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儿媳没义务伺候公母,我妈住院,两个弟媳一次没来过,我弟弟想送我妈去检查,他媳妇直接在病房门口跟他吵了起来
县医院住院部三楼,抢救室的灯亮了一夜。
我是沈玉珍,在那里当了二十年护士长,可躺在里面的是我亲妈。
凌晨两点接的电话,邻居说老太太晕倒在家里。
我赶到的时候,大弟沈建华蹲在走廊上,眼睛红着,说了一句让我心凉半截的话:“凌薇说,她上夜班,来不了。”两个弟媳,一个都没来。
我妈醒来第一句话是:“别告诉他们,都忙。”可后来发生的事,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后来那个十九岁的少年从人群里站出来,红着眼叫了一声妈。
他说了一句话。
话说完,走廊里静得连呼吸都听得见。
01
凌晨两点十七分。手机响的时候,我正睡得迷迷糊糊。一看号码,是邻居赵婶,我心里就咯噔一下。赵婶从来不会这个点给我打电话。
“玉珍啊,你快来!你妈晕倒了,我打了120了,正在往县医院送!”
我鞋都没穿好,睡衣外面裹了件外套就往外跑。邓德明在后面喊:“你等等我,我开车送你!”我头都没回:“你赶紧的,我先跑着去!”
到了急诊,我妈已经被推进抢救室了。
赵婶站在门口,脸色发白,说她晚上睡不着,听见隔壁有动静,敲了半天门没人应,就撞了门进去。
老太太倒在地上,手里还攥着没打完的毛衣。
我蹲在抢救室门口,浑身发抖。邓德明后来到了,把我从地上拉起来,拍拍我的背:“没事的,你妈一辈子要强,不会有事的。”
我掏出手机给两个弟弟打电话。
沈建华接了,声音含糊,像是刚睡着。
我说妈住院了,你快来。
他一下子清醒了:“我马上到!”又补了一句,“我喊一下凌薇。”
沈建平那边打了三遍才通。
他声音听着倒清醒,背景有点吵,像是在什么地方喝酒:“姐,我在外面呢,明天一早赶回来行吗?”我说你妈在医院抢救呢,你说明天?
他说那我现在往回赶,你等我。
四点不到,沈建华到了。
一个人。
我说凌薇呢?
他搓了搓脸:“她说超市明天早班,不好请假,说明天中午抽空过来。”我没吭声,转头看着抢救室的门。
沈建平是第二天上午到的。
他进门的时候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不出赶过夜路的样子。
我问他什么时候到的,他说刚下火车。
我没拆穿他,因为抢救室的门开了。
医生出来说,脑梗,好在送得及时,命保住了,但要在ICU观察。
我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沈建华眼眶红了,别过头去。
沈建平掏出手机,走到一边打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见了一句:“妈没事了,你不用过来。”
我问他谁的电话,他说是雨馨,家里孩子闹,走不开。我心里冷笑了一声,嘴上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中午,医生给我下了病危通知书,叫我签字。
我拿着笔,手抖得厉害。
邓德明站在我旁边,把手搭在我肩膀上,说:“签吧,没事的。”我签完字,在走廊里坐了很久。
下午三点多,沈秀英醒了。
我进去看她,她嘴唇发白,嗓子是哑的。
她看见我,第一句话说:“别告诉他们,都忙。”我说妈,建华和建平都在外面呢。
她摇摇头,又说了一遍:“都忙,不用来。”
我妈这个人,一辈子都是这样。
小时候家里穷,她一个小学老师,工资不高,硬是供三个孩子读完书。
爷爷瘫在床上那几年,也是她一把屎一把尿地伺候到送终。
她这辈子从来不会跟人红脸,受了委屈就自己咽下去,连跟我们三个孩子都不说。
我出来的时候,看见沈建华站在窗外往里面看,眼泪在眼眶里转。
他看见我出来,问我妈说什么了。
我说:“她说你们忙,不用来。”沈建华低下了头,半天没说话。
沈建平坐在走廊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玩手机。
我走过去,说你妈命都快没了,你还有心思玩手机?
他说姐,我这不是在联系医生朋友吗。
我说你联系到了吗?
他脸一红,低下头没接话。
下午五点多,沈建华跟我说,他得回去一趟,凌薇下班了,跟她商量一下怎么排班照顾妈。
我说你去吧,这里有我。
他走了两步,又回来,跟我说:“姐,你辛苦了。”就这一句话,我眼泪差点下来。
我守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沈建华来了。
肖凌薇没来。
我问他凌薇呢,他搓着手,半天才憋出一句:“她说她今天也不方便。”我问她什么时候方便?
沈建华没接话,蹲在走廊里抽烟,一根接一根。
02
到了第三天上,沈建华要把我妈从ICU转到普通病房,问医生能不能挪。
医生说病情虽然控制住了,但后面要复查,还要做康复,至少得住一个月。
我安顿好病房,刚坐下,沈建平来了,说工地那边有急事,得回去一趟。
我说你妈还没出ICU你就走?
他说姐,那边催得紧,我处理完了马上回来。
走的时候,他往我妈病房门口看了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病房里就剩我和沈建华。我妈闭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她其实醒了,听得到我们说话。我妈这点像我姥姥,天大的事放在心里,脸上不动声色。
那天晚上我收拾我妈的枕头,准备换枕套,一抖,从枕头底下掉出来一个东西,用旧手绢包着。我翻开来一看,是张存折。还有一把小钥匙。
我翻开存折,看了第一行,愣住了。
六万块,零零碎碎存了十几年,三百五百地往里存,最多的一笔是去年存的五千。
利息加起来不到两千。
邓德明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把存折放回原处,心里堵得慌。
我妈每个月退休金才三千来块,她要怎么省才能省出六万块?
她自己那件棉袄穿了十年,领子磨得发白都不舍得换。
过年我给钱让她买衣服,她转头就包成红包给了孙女。
晚上我跟我妈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她醒了,叫我过去,压着嗓子跟我说:“那个存折,你给我收好。”我说放你枕头底下挺安全的。
她摇摇头:“你收着,别让她们知道。”她说的是我两个弟媳妇。
我说妈,你这钱,是给俊杰他们上学用的吧?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就说了句:“你看情况。该花的就花,不该花的不花。”她把钥匙也塞给我,说那是家里老柜子的钥匙,里面有点东西,等她走了以后再打开。
我说妈你说什么呢。她摆摆手,闭上眼睛,又说了句:“我这辈子,该做的都做了,对得起老沈家的良心。”
沈俊杰是第二天下午到的。
他也是从学校赶来的,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一进病房就扑到他奶奶床边,握住她的手,叫了一声“奶奶”,嗓子就哑了。
沈秀英睁开眼,看到孙子,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模样。
她的手抖着,够到沈俊杰头上,摸了摸他头发:“瘦了。学校伙食不好?”
沈俊杰摇头,说奶奶你好好养病,别操心我。
沈秀英说:“你吃饭没有?”沈俊杰说吃了。
她看了他好一会儿,说了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心酸的话:“奶奶这儿有钱,你饿了就去买点好的吃,别省着。”
沈俊杰别过头,吸了一下鼻子。没让奶奶看见。
那天晚上我出去买饭,路过楼梯间的时候,听见沈建华在里面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得出是肖凌薇。
“你就来一趟行不行?妈现在住院,你好歹露个面……我不是说你有义务,可你就不能给我个面子?”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沈建华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我给你丢人了?我媳妇连我亲妈住院都不来看一眼,全院的人都在看我的笑话,你说我给你丢人?”
然后电话挂了。我听见沈建华一拳捶在墙上。我在门外面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进去。
晚饭的时候,沈俊杰问我:“大姑,我妈真的一次都没来?”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她忙。”沈俊杰没再说话。
他放下筷子走出去,在走廊尽头站了很久。
我看着他那个背影,十九岁的人,肩膀还是一层薄薄的。
03
第四天,病房的门被推开了。肖凌薇拎着一个水果篮进来,看了一圈,把水果篮放在床头柜上。
“妈,你好点没?”她说。
沈秀英点点头,笑了笑:“没事,劳你费心。”肖凌薇站了站,问沈建华:“妈情况怎么样?”沈建华如实说了,又说后面要做个全面检查。
肖凌薇哦了一声,看了一眼手表,“行,我待会儿还得去超市,就不多待了。你们照顾着,有什么情况给我打电话。”
前后不到十分钟。
她转身走的时候,沈俊杰正好端着水进来。
母子俩打了个照面,沈俊杰叫了一声“妈”,肖凌薇点了一下头,侧着身子出了门。
沈俊杰站在门口,脸绷得紧紧的,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水果篮都没看一眼。
沈建华把肖凌薇送出去。
回来进病房的时候,我看到他嘴唇抿成一条线,什么都没有说。
他拿上手机,说出去抽根烟。
走廊里,他蹲在消防通道那里,烟点着了,没抽,就那么夹在指头上,看着窗外发呆。
当天下午,医生找我说要做一个脑部复查,让我去交费。
我拿着单子去了缴费窗口,算下来要两千多。
这一下子花销不算小。
我在窗口前站了一会儿,心里在想,往后这一个月,得多少钱?
我自己出得起,可心里总不是滋味。
我妈这辈子养了三个孩子,到老了,躺在病床上,操心钱的还是只有女儿。
我交了钱回来,看见邓德明在护士站那里跟我同事说话。
他看我过来,迎上来问我:“钱交了?够不够?”我说够了。
邓德明说:“以后这些钱你别一个人扛,我跟你一块儿出。”我摇摇头:“哪能让你掏钱。”他说:“你妈也是我妈。当年咱俩结婚的时候,你妈偷偷塞给我一万块钱,说怕你跟我吃苦。我一辈子记着这个情。”
这件事我还真不知道。我妈从来没跟我提过。我鼻子一酸,扭过头,假装看走廊窗户。
晚上,宋雨馨给我打了个电话。
这是她头一回主动给我打电话。
她先问了一通妈的情况,语气倒是和和气气的。
末了,她仿佛是不经意地说:“姐,我听说咱妈存了点钱?”我心里一紧:“你听谁说的?”她说:“就随便聊聊嘛。我娘家嫂子说,老人年纪大了,得提早盘算好,别到时候钱不明不白……”我说妈还在世呢,什么叫不明不白。
她笑了笑,说不说了不说了,就是问问。
挂了电话,我心里凉飕飕的。
她怎么知道存折的事?
我翻来覆去想了半宿,终于想起一件事:那天我从我妈枕头底下拿存折的时候,沈建平来看了一眼,问我妈枕头怎么鼓鼓囊囊的。
我当时说没什么。
他当时没追问,可他那个眼神,现在想起来,分明就是注意到了。
我第二天跟沈建华提了一嘴,说雨馨问了存折的事。
沈建华闷头半天,说:“建平跟她说也不一定。建平那个人,嘴上没把门的。”我问他,你说建平两口子,有没有可能算计妈那点钱?
沈建华沉默了很久,说:“姐,你以为我不了解我弟?他从小就知道怎么两头做人。”
我妈那时候醒了,看着我们俩在说话,问了一句:“说什么呢?”我赶紧把话岔开:“没什么,聊你出院以后吃什么。”沈秀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刀子似的。
她什么都明白,只是不说。
我妈这个人,一辈子要强。
我姥姥当年瘫痪在床上八年,我妈伺候了整整八年,端屎端尿,没让舅舅们操过一天心。
最后姥姥走的时候,跟她说了句:“秀英啊,你嫁到沈家,是沈家烧了高香。”我妈把这句话记了一辈子。
她总说自己这辈子要对得起“沈家媳妇”这四个字。
可她没想到,轮到她躺在床上时,她的儿媳妇们,连露个面都不愿意。
那晚我一个人到楼梯间坐了一会儿。我妈的药费单子还揣在口袋里。我掏出来又看了一遍,两千多。后面的治疗还要花多少?我不敢算。
04
第五天,医院的走廊里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沈建平回来了,还带着宋雨馨。
他一进门就笑呵呵地说:“姐,我把雨馨带来了,她说来看看妈。”宋雨馨穿着件墨绿色的羽绒服,手里拿着一箱牛奶,进门的时候,先笑着叫了声“妈”,然后大大方方地坐在床边。
沈秀英脸色缓和了不少,说:“你们跑这一趟做什么,孩子呢?”宋雨馨说放我妈家了。
然后她问了一堆问题:妈你感觉怎么样?
头晕不晕?
医生说什么时候能出院?
我看着她那热情的样子,反而心里有点发毛。
果然,她坐了不到二十分钟,话题就开始往别处拐了。
“妈,昨天我嫂子跟我说,咱这病房一天得多少钱啊?”我说有医保,别操心这个。
宋雨馨笑着说:“姐,我不是操心这个。我是觉得,妈手里要是有什么积蓄,该花就花,别攒着。都这把年纪了,留着钱做什么。”
沈建平在旁边抽烟打断她:“你说这些做什么。”宋雨馨瞪了他一眼:“我就是说句实话。妈只有这点退休金,早点用了自己身上才是正理。”我看了我妈一眼。
沈秀英闭着眼,仿佛睡着了,但我看到她的手在被子里微微动了一下。
宋雨馨站起来,走到床头柜旁边,看了看那些水果,回头说:“咦,妈这个枕头是不是太高了?”说着就要去摸枕头。
我一下子站起来,比她快了一步,把枕头挪开:“妈睡觉爱垫高,你甭管了。”宋雨馨的手停在半空中,笑了一下:“我就是想帮妈整理一下。”我笑了笑,说不用,我来就行。
她坐回去,没再提。
但那个动作我看得清清楚楚,她就是想翻枕头。
我看了一眼沈建平,他正低头摆弄手机,假装对这一切满不在乎。
我一颗心沉到了底。
下午,我妈的主治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说老太太年龄大了,血管条件不好,建议做一个血管造影,还要复查脑部CT,评估后续是否需要做支架。
费用我算了一下,一次下来小一万。
医生还说,这种病不是一次性治疗就能好的,后期的药费、康复费,一个月得好几千。
我站在办公室里,听着这些话,心里头又重又凉。
我有工资,邓德明也有,这些小一万也就是紧一紧,可这一个月好几千的药费呢?
这两样加在一起,别说我,换谁都觉得喘不过气来。
我把这事儿跟沈建华说了。
他蹲在走廊里,抽了口烟:“姐,你看,我这跑货运,一个月也就四五千。凌薇那点工资,家里的开销都不够……我拿两千吧。剩下的你看能不能先垫着,回头我想办法。”我知道他说的“想办法”三个字意味着回去少不了看肖凌薇的脸色。
我便没再让他为难。
沈建平那头,我还没开口,他就仿佛未卜先知似的:“姐,最近工地上活少,结算的款子还没下来。你先垫上,等款子下来我还你。”我看着他,没说什么。
宋雨馨倒是接了一句:“就是,姐你工资高,又是护士长,肯定会给我们安排得妥妥当当的。”我笑了笑,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晚上我回了一趟家,拿了些换洗衣服。
邓德明在厨房里给我下了一碗面,卧了个荷包蛋。
我坐在餐桌前,把那碗面吃了。
邓德明坐在我对面,看了我一会儿,说:“玉珍,你要是撑不住,就跟我说。咱们两个人扛。”我说还行。
他伸手过来,在我手背上拍了拍,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早上,沈俊杰来了。他在医院待了两天,已经跟住院部几个护士熟了。他打完开水回来,在走廊里遇到了沈建华。父子俩站在窗边说话。
沈俊杰问:“爸,我妈到底什么时候来医院?”沈建华低声说:“你妈她……对这事有她自己的想法。”沈俊杰说:“爸,你就说你管不管得了你媳妇?”沈建华没回答,掏出烟来,想起医院不能抽烟,又塞了回去。
就在我准备把这一切埋在心底的时候,第五天早上,我妈的主治医师告诉了我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我妈的病情稳定了,可以出ICU转普通病房。
坏消息是:要尽快做血管造影,否则随时可能出现二次栓塞,最严重的情况就是人没了。
我签了字。然后,事情一桩一桩地压过来。我知道,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05
转出ICU那天,沈秀英精神比之前好了很多,能坐起来喝点粥了。沈建华扶着她在病房里走了两步,她腿还是软的,走了两步就冒虚汗。
病房安排在二楼,条件一般,六人间,加上我妈住了五个。
我本来想安排单间的,但单间每天多两百,想了想还是算了。
我妈一辈子节俭,要是醒了知道我给她安排单间,非得念叨半个月不可。
住进来的第二天下午,医生通知,明天上午做血管造影,需要家属陪同。
我那天有班,特意跟同事换了班,跟沈建华约好了第二天早上八点到。
他应得爽快,说一定会按时来。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到了医院。
沈建华还没到。
我妈已经换好了手术服,紧张地拉着我的手:“玉珍,你说我这个会不会有风险?”我给她掖了掖被角:“妈,这是常规检查,我做了二十年的护士,比你懂,没事的。”
七点。
七点半。
沈建华一直没来。
我给他打电话,打了两个,通了,没人接。
我心里开始发慌。
八点钟就要把病人推到检查室,我一个人可推不过去。
七点四十,一个护士跑来说:“沈姐,外面有人闹事!”我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到病房门口。
走廊上已经围了一圈人。
肖凌薇站在病房门口,挡着沈建华,嗓子又尖又亮:“你今天敢走试试!你妈养的是你,不是养的我!你自己去伺候她,这个家你还要不要了?”
沈建华手里捏着一张检查单,气急败坏地压低声音:“凌薇,你小声点,这是医院!”肖凌薇反而越说越大声:“怎么了?敢做还不敢让人听了?你问问大家,我嫁到你们老沈家,一天好日子没过过,你妈帮过我什么?现在她住院了,凭什么我要来伺候?”
我的脚步一下子钉在了原地。周围几个病房的门都开了,病人家属探头出来看。整个走廊的目光都落在那两口子身上。
我妈躺在病床上,应该已经听到了。我看到她的脸,没有怒,没有悲,就像是被人用针尖深深扎了一下,却不愿呼痛。她只是慢慢闭上了眼。
沈建华的脸涨得通红,声音也大了起来:“我妈快不行了,你到底想怎么样?!”肖凌薇冷笑一声:“她不行了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儿子我给你养大了,你自己的妈你自己伺候去!我没这个义务!”
“什么叫做没这个义务?你嫁到我们家十几年,我妈待你差过吗?”沈建华指着我妈的病房喊。
肖凌薇也不示弱,反而逼近一步,指头快戳到沈建华鼻子上:“待我好?她帮我带过一天孩子?我坐月子的时候她在哪儿?她带着她孙女,你心里清楚!”
围观的窃窃私语,越来越响。
这时候,走廊那头,宋雨馨也出现了。
她站在人群后面,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亮着,正在拍。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她准备干什么,但那一刻她的表情,我记得清清楚楚,嘴角微微翘着,像在等着看好戏。
就在走廊里的闹剧最热闹的时候,有人在我身后轻轻碰了我一下。
我回过头。
李静华站在那里,一身深灰色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一个布包,站的姿势十几年没变过。
她是我妈的老朋友,也是县里干了一辈子的老律师。
她看了我一眼,问我:“你妈,在里面?”我点点头,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时候来。她也没多解释,从我身边经过,推开病房的门,进去了。
我愣了一秒,转身跟上。肖凌薇还在门口堵着,但被李静华那一眼看得有些发愣,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
06
病房里,李静华在床边坐下来。沈秀英睁开眼,看到她,嘴角动了一下:“来了。”那两个字仿佛从嗓子眼挤出来的,用了很大的力气。
李静华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床头柜上:“秀英,你托我的事,我办好了。你放心。”她拍了拍沈秀英的手背,声音很轻,“你安心养病,后面的事有我呢。”沈秀英点了点头,眼眶有点发红,却没有说更多。
我愣住了。我不知道我妈跟李静华之间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但看这情形,绝不是小事。
走廊里,沈建华和肖凌薇还在吵。
肖凌薇的情绪被围观群众的眼神激得越来越高:“你妈就是个偏心眼!你大哥在外面开大车,一个月七八千,你跟她住一个院,她帮过你什么?现在自己躺下了,就知道找儿子了?”沈建华的脸黑得像锅底:“我妈哪有你说的那么不堪!你敢说你生孩子那年,我妈没去照顾你?”
肖凌薇冷笑:“她来照顾我?她来的时候我月子都快坐完了!她就是来做做样子,给亲戚看的!”
这句话像一把刀,从人群的嘈杂中穿过,插在病房里。沈秀英的手在被子上微微颤抖,但仍旧一句话没有说。
沈俊杰不知道什么时候冲出了人群,站在了沈建华面前。
十九岁的少年,脸涨得通红,鼻尖在发抖。
他看了他爸一眼,又看了他妈一眼,然后转过身,推开病房门,冲到奶奶床前。
他弯下腰,握住沈秀英的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奶奶,你别怕,有我。”
沈秀英看着这个孙子,终于,眼泪从眼角滑了下来。她仍然没有哭出声,只是嘴唇颤了颤。
沈俊杰直起身子,走出病房,站到走廊正中间。他看着他妈,一字一字地说:“妈,你要是再骂奶奶一句,咱俩母子今天就一刀两断,你自己选。”肖凌薇愣住了,嘴巴张着,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这个十九岁的少年身上。
沈俊杰的眼圈泛红,声音却稳住了。
他看着肖凌薇:“妈,你说奶奶没帮你。你说奶奶偏心。但你还记不记得,我八岁那年,我爸跑大车出了事故,撞伤了人,赔了十几万。钱不够,是奶奶把她的积蓄全掏了出来,又低头跟亲戚借了一圈,才把那个窟窿填上的。”
沈建华的头低下去,手里的烟掉在地上。
沈俊杰接着往下说:“那年冬天,咱家连过年的肉都买不起,是奶奶每个周末坐三轮车过来,给我们送菜送肉。她自己吃酱豆腐就馒头,连一口鸡蛋都舍不得吃。她跟我说,俊杰你妈辛苦,你长大要好好孝敬你妈。”肖凌薇的嘴唇动了一下,眼圈开始发红。
“妈,你说奶奶偏心,说奶奶帮大哥家不帮咱家。可奶奶把她退休工资卡上的钱,每个月都匀出来一半,偷偷塞给你,你以为我不知道?那是奶奶怕你在婆婆面前难做人,偷偷给的钱。她说你一个女人嫁到别人家不容易,她不能让你受委屈。”沈俊杰的声音开始发颤,“妈,你说这个世上谁真的偏心?”
肖凌薇的脸彻底垮了。她站在那里,像是被人在大冬天泼了一盆凉水,嘴唇发白,浑身发抖。她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
沈俊杰转过身,走回病房,关上门。
他蹲在我妈床前,头埋在奶奶手心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沈秀英摸着他的头发,声音哑得像砂纸:“傻孩子,说那些做什么。”她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没有,只是不停的、一遍一遍地摸着孙子的头发。
我站在门口,眼泪流了满脸。走廊里站满了围观的人,可没有一个人说话。死一样的安静里,只听见宋雨馨的手机屏幕还亮着,红光一闪一闪的。
07
宋雨馨还举着手机站在人群外面。沈俊杰刚才那番话,每一句都像耳光抽在她脸上。她的手机举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沈秀英从病床上撑起身子,看了看门口的方向。她像是用光了所有力气,嗓音轻飘飘的:“雨馨,你进来一下。”
宋雨馨僵在原地,手机终于放下来了。
她犹豫了几秒,迈进了病房的门。
沈秀英靠在床头,看了她很久,眼神有点凉。
“你小蕊出生那年难产,你娘家弟媳也坐月子,你婆婆走不开。”沈秀英顿了顿,“那天你进产房之前,我把三千块钱塞在你枕头底下。”
宋雨馨的脸色变了。
沈秀英继续说:“当时我说是建华借给你们的,我说这话你信了。可那三千块钱,是我背着建华去银行取的。现金,一张一张从存折上支出来的。”她停了一下,“我怕你心里头觉得欠沈家的,所以我才叫建华说成是他借的。”
宋雨馨的声音有些发颤:“妈,我没……我不知道……”沈秀英摆了摆手:“我知道你不知道。你也不必知道。我今天跟你说这句话,不是要你记我的好。就是想说,这些年,我给你们俩家里添的钱,不比你嫂子家少,甚至比他们多。我不偏心。”
宋雨馨站在原地,头渐渐低下去。
她的手机攥在手里,屏幕已经黑了。
她嘴唇咬得发白,欲言又止,最后只挤出一句:“妈……我……对不起。”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沈秀英看着她,闭上眼睛:“我不怪你。你们都有你们的难处。”
这句话说完,病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走廊上围观的人渐渐地散了。
肖凌薇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病房门口,在门框边靠了一会儿,然后转头走了。
沈建华站在走廊窗边,头埋得很低。
当天中午,李静华把他带来的牛皮纸信封递给我,眼神很认真:“玉珍,这个是关于你母亲名下那套房产的遗嘱文件,经过公证,具备法律效力。你收好。”我接过信封,手有点抖:“我妈什么时候去办的这个?”李静华说:“住院前三天,她亲自到我事务所来办的。她说她这辈子最怕自己老无所依,她说要把身后事安排好。”
我当时就哭了。
我妈病成这样,强撑着去立遗嘱,怕的是什么?
怕的就是她真走了以后,子女们因为一套房子闹得不可开交。
她到最后一刻,想到的都是替我们兜底。
李静华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你妈这辈子不容易。她跟我说,她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家。”我握着那个信封,手指头捏得发白。
我妈这辈子,一辈子不肯拖累任何人。
哪怕到了这一步,她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撑着全家的体面。
晚上九点多,宋雨馨又来了。
手里提着一袋子水果,站在病房门口,踌躇了很久。
沈俊杰正好端着水盆从洗手间出来,看见她,叫了一声“二婶”。
宋雨馨嗯了一声,没进门,把水果放下,说了句:“给你奶奶熬点粥喝。”然后转身走了。
沈俊杰端着水盆站在门口,看了她的背影一眼,什么也没说。
08
住院第七天,沈秀英做了血管造影。结果显示血管堵塞百分之四十,目前还不需要放支架,但必须长期吃药控制。
从检查室出来,沈秀英整个人蔫蔫的,躺在床上好一会儿说不出话。
我给她倒了水,她摆摆手,说不要。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问我:“建华呢?”我说在楼下。
她说:“你让他上来。”
沈建华很快上来了。
他站在床边,像做错事的孩子低着头。
沈秀英看着他,问他:“你媳妇儿呢?”沈建华沉默了好一会儿:“她……回去了。”沈秀英说:“你回去好好跟她说话,别吵了。”
沈建华声音闷闷的:“妈,我……”沈秀英摆摆手:“我听俊杰说了那事,我不怨你媳妇儿。我年轻的时候,也跟你奶奶闹过不愉快。婆媳之间,哪有谁欠谁的?你媳妇儿说的也没错,她确实没有伺候我的义务。她没这个责任。”
沈建华蹲在床边,把脸埋进手心里。
他三十岁的人,在外面跑大车被老板骂成孙子都没掉过眼泪,这会儿肩膀抖得厉害。
沈秀英伸出手,轻轻拍了怕儿子的头顶:“娘知道你的难。媳妇儿那边,你多体谅她,她也不容易。”
沈建华闷声闷气地嗯了一声,都没敢抬头看我。
下午医生来查房,说我妈整体恢复得算不错的,如果稳定,下周可以出院,但出院以后还得回家静养三个月,不能操劳,不能生气,饮食要清淡。
也就是说,出院之后还得有人照顾。
这又是一个难题。
我和邓德明都有工作,总不能请三个月假。
沈建华更不用说了,他要是敢说把妈接回家住,肖凌薇能把房顶掀了。
沈建平……我已经不指望了。
到了晚饭的时候,沈俊杰提着一袋子盒饭进来了。
他给奶奶买了一份小米粥,给自己买了两个包子。
他坐下剥了包子,先递给我,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大姑,这是我这学期打工攒的,两千块钱。先给我奶奶付药费。”
我看着那叠钱,喉咙发紧:“你哪来的钱?”他说上学期在学校食堂帮忙,周末还去奶茶店打零工,攒了这些。
他说完,憨憨地挠了挠后脑勺:“本来想寒假给奶奶买件羽绒服的……”
沈秀英躺在病床上,看着孙子那两千块钱,眼眶终于红了。她张了张嘴,最终也只说了三个字:“好孩子。”
我收起那两千块钱,心里头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我亲生的两个弟弟,一个蹲在走廊里抽烟,一个还在外地没回来。
倒是这个才十九岁的侄子,比我这两个弟弟都有担当。
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心酸。
晚上,邓德明来接班,让我回去睡一会儿。
我走到医院大门口,看见停着一辆白色小车,车窗摇下来,是肖凌薇。
她坐在驾驶座上,没下车。
我看她的时候,她也看见了我,愣了一下,然后按下车窗,说了一句:“我来……给建华送点衣服。”
我没说话。
她也没再说别的。
车窗摇上去,车开走了。
车尾灯在夜色里亮了一下又消失。
我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嘴里有点涩。
她来送衣服,却没有上楼。
她终究还是迈不过那个坎。
那晚我睡在家里,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我妈说的那句:“确实没有义务。”我妈这话,像是在替两个儿媳妇开脱。
可我知道,这种话从一个躺在病床上的老人嘴里说出来,比挨两巴掌还难受。
她不是原谅了。
她是认命了。
年轻时为这个家当牛做马,老了,却连一句“妈辛苦了”都等不到。
我不甘心。替我妈不甘心。
09
第九天早上,李静华又来了。
这次她不是一个人来的。
她带了一个文件夹,进了病房之后,跟我妈打了个招呼,然后转过身,看了一眼站在门外的沈建华和从外地赶回来的沈建平:“正好人都在,有件事,我作为你母亲委托的律师,需要当着你们全家人的面宣布一下。”
走廊里,沈建华进来了。
沈建平也进来了,他是昨天晚上回来的,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疲惫,一看到他哥站在病房里,没说话。
宋雨馨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肖凌薇没露面。
李静华打开文件夹,抽出一份文件:“你们母亲沈秀英,于住院前三天在我这里立了一份遗嘱,经过公证,具有完全法律效力。今天,当着你们的面,我代为宣读一下。”
病房里安静得发慌。沈秀英靠在床头,眼睛闭着,看不出表情。
“本人沈秀英,自愿将名下位于建设路XX号房产一套,遗赠给孙子沈俊杰、孙女沈某蕊二人共同继承,但附条件如下:一、继承人以实际履行赡养义务为前提。未尽赡养义务者,自动丧失继承资格。二、如果本人晚年无人照料,则由履行赡养义务的一方,获得全部房产份额。”
李静华读完之后,把文件放在床头柜上:“我作为执行人,会依法监督执行情况。”
病房里仿佛冻住了。
沈建平最先反应过来:“妈!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把房子给俊杰和小蕊?那我们呢?”沈秀英睁开眼,看着这个她最疼的小儿子,声音轻轻淡淡的:“你们不是忙吗?”沈建平噎住了。
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手机在手里攥得死紧,青筋都暴出来了。
沈建平又转向我:“姐,你知道这个事?”我没说话。
沈建平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你是不是帮妈一起瞒着我们?”我说:“建平,妈住院这些天,你在哪里?”他一下子愣住了,喉咙里的话被堵了回去。
沈秀英躺了一会儿,忽然从被窝里伸出手,胳膊上还扎着针,颤颤巍巍地向床头柜上摸去。
摸到那份遗嘱,拿起来,看了一眼。
我的手在发抖,想去拦,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我妈没有撕它。
她把它重新放回原处,靠在床头,说了句话,“房子呢,是我跟你们爸一辈子攒下来的。你们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们仨拉扯大,这房子算是我们老沈家的根。我留着,是因为我怕你们哪天没处去了,还有个退路。我把房子分给孙子孙女,也是怕你们将来为了这房子打起来。”
沈建平低下头,不吭声了。
沈秀英看着他,伸手抓过他的手腕:“建平,你从小就跟妈亲。你小时候发烧,妈一宿一宿抱着你。现在你过得好了,妈替你高兴。妈不要你们的钱,也不要你们的力,妈就盼着你们都好,你们自己过得踏实。”沈建平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一个字。
他放下手机,坐在床沿上,把头埋进被子里。
没有声音,但肩膀一直在抖。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当着全家的面,趴在母亲病床边上哭得像个小孩子。沈秀英没有再说话。她轻轻摸着他的后脑勺,就像小时候哄他睡觉一样。
10
出院那天,天气出奇地好。太阳暖烘烘的,照在住院部门口的台阶上。
沈秀英穿着我给她买的新棉袄,坐在轮椅上。
我推着她往外走,后面跟着沈建华、沈建平、沈俊杰。
宋雨馨也来了,手里拎着一兜水果,站在台阶下面等着。
她看到我们出来,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肖凌薇没来。我下意识地在停车场方向看了一眼,没有她。
沈秀英坐上车,回头看了一眼医院的大门,又看了看我们这些人,说了一句:“都来了。挺好。”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似的。
宋雨馨坐到了最后排,没说话。
到了家楼下,沈俊杰要背奶奶上楼,被沈秀英拦住了:“我自己能走。你奶奶还没老到那个份上。”她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上走。
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慢的步子,也是我见过的最挺直的背脊。
她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停了一下,喘了口气,对我说了一句话:“能喘气的日子,都是赚的。”
进了家门,她看着那个熟悉的小院子,怔了一会儿。
院子里的那棵枇杷树冒了新芽,绿油油的。
沈俊杰跑前跑后给她铺床、倒水、开窗通风。
沈建平站在院子中间抽了根烟,把烟头掐灭,回头跟他哥说:“大哥,我有一阵子没回来看妈了。”
沈建华没接话,但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两个当儿子的,站在院子里,难得这么沉默。
我在厨房给妈做饭,听到客厅里传来沈秀英和宋雨馨说话的声音。
宋雨馨的声音低低小小的:“妈……那存折的事,对不起。我……我也是……”沈秀英没等她说完,就打断了她:“都过去了。人这一辈子,有几个坎要过,过去了就好。”宋雨馨没再说话,但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
晚饭是所有人一起吃的。
沈秀英坐在主位上,面前是碗鸡汤面,她吃了小半碗,就放下了筷子。
她看着一桌子的人,忽然笑了:“我这辈子,没白活。有三个孩子,有孙子孙女。我老伴走得早,留我一个人,可我熬过来了。我儿子的孩子都长大了。我是有福的人。”
沈建平正在吃面,闻言抬起头,眼眶有些红,赶紧低下头假装喝汤。
那顿饭吃完,沈秀英让我把存折拿出来。
她接过来,看了看,递给宋雨馨:“这六万块钱,我留着。等小蕊出嫁的时候,给她做嫁妆。蕊蕊,是我孙女,我心里头有她。”宋雨馨推让了半天,还是收下了,握着存折的手指都在发颤。
晚上我准备回自己家的时候,沈秀英把我叫住。
“玉珍,你来。”她让我在她床边坐下,握着我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但有力。
她说:“这些天,苦了你了。你是女儿,却比儿子靠得住。妈心里头记着呢。”
我摇头,说妈你说这些干什么。
她说:“你听我说完。妈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生了你这个闺女。”我再也绷不住,把头埋进她掌心里哭了出来。
走到楼下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二楼的窗户亮着灯,隐隐约约能看见我妈坐在窗边的影子。
月光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那棵枇杷树在风里轻轻地摇。
手机响了,是肖凌薇发来的一条微信。只有三个字:“妈好些了吗?”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春天的风,暖洋洋地吹过来。
我握着手机,站在那棵枇杷树下,忽然觉得,有些东西跟以前不一样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春天的夜里,悄悄地发了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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