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五十五岁这年病了一场,右腿落地发飘,端碗时手也不听使唤。出院第六天,我买了张回老家的车票。
二十年了,我一直觉得刘秀兰还住在那间旧屋里。她脾气软,离开我也没别的去处。我只要开口,她总该跟我回城。
村口的水泥路新铺过,我拖着腿走得慢,鞋底沾了一层黄泥。院门虚掩着,门环上积了灰,墙根的蒿草高过膝盖。
我喊了两声秀兰,没人答应。推开里门,一股潮冷味迎面扑来,屋里空荡荡的,桌椅和铺盖都不见了。
灶台落着厚灰,水缸干得见底。窗台有几粒老鼠屎,墙角挂着破蛛网。这里不像临时出门,倒像很久没人回来。
我扶着门框,右腿突然没了力气。膝盖磕在门槛上,半边身子跟着滑下去,裤腿蹭满了土。
我喘了好一会儿,才摸出手机。刘秀兰原来的号码还是停用,陈浩那边响了几声,直接断了。
隔壁院门吱呀一响,王桂芬挎着菜篮出来。她盯着我看了半天,嘴唇动了动,却没问我怎么才回来。
“秀兰呢?”
她把菜篮放到地上,从夹袄内层摸出一个硬纸封套。封口磨得起毛,她按在手里,没有马上递给我。
“国梁,有些事,你先坐稳了再看。”
风从空院里穿过去,吹得铁门轻轻磕墙。我靠着门框,想站起来,右脚却怎么也踩不实。
01
二十年前,我三十五岁,在城里一家建材公司管仓库。说是主管,手底下只有四个人,可回到老家,别人还是叫我陈主任。
刘秀兰比我小一岁,常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头发用黑皮筋扎着,鞋面沾了泥也不在意。她进城后,连菜市场都不敢一个人去。
那年厂里分了一间宿舍,我把她和十一岁的陈浩接来住。屋子小,一张床贴着墙,吃饭只能支折叠桌。
秀兰说话嗓门不低,见了我的同事,总爱问人家吃没吃。别人笑着应付,她还把从老家带来的花生往人手里塞。
有一回仓库聚餐,她穿着那件蓝褂子来给我送钥匙。裤脚沾着泥点,手里还提着一兜煮鸡蛋。
老赵接过鸡蛋,笑着说嫂子实在。等秀兰走远,旁边有人问我,她是不是一直在村里种地。
我嘴上说劳动不分贵贱,脸却一阵发热。那天晚上回去,我嫌她走路拖鞋,吃面出声,还嫌她不该随便进仓库。
她坐在床边补陈浩的校服,针尖在头发上蹭了一下。
“我给你丢人了?”
“不是丢人,你得学着像城里人。”
她低头咬断线头,再没接话。陈浩趴在桌上写作业,铅笔停了很久,直到我催他才重新动。
后来单位换了新领导,仓库也要评先进。我越发在意别人怎么看,恨不得家里每样东西都摆得齐整。
秀兰不会用煤气灶,第一次点火烧焦了眉毛。她怕浪费,买菜总挑便宜的,回家还要告诉我省了几毛钱。
我听着就烦。她越小心,我越觉得她上不了台面。有同事来串门,我宁愿说她回老家了,也不愿叫她出来坐。
那年秋天,我提议让她带陈浩回去。说城里开销大,孩子在这边插班也不适应,老家有人照应,日子更清静。
秀兰正在择豆角,听完后把烂豆荚放到一旁。她没吵,只问我,是回去住些日子,还是以后都不来了。
“先住着吧,等条件好些再说。”
这句话说得轻巧。我当时连自己都不愿细想,所谓条件好些,到底是哪一天。
陈浩不肯走。他抱着刚领的新课本,问我能不能留在城里。我说仓库忙,没空接送,也没人给他做饭。
孩子看向秀兰。她把豆角装进盆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叫他去收衣服。
临走前一晚,她把我的衬衣洗净熨平,又将冬被晒了一整天。屋里有股太阳晒过棉花的味道。
我靠在床头算账,说每个月会寄生活费。夫妻还是夫妻,我不会不管她和孩子。
“寄多少?”
她问得很轻,像怕这句话惹我生气。
我说先寄两百。那时候我一个月工资不到一千,两百听着不算少。她点点头,没再讨价。
第二天我送他们去车站。秀兰背着帆布包,手里拎着脸盆,陈浩跟在后面,肩上压着旧书包。
车快开时,她隔着窗子叫我过去。我以为她要叮嘱汇款,心里已经有些不耐烦。
“国梁,浩浩十一岁,生日是腊月初九。你记着。”
我朝车里摆了摆手,说路上看好行李。广播催着送客的人离站,我转身走了,没有回答她。
出了车站,我先去理发店剪了头发。晚上回宿舍,那张床突然宽了不少,桌上的搪瓷杯也只剩一个。
我坐着抽完一支烟,把两百块钱夹进汇款单。写收款人时,笔尖顿了一下,还是工工整整填上刘秀兰三个字。
02
第一个月,我提前三天把钱寄了出去。柜台人员盖下红章,我把凭据折好,塞进抽屉最底层。
过了几天,我给老家小卖部打电话。老板扯着嗓子去叫人,我握着听筒等了十多分钟,才听见秀兰喘着气说喂。
“钱收到了吗?”
“收到了。”
“那就行,家里都好吧?”
她说都好,陈浩刚开学,校服大了一截。我没往下问,只提醒她别乱花钱,下个月还是这个数。
陈浩被叫来接电话。他叫了一声爸,后面便没话了。我问学习怎么样,他说还行,又说老师催着交本子。
我听见旁边有人买酱油,便让他听母亲的话。挂断后,长途电话计费器上的数字让我心疼了半天。
往后的日子差不多。每月领工资,我先寄两百,早几天晚几天都有,但从没断过。
凭据越攒越厚,我找了根橡皮筋捆好。偶尔夜里睡不着,拉开抽屉看一眼,心里便踏实些。
单位有人打牌喝酒,我很少掺和。别人问我怎么总一个人过,我说老婆带孩子在老家,等孩子大些再接回来。
这话说过几次,连我自己也信了。只要钱按月送到,我就不算把他们扔下,至于什么时候接,没必要急着定。
第二年春节,我值班,没有回去。秀兰在电话里说腊肉已经腌好,问我初几到家。
我说仓库离不开人,等开春再说。陈浩在旁边喊了一声爸,我听见鞭炮响,随后线路断了。
开春仓库盘点,我又没回。到了端午,雨水多,去老家的班车停了几趟,我索性把假期留到年底。
年底领导让我看守一批新到的瓷砖。我在宿舍吃了碗速冻饺子,第二天照常去上班。
有时也觉得亏欠。看到街上有人骑车带着孩子,我会想起陈浩坐在车站长椅上,鞋尖够不着地。
可这种念头留不久。仓库一忙,叉车声和点货声挤在耳边,我顾不上别的。晚上回去,灯一关也就过去了。
几年后,陈浩的声音变粗了。接电话时,他不再叫爸,常常是秀兰把听筒递过去,他只说一句在写作业。
“你跟爸多说两句。”
“没什么说的。”
听筒那边传来凳子挪动的声音。秀兰重新接过来,替他解释孩子大了,话少,叫我别放在心上。
我反倒觉得省事。男孩子总黏着父母,长大也没出息。只要他不惹事,成绩过得去,我没什么可操心的。
秀兰每次说家里平安,却渐渐多问了一件事。她问我还住不住原来的宿舍,通信该往哪里寄。
“问这些干什么?”
“怕以后找不到你。”
我说单位不会跑,有事打电话就成。那阵子宿舍楼整修,我搬去城南租住,嫌解释麻烦,没把新住处说清。
再后来,仓库给主管装了座机,我换了呼机,又换了手机。号码一长串,我自己都记不牢,只让她打单位总机。
秀兰问过几次新号码。我不是正在装车,就是陪客户点货,总说晚上再告诉她。可到了晚上,谁也没有再打。
她仍旧每月去小卖部等电话。冬天风大,话筒里常有呼呼声。她说陈浩长高了,旧棉裤短了一截,我嗯一声,问钱到没到。
只要她说到了,我便能放心挂断。别的事,她既然没开口,我就当没有。
后来小卖部装了新电话,接听一次要收费。我们的通话越来越短,有时不到一分钟。
陈浩十五岁那年,我问他期末考了多少分。他沉默一阵,说成绩单早就发了。
“发了你就说,吞吞吐吐干什么?”
“你知道我上几年级吗?”
我一时没答上来,只记得他十一岁回的老家。算了算,应该是初中,却分不清初二还是初三。
他在那头笑了一声,不大,像鼻子里出了口气。随后听筒被放在桌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秀兰来接电话,说孩子最近脾气别扭,让我别训他。她又问我住址是不是变了,号码能不能留一个。
“仓库正忙,回头再说。”
我听见有人喊卸货,顺手挂断。那个月,我把两百块提前寄了五天,还特意用了加急。
拿到凭据后,我把它压进抽屉。橡皮筋已经勒得发紧,纸边整整齐齐,看上去比许多人的日子都可靠。
03
五十五岁那年入秋,我在仓库核对一车瓷砖。刚写完半页数字,笔突然从右手滑了下去。
我弯腰去捡,右腿却像踩进棉花里,身子撞在货架上。嘴里发麻,想喊人,吐出来的声音含含糊糊。
老赵把我送到医院。医生说是轻度脑梗,送得及时,先住院观察,往后还得按时吃药,慢慢恢复。
头两天,我连筷子都夹不稳。稀饭送到嘴边,半勺流在病号服上,黏糊糊贴着胸口。
同病房的人有妻子守着,夜里翻身,有人递水。我的床头只有药袋和老赵买来的两根香蕉。
单位来了几拨人。领导让我安心病休,同事凑钱买了牛奶。大家坐十来分钟,说几句宽心话,也就回去了。
老赵多留了一会儿,帮我洗了饭盒。临走时,他问我要不要通知家里人,我说不用,小毛病。
话说出口,我看了眼右手。它搁在被子上,时不时轻轻发颤,像不是长在我身上的。
出院那天,老赵替我办完手续,把我送回出租屋。他烧了壶水,又去楼下买了面条和鸡蛋。
“我晚上还得接孙女,明早再来。”
“你忙你的,我能行。”
门一关,屋里只剩冰箱的低响。我拄着医院给的手杖去厕所,十几步路,后背出了一层汗。
煮面更麻烦。锅里的水沸了,我撕不开面条袋,急得用牙咬。鸡蛋滚到地上,碎在灶台边。
我扶着桌子站了很久。窗外有人收衣服,衣架碰得叮当响,隔壁饭菜的油香顺着门缝钻进来。
这时候,我想起了刘秀兰。她手脚麻利,早年在城里时,天不亮就能把粥熬上,还会把咸菜切得细细的。
我们没离婚,她还是我妻子。我病了,她回来照料,本就是应当的。何况这些年,我的两百块从没断过。
抽屉里的汇款凭据还在。我取出那一捆纸,放到桌上数了数,橡皮筋已经老化,一碰就断成两截。
心里有了底,我翻出旧通讯本,拨了老家小卖部的号码。先是忙音,再打过去,成了空号。
刘秀兰早先留给我的号码也停用了。机械的女声一遍遍提醒,我听得烦,把手机扔到床上。
陈浩的号码,是前几年汇款方式改动时留下的。我很少打,通讯录里只存了一个浩字。
铃响了很久,他才接。那边有键盘声,像还在上班。
“我是你爸。”
“我知道。”
我问他现在做什么,他说做会计。我又问在哪个单位,他只说物流企业,不肯多讲。
说了几句,我才知道他已经三十一岁。至于住哪儿、成没成家,我一概不清楚,问起来自己也嫌绕。
我把病情说得重了些,告诉他右腿不灵便,一个人在城里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你妈号码怎么停了?”
那边没出声。键盘声停了,只剩很轻的呼吸。
“让她收拾一下,回城照顾我。住处还是原来那一带,到了给我打电话。”
陈浩仍旧沉默。我等得不耐烦,抬高嗓门问他听见没有。
许久,他才说:“你的意思,我听见了。”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电话挂断以后,我坐在冷掉的面条前,直到汤面结起一层薄皮。
04
第二天下午,我又给陈浩打电话。右腿比早晨僵,脚腕一抬就酸,心里那股火也跟着往上拱。
“你跟你妈说了没有?”
“没有。”
“为什么不说?”
陈浩停了一会儿,说这件事该由我自己开口。他不替任何人传话,也不会劝母亲做决定。
我把手杖往地上一顿。楼板发出闷响,杯里的水晃出来,顺着桌沿滴到裤腿上。
“她是我老婆,我病了还不能叫她回来?”
“你可以叫,她也可以不来。”
这话像从陌生人嘴里说出来的。我盯着手机屏幕,怎么也不能把那个冷淡的声音,和车站里背旧书包的孩子放到一起。
我提醒他,这些年生活费从没少过。每月两百,逢年过节有时还多寄几十,我手里全有凭据。
陈浩问我,除了汇款,还记得什么。
我一下没接上。想说他的生日,脑子里只浮出腊月初九,至于今年他多大,还是昨天刚问清的。
“我养了你,你就这么跟我说话?”
“先别说养我。”
他的声音不高,却硬得很。随后又说,他不会逼母亲回去伺候一个二十年没见几面的丈夫。
我胸口发堵,刚要训他,电话已经断了。再拨过去,只响不接。第三次,干脆被按掉。
老赵来看我时,带了一袋馒头。他见锅还是昨天那口锅,便挽起袖子,把发酸的面条倒进垃圾桶。
我问他,一个女人跟丈夫没离婚,丈夫病了,是不是该回来照顾。老赵搓洗着锅沿,没有正面回答。
“家里的事,不能只问该不该。”
“我给了钱。”
他把锅放回灶上,抬头看我一眼。那目光停得很短,却让我不舒服。
我不再说了。等他走后,我把汇款凭据装进布包,又带了换洗衣服和药。
既然儿子不肯传话,我就自己回老家。刘秀兰见了我这副样子,不可能真把门关上。
第二天清早,我去长途车站。售票员见我拄着手杖,给我安排了靠前的位置。
车开出城,路边的楼慢慢矮下去。右腿窝在座位间,伸不直,也弯不住,每颠一下都酸到腰里。
中途休息,我下车上厕所。台阶只有三级,我却挪了半天。后面有人着急,从旁边绕过去,鞋底蹭了我的手杖。
从前这点路,我两步就能跨完。如今拎着一个小布包,竟像背着一袋水泥。
下午到了镇上,去村里的客车已经停了。我叫了一辆三轮车,司机嫌路远,要价比平时高一倍。
我没还价。车斗里灌风,吹得嘴角发麻。熟悉的田地一块块退到身后,村头多了几排新砖院。
刘秀兰住的那处旧院还在最里面。门上的绿漆掉得斑斑驳驳,锁头蒙着一层暗红的锈。
我喊了几声,无人应答。院墙内的枯草高出墙沿,风一吹,刷刷地蹭着碎瓦。
按我的想法,她就算出去走亲戚,也该把院子收拾干净。眼前这副样子,倒像很久没人落脚。
我绕到侧面,想从矮墙看看里面。右脚踩上一块砖,腿突然打晃,险些栽进沟里。
隔壁有人推门出来。王桂芬挎着菜篮,头发比记忆里白了大半。她认出我后,脚步慢了下来。
“桂芬姐,秀兰去哪儿了?”
她看看我,又看看那把锁,脸上的神情说不上是惊讶,还是早就料到。
“你是回来找她,还是回来找人伺候你?”
我的脸一热,手杖陷进泥里。她没再追问,只放下菜篮,转身回院里取来一串钥匙。
05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次才拧动。王桂芬把锁取下来,却没有替我开门。
“秀兰把钥匙留给我,叫我偶尔看看院子。”
“她去哪儿了?”
王桂芬侧身让我自己推。我心里还存着一点侥幸,觉得刘秀兰或许只是住到亲戚家,过阵子就回来。
门轴拖着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灰尘从门缝里扑出来,我咳了几下,撑着手杖跨过门槛。
屋里比院子还冷。炕上没有被褥,墙边的柜门半开着,里面一件衣服也没有。
那张用了多年的方桌也搬走了,只留下四块颜色较浅的印子。窗纸破了一角,风钻进来,吹动地上的干草叶。
我走到灶间。铁锅、菜板、碗筷,全都不在。水缸底积着灰,灶膛里只有几块受潮的木炭。
“她什么时候走的?”
“三年前。”
王桂芬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她说得平平常常,我却怀疑自己听错了,回头又问了一遍。
“三年前就不住这儿了?”
她点头。院外传来鸡叫,有人骑电动车经过,铃声响了两下,很快又远了。
我算了算,这三年我照样每月寄钱,汇款也没退回来。刘秀兰既然离开,为什么一句也不告诉我。
“她进城了。”
我握紧手杖,盯着王桂芬。城里这么大,她能去哪儿,又能投奔谁,我脑中一个人名也找不出来。
“跟浩浩住。浩浩媳妇也在,一家三口过日子。”
她说陈浩已经结婚,儿媳叫周敏,今年三十岁。两口子都在城里上班,三年前把刘秀兰接了过去。
我站在灶门边,脚下像踩着一块松动的砖。陈浩结婚这件事,我竟是从邻居嘴里听说的。
“他什么时候结的婚?”
王桂芬看着我,没有回答。那眼神比一句难听话更堵人,我只好转过身去。
墙角有个空纸袋,上面还能看见几个褪色的字,是我早年寄钱时用过的式样。
我捡起来,袋底已经被虫蛀出小洞。里面什么也没有,连一张旧凭据都没留下。
“她走了,钱谁领的?”
“这得问她。”
“她既然跟儿子住,为什么还收我的钱?”
王桂芬皱了皱眉,让我别站在这里算。想知道什么,见了人当面问,隔着二十年猜不明白。
我不爱听这话。二十年是分开住,不是断绝关系。我每个月寄钱,逢年过节也打电话,怎么就成了外人。
“她为什么跟陈浩住,不回来等我?”
话一出口,王桂芬像被噎住。她把菜篮挪到墙边,半晌才说,谁也不能在一个地方等一辈子。
我扶着灶台想坐下,却发现连只凳子都没有。右腿忽然抽了一下,膝盖重重磕在门槛上。
手杖滚到院中。我伸手去够,半边身子已经顺着门框滑下去,裤腿蹭满了灰。
王桂芬赶紧过来扶我。她力气不够,只能垫了个砖头,让我先靠着墙坐稳。
我喘得胸口发疼,额头都是冷汗。原先一路上想好的话,这时全乱了。我本来是来接妻子回城的,可她早有了别的住处。
更叫我难受的,是那个住处里有陈浩,有我从未见过的儿媳,偏偏没有我的位置。
“她过得怎么样?”
“挺安稳。”
王桂芬只说了这三个字。她回隔壁倒来温水,又把先前那个硬纸封套拿到我面前。
封套里是一张全家福。刘秀兰坐在中间,头发剪短了,穿着暗红色针织衫,脸比二十年前圆润些。
陈浩站在她左边,戴着眼镜,肩膀宽了。右边的年轻女人挽着她的胳膊,三个人靠得很近。
我看了几遍,才把那个男人和十一岁的陈浩对上。至于刘秀兰,她笑得松快,我记忆里几乎没有这种样子。
照片背后写着一行城里的地址,字迹端正。王桂芬说,这是刘秀兰临走时留给她的,若村里有急事,可以按地址找人。
我问她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王桂芬把手缩进袖口,淡淡地说,我以前也没回来问过。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屏幕上是陈浩的名字。我以为他终于肯接我电话,划开后才发现是一条短信。
上面只有一行字:今晚六点前说明来意,过时别登门。
我推开老屋,炕上没有被褥,柜里只剩装汇款单的空纸袋。我腿一软跪在门槛上。邻居递来一张全家福,秀兰坐在儿子和儿媳中间,笑得像从没认识过我。照片背后写着城里地址,陈浩的短信同时亮着:今晚六点前说明来意,过时别登门。我一直认定秀兰二十年从没找过我,可那段空白里是否藏着能改写失联原因的来信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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