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验单从医生手里滑落到桌角,她捡起来又看了一眼,抬头看我时,嘴角动了动,没出声。

急诊室的灯白得晃眼。

我肚子疼得直不起腰,扶着冰冷的椅背,浑身冒冷汗。医生姓刘,五十来岁,白大褂袖口卷到手肘。她问了我三遍同一个问题,声音一次比一次低。

“大姐,你最近到底吃了什么?”

我张了张嘴,那碗粥的温热还留在胃里,我在犹豫要不要说。

刘医生把化验单翻过来,又翻回去,最后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你老伴以前,是不是也有过心脏不舒服?”

我手里攥着的手机,啪地掉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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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呛鼻,我靠在观察室的病床上,盯着头顶那盏日光灯发呆。灯管有点老化,一明一灭地闪。

刘医生出去有一阵了。

刚才那句话像一块石头砸在我心口,让我一时半会儿缓不过劲来。

我老伴王守正,三年前确实是心脏病没的,走得急,从发作到闭眼不到一个钟头,救护车都没赶到。

那晚他喝了一碗排骨汤,说有点胸闷,靠在沙发上歇一歇,我回屋拿毛毯的工夫,人就没了。

现在刘医生突然问起他,手里还攥着我的化验单,我脑子里翻了锅似的乱。

走廊传来脚步声,刘医生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个小护士,抱着几份材料。她把门带上,拉了把椅子坐在我床边,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好几下。

“大姐,你今晚不能走,得留在观察室。”

“到底什么问题?”

“目前看,心脏指标有点异常,但又不完全像心梗。”她把化验单递到我眼前,指着几个标红的箭头,说的词我大半听不懂,但有一句话清清楚楚,像一根针扎进耳朵眼。

“你这个情况,更像是什么东西把心脏功能慢慢搞坏了。”

我愣在那里,脑子转不过弯来。

“你的验血结果里面有一种成分,正常情况下不会出现在人身上。”刘医生顿了顿,“你知道吗?”

她用一种很复杂的目光看着我。窗外一阵风吹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气。我拉紧薄被,突然觉得这个观察室的每一面墙都在朝我挤过来。

三年了。王守正走了三年。

他那晚喝的那碗排骨汤,是隔壁陈婶端过来的。陈婶说她自己家里炖的,多了就送来一碗。当时我感激得不行,还说过两天买水果回礼。

可我今天为什么会在医院?因为郭智明。

因为郭智明熬的那碗粥。

这念头刚冒出来,我后脊梁就一阵发凉。不对,我不该这么想。郭智明他对我那么好,怎么能把他和陈婶那种事扯到一起。

我说服自己冷静下来,可手指还是攥紧了薄被的边缘。

02

隔壁的陈婶三年前在我老伴去世后不久就搬走了,走的时候把钥匙挂在门框上,没打招呼。邻居说她儿子接她去省城养老了,我不怪她。

王守正走后,我就是一个人。

儿子韩磊在上海安了家,过年在视频里跟我拜个年,平时十天半个月打一次电话,问的无非是“妈你吃饭没”

“身体还好吧”。我都说好。不给他添麻烦,是我这个当妈的能为他做的最大的事。

老伴的遗物我收拾过一遍又一遍,处理的处理了,留下的放进了床底那只红色樟木箱。

可那天翻他床头柜找血压计的时候,手碰到木板后面,摸出个东西来。

是一张照片。

卷了边,也没个相框,就那么随便夹在床头板和床架之间的缝隙里,不知道压了多少年了。

照片上七八个人站在什么厂房门口,男人都穿中山装,靠中间那个是我老伴王守正,那时候也就四十岁出头。

后面还站着个人,个子挺高,穿着同样的中山装。

我认了半天,不认识。

王守正生前朋友多,厂里厂外都有人来往,这个脸生。

我翻过照片背面,上面写着一行铅笔字,已经浅得快看不清了:“1989年春,守正、广武……合办厂开业纪念。”后面的字迹模糊,怎么认都认不出。

广武,哪个广武?

我从来没听王守正提过这个名字。

这事搁在心里就跟一粒沙子似的,不大,可总在某个角落硌着你。

我把照片夹回原来那个位置,想着哪天有空问问老同事,这广武是哪路人物,可后来事情一多,也就忘了。

那年秋天陈婶走后,隔壁空了两个多月,没人租。

再后来,郭智明就搬来了。

我清楚地记得那天是九月十二号,楼下三轮车轰隆隆地响,我探头往外一看,几个工人正往上搬沙发、搬床垫。

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站在楼梯口张罗着,手扬得老高:“小心台阶,床垫别划了!”

嗓门大,中气足。

我第二天在楼道里碰见他,他正弯腰把门口几个纸箱往屋里拖,见我下楼,直起腰来笑了笑:“大姐,我是新搬来的邻居,姓郭,郭智明。您住旁边吧?往后多照应。”

“哎,照应不敢当。”

“我那屋卫生间淋浴头不太出水,想借您家看看,是开关坏了还是水压不够?”

这话说得十分坦然,不客气也不生疏,好像我们早认识了几百年似的。

我头一回见到他,心里倒没有多大波澜。

五十几岁的人,眉眼周正,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弯成两道弧,看着是个和气人。

但我不爱跟陌生人多打交道,点头应了一声,下楼去了。

回来的时候,门口挂了个塑料袋,里面是一兜子红瓤柚子,带着半截青藤。

我心里一咯噔,抬头看了看隔壁紧锁的门,又把柚子提回屋里放了两天。第三天碰见他,我才顺口道了声谢。

他说他老家在南方,那边柚子多,不值什么钱。

“图个新鲜。”他笑着补了一句,“我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分您一半正好。”

我一个人,这话说得轻巧,可我听着莫名心里一动。他跟我一样,是个孤家寡人。

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本地人,也不是什么退休干部。

他前两年才搬来这座城市,说是儿子在这边工作。

至于他自己以前干过什么,他只笑不答。

我那会儿没在意这些。

谁会去提防一个给你端柚子汤的老邻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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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郭智明是个闲人。他每天一大早出门买菜,回来就在厨房里折腾,饭香经常飘过隔壁墙头飘进我家窗户。

有时候是葱油饼,有时候是炖排骨,有时候是红薯粥。

我那阵子胃口不太好,过了饭点随便对付一口,他像是长了眼睛似的,到了傍晚就端一只白瓷碗敲我家门,里面盛着热腾腾的红薯粥。

“我自己熬多了,一个人喝不完,怕馊了。”他端得坦然。

头回我还不好意思要,推来推去,他说:“远亲不如近邻,大姐你别跟我客气。我在外头也是一个人,有个说话的人,饭也香些。”

他说这话时声音淡淡的,没带多少情绪,可那碗粥的热气扑到我脸上,我眼睛忽然有点发涩。

王守正在的时候,也有人给我熬粥,红枣桂圆的,每天早上来一碗,喝得我嘴上甜心里也甜。后来他走了,我就再没喝过别人熬的粥。

郭智明隔三差五地送,我隔三差五地接。他蒸的红薯粥确实比自己做的好喝,也不知道放了什么,微微有点甜味,还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药香。

“这粥里放了什么?还挺好喝的。”

“放了点咱们家乡的药材粉,山药啊茯苓啊,活气血的。我常年胃不好,老中医教我的方子。”他说着搓了搓手,“大姐你要是不嫌弃,我以后早上都熬一份给你端过来?”

我吓得直摆手:“那怎么行,那怎么好意思。”

“一碗粥的事,什么好意思不好意思的。”郭智明笑着摆摆手,“一个人做饭总是多,多个人添副碗筷的事儿。”

他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再推让就显得矫情了。

那之后他隔三差五就给我端粥,一星期能送三四回。有时候他还陪我一起去买菜,说我一个人提不动,他力气大。

我得承认,有人搭把手的日子,确实不一样了。

楼道里的灯坏了有人修,水龙头滴水有人拧紧,下雨了窗户没关有人提醒。

我儿子韩磊一个月都想不到一次的这些事,郭智明就像掐着秒表一样的替我想到了。

他太热心了。可我那会儿被他暖得迷糊,压根没往深处想。

直到有一天,我听见楼下的张大妈和迎面来的李婶咬耳朵:“你说隔壁老郭是不是想跟那个韩兰芳搭伙过日子啊?天天给人家送粥,又帮这个帮那个的。可惜了那家里死掉的王守正,还没过头七就忘得干净。”

我远远听到“王守正”三个字,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转身回了家。

04

郭智明像是根本没发觉我躲了他两天。第三天下午,我听见厨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紧接着有人叩响了门。

“韩大姐,我做了酸菜鱼,一个人吃不了一整条,您帮个忙?”

我膈应了两天,可门一开,那股又酸又辣的香味确实勾鼻子。他说着已经把一个搪瓷碗递过来,碗沿上用保鲜膜封得严实,热气闷在里头。

我看着那只碗,又抬头看他。他脸上厚道、坦然,好像压根儿不知道自己在楼下那些人嘴里变成了什么样子。

“郭师傅,您老实跟我说,您老往我这儿送吃的,究竟图个啥?”

这话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脸上有点发热。五十五岁的人了,问出这种话,像什么话。

郭智明倒是没生气,他擦了擦手上的油,沉默了一会儿:“图啥?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实话吧,我刚搬来那会儿,隔壁就传出个消息,说您家老伴走了三年,您一个人住。我当时也没多想。后来有天晚上入夜了我出门扔垃圾,看您一个人坐在阳台那把藤椅上,望着楼下路灯发了好久的呆。”

“我心里想,这人跟我一样,都是孤魂野鬼。”

他的声音低了些,语气平平淡淡的,手指在围裙边上无意识地搓。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上来。

他说的那个傍晚,我记得。那是我大儿子的忌日。王守正走后,每年那天我都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坐到路灯全亮了。

“郭师傅,我给您提个醒,楼下不少邻居在嚼咱们的……那个闲话。”

他听了反倒笑出声来:“我这把年纪了还在乎那些?活着轻松点不好么?”

他说完转身,又回头补了一句:“大姐,您要是怕人嚼舌头,您以后可以光明正大地来我家吃。我锅里炖了鱼,筷子给您摆好了。”

那顿饭我吃得很慢。

郭智明给我盛了两回饭,话不多,偶尔说两句他老家种橘子的事,后来又聊他那个在上海的儿子,说儿子一年到头也就过年见一面,平时电话都少。

他聊到这儿顿住,夹了一筷子鱼放进嘴里:“像我这样当了爹的,跟没当一样,这辈子算白忙活了一场。”

我心里五味杂陈。要说没动心是假的。这日子不知道从哪天起,忽然多了点热乎气,我下楼买菜时脚步快了,晒太阳时也不觉得板凳硬了。

但我总是想起王守正。我心里头有个坎,过不去。

我总觉得要是跟郭智明发生了什么,那是在背叛王守正。

我怕被他看见,又怕他看不见。

就在这种奇怪的拉锯中,秋天快过完的时候,郭智明突然问我:“韩大姐,您想不想出去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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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他提这事时正在我家帮我修那盏忽闪忽闪的顶灯。

他从凳子上跳下来,拍拍手上的灰,忽然转过身看着我说:“我有个朋友在安徽那边买了套房子,平时空着没人住。我们这阵子住过去待一待,换换空气,散散心。”

“去住多久?”

“半个月,一个月都行。反正退休了,闲着也是闲着。”

我犹豫了一下,觉得不合适。

可他后面接了一句话,把我想说的堵了回去:“不瞒您说,这几天我心里闷得慌,一个人呆着老觉得堵,去医院查过,医生说我什么毛病没有,就是心结。可我的心结打不开啊,就想出去透透气。”

他说话的时候语调平常,但眼睛看着窗外,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我心里那点犹豫被这一眼戳了一下。

他待我这么好,帮他解解闷也是应该的。

“那行吧。”我说,“一起出去走走也好。”

出发前天晚上,我收拾行李,鬼使神差地从床板缝隙里把那卷老照片抽出来,翻来覆去又看了一遍。

照片上“广武”两个字还是模糊不清,可我总觉得这名字有点眼熟,到底在哪儿听过,一时想不起来。

我把照片顺手塞进了行李箱内袋,想着路上要是碰见明白人,可以打听打听。

郭智明说的那个地方确实不错。安徽某个小县城边上,一栋带院子的二层小楼,白墙黛瓦。门口有一棵大桂花树,正开了花,满院子都是甜的。

他领我进了门,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单被罩都是新换的。两间卧室,我住东边那间,他住西边那间,中间隔着客厅,倒也妥当。

头几天确实舒坦。

早晨起来他在院子里打太极,我坐在桂花树下喝茶。

他买菜做饭,我收拾屋子,白天出门转转,晚上吃完晚饭就坐在阳台上聊天。

有一搭没一搭的,没什么说什么,夜风凉丝丝的,裹着桂花香。

但住了半个月之后,我隐约觉得不对头。

他说他胃不好,自己随身带了一大袋褐色的药粉,每天早上往锅里撒一勺,说是用山里的草药自己磨的。

他管那叫“长寿散”,加了红枣桂圆百合薏米熬出来的。

每天早上他都端一碗到我床前,看着我喝下去。“喝完这碗粥,一天都有精神。”

我连着喝了大半个月,确实是有点精神,可渐渐觉得胸口不对劲。有时候坐着坐着,心脏忽然猛地跳两下,像被人一脚踩住了又松开。

我心想是不是水土不服,没往深处想。

直到那天傍晚。

06

那天天黑得早,郭智明说去镇上的超市买点东西,出门大概来回要两个来钟头。我一个人在屋里看电视,信号不好,雪花点闪得人眼花。

肚子忽然有些不舒服,我想起来的时候带了胃药,在行李箱的夹层里,就去翻。拉着拉链的时候,一截硬边从夹层里滑出来,啪地掉在地板上。

是我出门前塞进去的那张照片。

我弯腰捡起来,就着灯把照片凑近看了几眼。恍惚间我觉得后面那个穿中山装的人眉眼格外眼熟,像一个人。

谁呢?

有一口气堵在嗓子里,怎么都想不起来。我正对着照片发呆,手指无意识地在平面上来回摩挲,余光瞥见夹层里似乎还有什么东西鼓着。

伸手一摸,是一个硬壳的小本子。

不是我的。

我翻开,封皮上印着某某药业公司的字样,里面密密麻麻记着一些药材的名称和用量。字迹端正,蓝黑色的墨水,有些地方还画了表格。

我翻到中间一页,顿住了。

上面写着一行字:“乌头碱,适量,长期小剂量摄入,可导致心肌损伤、心律失常,严重时可致心脏骤停,症状类似心梗发作,不易察觉。”

下面还有一个括号,里面写着几个小字:“王姓患者,三年期摄入,记录参考。”

我的手指一下子冰了。那张纸在我手里抖得哗啦作响。

我从来没见过这种药名,可“王姓患者”四个字在我眼前炸开了一串火星,我脑子里嗡嗡作响,好像有什么东西断了。

我把那页纸拍了下来,又仔细地合上记事本,塞回行李箱夹层底部,把那张旧照片放回原处。

我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不对。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守正三年前确实是有心脏病史,大夫说他心率不齐是老毛病了,晚年的药一直没断过。

我凭什么看到几个字就把郭智明想象成害死守正的人?

可那行字底下写着的“三年期”又在我脑海里来回盘旋。太巧了。巧得让人心发慌。

我坐在床沿,手心里全是冷汗。

院子外传来脚步声,锁眼转动的声响。郭智明回来了。

我的身体先于脑子做出了反应,把手机塞进外套口袋,抓起桌上的抹布,若无其事地擦起了桌面。

他推门进来,提着鼓囊囊的塑料袋,笑着喊了一句:“韩大姐,饿了吧?买了好东西,晚上给您炖鸡汤。”

灯底下他的脸看着还是那么厚道,那么和善。

可我再看他的时候,那股温和的笑容莫名让我后背发凉。

我嘴上应着“好,不着急”,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明天早上那碗粥,我到底还喝不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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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一夜没合眼。

我在被窝里闭上眼就是那行字,王姓患者,三年期摄入。

睁开眼又看见窗外那双暗影里的桂花树,风一吹沙沙地响。

隔壁卧室传来郭智明均匀的呼吸声。

五点半他准时起来,穿着拖鞋去厨房,锅碗瓢盆轻轻碰撞。过了一会儿,一股粥香飘过客厅,那香味里夹杂着我熟悉却不懂的味道。

“韩大姐,起了吗?粥熬好了。”

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温和、带着笑,跟往常一模一样。我攥着被子的手狠狠掐了自己一把,逼自己稳住气,应了一声:“哎,起来了。”

我穿好衣服走出去。

他把那碗粥照例放在我座位前,白瓷碗里冒着腾腾热气,粥面浮着一层细腻的米油,掺着那褐色的粉末,搅得均匀。

他端着自己的碗坐对面,往嘴里送了一勺,看我还没动,抬了抬下巴:“趁热喝,凉了伤胃。”

我没接,先给自己倒了杯凉开水灌下去,岔开话题:“我今天想去镇上转转,买点土特产带回去。”

“行,我陪你去。”

“不用,你不是说要去给人家修那个缝纫机?”

他一愣,点了点头:“那也行。你自己路上小心,手机带好。早点回来。”

他出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到现在都忘不了,说不清是担心的意思,还是别的什么。

我笑着说“没事的”,等他脚步声走远,反手把粥端起来,走进卫生间。

我把粥全部倒进马桶,按下冲水键,水流打着旋,把那层淡淡的褐色冲走了。我特意倒了一碗开水涮了涮,又把涮过的水印子擦干净。

做完这一切,我站在阳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然后我走到客厅角落,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早就藏好的矿泉水瓶和一只小塑料袋。

锅里的粥还剩了半锅底,我用勺子连着刮了几层沉底的米粒倒进袋子,再从冰箱里找到那包褐色的药粉,连袋子一起小心翼翼地收好。

我把这些塞进随身带的布包里,出了门。

镇子不大,人民医院的牌子还算显眼。

挂了急诊号,跟大夫说了下午肚子疼得厉害,做过几次心电图,又抽了血。

等待结果的间隙,我的手指一直在布包上打转,指节骨都泛着白。

等了大约两小时,护士把我叫进处置室。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医生坐在电脑前,把化验单拿起来又放下。

她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可我知道她瞳孔缩了一下。

看到她盯着那项异常指标反复核对了三次,我心里那口气提到了嗓子眼。

“大姐,你最近吃过什么特别的东西?”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粥。”

“什么粥?”

“里面加了点中药粉。”

医生沉默了一阵,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

她站起来说了句“你等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处置室。

玻璃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她站在走廊里打了个电话,另一只手接过护士递过来的一个文件袋。

二十分钟后医生重新走进来,把一份化验报告放到我面前,然后用一种犹豫的目光看着我:“大姐,你这个指标有点蹊跷。你先别走,留下来观察一晚上,我联系一下相关部门。”

我坐在处置室的硬凳子上,窗外太阳一寸一寸地朝着屋顶后面落下去。布包里的那袋药粉贴着我的腿,凉飕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