左一右,同时踢了我一下。
03
刘秀兰那句“为什么骗全家”,在病房里落了好一会儿。
陈安刚吃过奶,贴在我臂弯里睡着了。陈宁还在小床上哼,护士弯腰替她掖好包被,朝婆婆看了一眼。
我嗓子干得发疼,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因为我怕你们知道是两个女孩,不肯让我留下。”
刘秀兰立刻拔高声音:“谁说不让你生了?你拿这种事骗人,还有理了?”
陈军站在窗边,一直低头看手机。我等他开口,等了半天,他只说这里是医院,让我们别吵。
婆婆把蓝色包被塞回袋子,拎起来便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说月子她不伺候,两个孩子谁爱管谁管。
门合上以后,走廊里的推车声更清楚了。轮子一下一下碾过地砖,我看着床边两个小小的脑袋,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生产第二天,我下床仍站不稳。陈军扶我去卫生间,回来就接到婆婆电话。他走到门外,压着声音说了十来分钟。
再进来时,他把保温桶往桌上一放。
“妈一时接受不了,你先认个错。”
“我可以认骗了人,但她不能拿孩子出气。”
陈军拉开椅子,坐下搓了搓脸。他说母亲盼孙子盼了多年,一下成了两个孙女,心里有落差也正常。
我听着“正常”两个字,慢慢把被角抚平。陈宁的小手从包被里伸出来,我替她塞回去,没再和他争。
出院那天,刘秀兰没来。李梅抱着一束浅色康乃馨赶到医院,还带了两套一样的婴儿衣服。
她看见两个孩子肩上的红记,惊讶了半天,又笑着说姐妹俩有缘分,连记号都长得这样巧。
她替我拎东西,扶我上车,到家后又烧水、煮面。忙到下午,刘秀兰忽然拿钥匙开门进来,手里没带吃的,只夹着一个牛皮纸袋。
她没看婴儿床,先问我房产证放在哪里。
我靠在沙发上,伤口还一阵阵发紧。听见这话,以为自己没听清,又问了一遍。
“你骗了陈军,差点让陈家断了后。”她把纸袋拍在茶几上,“这套房总得给他一个保障。”
我说房子是婚前买的,与生男生女没有关系。
刘秀兰冷笑一声,说我嫁进陈家这么多年,吃住都在一起,不能一到要紧时候就分得清清楚楚。
她已经想好了,让陈军拿着材料去办登记,把他的名字添上。以后不管夫妻闹什么,至少这份家底还姓陈。
陈军站在旁边倒水,水满出来一些,顺着杯壁淌到桌面。他抽纸擦了擦,没说母亲不对,只劝我先把证件拿出来看看。
“看什么?”
“妈也是为这个家。”
我盯着他,忽然觉得伤口比刚才更疼。两个女儿就在几步外,他们没问奶够不够,也没问夜里谁来照料,却先惦记起了房产证。
我没有答应,只说累了,要回卧室躺一会儿。
刘秀兰在客厅说了不少难听话。说我心眼多,说我早就防着陈家,还说两个女孩将来嫁出去,留再多东西也是便宜别人。
陈安被吵醒,哭得小脸通红。婆婆经过婴儿床时停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伸手,拎起纸袋走了。
李梅端着热水进来,替我把枕头垫高。她劝我别在月子里动气,先顺着老人,等身体好了再慢慢谈。
过了一会儿,她像随口闲聊似的问:“你这套房是哪年买的?”
我说结婚前几年。
她又问:“产权一直只写你一个人?”
我转头看她。她正低头给陈宁整理衣领,动作轻得很,脸上仍是那副替我操心的神情。
“怎么突然问这个?”
李梅笑了笑,说刘秀兰既然认准了这件事,最好早些弄清手续,省得一家人反复争。
她没再往下说,却又问了一遍首款是不是我自己出的。
厨房里,陈军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便往阳台走,玻璃门关得很快。我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李梅。
李梅拿湿纸巾擦着手,只说:“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养身体,别什么都抓得太紧。”
陈宁忽然哭起来。我弯腰抱她,腹部被牵得发疼。等我再抬头时,李梅已经走到客厅,替陈军把落在桌上的车钥匙收进了抽屉。
04
月嫂是我自己联系的,姓周,五十来岁,做事麻利。她试工两天,陈安和陈宁夜里都肯跟她,我便想先定一个月。
陈军听完价格,当场沉下脸。
“妈本来愿意来,你非跟她顶。现在多花这笔钱,不能都算我的。”
我说刘秀兰从孩子出生到现在,一次也没抱过。她愿不愿意照料,不该拿我的房产证来换。
他把报价单折起来,塞到茶几下面。
“只要把名字改过来,妈马上就来。月嫂的钱也省了,大家都轻松。”
我看了他一会儿,问他是不是也觉得,这套房该归陈家。
陈军没有正面回答,只说夫妻过日子不能各留一手。他近来生意不顺,名下没多少东西,心里不踏实。
“你不踏实,就拿两个孩子来要挟我?”
“别说得那么难听。”
陈安在摇篮里动了动,嘴里发出细小的咂声。周姐从厨房出来,见我们脸色不对,又悄悄退了回去。
我压低声音,说这套房的首款和婚前月供都是我付的。婚后剩下那部分,也有清楚的还款记录。
陈军靠在沙发背上,嘴角绷着。
“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当天晚上,他没进卧室。第二天一早,刘秀兰来了,坐在客厅宣布,只要证上加了陈军,她就搬过来照顾孩子。
她还带来一张自己列的单子。几点喂奶,几点晒太阳,奶粉买哪个牌子,写得密密麻麻,唯独没提陈宁和陈安的名字,只用大丫头、二丫头代替。
“我年纪大了,不能白受累。”她把单子推给我,“房子以后反正留给孩子,早办晚办有什么区别?”
我说不办。
刘秀兰猛地站起来,椅脚擦过地板,发出刺耳的一声。她骂我骗婚,还说陈军娶我多年,连个儿子都没落下。
我抱着陈安,没有回嘴。孩子刚睡熟,睫毛湿漉漉的,右肩那块月牙红记只露出一点。
陈军等母亲骂完,才把她送下楼。回来时,他手里多了一个透明文件夹。
“王芳,最后问你一次。”
我看见最上面两页纸印着我和他的名字,下面列着存款、车辆和房产安排。关于房子的那一栏,写的是归陈军单独所有。
“这是你自己写的?”
“找人帮忙拟的。”
“我们什么时候谈过这些?”
他避开我的目光,说既然我不愿意顾全家里,那就把婚姻也一并处理。只要我在产权安排上让步,其他事情都可以商量。
我翻到后面,两个女儿由我照料,他按月承担基本费用。月嫂、产后护理和额外医疗支出,不在其中。
纸边刮过手背,留下一道浅红印子。我问他,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不交出房子,他连护理费都不肯承担。
“我现在资金紧,没能力什么都包。”
“按摩椅和进口婴儿车,你倒有能力买。”
陈军脸色难看,把文件夹夺回去。他说那些是母亲要求的,不能混为一谈。
我第一次看清,在他那里,母亲的要求总比我的需要重要。两个刚出生的女儿,也只是他谈条件时摆在桌上的数字。
周姐在厨房热奶,奶瓶碰到锅沿,轻轻响了一下。陈宁跟着哭起来,我起身去抱,腿软得差点撞到桌角。
陈军伸手扶我,我侧身避开了。
“你想清楚。”他说,“妈不来,月嫂的钱我不再出。以后真走到离婚那一步,也别说我没给过机会。”
我抱着孩子站稳,闻到她头顶淡淡的奶味。那一刻,我没有再劝他看看女儿,也没问我们这些年的日子算什么。
下午,我给公司的人事主管打了电话,问产假结束后能不能提前半个月恢复线上工作。又把自己的存款、保险和每月固定开支重新列了一遍。
数字不算好看,挤一挤还能撑。护理费我先付,孩子的奶粉和日用品不能断,其他能停的全停。
晚上,陈军把那两页纸放到床头柜上。纸角压着我常用的记账笔,产权安排那一栏用黑体印着,格外扎眼。
我没碰,只把柜子夹层里的购房材料取出来,一份份核对。最早的付款凭证已经发黄,边缘有我当年搬家时留下的折痕。
陈军站在门边看着。
“你真要跟我算到底?”
我把材料装回文件袋。
“是你先把家算成了价钱。”
05
第二天上午,我把婚前购房合同放在茶几上。首付款凭证、婚前还贷流水、产权登记材料,也按时间一份份排好。
陈军只看了几页,脸色便沉下来。他大概没想到,我会把十多年前的东西保存得这样完整。
“这套房是我婚前买的。”我说,“你们谁也不能拿照顾孩子来换。”
刘秀兰坐在旁边,嘴里仍不服气,说结了婚就是共同的。我没同她争,只把合同翻到签订日期,让陈军自己看。
他盯着那串日期许久,最后把文件推回给我。
“行,不改了。”
刘秀兰急得拍腿,问他怎么能这样算了。陈军皱着眉,让她先回去,说这事以后再谈。
婆婆走时摔得门框直响。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两次,脚步声才慢慢远去。
我坐在沙发上,肩膀终于松下一点。周姐抱着陈宁从卧室出来,说孩子饿了。我去冲奶粉,手还有些抖,水洒在台面上好几滴。
陈军进厨房抽了张纸,默默擦干。他低声说,母亲只是老观念,不是真想害谁,让我别把事情闹得太僵。
“那两页纸呢?”
他停了一下,说已经作废。
我问他是谁帮忙拟的,为什么里面连护理费都算得那么清楚。他没有回答,只说下午要见客户,拿上车钥匙便出了门。
临走前,他把一个文件袋压在婴儿床边。我以为是刚才那些材料,等喂完奶才发现,里面仍是那份离婚协议。
产权处置的文字没变,后面却多了一行手写要求。四十八小时内签字,否则他不再承担月嫂和额外护理费用。
我把纸放回桌上,没有追出去。
傍晚,两个孩子都睡了。屋里只开着一盏壁灯,陈安和陈宁的脸一明一暗,呼吸细得像两团温热的雾。
周姐去厨房洗奶瓶,我拿家庭平板查婴儿疫苗时间。屏幕刚亮,右上角便连续跳出几条新消息。
那是陈军的账号,平时用来同步工作日程。他大概忘了,这台平板一直登录着。
发消息的人叫李梅。
第一句是:“她肯把房本交出来了吗?”
第二句紧跟着跳出来:“你别又心软。等手续办好,就按说好的跟她离婚。”
我盯着屏幕,眼睛发涩,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可头像是李梅花店门口那盆白色蝴蝶兰,我上个月还帮她挑过花盆。
新消息又弹了出来。
“我不想再这样等。你答应过,拿到房子,我们就能安稳在一起。”
下面是一张照片。李梅靠在陈军肩上,两个人坐在一间灯光昏黄的餐馆里。她脖子上戴着一条细金链,坠子是一颗小小的石榴。
那是我的结婚项链。
去年搬家整理首饰时,我找了很久。陈军说可能被我放错地方,还陪着我翻过两个抽屉。
照片里的李梅笑得很轻,手搭在陈军手背上。陈军侧过脸看她,桌边放着一束没包装的白玫瑰。
拍摄时间就在我孕晚期。那天陈军对我说,公司来了外地客户,要陪到深夜。
我的手停在屏幕上,没有往下滑。卧室里,陈宁忽然哼了一声,陈安也跟着动了动。姐妹俩隔着两张小床,头同时偏向彼此。
消息仍在往外跳。
李梅问他,离婚协议是不是已经放到我面前。陈军回了一个“是”,又说我把婚前合同拿了出来,事情比他们想的麻烦。
“那就拿护理费逼她。”李梅回道,“她刚生完孩子,撑不了多久。”
我看见这句话,胃里一阵发紧。白天她还给我发消息,问奶水够不够,要不要送些鲫鱼汤来。
平板又震了一下。
陈军说:“给我四十八小时。她不签,我就停掉那边的钱。”
周姐在厨房打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地响。我抬头看向婴儿床,床边那只文件袋还敞着,离婚协议露出半页。
我刚用婚前购房合同挡回过户要求,陈军就把离婚协议压在婴儿床边,限我四十八小时签字。
家庭平板随即弹出李梅的消息:“等她交出房本,我们就能在一起。”
照片里,她戴着我的结婚项链。
签字,女儿可能失去住处。不签,他扬言停掉护理费。
我把平板调成静音,拿起手机,对准屏幕一张张拍下去。拍到那条项链时,陈安突然哭了。我没有关掉页面,只伸手轻轻拍着她。
门外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陈军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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