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县医院住院部一片死寂,走廊灯忽明忽暗地闪了两下。
外科病房8床,心电监护仪发出平稳的滴滴声。
病床上那个被宣判为植物人整整半年的年轻医生陈海,右手手指忽然轻微地蜷动了一下。
监护仪的导联线在床栏边缘悄悄绷紧。
他的眼皮艰难地抬起一线,浑浊的眼珠倒映着天花板泛黄的灯管。
门外走廊传来保安老猫拖沓的脚步声,他重新阖上了眼,像一具毫无生气的躯壳。
半年前那个深夜,他就是在这栋楼里遭遇袭击的。
01
燕北县医院的住院部总共六层,外科病房在四楼。
靠走廊尽头那间最大的病房,过去一个月里住着一个特殊的病人,县医院外科的陈海陈医生。
他在去年冬天某个深夜从楼梯滚下去,后脑磕在消防栓的铁棱角上,送来的时候瞳孔散了大半,脑CT显示硬膜下血肿,紧急开了颅,之后就成了植物人。
再往前推两个月,他那间病房门口还会站着几拨人。
有来探望的同事,有老家的亲戚,更多是那些年他给做过手术的病人家属。
他们放下水果和牛奶,在病房门口张望两眼,议论几句“好人不长命”之类的话,然后摇着头走了。
到了第三个月,来人就稀了。
第四个月,除了罗佳妮和陈光明,基本没人再来了。
罗佳妮是内科的护士,今年二十九岁,个子不高,扎马尾,脸盘圆圆的。
她跟陈海的关系在科室里不是秘密,只是谁也没想到,这姑娘能在陈海变成植物人之后还日日夜夜守着。
每天早晨七点,她准时出现在病房,帮他擦身、翻身、按摩四肢,动作轻得像在碰一件瓷器。
傍晚下班后她又来了,坐在床边,有时读报纸给他听,有时默默地看着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滴地落。
这天傍晚下了一场阵雨。
罗佳妮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他的手掌宽厚,指节粗大,虎口处有一道半年前做急诊手术时留下的疤痕。
她低着头盯着那道疤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轻声说:“今天科室里那个刘护士又问我了,你到底能不能醒。”
床上的陈海毫无反应。
她站起来,替他掖了掖被角,又拿棉签蘸水润了润他的嘴唇,然后说:“我回趟宿舍收衣服,雨快下大了。”她转身往门口走,鞋跟在地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门关上之后,病房里安静了大约半分钟。
陈海睁开了眼。
走廊窗外的雨声闷闷地传进来,混着值班室电视里新闻联播的声音。
他没有立刻动,而是先慢慢做了三次深呼吸,每到这种无人的时刻,他才会允许自己睁开眼待一会儿,让僵硬的眼珠转一转。
这一个月来他一直是这么做的,白天陷入“昏迷”,到了确认四周无人的时刻,他会强迫自己进行一些微小的活动:转动脚踝、活动指关节、吞咽唾液,来对抗肌肉萎缩。
他的右腿还打着石膏,那是去年冬天滚下楼梯时摔断的,外伤已经基本愈合了,但他始终没有要求拆掉它。
石膏,是一个很好的掩饰。
在他小腿内侧与石膏夹层之间,贴着一只指甲盖大小的微型录音笔,每天夜里他会按一下开关,然后把它重新塞回去。
门外的走廊传来脚步声。
陈海闭上眼睛,呼吸重新变得绵长而均匀。
脚步声走到病房门口停了一瞬,然后门被推开一条缝。
是保安老猫,探头朝里面看了一眼,又合上了门。
陈海的后背渗出一层薄汗。
深夜十一点半,病房的窗户被人从外面轻轻叩了三下。
陈海睁开眼的时候,一个胖乎乎的身影正猫着腰从窗台翻进来。
来的人是陈光明,救护车司机,退伍老兵。
他动作倒是利索,落地没发出一丁点响声。
陈光明在床边蹲下来,脸色不好看,压着嗓门说:“院办那边的人,在翻你以前的病历档案,说是要做‘学术归档’。”
陈海沉默了一会儿,问:“翻了哪些?”
“你主刀过的所有病例。”陈光明看着他,“尤其是冬天那几台骨科手术,全调走了。”
窗外又闪过一道闪电,陈海的脸明暗不定。他用气声说:“队长,你听我说。”
“嗯。”
“我那晚被堵在楼梯间之前,打过一通电话。不是打给你的,是打给120调度室的。我说让出车记录留个底。”陈海的眼珠在暗处微微发光,“后来那台记录被人改了,重新打印了一份,当时就夹在急诊科那本纸质记录册里。”
陈光明愣了愣:“你是说……”
“帮我找到那份原底,或者抄本。”陈海说,“那是我唯一的机会。”雨哗啦啦地大起来,病房窗玻璃上淌出一道道凌乱的水痕。
02
罗佳妮是护士,她看得出来一些问题。
陈海从“植物人”状态里醒来之前,他的体重掉得很厉害。
原本一百三十多斤的人,瘦到不足一百一。
他的小腿肌肉萎缩得能看到骨头的形状,但她每次给他做被动活动的时候,总觉得他的肌肉还留着一些不该有的张力。
这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她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盼他醒来盼疯了,出现了错觉。
那天她路过护士站,听见两个新来的实习护士在议论:“……他那个情况根本不可能醒,脑干损伤那么重,你们是没看过他的CT片子。”她站在转角听了几秒,没有进去接话。
她回到病房里,看着陈海安安静静躺在那里,喉结微微凸起,胸口缓慢地起伏着。
她坐在床边,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你要是能醒过来,咱们结婚吧。我说真的。”
她说完这句话就低下了头。那一天陈海的睫毛动了,就在罗佳妮低头的同一瞬间,微微颤动了一下。
第二天傍晚,陈光明来了。
他绕开了正门,从后门楼梯间上了四楼,趁护士站那台电视声音正大溜进了病房。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塑料袋裹了又裹的东西,塞到陈海手里的同时,低声说:“找到了。急诊科那本纸质记录册,去年年底的部分被撕掉了几页。但有个老护士留了个心眼,她当时用手机拍了照片,存在旧手机里,我花了两百块钱把照片要了过来。”陈海的手在被子下微不可察地攥紧了那部旧手机。
“照片拍得不太清楚,”陈光明补充道,“而且只有那一个晚上的出车记录。其它的呢?”
陈海沉默了一阵,说:“够了。只需要那一页就够了,因为那一页上记录的是事情发生的时间,比我病历上写的事发时间早了四十分钟。我被打的时候,出车记录已经在写了。”陈光明愣了愣,脑子转了一下,然后他的脸色慢慢地变了:“你是说,那晚有人提前叫了救护车在下面等着?”
陈海点点头,没有再说下去。陈光明深吸了一口气,半天没吐出来。他拍拍陈海的肩膀:“你好好躺着,剩下的事我去张罗。”
他走之后,陈海握着那部旧手机,没有立刻开机查看。他把它塞进了枕头底下。他需要想一想,怎么利用这提前的四十分钟做文章。
入夜之后,罗佳妮来了。
她在床前坐了一会儿,忽然握住他的手说:“你知道吗,我今天申请调科了。我跟护理部主任说我想调来外科,她问我为什么,我说想照顾一个人。”陈海的指尖微微僵住了。
罗佳妮继续说:“主任说我脑子进水了。”她笑了笑,声音轻轻的,“我说,进水就进水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陈海闭着眼睛。
他的睫毛颤了几下,最终被他控制住了。
这个女人可能已经隐约感觉到了什么。
他没有办法告诉她真相。
他知道这半年来她为他做的事,知道她哭过几回,知道她家里面已经给她安排了三次相亲都被她推了。
可他没有办法开这个口。
03
第三周,老家来人。
陈海的母亲刘翠花,一个干瘦的乡下老太太,挎着一只化肥袋子改的行李包,坐了四个小时的大巴,摸到了县医院。
她站在病房门口,满头灰白短发乱七八糟的,衣服穿着好几天没换的样子,她朝里面张望了一眼,看到病床上的陈海,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罗佳妮赶紧扶着她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
刘翠花坐在长椅上喘了半天气,嘶哑着嗓门说:“我不来,不代表我不想来看他。我一个老婆子,来一趟要倒两趟车,花那么多钱,路上连个厕所都不敢上。他爹走得早,就剩这一棵独苗……”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无声无息地淌下来。
她穿着那双老旧的解放鞋,一只是干净的,另一只沾满了泥。
进医院大门之前,她蹲在水沟边把两只鞋都洗干净了,但下雨,又弄脏了。
罗佳妮蹲在她面前,握住那双长满老茧的手:“婶子,陈海还在治着呢。您别太难过。”
刘翠花抹了一把泪,沉默了一会儿,颤颤巍巍地从行李包最底层翻出来一个蓝布小包。
打开,里面是一只老式金镯子,黄澄澄的,克数不轻。
“这是他爹在世的时候打的。他爹说,留给儿媳妇。”她把镯子塞到罗佳妮手里,“闺女,你是个好人。俺家海子这辈子,怕是没那个福气了。这门亲事,婶子不怨你,你要走,婶子送你。”
罗佳妮握着那只温热的金镯子。
她的手指蜷了蜷,又伸直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站起身,走进病房,把那镯子戴到了自己左手腕上。
刘翠花坐在长椅上,看着病房门在面前关上,浑浊的眼睛里,两行泪终于止不住地滚了下来。
深夜的病房里,陈海躺在黑暗中。
他听见母亲在走廊上跟陈光明的对话,压得很低:“光明,你跟婶子说实话,俺儿子这病,是不是有啥蹊跷?他那个人,从来没有在晚上走过那个楼梯间。他怕黑,从小就怕黑……”陈光的回答低得几乎听不见,但陈海隐约听到了“没事,婶子您放心”这几个字。
他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爹走那年,他十五岁。
那年他爹也住过这家医院,同样是外科。
他爹死的时候,他的死因上写着“术后并发症”。
陈海那时候还小,什么也不懂。
他只知道他爹送进手术室之前还好好的,出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后来他学了医,选了这家医院。
他想着将来有一天,把这件事弄明白。
然后他自己也躺进来了。
04
李大勇的饭局设了三天。
庆祝什么大家心知肚明,前院长冯大林调走一个月了,新的任命虽然还没下来,但县医院的人都明白,李大勇出任院长只是时间问题。
他今年四十六岁,外一科主任出身,技术谈不上拔尖,但人情世故拿捏得极为精准。
这几年医院招标采购的大头,基本都经他的手。
冯大林在的时候,他还多少收敛着些。
冯大林一走,他已经开始以“院长”的口吻安排工作了。
饭局上,副主任赵琴给李大勇倒了半杯酒,说:“李主任,听说那个陈海,最近手指会动了。”李大勇夹了一筷子菜,没有接话。
赵琴又说:“那要是真醒了,会不会说点什么不该说的?”
李大勇终于放下筷子:“说什么?他说什么,有人信吗?”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淡淡的,“一个摔成植物人的人,就算醒了,脑子也未必好了。退一万步讲,他那个情况,做医疗鉴定,很难有什么说服力。”桌上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没人再吭声。
李大勇没有注意到的是,在饭桌最末席的位置,有一个年轻医生低下了头,摸出手机,发了一条短信出去。
当晚十点,陈光明把这条短信上的内容低声转述给了病床上的陈海:“他说,李大勇那边已经开始做准备了,他打算在你做伤残鉴定的时候动手脚,让你彻底成为‘无民事行为能力人’。”陈海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他说:“队长,他在路上堵我这条路了。那我只能走更快的路了。”
陈光明看着他:“你打算怎么走?”陈海说:“我要结婚。”陈光明愣住了:“……什么?”陈海的声音很轻,但清晰:“我要在最短时间内,跟罗佳妮结婚。婚礼上要请很多人。”
陈光明半天才消化这句话:“你是想……”
“如果我办婚礼,李大勇一定会来弄清楚我要干什么。”陈海说,“他会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我要他亲眼看一看,那些我亮给所有人看的东西。”
05
第二天早晨,陈海的病情忽然有了“好转”。
心电监护仪上脑电波出现了明显的起伏,值班医生被叫来,检查了一番,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到中午,陈海“睁开”了眼。
消息传遍了整个医院。
罗佳妮是被护士长从内科叫过去的。
她一路跑着进病房,看到床上的陈海正安静地看着她,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力气。
罗佳妮站在门口,手捂着嘴,眼泪说下来就下来了。
她没有往前走,就那样站了将近半分钟,然后才慢慢走到床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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