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香楼二楼,灯火通明。
三桌酒席坐得满满当当,杯盘碰撞声里,贺喜的话说了几轮。
我刚端起酒杯,岳母郑桂芝忽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尖得扎耳朵:“一个乡下来的穷小子,吃我吕家的,喝我吕家的,那顶官帽子都是我老头子拉下老脸给你求来的!”
满堂说笑声像被刀斩断了一样,齐齐没了声。
我母亲攥着筷子的手,落在桌沿,微微发抖。
我放下酒杯,站起身。
没人注意到,我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岳父吕保国脸上。
那一刻,他端着杯子的手,在颤。
01
任命文件下来那天,是个星期一。
我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黄了大半。局里一把手的位置空了一年多,终于落到了我头上。
消息传得快。行政办的小年轻进来送文件时,脸上那笑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跟我说恭喜,又补了一句:“领导,以后多关照。”
我没接话。
他退出去带上门,走廊里传来压低的议论声。
我没听清说的是什么,也不用听清。
这些年我在这个单位,听过太多相似的话,翻来覆去只有一个意思:曾昊然能上来,靠的是他老丈人的关系。
这话从我踏进机关大院那天起,就跟影子一样贴着我,甩都甩不掉。
我岳父吕保国是退休的老领导,在系统里干了大半辈子,门生故旧多。
这我认。
我承认,当年能进体制,确实沾了他的光。
那时我刚从省城一所普通大学毕业,在县城一家小公司跑业务,风吹日晒,一个月挣不到两千块。
我妈托了很多人,想给我找个安稳工作,都没下文。
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我妻子吕雅涵。
她在一所中学当老师,文文静静的,笑起来让人心里暖。
我们处了一年对象,她把我带回家见她父亲。
那顿饭吃了什么我记不清了,只记得吕保国坐在主位上,话不多,问了我几个问题,声音不高不低。
我答得紧张,后背渗出一层汗。
半个月后,他托人捎了口信,让我去报名参加那年市里的事业单位招考。
我考上了。笔试第二,面试第一,总成绩排在前头。报到那天,吕保国拍着我肩膀,说了句让我记到今天的话:“年轻人,路长,好好走。”
要说我欠吕家的恩情,我认。这份恩情我记了十几年,也还了十几年。可我不欠他们一条命,更不欠他们一世的低头。
这些年,逢年过节家庭聚会,岳母话里话外总说我高攀了吕家。
我笑笑,不吭声。
大舅哥吕开宇喝高了,当着满桌子亲戚的面说我“沾了吕家的光才有今天”,我端起酒杯敬他,照样能喝下去。
我妻子吕雅涵知道她妈挑剔我,私底下跟我道过很多次歉,红着眼眶说:“老公,委屈你了。”我每次都说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
我只是把那些话咽进肚子里,烂在肠子里,不说罢了。
不是没有脾气。
是有苦说不出。
因为一件三年前的旧事,压在我的档案里。
那是一纸处分决定——我主动替人背了一口黑锅。
就是因为那张纸,我的提拔比原定晚了整整两年,差一点连这个一把手的位置都轮不上我。
这些,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包括我妻子。
02
庆功宴订在天香楼,是城里数得上的馆子,一桌酒席不带酒水就要八百八。
我本想简单办一两桌,家里人吃顿饭就好。
岳母郑桂芝不乐意,说这是大事,得风光办。
她直接拍板订了三桌,又打电话叫了她那些老姐妹、老同事。
吕雅涵劝她低调些,她眼睛一瞪:“我女婿升官了,我这个当丈母娘的风光风光怎么了?当初多少人看不上他,如今我倒要让他们瞧瞧,我郑桂芝挑女婿的眼光到底准不准。”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把亲家母也请来。人家儿子升官了,叫她来沾沾光。”
吕雅涵把这事跟我说的时候,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岳母从来不会主动邀请我母亲进城。
她是那种把门户之见刻在骨子里的人,嫌我母亲是乡下的,嫌她说话带土音,嫌她穿衣服上不了台面。
这些年,我母亲只来过城里两次。
一次是我结婚,一次是孩子满月。
每次都是当天来当天走,连顿饭都不肯留下吃。
我打电话回老家。
电话那头,母亲嗓音里带着欢喜,说行,她明天一早就坐班车进城来。
又问穿什么衣裳合适。
我说穿那件过年穿的就行了。
她顿了顿,说:“那件藏青的,去年走亲戚穿的,你看行不?”我说行,好看。
她高兴得像得了什么大彩头。
挂了电话,我心里堵得慌。
我这个做儿子的,让她在亲家面前抬不起头来这么多年。
可这次不一样了。
我想着她来了,好好陪她两天,带她逛逛商场。
这次她儿子当了一把手,总该让她风光一回了。
可我万万没想到,那顿饭会变成那个样子。
03
第二天上午,我开车去汽车站接我妈。
她穿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藏青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黑色发卡别着。
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
里面是她提前泡好的酸豆角、晒干的萝卜丝、自己做的腊肉香肠,塞得满满当当。
我接过袋子往车上放,说:“妈,带这么多东西干嘛,城里什么都有。”她说:“买的哪有自己做的好吃?你打小就爱吃这些,城里买不到那个味道。”我又说:“穿这么单薄,冷吧?等会儿给你买件厚衣裳。”她连忙摆手,不用不用,车里有暖气,不冷。
上了车,她坐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安静地看着车窗外头掠过的高楼。
过了好一阵,她轻声问:“你丈母娘……对你好不好?”我握着方向盘,目光盯着前方的路面,说好。
她又问:“你这位置升上来了,单位里有没有人说闲话?”我说没有。
她没再追问,只是转过头去看着窗外。
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抬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到天香楼门口,岳母郑桂芝正站在台阶上迎客,老远看见我们的车,笑容满面地迎上来。
可她的目光从我身上掠过去,落在我母亲那身藏青色外套上时,顿了一瞬。
就那一瞬,我看得清清楚楚。
快得别人察觉不到,可我看见了。
那目光像一根细针,无声无息地扎过来。
我妈没看见。
她笑着从车里下来,朝亲家母点了点头,有些局促地叫了声:“亲家母。”郑桂芝笑着应了一声,转身领路,连句寒暄都没有。
我拎着蛇皮袋,走在我妈身旁。
进了包厢,三桌酒席已经坐了大半。
亲戚们三三两两坐着喝茶嗑瓜子,见我们进来,目光齐刷刷扫过来。
郑桂芝牵着我妻子吕雅涵的手,把她引到主桌上。
然后她又张罗着把几个重要的亲戚往主桌安顿。
我妈站在过道里,一时不知道该坐哪一桌。
郑桂芝回头看了一眼,随手指了最边上一桌:“亲家母坐那儿吧,那边空。”那桌挨着传菜口,人来人往的。
我拉住我妈的手,轻声说:“妈,坐主桌。”她拽了拽我袖子:“不了不了,我坐那边就好,这边都是你们单位的人,我说话也说不上。”她说着就朝那桌走去。
我看着她弓着背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这时候,萧广泽来了。
萧广泽是我原来单位的老局长,年近六十,在系统里干了一辈子。
这次他答应来,是给我面子。
他一进门就看见了我妈。
他没有先往主桌走,而是径直走到我妈面前,微微弯下腰:“老嫂子,还记得我吗?那年你来单位看昊然,我给你倒过一杯水。”我妈赶紧站起来,搓着手,局促地笑着说:“记得记得,您是萧局长。”萧广泽摆摆手说:“退了,退了。别叫局长,叫老哥就行。”他又补了一句,“老嫂子,你养了个好儿子。踏实、肯干,难得。”
他这句话声音不大,可包厢里好些人都听见了。
郑桂芝的脸变了变,赶紧迎过来打圆场:“萧局长,您来了,快请上座……”萧广泽看了她一眼,没接话,拉着我妈的手腕就往主桌上带:“老嫂子,走,咱俩坐一桌。”我妈被我拉着,被萧广泽带着,跟着坐上了主桌。
郑桂芝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堆了起来。
我岳父吕保国坐在主位,全程没有说话,只是端着茶杯,目光在我母亲身上停了一停,又垂下去。
04
酒过三巡,桌上的气氛热络起来。
郑桂芝几杯酒下肚,脸泛了红光,嗓门也亮了几分。
她端着酒杯站起来,说今天是个好日子,我女婿升官了,我这心里高兴。
然后她话锋一转,拍拍身边坐着的吕开宇:“要说我这儿子也有本事,生意做得大。”提起吕开宇,她满脸放光。
吕开宇和她一个脾气,喜欢被捧着,连忙站起来敬了一圈酒。
萧广泽坐在我母亲旁边,端着一杯酒慢慢抿着,不接话。
我岳父坐在主位上,吃了几口菜就搁了筷子,他近来饭量不大,人也清瘦了许多。
他目光落在我身上,张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天的菜,他大概没吃出什么味吧。
“亲家母,”郑桂芝忽然开了口,端着酒杯朝我妈扬了扬,“今天高兴,我这当亲家的先说两句。我家雅涵嫁到你们曾家也十来年了,你说她享了什么福?刚结婚那几年,小曾在单位还是个跑腿的,工资低,一套房子首付都是我家掏的。”她这话一出,桌上的笑声像被掐住脖子一样,顿时小了。
吕雅涵扯了扯她妈袖子:“妈,今天高兴,别说这些。”她妈不理会她:“我又没说错,说说怎么了?他如今升了官,总不能忘本吧?”我妈端着杯子,脸上的笑有些僵,但她还是应了一声:“是啊,昊然常跟我说,这家里的恩情他一辈子都记着。”这话听着让人心酸。
我坐在旁边,放下筷子,轻轻按住我妈的手,示意她不用说了。
我没出息地选择了沉默。
我只能忍耐。
桌上的空气变得有些粘稠,谁也不说话。
萧广泽叹了口气,声音不高不低地提了一句:“亲家母,小曾这孩子是不错的。”
郑桂芝不知是酒劲上了头还是压根不在乎,脱口道:“那还不是我家老头子拉了他一把……”她话刚出口,吕保国忽然开口:“行了,吃菜吧。”声音不高,但是压着些什么。
郑桂芝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往下说。
那顿饭继续吃着,可谁心里都明白,气氛已经有些不对了。
我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我侧过头,看见她的眼角有些发红。
我替她倒了一杯茶。
她把那杯茶握在手里,没有喝。
她从来不跟我说那些年在吕家受了多少白眼。
她只会在我送她上车的时候,笑着叮嘱我好好工作,好好过日子,别惦记她。
我从小她就教我:别人帮过你,要记一辈子;别人说你几句,忍忍就过去了。
这些年我一直照她说的做,拼命地忍,拼命地熬。那天饭桌上,我还以为我能继续忍下去的。
05
可我到底没忍住。
那顿饭快到尾声的时候,郑桂芝喝得有了七八分醉意,话越说越离谱。
她端着酒杯站起来,走到我妈面前,笑着道:“亲家母,我今天要把话说透。你这儿子有出息,做娘的脸上有光。可咱们心里都清楚,他有今天,靠的是谁。要不是我家老头子当年拉他一把,他说不定现在还在乡下卖化肥呢。”
满堂的笑声像被人一刀斩断。
二十多号人坐在各自的座位上,一声都不敢吭。
我妈缓缓站起来,嘴唇轻轻颤了一下。
她看着郑桂芝,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低着头,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亲家母说得对,我儿子能有今天,多亏了你们。”她说完这话,颤巍巍地朝郑桂芝弯了一下腰。
然后她转身往外走,嘴里念叨着,“我去下洗手间……”那个背影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她穿着那件洗得干干净净的藏青色外套,弓着背,缩着肩,像一株被风霜压弯了的老树。
我听见自己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疼得险些喘不上气。
我把筷子轻轻放在桌上,站起了身。
吕雅涵伸手拉我,被我轻轻挣开。
吕开宇站起来喊了句:“妹夫,你别跟我妈一般见识……”我没理他。
我走到舞台前面,拿起那只话筒。
我一生第一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做一个决定。
满屋子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郑桂芝站在原地,脸上还挂着那副得意的笑说:“哟,一把手要讲话了?来,大家听听我们曾大领导训话……”我举起话筒,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没想到:“我今天不训话。我就想问一件事。”
我把目光投向吕保国。
他坐在主位上,直挺挺的,像一尊石像。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包厢里回荡:“爸,三年前,城南河道工程那份批文,最后是谁签的字?”吕保国的脸色,瞬间变了。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那上面,签的是我的名字。为什么您的项目、您的批文,最后是我签的字,是我担的责任?”
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像是被定住了。郑桂芝脸上的笑意彻底凝固了。
十几年来,她头一回像个被人堵住嘴的哑巴,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吕开宇愣在原地,手里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碎成几瓣。
我把话筒放回架子上,看着吕保国:“爸,您给过我一碗饭,这份恩情我还了十几年。该还的,我都还清了。”
说完我大步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我停了一下。
回头看着主桌上那个老人。
他双手撑着桌沿,低垂着头,隔着这么远都能看见他肩膀在抖。
他始终没有抬头看我。
我走出包厢。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落在地上。我大步穿过走廊,推开门那一刻,眼泪终于没忍住,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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