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那天夜里,胃疼把我从梦里拽了出来。像有人拿钝刀子在肚子上来回磨。
我蜷着身子,伸手推了推身边的人,贾刚翻了个身,含含糊糊说了句:“忍忍就过去了。”
天亮时,我独自搭公交车去了医院。挂完水出来,站在缴费窗口,我低头看了一下手里的单子,一共两百八十三块钱。口袋里翻半天,够的。
我拖着步子往回走,到家门口,小姑子电话追了过来:“嫂子,你就是娇气,昨儿不就吃块凉的嘛,至于去医院花那个钱?”
我没说话。
挂了电话,在楼梯道里坐了很久。
后来想起来,那天是我四十八岁生日。
贾刚不记得,我也没有提醒他,坐在楼道口的台阶上,我忽然觉得,我这二十几年活的,真像人家嘴里嚼过又吐出来的甘蔗渣,没味了。
01
我叫谢玉华,嫁给贾刚第二十五个年头了。
二十五年前我嫁他的时候,他还是车间普工,手上老茧比砂纸还粗。
家里穷,我没要彩礼,就扯了块红布头做了床单,在厂里家属院摆了几桌酒,算是结婚了。
那时候觉得,只要他疼我就行。
前十年他确实也疼过我。
冬天上夜班回家,他会给我捂脚。
那时候车间里苦,两个人睡一张一米五的床,挤着却踏实。
可日子慢慢就变了味。
他提了车间主任,工作忙了,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跟我说话从几句变成几个字,再到后来,眼睛盯在电视上连头都不扭。
我总觉得,老夫老妻都这样,他只要没在外面乱来,过日子就是将就着。
可那天胃病犯了,他连头都没抬一下。
我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想着要说点什么,想了半天,又觉得说了也没用。
那天下午,我坐在楼道里,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缴费单,折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揣回兜里,硬撑着站起来进了门。
家里没人。
贾刚上班去了,阳台上晾着他昨天换下来的工作服,袖口脏得很,我还没来得及洗。
我倒了杯热水,坐在饭桌前,看了眼墙上的结婚照。照片里的两个人都年轻,他笑得意气风发,我挎着他胳膊,眼睛亮亮的。
那时候我一心想着,嫁给喜欢的人,吃再多苦也甜。可二十五年过去,甜味早就散了,连苦都变了味。
我没有洗那件工作服,没有去做晚饭,拉上窗帘便躺下了。夜里贾刚回来,看我不在厨房,愣了一愣:“饭呢?”
我说我难受。
他伸过头来,看了我一眼,伸手在我额头上探了一下,有些烫,他便去柜子里翻了两颗退烧药放在桌上,说:“吃了,明天就好了。”
语气里带点不耐烦。
我倒水吃药的时候听见他在厨房打开冰箱,翻了翻,煮了一包方便面。
放在以前,我早就挣扎着起来,觉得他没吃饭是很严重的事情。
可当时我坐在床边,看着那碗方便面的热气升起来,又散了,我心里唯一的念头是我要是不把身体养好,将来某天我死了,他大概也只会说一句“晦气”。
那一夜我烧到三十八度七,贾刚睡得很沉,呼噜声震天。
我睁着眼睛到天快亮,忽然想清楚了一件事。我对他掏心掏肺好了二十五年,结果他连我什么时候过生日都记不住。那我还图什么?
锅里的粥在灶上咕嘟咕嘟响。贾刚起床时,我把粥盛好放在桌上,又把钱包里仅有的几百块拿出来数了数,放进抽屉。
他端着碗问我:“你今天感觉咋样?”
我攥着抹布擦灶台,说:“好多了。”
他点点头,趿拉着鞋去上班了。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停下手中的动作,看见灶台上那锅白粥冒着淡淡的水汽,像极了我这半辈子,熬得住日子,也熬干了心事。
02
小姑子贾丽给儿子办生日宴,叫了一大家子人。
钱是我提前包好的,用红纸裹着五千块,想着孩子已经十五了,这上学的钱不能少。可我不知道,贾丽早跟婆婆张兰英打了招呼,嫌我钱包少了。
到了饭店,我一进包厢门,贾丽正嗑瓜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顺手把红包接过去,掂了掂,她转头和婆婆说:“妈,你说这年头物价涨这么快,买两双运动鞋都够呛吧。”
张兰英假咳一声:“你哥一个人养家容易吗?你嫂子又不上班,能包多少算多少。”
说罢又当众说起我“前些天去医院”
“乱花冤枉钱”的事。包厢里坐着一圈亲戚,有的低头玩手机,有的嗑瓜子,没有人接话,但所有人耳朵都竖着。
我站在桌边,脸上火辣辣的,一直烧到耳根。
我低声说:“我回头再给孩子添置双鞋。”转身走去角落倒水的时候,余光看见贾刚正在和亲戚敬酒,杯子碰得叮当响。
他肯定听见了,却像没听见一样招呼别人夹菜。
那天人多,我出来透了口气,站在饭店门口,看着街对面公交车站牌,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去。
站了一会儿,我又折回去,席已经开了。
我在贾刚旁边坐下来,他正给他侄子夹菜,眉开眼笑地说“长身体多吃点”。
那神态,我好像很多年没见过了。
我低头喝了一口饮料,饮料是凉的,喝下去冰得嗓子发堵。贾刚和旁人说笑时没有注意到我,等他放下筷子,才发现我面前的碟子还是干的。
“你怎么不吃?不合胃口?”
我笑了笑:“胃不舒服。”
他“哦”了一声,接着去张罗给儿子添饮料了。
散席后,几个女人留下来收拾桌子。
我端着一摞碗进后厨,水池里泡着油乎乎的碟子,我伸手下去捞,指尖碰到一个缺口,猛地疼了一下。
缩回手,指甲盖不知什么时候断了一截,露出里面粉色的肉,血珠慢慢渗出。
我愣愣地看着那只手,忍着眼眶里的酸意,又把手伸进水池里继续洗碗。
水是凉的,油星子裹着疼痛钻进指甲缝,以前家里过年,二十几口人的碗都是我一个人洗,洗到头来指甲从来不会断。
那年我才三十出头,总觉得日子会越过越好。如今四十八了,日子倒是越发“好”了,好到连指甲断了都没人关心。
贾丽抱着打包盒进来,看我在洗手,嘴里还不闲:“嫂子,你可得抓点紧,我哥好歹是个主任,你别整天窝在家里,连个打扮都不会。你再不打扮打扮,哪天我哥外面有人了,我看你怎么办。”
说完她大笑着出去了。
我对着水龙头,将手放在水流下面冲了又冲。
这些年来我一直以为,只要把人照顾好,把这个家操持好,日子就会安安稳稳过下去。
可我忘了,在你停下来的时候,别人已经在往前走了。
我的丈夫越来越体面,而我在他身边越来越像一个伺候人的老妈子。
那天回家路上,贾刚走前面,我跟在后面,两人隔了七八步远。他走几步回过头,皱着眉:“你走快点行不行?我还要回去看球。”
我看了他一眼,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没说。
03
我在菜市场门口遇见的那一幕,打碎了我心里最后一点侥幸。
那天是星期四,我刚从菜市场出来,手里拎着一兜土豆和一把芹菜。
拐角处,一辆黑色的小轿车靠边停住,车窗降下来,贾刚的头探出来,朝人行道上站着的女人笑着挥手。
那女人烫着卷发,穿着一件墨绿色风衣,站在台阶上,弯腰冲着车里说了句什么。
贾刚笑着应了,那笑容是我这几年从没见过的,眼角都带着褶子,温柔得像个毛头小伙子。
女人转身走了。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坐在车里,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商场门口,才缓缓摇上车窗,调头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土豆“哗啦”一声全撒在地上。
圆滚滚的土豆滚到路边,有一只滚到臭水沟边沿,停住了。
我弯腰去追,蹲下身的时候,眼前一阵发黑。
我捡起那只土豆,站起来。灰扑扑的破旧外套,花白的头发,被菜篮子勒出红痕的手指,手里还攥着一把打了蔫的芹菜。
往面前一照,我自己这副尊容,连我自己都不想多看一眼。
那天我回到家,把土豆洗干净,芹菜择好,做了贾刚爱吃的醋溜土豆丝,又炖了一锅排骨汤。
一切跟平时一样。
唯一的差别是,我坐在饭桌边的时候,没有像以往那样等贾刚回来一起吃。
我独自盛了碗汤,喝完,把锅里的菜用保鲜膜封好。
晚上贾刚回来,看了一眼饭桌上的菜,倒是愣了:“你没等我吃饭?”
我正坐在沙发上缝他工作服上的扣子,头也没抬:“我怕饿,先吃了。”
他放下公文包,坐到餐桌边,隔着饭厅喊了一句:“你今天是不是有点不高兴?”
我说:“没有。”
他信了。
那顿饭他吃得挺香,吃完饭把碗放进水池里就去看电视了。
剩我一个人在水池前,卷起袖子,把那摞碗一个一个地洗干净,手伸进冰冷的水里时,我脑中反复想着,他对着那个女人的笑容。
那是二十五年前他骑着自行车载我回娘家时,才会有的表情。
晚上他没有发现我红着眼眶睡了。
第二天一早,我穿上一件多年没穿的衣服,假装去厂区附近买菜,远远站在一棵大树后面。
大约等到中午,那个穿墨绿色风衣的女人真的出现了,烫着卷发进了办公大楼。
门口保安和她打招呼,“孙经理,贾主任刚上楼。”
我心里一下子透凉。
我甚至没有勇气走过去问清楚,只是站在树后,把菜篮子里的韭菜抓得紧紧的。指甲又把塑料袋抠了个洞,韭菜叶从里面簌簌地掉下来。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拨通了袁玉玮的电话。拨号时手指一直抖,通了,我却说不出口。
袁玉玮等了一会儿,说:“你半天不吭声,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我嘴一咧,眼泪先掉了下来:“玉玮,我好像……看见贾刚跟别的女人在一起了。”
那头安静了两三秒,袁玉玮的声音放低了,她问我:“你亲眼所见?还是在瞎猜?”
我说我看见了。我把菜市场门口的事跟她说了,声音又低又哑,像含着块石头。
袁玉玮听完,沉默片刻,问了我一句话:“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墙上那幅婚纱照,贾刚穿着一身蓝色西装,我笑得很甜。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要回答这样的问题。
“我不知道。”
袁玉玮叹了口气:“你先别哭。你听我说,你要是没证据就闹,到时候全家都会说是你疑神疑鬼。你现在最要紧的,是把自己稳住。”
04
袁玉玮帮我打听到了一些情况。
那女人叫孙红梅,是贾刚厂里新来的销售经理,离婚好几年了,为人八面玲珑,底下人都称她“孙姐”。
据说贾刚跟她一起跑了好几个外地单子,两个人配合默契。
袁玉玮从一个工友那里辗转得到的消息是,有人看见过他们一起吃夜宵,孙红梅还给贾刚夹菜。
我听到这里,胃里像吞了一团棉花,堵得难受。
袁玉玮劝我别冲动。
“你要是现在跟他摊牌,他咬死不认,你能拿他怎么办?到最后吃亏的还是你。”
她的话难听,但实在。我结婚二十五年,没有工作,家里每分钱都过贾刚的手。哪怕分开了,我五十岁的人,能往哪去?
那些天,我想了很多。想来想去,发现自己活到这把年纪,除了一手做菜的好手艺和满屋子家务活儿,竟然一事无成。
我甚至有些恨贾刚,但更恨的是我自己。
当初他让我辞职在家照顾婆婆,我要是没答应多好?然而现在说这些没用。
我开始不动声色地改变自己。
首先,我不再像以前那样一日三餐掐着点儿等贾刚。
他不回来吃,我坚决不给他打一个电话。
贾刚一开始没发现,直到有一天下班回家,发现茶几上没有摆好凉白开,厨房里也没有冒热气。
他放下包,探头看了一眼:“今晚吃什么?”
我正坐在阳台上用钩针学着钩一个坐垫,慢条斯理地回他:“我今天有点累,你下楼买碗面吧。”
贾刚站了一会儿:“你不会病还没好吧?”
我说:“好多了。就是不想做饭。”
他“嘁”了一声,自己换了鞋出门去了。出门前他把门关得特别响,像是在抗议。
我没有回头,只听着那声闷响,手里钩针没停。
那是我嫁给他二十五年,第一次拒绝为他做晚饭。
本来以为他会再说点什么,或是推门指责我犯了癫痫。
他都没有。
半夜他回来了,拎了一份打包的炒粉放在桌上,口吻生硬:“我吃过了。这是给你带的。”
他大概是觉得我会感动。我看着那份炒粉,笑了笑:“谢谢。”放在那里没动,第二天下楼倒垃圾时连同袋子一起扔了。
一个人对你好不好,不是看他在你生气的时候偶尔赏你个甜枣,而是看他日复一日有没有把你的话放在心上。
接下来的日子,我做了一个重要决定:我出门找工作。
虽然年纪不小,但我不笨。
袁玉玮的店旁边有个夜市摊有间空铺子,一个月八百租金。
我盘算了一下,家里的存折我虽然没管,但平时买菜省下的一点私房钱也有个两万块。
我白天学编织,晚上支个小摊,卖一些自己做的毛线钥匙扣、杯垫和小孩拖鞋。
头几天手生,钩到指头都磨破了皮。我一声没吭,趁贾刚没下班就把东西收好藏起来。
可贾刚还是察觉到了异样。
周四晚上,他难得早回家,翻了一把衣柜,问我:“我那件墨蓝的毛背心呢?换季了,想穿。”
我说:“我还没有洗。等过两天。”
他皱眉:“以前你一早就把换季的衣服都翻出来了,今年怎么拖拖拉拉?”
我放下手里的毛线,抬起头看着他:“以前我忙得脚不沾地也没人夸一句好。现在我歇口气,你倒是有意见了。”
贾刚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卧室。
过了一会儿,他隔着门喊:“玉华,我就是随口一问。”
我没有应。
那晚我坐在灯下,看着自己因为毛线磨得发红的手指,心里忽然舒畅了。
头一次在跟贾刚的相处里,我没有难过,反而觉得这辈子终于活出了一点心气。
后来的事情证明,我这一步,是给自己挣了一条活路。
05
我在贾刚换下来的西装内袋里,翻出一张洗衣单。
单子上写着“XX宾馆干洗”,日期是上周三,那天他没回厂,跟我撒谎说去了邻市出差。若真是出差,怎么会把衣服丢在城里的宾馆洗?
我心凉了半截。
我攥着那张单子在客厅坐了整整一夜。天亮时,我把家里所有存款的流水单、房产证复印件,和我偷偷藏着的几张证据都摆在茶几上。
贾刚起床出来,看见茶几上的东西,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
他愣了几秒,声音干巴巴地响起来:“你这是干什么?”
我没有吵架,只是把那张洗衣单往前推了推,问他:“你上周三真的出差了?”
“当然。”
“那为什么洗衣服的地址在城里?”
贾刚眉头拧成疙瘩:“你翻我口袋?”
“我不翻,怎么会知道你骗我?”
他嗓门一下子拔高:“谢玉华,你胡闹什么?那件衣服是那天开会蹭脏了,顺路送去洗的,你在这瞎琢磨什么?”我看他急赤白脸的样子,和他外面那个笑容温柔的模样判若两人。
我心里其实很慌,但我逼着自己不要低头。
我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他看,那是袁玉玮帮我拍到的,他厂办楼下停车场,他跟孙红梅一前一后上了同一辆车。
贾刚看了一眼,脸色一下子僵住了。
“我们是同事,搭个顺风车,怎么了?”
我却说道:“同不同事我管不了。贾刚,你记住今天就是我跟你说实话的日子,我不想过了。”
“你要跟我离婚?”贾刚像是听了个笑话,忍不住笑了一声,“你今年四十八了,我这个年纪找你能找什么样的?你吓唬谁呢?”
他不当回事,在他眼里,我活到今天,连离家的胆量都没有。我站起来,从卧室抽屉里翻出一张纸放在他面前,我提前找律师写好了离婚协议。
上面提得很清楚,我们要离婚可以,房子我要分一套,存折里一半的存款归我。我不多占,但属于我的那一份,一分也不能少。
贾刚把那张纸攥在手里看了半天,终于变了脸色。
“谢玉华,你有病吧?这房子是单位分的房改房,结婚前就登记在我名下,凭什么分给你?”
我告诉他:“你当年交购房款的时候,工资的一半都给你父母还了外债,剩下的那点钱,连买瓷砖都不够。余下的大部分钱是我从我娘家借的。”我声音不大,但字字扎人:“你忘了?你当时跟我保证,房产证上写我名,后来一直没有写。”
贾刚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似的,半晌才憋出一句:“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还翻什么账?”
话说到这个地步,我心里已经彻底明白了。他从来没想过我的付出,哪怕白纸黑字摆在眼前,他也要赖掉。
我没有再与他说下去,起身回了房间,开始收拾自己的几件换洗衣物。贾刚跟进来,一把拉住我的箱子:“你去哪儿?”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去找个地方住。等你想清楚怎么分再联系我。”
“你还真要走?”
我甩开他的手,没有回头。
结婚二十五年,我第一次没有哭,也没有吵,只是平静地拎起包走出家门。
那股劲儿,让贾刚有些慌了。他追到楼道口,喊我名字,声音有些急:“谢玉华,你回来说清楚!”我没有停,一直走出小区门口。
傍晚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我攥着包里那把钥匙,钥匙扣上还挂着那个磨得掉色的毛线团。那是我好几年以前学着做的,一直没舍得换。
我蹲在路边,把那个破旧的毛线钥匙扣摘下来,放到兜里,然后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袁玉玮的店址。
坐在车里,我看着窗外快速倒退的街景,心里忽然像卸下一块石头,又像被人掏空了一块,说不清哪一种感觉更重。
我已无退路可走。可与此同时,我也知道,我再也不会回去给贾刚当那个任劳任怨的老妈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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