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哥拉的夜,热得像蒸笼。我躺在工棚里数着天花板的裂缝,外面传来一阵摩托车声,停在我门口,又熄了火。
有人敲门。
“李哥,码头那边出事了,你相好的被人围了。”
我翻身坐起来,套上拖鞋往外跑。
院子里站着码头卖鱼的黑子,他说的那个“相好的”,是我上个月在鱼市见到的一个姑娘,黑瘦,扎着辫子,背着一筐鱼,走路时腰杆挺得笔直。
我跑过三条街,拐进一条巷子,看见她被人堵在墙角。她怀里死死抱着一包东西,两个男人拽她头发,她不松手。
黑子扯住我:“李哥,你可想好了,这女人水太深,管她干什么?”
我没说话,从地上捡起一根钢管走过去。那是我到了安哥拉第三个月,第一次管别人的事。后来我才知道,这一管,就把命都搭进去了。
01
我今年四十六,陕西人,焊工,家里婆娘病死了八年,留下一个儿子。
儿子叫李峰,在广东电子厂打工,人老实,挣的钱有一半寄回家。
他谈了个对象,姑娘家要十二万彩礼,李峰拿不出,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是哑的。
挂完电话,我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去劳务公司签了合同,来安哥拉修桥。
工地离罗安达市区四十多公里,住的工棚是铁皮搭的,白天晒透了,晚上躺上去跟烙饼一样。
工友里有几个老油子,干完活就去镇上喝酒,我哪也不去,闷在工棚里给李峰算账:一个月省两千,一年两万四,两年四万八,再加上出来前攒的六万,还差得远。
马飞是我们工地的老杂工,东北人,来了六年,当地话学得溜。
他劝我别闷着,说安哥拉遍地是机会,就是看你敢不敢拿。
我没接话,心里想,机会?
我这一身焊工手艺就是机会,回国修桥修路,哪年不挣个七八万,要不是被彩礼压得喘不过气,谁来这鬼地方。
有天下工,马飞拉我去镇上换卡。
路上他说:“老李,你别嫌我多话,你那个情况,哥几个都听说了。儿子娶媳妇要彩礼,你跑这么远打工,值吗?”
我说:“能怎么办?总不能看着儿子打光棍。”
马飞叹了口气:“你这种人,就是活得太累。”
到了镇上,我俩去小卖部买水喝。
正跟老板算钱,外头吵吵嚷嚷的,一堆人围住鱼摊,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买了瓶水走出去,看见鱼摊前头站着一个黑人姑娘,瘦得跟竹竿似的,怀里抱着一筐鱼,一个胖鱼贩子抓着她手腕不放,嘴里骂骂咧咧的,大意是说她偷了他的鱼。
姑娘不说话,就瞪着眼看他,眼眶里全是水汽,但一滴泪都没掉。
我鬼使神差地走过去,用蹩脚的当地话说了句:“这筐鱼多少钱,我买了。”
鱼贩子愣了一下,看了看我脸色,又看了看那筐鱼,报了个价。
我从兜里掏钱,数了数,给了。
姑娘松开鱼筐,转身就走,鞋踩在泥地上,留下一串脚印。
我蹲下去看那筐鱼,全是小鱼仔,一条大的都没有。马飞走过来扯我:“老李你疯了吧,你买这干什么?”
我说:“看不下去。”
马飞说:“她叫阿娅,这片出了名的刺儿头。你看她手腕上没有?”
我低头看了看,刚才她手腕被鱼贩子拽住的时候,我注意到上面有几道疤,像是旧伤。
马飞压低声音:“听人说她很小就被叛军抓走过,后来自己逃回来的。脑子和我们正常人不太一样,你别招她。”
我笑了笑,没吭声,把那筐鱼提回工地,让食堂老周红烧了,分给大伙吃了。马飞一边吃一边问我:“好吃吗?”
我说:“嫩着呢。”
02
第二天下雨,工地停工。
我在工棚里躺着翻手机,李峰发来一张照片,他对象穿着红裙子,站在桥头上,笑得很甜。李峰说:爸,等彩礼凑够了,我就带她回去给你看看。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又翻出我婆娘的照片。两个人摆在一起,眼睛都笑成月牙,都是命苦的人。
中午雨停了,我出去透气,走到码头边上。
码头那天的鱼市正热闹,有人在搬鱼,有人在捆箱子。
我一眼就看见她,阿娅,蹲在地上用铁丝穿鱼腮,动作麻利,一下一条。
旁边摊主称完鱼,给她抛了两张纸币,她攥在手里,又在裤兜里摸出几个硬币,仔仔细细数了一遍,才塞进贴身口袋,起身,慢慢走了。
我看着她走远,没去搭话。晚上回工地,马飞又拿我开涮:“老李,今天去码头了?”
我说:“转转。”
他说:“转转?我听说有人蹲在码头上看了半天。”
我没理他,躺床上睡觉。那夜翻来覆去的,脑子里一会儿是李峰对象穿着红裙子,一会儿是阿娅蹲在雨里穿鱼腮的样子。
到第三天下午,我收工回工棚,远远看见门口蹲着一个瘦小的人影。
走近一看,是个黑人少年,赤脚蹲在地上,两只手捂着肚子,脸上全是汗。
他看见我,站起来,用生硬的英语说:“我姐姐……她病了……你能帮帮她吗?”
我愣了一下,问:“你姐姐是谁?”
他说:“阿娅。她是你买过鱼的那个人。”
我跟着他穿过三条巷子,拐进一个矮土房。
门板是歪的,推开之后屋里黑乎乎的,地上铺着一块塑料布,阿娅躺在那上面,额头上全是汗,嘴唇烧起了一层干皮。
我伸手碰了碰她额头,烫得吓人。
我回头对少年说:“抬人,去医院。”
少年愣了愣,说:“医院要钱。”
我说:“我出。”
我把阿娅背起来,走了两公里到镇上诊所,医生打针时她疼醒了,看见我的脸,眼神又惊又怕。我按住她:“别动,打完针就好了。”
她看着我的眼睛:“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说:“不知道,腿自己走过来的。”
那会儿已经是夜里十一点了,诊所外头静悄悄的。
她弟弟蹲在门口,抱着膝盖,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阿娅打完针又昏睡过去,我也是盯着吊瓶里的药液一滴一滴往下滴,天快亮了,护士来拔针,说烧退了。
我从兜里摸出一把钱,数了数,垫完药费还剩几张。阿娅醒来之后看见我坐在她床边,怔了很久,说:“对不起,我没有什么可以还你。”
我说:“不还,不图什么。”
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叫阿娅。”
我说:“知道,马飞说了。”
她抬头看我一眼:“马飞还说我了什么?”
我一下卡住了,半天才说:“没什么,就说你不太爱理人。”
阿娅歪过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你呢,你替我买鱼的时候,也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怎么敢管我的事?”
我没答上来。
05章还没到,医院门口的光线已经从灰白变成了金黄。
第三天黄昏,我又去了那间小屋。
阿娅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一包东西。
看见我来,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把那包东西递给我:“这是鱼,我自己晒的。”
我接过来,沉甸甸的。她看着我:“你还要来工地多久?”
我说:“合同两年。”
她点点头,没有再说话。我把鱼揣进怀里往回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她站在门口,夕阳把她照成一道剪影,辫子被风吹得微微晃。
那晚上我坐在工棚外头抽烟,马飞走过来也坐下了,递给我一瓶啤酒:“老李,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动了心思?”
我抽了一口烟,没回答。
马飞说:“那个女人,说实话长得也不算出挑,你图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
马飞喝了一口酒:“你不知道,我告诉你。你是看她可怜。”
我摇摇头:“也不光是可怜。”又说,“她蹲在门槛上晒鱼的时候,那个背影像我婆娘。”
马飞一口酒差点喷出来:“你婆娘?你婆娘不是陕西的吗?”
我说:“不是长像,是那股劲儿,都是一个人扛事扛得久了的那种劲儿。”
马飞沉默了。他喝光瓶子里剩下的酒,把瓶口往泥地上一戳,站起来说:“行,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再看看。”
可是我心里已经想好了。
03
我连着去了码头六天,每天转了转,也没有过去说话。
阿娅也不派人来找我,她照常蹲在码头上穿鱼、搬箱子、跟摊主砍价,忙完了就坐在码头边的水泥墩上,捧着一个可乐瓶,喝凉水,眯着眼睛,跟一个老头子似的晒太阳。
第七天下午,我收工早,又转到码头,远远看见她坐在水泥墩子上,旁边竖着一根钓竿。
我走过去,说:“你还钓鱼?”
她说:“嗯。”
我又问:“钓着了吗?”
她低头,从桶里拎起一条巴掌大的鱼:“钓了一条。”
我说:“那你晚上有鱼吃了。”
她摇头,把鱼重新放进桶里,又拎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像是自言自语:“太小了,等它再长长。”
我蹲下来,跟她隔了一米远:“你弟弟叫什么?”
她说:“约瑟夫。”
我说:“念书的事,怎么样了?”
阿娅沉默了一下,声音轻轻地说:“今年交不上学费了。”
我们俩坐着又沉默了一会儿。
那段时间,安哥拉的钱不值钱,物价一天涨一个样,家里有闲田的还能糊口,像阿娅这种靠打零工拉扯弟弟的,日子真是过着今天没明天。
我心头一动,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要是愿意的话,我供他念书。”
阿娅转过头来,脸上没有意外,也没有惊喜,就那么看着我,看了很久,问:“为什么?”
我说:“我自己也有儿子,也是从穷日子过过来的,知道穷到没书读是什么滋味。”
她把脸转回去,看着水面,半天没说话。
那天的夕阳比哪天的都亮,把半边天都烧成了紫红色,水面上闪着碎碎的光。
阿娅坐了一会儿,才开口,说的却是:“你什么时候回国?”
我说:“合同还有一年十个月。”
她又不说话了。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夕阳一点一点落下去,她忽然开口:“李,你是不是想娶我?”
我脑子里轰了一下,一转头,她正盯着我,眼睛里没有羞怯,像是一件事早就摆在她心里,今天才拿出来说。
我说:“我没想好。”
她说:“你要是没想好,就别来了。”
“什么?”
“明天别来了。”
我愣住了。她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要是没想好,就别再来这里坐着了。我不喜欢人吊着我。”
那天晚上我回工棚,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早上我没上工,坐在工棚里发了半天呆,最后跟马飞说:“你跟我说说,你们这儿娶老婆,彩礼得多少?”
马飞一听,手里的啤酒瓶“啪”地往桌上一磕:“李根生,你疯了吧?”
我说:“我没疯,你告诉我多少。”
他死死盯着我看了半晌,竖起一根手指:“你要是真想办,拿这个数出来。”
我说:“一万?”
他摇头:“一沓,一沓就行了。那是给家里人,当着全村人的面给的。前头老王娶婆娘,给了八千,人家村里还算给他脸面了。”
我抽了半包烟,从枕头底下摸出存折看了看。
那张存折是我出国前办的,里边六万,是给李峰攒的彩礼钱。
我把存折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最后跟马飞说:“你帮我把话放出去,说我娶她。”
马飞急了:“李根生,你儿子那边可还没凑齐呢。”
我说:“我儿子等得起,她等不起。”
那天的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工棚门口,把那支焊枪摸出来擦了擦。我干了二十年焊工,手粗得跟锉刀似的,焊枪握在手里,才觉得踏实。
04
办婚礼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阿娅穿了一件红色的裙子,很旧,裙摆有点短了,看得出来不是新买的。她也没有化任何妆,就光着头站在那,辫子上插了一朵红色的小花。
我穿了一件干净的蓝衬衫,是出国时准备的,压箱底压了三个月,皱巴巴的,阿娅看见了,拿了一个铁盆接了水,烧了一壶热水,把那件衬衫烫平,晾干,叠得整整齐齐递给我。
那一下我心里有点酸。
村子里来了不少人,大部分是来看热闹的。
很少有人娶一个这样的女人,还给了彩礼,还办了酒席。
有个老太太拄着拐棍走到阿娅面前看了她半天,嘴里念叨着什么,阿娅低头,没答话。
马飞在旁边跟我嘀咕:“她婆婆那边的人嘴碎,说阿娅命硬,克亲。”
我说:“克什么克,我八字硬。”
马飞摇摇头:“反正你以后多留个心眼吧。”
彩礼是当面点的,阿娅的二叔乔治代收。
乔治是个五十来岁的黑瘦男人,穿着件花衬衫,看起来倒是人模人样的,收钱的时候笑呵呵的,数了一遍又数一遍,最后把那沓钱揣进怀里,朝阿娅说了句当地的什么话,我也没太听懂。
马飞凑到我耳朵边:“他说,你姐姐这下算是有着落了。”
阿娅站在我旁边,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我低头看了她一眼,她微微垂着头,眼睛看着地面上不知道哪里,看不出什么表情。
酒席吃了一半,我去给客人敬酒,阿娅跟在我旁边,帮我端杯子。她的手指冰凉,我接过杯子时碰到了一下。她没有看我,但把杯子握得更紧了些。
晚上十点多,宾客散尽了。院子里一地狼藉,碗筷盘子摆得到处都是。阿娅自己去收拾,我拦住她:“明天再收,先去洗个澡。”
农村的房子没通热水,她在灶房里烧了一锅水,提进屋子里,把门关上。
我在院子里坐着,拧开一瓶啤酒,喝了一半,听见屋子里传出来的水声,心里忽然有点说不清楚的紧张。
我四十六了,娶过一房媳妇,不是毛头小子了,可真到了这一刻,还是心跳得乱七八糟的。
水声停了。
阿娅把门推开,站在门槛上,微弱的烛光照着她的侧脸。
她穿着一件旧背心,和我的一件短袖上衣,鼓鼓囊囊的,像是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她低头看了看脚上的塑料拖鞋:“我是不是,不太好看?”
我说:“没有,挺好的。”
她站在门口,没动。我站起来走进屋,她让开了半步,我进屋时闻到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她跟在我身后,把门轻轻合上了。
蜡烛吹灭之前,她先把身上的短袖脱了。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看到她背对着我,烛光映在她后背上。
我的脑子一下子,就空了。
她的后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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