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门又关上了。
我在客厅坐了很久,电视里放着什么,一点没看进去。
刘秀云十点整洗了澡,十点一刻进了房间,十点二十分,门锁咔哒一声。
三十年了,每天如此,准得像闹钟。
我盯着那扇门,胸口堵得慌。
这日子没法过了。
但我又说不出到底是哪儿没法过。
她洗衣做饭,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该管的事一样没落下。
就是不肯跟我睡一张床,不肯跟我说一句多余的话。
第二天早上,我在公园下棋,棋盘上的棋子突然晃成了两排。
再睁眼,人已经躺在地上了。
老彭吓得直喊我名字,我被扶到社区医院,那个七十多岁的老医生翻完我的病历,缓缓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复杂得让我心里发毛。
他问:“你老伴儿叫什么名字?”
我说了。
他低头看了看病历,又抬头看我,说出了一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你这条命,是你那个被你看不起的老婆,一滴血一滴血替你还着的。”
我腿一软,整个人瘫在椅子上,脑子里嗡嗡的。
等回过神,老医生已经摘下老花镜,用手指摩挲着那张泛黄的手术单。
窗外好像一下子暗了,走廊里救护车的声音远远传来,刺得我耳朵发疼。
01
那扇门是女儿五岁那年关上的。
之前日子过得还行,我厂里上班,她当小学老师,家里热热乎乎。
她怀二胎那阵子脾气不太好,我也是,工资拖欠了半年,厂里天天开会说裁人的事。
心情烦了就想喝两盅,喝多了嘴上就没把门的。
那天具体为了什么已经记不清了,就记得她端了碗醒酒汤过来,我嫌烫,一巴掌打翻了,还踹了她一脚。她摔在桌子角上,孩子没了。
她住了大半个月的院,出院那天我去接她,她看都没看我一眼。
打那天起,她就搬去了次卧,把门锁换了。
我也赌气,不让我进就不让我进,谁怕谁。
反正该做的一样没少做,饭照样做,衣服照样洗,就是跟我说话,从不超过三句。
我去门外敲门,实在气不过,也踹过两回。
她都不恼,等我踹够了该干嘛干嘛。
慢慢地我也懒得闹了,就这么将就着过。
女儿问过她,为什么跟爸爸分开睡。
她说:“你爸打呼噜太响了。”女儿信了,我也没戳穿。
她当老师,工资稳定,我还得靠她搭把手养孩子。
闹僵了对我没好处,这个道理我懂。
一晃三十年就过去了。
如今我退休金四千多,她退休金也有三千多,日子好过了日子也过得冷。
邻居都说我们是模范老夫妻,不吵嘴不红脸,谁也不知道我们家一共两间卧室,一人一间,中间隔着的那堵墙有几尺厚的不只是砖头,还有我欠下的好几年不敢回想的账。
她唯一一次主动跟我多说几句,是三年前她查出胆囊息肉那天。
她下班回来说:“做了手术,万一我没下得来台,存折在衣柜顶上那个铁盒子里,密码是小芸生日。”我说你胡说什么呢,她笑了一下,没再接话。
后来手术顺利,她也再没提过这事。
现在想想,她交代后事那会儿,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一个人要是心里头攒够了委屈,连托付后事都能这么轻描淡写的。
那回我心里头咯噔了一下,但是男人的面子不许我往下想。
最近这半年,我明显感觉身体大不如前。
肝区老是隐隐的疼,吃饭不香,瘦了不少。
夜里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老想起一些有的没的。
有时候半夜听见她在隔壁咳嗽两声,我想起来倒杯水给她,手都按到门把手上了,又缩回来。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扇门。
02
那天早上,我照例揣着保温杯去公园下棋。
刚摆好棋盘没走几步,脑袋里忽然像塞了一团棉花,耳朵也听不清了,眼前的人影全变得模模糊糊。
老彭后来描述说,我就跟被人抽了脊梁似的,直挺挺往后一仰,连个撑地的手都没来得及伸。
亏得后头就是土地面,换水泥地,这条老命当场就交代了。
意识回来的时候我已经靠在树底下了。
老彭蹲在旁边掐我人中,掐得我生疼。
他说:“老唐,你这样不行,这脸色跟蜡纸似的,别拖了,赶紧去医院看看。”
也有人七嘴八舌说大概是低血糖。
我心里清楚不是那么回事,肝那儿传来的那种钝钝的酸疼,不是很尖锐,但是一直都有,像是什么东西在里头慢慢长。
我想跟老彭说不碍事,话一出口,嗓子跟拉风箱似的呼哧呼哧响。
老彭不由分说,喊了几个人把我架到社区医院。
社区医院不大,就一栋二层小楼,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老墙皮混合的味道。
值班的是个年轻大夫,问了几句,让我抽血做个B超。
B超做完他看了半天机器屏幕,脸上没什么表情,说:“唐师傅,您这个肝上有个东西,得去大医院查。”
我穿上衣服,心里跟明镜似的:“多大?”
“两公分多吧。边界不太清楚。”年轻大夫在电脑上点了点,“我帮您开个转诊单,您尽快上去预约一下增强CT。”
我说好。
出了诊室,把那张转诊单叠了叠塞进裤兜里。
年轻人不懂事,在他们看来“肝上长了东西”就像判了死刑似的,非得当场刨根问底。
我这把年纪了,什么没经历过,怕也怕不过来。
先回家再说。
那天到家已经过了中午。
我推开家门,刘秀云不在,厨房灶台上温着一碗小米粥,配了一碟子腐乳和咸鸭蛋。
不用说,肯定是谁看见我在公园栽倒,给她报信了。
她不吭不响地熬了粥,出门去了。
粥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我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一口口喝完,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晚上她回来了,手里拎着两袋菜。
见我在沙发上看电视,也没问今天怎么了,径直进了厨房。
过了一会儿水声响起,她在洗菜。
我坐了一会儿挪到厨房门口,她背对着我在切土豆丝,刀子落在砧板上,笃笃笃的。
我看着她的背影,头发白了一大半,腰背却还是挺直的,忽然想说点什么。
喉咙动了动,我又咽了回去,转身回了沙发。
夜里躺下,肝上那点隐隐的酸疼又泛起来。
我翻了几个身睡不着,索性坐起来靠在床头。
窗外的路灯把光洒进屋里,落在地板上,老旧的家具影影绰绰的。
我隐约听见隔壁房间传出一声咳。
刘秀云也没睡着。
那个晚上我忽然很怕。
倒不是怕死。
活着也没什么大意思,女儿成家了,工作忙不太回来,她跟我隔着一堵墙。
我死了她也就解脱了,不是挺好的。
我怕的不是死。
我怕的是回头想一想,活了大半辈子,连个能说句体己话的人都没有。
我想到有一次单位体检,B超大夫说我胆囊壁毛糙,让我注意饮食。
我跟她说我体检结果不好,她就看了我一眼,淡淡地说了一句:“少喝点酒比什么都强。”转身进了厨房,没有第二句话。
那时候我恨她这个冷淡劲儿。现在还是恨。可恨里又夹杂着一点别的东西,像是怕。怕什么呢?我怕她在等那天。不跟我吵了,因为盼着我早点死。
03
女儿是在第三天中午回来的。
唐小芸在省城一家三甲医院当护士长,平时忙得脚不沾地,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都是我们老两口坐长途车去看她。
她这回提前打了电话,说要回来住几天。
我心里头有点预感,肯定是有人跟她通风报信了。
她那天下火车已经过了午饭点,一进门看见她妈从厨房端菜出来,喊了声“妈”,目光落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眉头拧了一下。
她放下行李箱,没说爸你瘦了,也没问身体怎么样。
饭桌上她一直在跟她妈聊天,说我插不上什么话。
她们聊的都是些家长里短,二舅家表姐的女儿考上了研究生,隔壁单元的张阿姨家闺女离婚了。
我闷头吃饭,觉得女儿是回来给他妈撑腰的,看见我这副病歪歪的样子,也没当回事。
吃完饭她妈收拾桌子,她跟到厨房去了。
我坐在客厅,隐约听见压低的声音:“……脸色不太对……是不是又喝酒了……”她妈说了句什么,她没再问。
下午她去她妈房里睡午觉了,一个人来的,连她老公和孩子都没带上。
我坐在客厅里,觉得自己反倒像个外人。
傍晚我吃过晚饭,准备出门散个步。
她叫住了我:“爸。”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只空茶杯,抬眼看我:“明天,我带你去做个检查。”我说不去,好端端的去什么医院。
她没吭声,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忽然双膝一弯,直挺挺地跪在瓷砖上。
我整个人愣住了。
“爸,算我求你了。你要是不肯去,我给你跪下。我就问你一句,是我妈这辈子欠你的,还是你欠我妈的?”她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要是觉得自己理直气壮,你就跟我去医院,把病看了,把话说清楚。”
我看着她跪在那里,鼻子一酸,差点当场出丑。
女儿从小跟着她妈长大,跟我一直不太亲近,更没见她发过这么大的火。
我抖着手把她拉起来,哑着嗓子说:“我去,我去还不行嘛。”她看着我,眼眶红了一圈,没再说话,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我坐在沙发上,出了一身汗。
电视没开,屋里很安静,厨房水龙头滴答滴答在响。
我忽然想起来,她从小就这样,有什么话不在嘴上说,都用别的办法办。
她小时候我打她手心,她不哭也不躲,就站在那儿,看着我,不吱声。
她那种眼神跟她妈一模一样,让我哆嗦。
我要去趟医院,让闺女看看,让她放心,也让自己踏实。
04
社区医院二楼最里面的诊室,门框上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塑料牌,写着“内科专家门诊”。
里面坐着个头发全白的老头子,穿着白大褂,领子洗得发毛了。
面前摆着老式的木头听诊器,还有一副老花镜,镜腿用胶布缠着。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问了句:“哪儿不舒服?”我还没张嘴,女儿已经把一沓体检报告放到他桌上,叫了一声“姚伯伯”。
老医生抬头眯眼看了她一会儿:“小芸啊。”他放下手里的笔,翻了翻报告,说:“你爸这个肝上的东西不小了,边界不清,有低密度影。需要进一步检查。”
女儿把手按在我的肩膀上:“姚伯伯,您帮他开个单子,我们去做个增强CT。”老医生点了点头,开始刷刷地开单。
我坐在凳子上,不安地扭了扭身子,说:“大夫,我这把那点东西切了就行了吧?”老医生没接话,开了单子又翻了翻我的病历本。
他翻了很久,翻到某一页,忽然停住了。
他摘下老花镜,看了一眼我的脸,又低头看了看本子,最后落在那一页上,盯了片刻。
我被他看得有点发毛,问了一句:“大夫,有问题吗?”他没答话,又低头看了好一会儿那张病历纸。
唐小芸也察觉到气氛不对,往前凑了凑:“姚伯伯,怎么了?”老医生把病历本转了个方向,用手指点着一处旧字迹:“你妈妈的名字,是叫刘秀云吧?”我点了点头,说:“对,她是叫这个名字。”老医生的手指头在那个旧字迹上抚过去,像是抚摸一张很薄很薄的老照片。
他放下病历本,摘下老花镜,慢慢捏了捏鼻梁,像是在想一个很棘手的问题。
好半晌,他才说:“咱们先去把CT做了。”我松了口气,以为他刚才只是发了一下子呆,真是个奇怪的老头子。
CT约在第二天下午。
做完了片子要等半小时才能拿到,我不耐烦地在走廊里走来走去,女儿坐在长椅上刷手机。
她忽然说了一句:“这家医院是姚伯伯退休以后返聘回来的。当年他是咱们县医院的妇产科主任。”我当时没把这句话当回事,只是哦了一声。
半小时后片子出来,我带CT报告回到姚国栋的老诊室。
他接过CT报告,插在观片灯上,眯着眼看了好几分钟。
我隐约看见他眉头皱起来了,嘴抿成一条线,看了很久都没松口。
然后他慢慢退后一步,把老花镜摘下来,揉了揉眼睛。
他转过椅子,很认真地看着我。
那种目光让我觉得不自在,目光里有审视,又带点不太一样的东西。
我听见他说:“唐吉昌同志,我有一件事,想跟你单独聊一聊。”我扭头看了女儿一眼,她也愣住了。
我指了指自己:“跟我说?”他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关于你妻子刘秀云。三十多年前的旧事。你去把门外那扇窗户关上,锁好门。”
女儿出去了,门在她身后咔哒一声锁上。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
姚国栋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打开,抽出一张泛黄了的病历纸,推到桌子中央。
他看了我一眼,慢慢开口。
“你妻子在三十多年前,经历过一次手术,你知道吗?”
05
那是一张复印件。
纸角发脆,边缘卷起,大概是年代太久,纸张已经泛出深黄色的旧斑。
最上头的抬眉印着“住院病历首页”,下面的字迹是钢笔写的,墨水化开了一些,有些模糊。
姓名:刘秀云。年龄:二十六。住院号:七八四三。住院日期:一九九二年十二月十七日。
手术名称那一栏的字迹工整清楚,“经腹子宫全切术”五个字直愣愣扎进我的眼睛。
患者家属签字栏里,签着“刘秀云”三个字。
签字栏旁边还有几个小字:术前告知已确认,患者本人签字。
我整个人僵住了。子宫全切……她什么时候做过这么大的手术?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姚国栋见我不说话,慢慢开口:“这是住院病历的首页摘要。我们翻到当年的存档调出来的。你妻子这个手术,当时是她自己签的字。我反复核对了名字和住院号,确认没有弄错。”
我声音有点发飘:“大夫,您是不是搞错了?我妻子就生过一个闺女。生孩子的时候确实有点不顺利,但医生说手术不大。她出院以后,身体一直好好的。子宫切了这么大的手术,我怎么会不知道?”
姚国栋看着我,目光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一板一眼,像在陈述一个客观的事实:“你女儿是在一九九二年出生的,对不对?”我点了点头。
他接着说:“那个年代,剖宫产加子宫全切,通常是当产妇出现无法控制的大出血时,为了保住大人的命才会做的最后手段。”
他顿了顿,说:“你妻子当年做完手术醒过来的时候,是我值班。我问她有没有什么话要带给家里人,她摇了摇头。后来她让我把一张纸拿给她,自己签了字。当时手术室里头,她抓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她说,不要告诉她丈夫。”姚国栋看着我的眼睛,“我没见过这种做法。签字的时候她坚持要自己签,不用她丈夫来签。我们揣着那个手术签字单,通知家属的时候,按程序需要家属签名。她一直摇头。她说,她自己的命,自己来做主。”
我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脑子像被人搅了一棍子。
“为什么不告诉我?”声音从我嗓子里挤出来,干哑得像砂纸磨墙,“我们是合法夫妻,她做手术,我有义务签字,有义务照顾她,有义务在她床前伺候她!”说到后来声音越抬越高,几乎变成质问,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在问老医生,还是在问那个一直沉默的刘秀云。
姚国栋看着我,神色复杂:“你问我?我说一件你该知道的事吧。你妻子子宫里有一处旧伤,子宫壁上有明显的陈旧性瘢痕,像是外力撞击造成的。当时做检查的时候,我们判断她大概在几年前受过一次重创。那次重创导致了相当程度的损伤,才会在多年后出现这么大的隐患。”
“那次旧伤,是几年前的?一九九二年前往前推几年,正好是……”他的目光沉沉落在我脸上,“是你在她怀第一胎的时候做过什么不该做的事吗?”
那话像一根针,直直扎进我脑子里。
所有的画面碎片一样涌上来,楼梯口,满手血,四方桌子的尖角……她躺在血泊里,我站在楼梯上,那双眼睛充满惊恐和绝望。
我手脚冰凉,发现自己张着嘴,说不出话。
我听见自己嗓子里挤出一个干巴巴的声音:“我不知道她受伤了。”
姚国栋目光定定地看了我很久,缓缓说了一句:“你这条命,是你那个被你看不起的老婆,一滴血一滴血替你还着的。”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断了,整个人像一个泄了气的旧轮胎。
我扶着桌子站起来,站到一半整个人软下去,要不是姚国栋扶了我一把,我就一头栽在地上了。
她瞒了我三十多年的真相,她用自己的血喂着这个家的名分,替我的过错挡住了一切……而我那三十年,在恨她。
恨她不让我碰她,恨她冷淡,恨她把日子过得跟冰窖似的。
恨一个用命帮我兜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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