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市里的日光灯白晃晃地打在头顶,我蹲在货架前比价两桶酱油,蹲久了腿麻,正准备站起来,一只手从背后拍上我的肩膀,差点把我拍进堆头里。
回头一看,是朱烨伟的发小林开宇。他扯着嗓子就喊:“嫂子,你可真行,朱哥在家伺候你坐月子呢,你倒好,连个酱油都要自己出来买?”
我手里的瓶子一滑,摔在地上,酱色的汁水溅了我一裤腿。
我盯着他,慢慢站起身:“你说,谁在家伺候我坐月子?”
林开宇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僵住了。他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朱哥啊,上个月我还去你家吃过饭呢。你俩儿子都快满月了,村里谁不知道?”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世界都旋转起来。
01
我和朱烨伟是相亲认识的。
那时候我在镇上小学当代课老师,一个月工资八百,朱烨伟在县城的建筑公司做设计,人看着老实,说话也不油腔滑调。
媒人介绍那天,他穿一件灰蓝色夹克,头发剃得短短的,坐在椅子上,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话不多,但每句都实诚。
见了三面,他请我吃了一碗牛肉面。面端上来,他把碗里的牛肉一块一块全挑到我碗里,自己光喝汤嚼面。
就这一个动作,我认定了这个人。
我妈说她活了五十多年,看人不会错,说朱家小子眼神正,是个过日子的人。
我爸倒是沉着脸没说话,抽了半天旱烟,最后才吭了一声:“人倒是看着本分,就是家里条件差些。”
我和朱烨伟结婚那天,村里来了不少人。
婆婆胡玉姝穿着件大红的褂子,在院子里张罗酒席,嘴咧得合不拢。
朱烨伟那天喝了不少酒,脸涨得通红,拉着我的手一直不松开,当着满院子亲戚的面说:“紫翠,我以后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那会儿我心里热乎乎的,觉得这辈子跟上这个人,再苦再累都值了。
婚后头一百天,他确实是个好丈夫。
早上起来给我挤好牙膏,晚上给我烧好洗脚水,连我随口说了一句想喝豆腐脑,他第二天五点多就骑车到镇上买回来,装在搪瓷缸里,捂在棉袄怀里,端到我面前的时候还冒着热气。
小糯米就是那阵子怀上的。
我孕吐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朱烨伟急得不行,骑着摩托车跑了三十多里路,去县城找了个老中医,抓了几副安胎药回来,熬好了,自己先尝一口,觉得不烫了才端到我嘴边,一口一口吹凉了喂我。
那段时间,是我这辈子过得最踏实的日子。
后来秋天的时候,朱烨伟忽然跟我说,公司有一个援建非洲的项目,要去四年,待遇是普通工地的三倍。
他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手指头不停搓着裤缝。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们刚结婚,我肚子里揣着孩子,他舍不得走。
我嘴上说说舍不得,又问他:“那要去多久?”
“四年。”
“工资真那么高?”
他点头:“真那么高。四年下来,够咱们在县城付个首付,还能剩些钱给小糯米将来上学用。”
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了头。
那时候我二十出头,一心想的是男人的事业要紧。
男人有出息了,这个家才能好起来,我作为媳妇,怎么能拖他后腿呢?
出发那天是个大晴天,大巴车从镇上的汽车站出发。
我挺着快五个月的肚子,站在车门旁边,看着他放好行李箱,又从车上下来,走到我面前,伸手摸了摸我的肚子。
“好好照顾自己,等我回来。”
他声音有点哑。我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但硬是忍住了,冲他挤出一个笑:“你放心吧,家里有我呢。”
大巴车开动的时候,他隔着车窗玻璃对我挥手。我站在站台上,看着车子卷起一阵黄土,越开越远。
车开出去十几米,我忽然发现他靠在车窗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那样子,胸口几乎是塌下去的,像卸下了什么重担。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但也就是那么一瞬间。我骂自己想多了,人家是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吃苦,心里有压力也正常。
当晚他给我发了条短信,说银行卡里存了二十万安家费,让我收好。
我看着那条转账提醒,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我们结婚才几个月,他哪来这么多钱?我想了半天,到底没有打电话问。
这个疑问就一直搁在心里头。
后来我才知道,那二十万是他偷偷把婚房抵押出去贷的款。而那套婚房的首付,是我爸妈拿出大半辈子积蓄才凑上的。
02
小糯米出生那天下着小雨,朱烨伟没能赶回来。
我在镇卫生所产房里疼了六个多小时,嗓子都喊哑了,最后总算把孩子生下来。
护士把孩子抱到我面前,我看见一张皱巴巴的小脸,红彤彤的,像只小猴子。
我婆婆胡玉姝站在产房外头,听说生了个闺女,脸色当时就垮下来了。她抱着孩子看了一会儿,嘴里嘀咕了一句:“丫头片子。”
我躺在产床上,听见了。那三个字像根针,扎进我心口,疼得我说不出话。
不是委屈,是替闺女委屈。这才刚生下来,她奶奶就这么嫌弃她,往后这日子怎么过?
朱烨伟在视频那头倒是哭了,眼泪鼻涕一起流,说想我,想孩子,说工地那边赶工期,春节也回不来。
婆婆在旁边跟着抹眼泪,说儿子不容易,那么远的地方苦啊累啊,都是为了这个家。
我信了,那个时候真信了。
白天我去学校上课,小糯米托给隔壁李婶看着。
李婶六十多岁了,腿脚不太利索,但看孩子仔细,一个月收我两百块钱,我心里也踏实些。
下了班回到家,先做饭伺候公婆吃饭,再收拾屋子,最后才能坐下来歇口气。
小糯米夜里闹,一晚上醒三四回。
我抱着她,在屋里来回走,一走走大半个钟头,哼着摇篮曲,唱到嗓子发干。
等她睡着了,我刚躺下,天又快亮了。
有次半夜小糯米发高烧,那阵子流感闹得凶,卫生所里吊瓶挂了一片。
我抱着孩子在走廊里等了两个多小时,手里捏着退烧贴,一遍遍贴在她额头上,又一遍遍揭下来换新的。
医生说再烧下去就得去县城医院。
我掏出手机给朱烨伟打电话,一次两次三次,都没接。最后他回了一条微信:“工地信号不好,有事发文字吧。”
我盯着那行字,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很久,最后把手机塞回口袋里,自己一个人抱着闺女去了县城。
那晚县医院急诊室的走廊上,小糯米在我怀里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一个护士路过,看了我一眼,问我:“你男人呢?”
我说:“在外地工作。”
护士“哦”了一声,没再多问,走了。可我分明看见她眼睛里那点怜悯。
她没问在哪儿工作,我也没说。我说不出口。
他在非洲。远到女儿生病他都听不见的地方。
那阵子我常常觉得自己活得像个陀螺,被人拿鞭子抽着,转个不停。
白天在学校对着几十个孩子,晚上回到家还要强撑着笑,不让公婆看出来我心里头不舒服。
有次我给朱烨伟打电话,电话接通了,我听见那头有电视机的声音,还有小孩哭的声音。
我心里的疑惑滚了一下:“你们工地还有电视机呢?”
他顿了一下,说:“驻地的活动室里有,工友们下了班都在这儿看电视。”
小孩的哭声远了,他像是在躲着什么,捂着话筒压低了声音:“我这会儿开会呢,晚点打给你。”
说完就挂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黑下去的手机屏幕,心里头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又冒上来了。
可我又能说什么呢?总不能连人家工地上看电视都怀疑吧?
03
小糯米半岁的时候,我干了一件蠢事。
那天我去镇上取包裹,经过邮局门口的时候,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我买了一沓信纸,趴在邮局那张冰凉的大理石柜台上,写了一张明信片。
明信片上写得满满当当,全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小糯米会翻身了,长了第一颗牙,看见什么都要往嘴里塞。
婆婆最近跟隔壁王婶又吵架了,因为一垄韭菜的归属。
我代课的这个学期快结束了,估计下个学期还能接着干。
写完之后,我按着朱烨伟当初留给我的那个地址,一个字一个字地抄上去。非洲,埃塞俄比亚,某某工程项目部。
我把明信片递进邮筒的那一刻,心里忽然觉得踏实。就像把一个装了信的话筒扔进大海里,不管多远,总有飘到他手里的一天。
一个月后,那张明信片原封不动退了回来。
信封上盖着一个冷冰冰的章,写着:查无此人。
我把明信片攥在手里,站在邮局门口的台阶上,站了很久。那天的太阳很大,晒得我后脖子发烫,可我手心是凉的。
查无此人。四个字,轻飘飘的,却砸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反反复复地看那张退回来的明信片,想找出一点自己寄错地址的证据。可地址没错,字迹也没错,收件人就是他,朱烨伟。
那为什么查无此人?
我告诉自己,可能是工程项目部撤了,地址变更了,可能是那边管理混乱,信件送不到。
我想了十几种可能,却没敢想那最简单的一种:他根本没在那里。
当天晚上,我给他打电话,响了很久,他终于接了。
我听到电话那头的背景音嘈杂的,有汽车鸣笛的声音,那种密密匝匝的动静,跟吵闹的乡镇街道差不多。
但我没有仔细去想。我问他:“你们项目部现在搬地址了吗?我给你寄了封信,被退回来了。”
他沉默了几秒钟,说:“搬了,去年就搬了。老的地址作废了,我一直忘了告诉你。”
我说:“那你把新地址给我,我再寄。”
他说:“那边邮政不太靠谱,寄了也收不到,别费那个心了。”
他被我追问得有些不耐烦,匆匆丢下一句“我这会儿忙着,晚点再聊”就挂了电话。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屋檐下的燕子窝。
燕子妈妈叼着虫子飞回来,窝里的小燕子张着黄嘴争食。
我忽然觉得自己的心空了一块什么,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裂开。
那阵子村里风言风语忽然多了起来。
有人开始传朱烨伟在那边“又找了一个”。
有个从县城回来的小媳妇,在村口槐树下跟人闲聊,说她好像看见朱烨伟在县城里逛超市,身边还带着个女人。
话传到婆婆耳朵里,婆婆抄起扫帚就把那个小媳妇骂了一顿:“小浪蹄子,嘴上没个把门的!我家伟子在非洲吃苦挣大钱,你们倒好,成天嚼舌根子也不怕嘴上生疮!”
我听说这事儿的时候,正在厨房里切菜。手里的菜刀顿了顿,刀刃在案板上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响。
我装作没听见,继续切我的菜。
可那天晚上的白菜,我切得特别慢,每一刀都切得很用力。
那年春节,朱烨伟说工地赶工期,回不来。
我带着小糯米去婆家过年,朱烨伟的表哥也来了,喝酒喝到一半,表哥忽然问我:“弟妹,伟子到底在非洲哪个国家来着?”
我说:“埃塞俄比亚。”
表哥皱了皱眉头:“不对吧,我听我妈说,他在赞比亚包了个小工程啊。”
我手里的筷子一顿,菜掉在桌上。
埃塞俄比亚。赞比亚。
两个国家差了十万八千里,到底哪一个是真的?
那天晚上,我没有去问婆婆。我心里清楚,问了也没用。婆婆那张嘴,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我儿子老实,他不会骗人的。”
可那句话,我好像已经不那么信了。
04
大年初二,朱烨伟从“非洲”寄回来一个包裹。
包裹不大,纸箱子,外面缠着好几层黄胶带。我拆开来,里面是一只金镯子,和一双小号的虎头鞋。
金镯子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我拿去镇上金店问过,成色不错,值个两三千。算是朱烨伟“远在非洲”还没忘记媳妇的念想。
但那双虎头鞋,针脚细密得很,鞋底纳的千层,一圈一圈缝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本地老太太的手艺。
非洲的女人,绝不会打出这种中国老式童鞋来。
我把鞋翻来覆去地看,越看心里越发堵。
最后,我在内衬的夹层里摸到一小块硌手的布头。掏出来一看,是一块洗得褪了色的旧棉布,上面用黑线绣着一个字。
韵。
一个“韵”字。
我捏着那块布头,手心里全是汗。韵。哪个韵?叶韵寒的韵?
叶韵寒是我高中同学,也是我最好的闺蜜,好到能穿一条裤子那种。
当年我没少在她家吃饭,她妈做的酸菜鱼,我一口气能吃三碗饭。
后来我结婚了,她也结婚早一年,老公在建筑公司上班,常年被派在外地。
我和朱烨伟,还是叶韵寒有一次领着一块吃饭才认识的。
她老公也在建筑行业,她认识不少建筑口的人。当时她牵线让我和朱烨伟认识,还说朱烨伟老实靠谱,值得托付。
朱烨伟和叶韵寒,怎么可能?
我使劲摇了摇头,把这块布头重新塞回鞋衬里。
我告诉自己,这一定是巧合。
韵字怎么了?
中国字几千个,叫韵的多了去了。
可心里越是这样讲,那道影子就越像一根钉子,越砸越深。
那双虎头鞋,我没给小糯米穿,重新包好,放进了柜子最底层。
几天后,婆婆过来翻东西,不知道要找什么,翻到柜子最底下,摸出那包虎头鞋,脸色忽然变了,一把把鞋攥在手里:“哎哟,这鞋哪儿来的?”
我说:“烨伟从非洲寄回来的。”
她“哦”了一声,神色飞快地闪过些什么,嘴里说着“我看看”,抱着鞋转身就往外屋走了。
我心里的疑窦,像水面上的油花,一圈一圈地扩大。
那晚我听见婆婆在灶屋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我站得那么近都只听见几个断续的句子:“她拿到了,那双鞋……你让她注意点……别露馅了……”
我站在灶屋门口,门帘半掀着。外头天黑漆漆的,灶台上的炉火映着婆婆的侧脸,她脸上的神情是我从没见过的慌张。
我退回了自己屋里。
那一个晚上,我翻来覆去没睡着。
05
事情彻底爆发,是在超市。
那天是周五,小糯米午睡醒了有一点闹,我抱着她去了镇上的超市,想买点菜回来做饭。
超市不大,两排货架,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些年头了,一闪一闪,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我蹲在调味品区,挑酱油。左手边是老抽,右手边是生抽,价格差了一块钱,我蹲在地上比了半天。
正犹豫,一只手从背后“啪”地拍上我的肩膀。
我吓了一跳,差点跪在地上,拧过头一看,是个高壮的男人,穿一件工装夹克,脸晒得黢黑,头发剪得毛刺似的。
我认了半天,是朱烨伟的发小哥们儿,林开宇。
林开宇比朱烨伟大两岁,从小一个胡同长大的,后来跑长途货车,常年在外,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人。
他见了我也是一愣,随即咧开嘴就笑:“嫂子,是你啊!我还当认错人了呢!”
我站起来,把小糯米往怀里抱了抱:“开宇,好久不见。”
他看了看我怀里的孩子,又看了看我,眼睛瞪得溜圆:“嫂子,你,你这是……啥时候生的二胎啊?”
我说:“什么二胎?这是我闺女小糯米,今年两岁半了。”
他愣了愣:“两岁半?不对啊,上个月我跑车回来去朱哥家吃饭,他媳妇抱着个还没满月的胖小子,我还打趣说你们家这是三年抱俩啊……”
我手里的酱油瓶一下就攥紧了。
我盯着他,声音又干又涩:“你说什么?”
“朱哥啊!你老公啊!”他笑着,一点没察觉不对,他后面半句话,更是让我耳边嗡嗡作响,像无数台机器在我脑子里转。
“啊....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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