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端上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他给自己那碗加了牛肉,又加了个卤蛋,筷子一搅,热气腾腾的。我面前那碗,汤面上飘着几片薄得透光的牛肉,连香菜都没舍得撒一把。

“宏图哥,最近手头紧,等这单回款了兄弟好好请你一顿。”

他说得诚恳,嘴里塞着半颗卤蛋,含含糊糊的。我夹起面条,塞进嘴里,什么都没说。

三千多万的合同,他签了。我替他跑前跑后垫了二十多万,最后换来的,是这碗十五块的面。

我低头把那碗面吃完了。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几天之后,苏总的电话会打过来。我更不知道,电话那头朱春生气急败坏质问我的时候,我会冷笑一声,把电话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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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二十八那天傍晚,天阴沉沉的,北风刮得人脸生疼。我正在阳台上收衣服,就看见一辆沾满泥点子的面包车停在了楼下。

车门打开,朱春生拎着两瓶酒和一袋橘子下来。他穿一件皱巴巴的棉袄,领子立着,缩着脖子往单元门里走。

我住了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

“来了。”我朝屋里喊了一声,把收了一半的衣服搁在栏杆上,转身去开门。

肖秀兰从厨房探出头:“谁来了?”

“春生。”

“他?”肖秀兰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又出什么事了?”

我没接话。门铃已经响了。

朱春生进门的时候脸上堆着笑,把酒搁在鞋柜上,又把手里的橘子往肖秀兰怀里塞了一袋:“嫂子,自家地里的,甜着呢。”

肖秀兰笑着接了,嘴上说着客气,顺手把橘子放在茶几上,没往厨房拿。

朱春生换了拖鞋,跟着我坐到沙发上,搓了搓手,开口之前先叹了口气。

这个叹气的调子我熟,从小到大,他跟人借东西、要帮忙,都是这么个起头。

“宏图哥,”他看着我,“兄弟这次,是真没辙了。”

我递了根烟过去,没急着说话。

他点着抽了一口,闷闷地说:“工人都堵在公司门口三天了,工资发不出来,材料商也催款。再不开张,怕是连今年这个年都过不去。”

“欠多少?”

“工人工资本来月底要发,加材料款,四五十万吧。”他低下头,“腊月二十三那天,最后一个会计也辞职了,临走跟我说,朱总,账上就剩三千二百块钱了。”

我掐了掐眉心。四五十万,这个数字不小,但也是做过生意的人,风浪见过。最关键的是他现在没有进项,光出不进,窟窿只会越来越大。

“有单子吗?”

“有两个小活,几万块的,维持不了什么。”他把烟灰磕在烟灰缸里,“我听说省外一个酒店集团要在咱这儿连开三家店,装修体量大,要是能拿下来,什么都解了。”

“你打听清楚了?”

“我托人问过,那个集团对外地承包商不太放心,尤其是装修改造这块,想找本地的施工方。但采购口硬得很,我没熟人。”他看着我,“宏图哥,你在建材行业干这么多年,门路总比我广吧?”

我没立刻答应,心里在盘算。

省外那个集团,我倒真有个认识的人。前年做工程项目时,跟他们的采购部打过交道,但交情不算深。

我先问问看。”我掐了烟,“你先回去,别急,等我消息。

朱春生眼睛亮了一下,站起来,又跟我握了握手,用了很大的劲。

“哥,你是我的贵人。”

送他出门的时候,肖秀兰正在厨房收拾灶台。

门关上后,她头也没回,声音不高不低地飘过来:“他哪回不是有事才登门?上回帮你垫的那三万块钱,到现在也没有个响吧。”

我坐到沙发上,看着鞋柜上那两瓶酒,没说话。

朱春生小时候家里穷。

那会儿农村孩子放学都要打猪草,不少人贪玩偷懒,他从不,背篓永远装得满满当当,在路上碰见我,总会分一把猪草给我。

他妈常年生病卧床,他爸一个人种地养家,日子过得紧巴。

我比他大三岁,一直把自己当哥哥。后来他到城里开了装修公司,起步的时候没什么资源,是我牵线给他介绍了几个活,帮他把公司撑起来的。

这一次,他要的大得多。

我掏出手机翻了半天通讯录,找到“苏总”这个名字。

苏德明,省外那家酒店集团的采购副总裁,比他高几个层级,联系方式是很早之前一次行业交流会上加的,一直没怎么聊过。

我犹豫了片刻,还是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苏总,新年好。年后想找您吃个便饭,像向您请教点事。

消息发出去,半天没有回应。吃完晚饭,回音来了,就三个字:“初八吧。”

我当了真。

02

正月初六,年味还没散。我拎了两盒特产,坐高铁去了省外。

苏德明是个五十出头的精瘦男人,南方口音,中等个头,说话不快,但每句都像过秤一样,能压出斤两来。

我约的是他公司楼下一家淮扬菜馆,包间不大,点了几个菜。

酒倒满,他端起来抿了一口说:“冯经理,年前那条消息,我看出来了,你不是找我叙旧这么简单。”我陪他喝了一杯,把话摊开了说:“苏总,我有个发小,开装修公司的。听说贵集团要在我们那儿开新店,想争取一下这个装修项目。”

苏德明放下筷子:“多大体量?

“三间门店的装修和建材供应,估计八百到一千万的样子。”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些审视:“你们当地装修公司不少,我们也不是非用外地的。你有什么理由,让我放放心心把工程交给你这个发小?”

我心里盘算了一下,把该说的都说了:“他做了六年装修,在本市接了不少中型项目,口碑没问题。人是我看着长大的,做事靠谱,我做人头担保。”

话说到“担保”两个字,苏德明的筷子放了下来,端详我很久。那是谈判桌上最有分量的一幕,说不紧张是假的,但我没有露怯。

“有多少把握?”

“百分之百。”我声音很稳,“材料规格你放心,工程质量你放心,你要是发现了问题,你拿我冯宏图是问就是。”

那次饭局我喝了七两白酒,外加一些混着喝的。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站不住了,苏德明送我上车,拍了拍我肩膀,像是对一个晚辈说话:“这样吧,茶留到后面再喝。你发小公司材料要递一下,我让人先审,你回去等消息。”

我撑着力气笑着点了点头,钻进车里。车门一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赶紧叫司机停车,靠在路边吐了半天,胆汁都快呕出来。

回到宾馆躺到半夜,胃疼得睡不着,翻来覆去。我给朱春生发了一条消息:“苏总那边有门路了,你赶紧把公司资料准备好,这两天抓紧送过去。”

朱春生回得飞快:“哥,你就是我的福星,兄弟记你一辈子。”

我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字,心里有些暖。

想想他小时候分我猪草的样子,又想想他妈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的那句“宏图啊,你是哥哥,以后帮衬着点春生”。

我关掉手机,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

“帮他过这一关吧。”我对自己说。

可我没有预料到的是,这个决定,会将自己拖入一个无法回头的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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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开春之后,经过两轮严格的资质审查,苏德明代表集团那边终于松了口,让我带朱春生去省外见面详谈。

出发前我去朱春生公司,跟他碰了一个下午的细节。我把合同里能想到的所有技术要求和验收标准,一条一条给他沟通过,生怕他到时候答不上来。

“这单你要是接了,用的材料,要挂靠我的业务关系去苏总那边供货。说白了,这个工程我帮你牵线,但真正干活的时候背的招牌是我,你要是不好好干,出事了,烂的是我的名声。”

朱春生很认真地听着,然后拍着胸脯向我保证:“哥你放心,我朱春生要是能拿下这个单子,一定会精打细算把它干出来,绝不给哥你丢脸。”

他一脸诚恳,目光坦荡。我竟然是信了。

跟苏德明见面的那天,朱春生穿了一身藏蓝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提前十分钟就到了约定地点。

进了会议室,他说话谦逊,姿态放得很低,苏德明问的几个专业问题,他对答如流。

苏德明基本满意。

散会后把我单独留了一会儿:“你这个兄弟,比我想象中得力。专业底子不差,前期材料也规范。我让法务和审计再走一遍终审流程,如果没有问题,下周应该可以签约。”

我听了这句话,心里那块石头放下了一半,连声道谢。

苏德明却话锋一转:“冯经理,有一句话我要说在前头。这个单子,集团看的是你的信誉,合同上你的公司也要作为担保主体签章。一旦出现问题,我不找他朱春生,我先找你。”

“我明白,苏总。”

“你别嫌我说话直,这个年头,能为了朋友把名字压上去的人不多了。但你既然压了,就要对自己这两个字负责到底。”

“我说过的话,认账。”

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讲。

一周后,合同正式签约。

850万,朱春生拿下了这笔大单,签字的那一刻他手有点抖,费了好大劲才把名字写得端正。

签完字合上文件夹,他眼眶微红,看完我半天,声音有点哑:“宏图哥,等我缓过这口气来,我一定好好谢你。”

我笑着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少说那些没用的,把活干好,就是最好的谢我。”

回到市里,朱春生请公司的员工去饭店吃了一顿好的。散场后他又单独叫我,说想去唱歌,我摆摆手说累了,回家睡觉。

毕竟是850万的单,我是真心替他高兴。

那段时间我根本没法预料,仅仅过了半个多月,朱春生就会坐在街角那家面馆里,用一碗十五块钱的牛肉面来“感谢”我。

更不能预料的是,一碗面后面,还藏着一滩深不见底的浑水。

04

开工第一个星期,一切看着都正常。朱春生隔三差五给我打电话,汇报工程进度。

“哥,水电管线放好了,你哪天有空来看看呗。”

“哥,瓦工进场了,手艺不错。”

他语气热络,透着一种扬眉吐气的轻快,从那笔850万大单到手后,他真的像是换了个人似的。我听着心里也舒坦,觉得这兄弟总算争了一回气。

隔了几天,吕玉萍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照片里她站在一辆崭新的白色SUV旁边,长发披肩,笑得灿烂。配文是:新座驾,庆祝老朱旗开得胜。

我点了个赞。肖秀兰凑过来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把手机递还给我。

又过了几天,她在朋友圈晒出一条金链子,吊坠大大的“”字,在阳光下晃眼。我心里的感觉有些微妙,但说不出口。

朱春生说过,等回款了要好好请我。那时候我没在意,真没在意。从小到大帮他,我什么时候图过他回报?

可我没想到的是,那个“好好请”,会请得那么薄气。

开工半个多月的时候,那天傍晚,朱春生突然打电话约我吃饭。

我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他笑着说私下聚聚而已,没什么大事。

我换了件衣服出了门,到了他说的那个地方,发现是街角一家叫“老三面馆”的小店。

门脸不大,桌椅油腻,几盏日光灯发出冷白的亮。

朱春生站在门口,朝我招手:“哥,这家面条好吃,手擀的,我吃了好几年了。”

我坐进塑料凳上,他冲老板喊了一声:“两碗牛肉面!”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那碗加一份牛肉加个卤蛋。”

他坐在对面,不等面来就打开了话匣子。

讲他最近跑工地的辛苦,讲材料商催款催得紧,讲甲方派来的监理脾气大不好伺候。

话里话外都是“手头紧”三个字。

面端上来,他面前那碗,牛肉铺了满满一层,卤蛋对半切开卧在中间,蒜苗香菜撒了一把。

我面前那碗,汤面上飘着几片薄得透光的牛肉,零星半点葱花。

我盯着那碗面看了片刻,没说什么。

朱春生吃得呼噜作响,抬头看见我没动筷子,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连忙夹了一块牛肉放到我碗里:“哥,你吃啊,别客气。”

那块牛肉落进汤里,浮在面上。我没有去夹,只是拿起筷子卷了一坨面条,塞进嘴里。面煮得有点软,嚼在嘴里发绵。我没嚼几下就咽了。

他吃完了自己那碗,心满意足地擦着嘴。

我放下筷子,发觉那次他说了一堆话,却始终没有提过一句,那850万的大单里,我垫进来的那些钱和我付出的那些心血。

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从他说的话里听出了一些别的东西。

他说:“哥啊,其实这个工程利润真没我原先想的那么大。不过你放心,只要趟顺了路子,后续还能再挖出点油水来。”

这句话,我回去琢磨了一路,越琢磨心里越不踏实。什么叫做“再挖出点油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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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心里存了疙瘩,做事就开始多留个心眼。

面馆那次过后第三天,我起了个大早,没跟任何人打招呼,自己开车去了工地。

到的时候还不到八点。工人们刚开工不久,几辆三轮车停在后门卸货。我把车停在马路对面,没急着进去,隔着一段距离看着。

几个工人正从车上往下抬东西,大包装箱上印着品牌名和型号。

我眯着眼睛看了一阵。

距离有些远,看不太真切,但货物的外观和包装跟当初我提供给朱春生的那批优质材料有细微差别。

我下车走过去,假装是路过看热闹的,扔了一根烟给那个卸货的中年工人:“师傅,这批防火板是大品牌啊,不便宜吧?”

他接过烟夹在耳朵上:“贵倒是贵,反正主家让买啥就买啥呗。”

我绕着货堆走了一圈,趁人不注意,伸手捏了捏外包装上一角。

手感不太对劲,颜色深浅也有细微区别。

我蹲下来,假装系鞋带,顺手把贴在最外层的一张标签撕了一角,又摸了一下内芯。

那一瞬间我心里一沉。

不用拿到检测报告,凭我在建材行业摸爬滚打十一年的眼力,我便断定,眼前的板和当初指定的A级材料不是同一种东西。

它们甚至连同厂同批次的产品都不怎么够格。

我掏出手机,对着那堆货和包装拍了几张照片,退了回去。

坐到车里,我盯着那几张照片看了好一阵子。我拿出手机,拨通了朱春生的电话。响了很久他才接,那头声音嘈杂,他像是站在工地里。

“哥,有事?”

“你在哪?”

“工地上啊,正忙着呢。”

“春生,”我捏着手机说,“我今天来工地了。卸的这批防火板,跟你合同上定的是一个东西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一阵细碎的声音,像是他走到一个人少的角落。然后他笑了一声,语气已经很坦然:“宏图哥,你是行内人,很多东西用得着我说那么明白吗?”

我心里一沉:“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这批板子确实不是最高等级的,但也不至于出问题。就是芯材密度差了一点点,人家用个十年八年也坏不了。外墙那一层够格了,里面谁看得见啊,非要按合同标准上最好的,成本多出不少呢。”

“你偷工减料了,还偷得这么理直气壮?”我嗓门大了起来。

“哥,你消消气,听我说两句,”他的语气变得滑腻起来,“这个工程,利润没你想的那么大。中间环节要打点,层层都得有人拿好处。我能省一点是一点嘛。况且,这招标的时候,你的关系在那儿撑着,验收那边我能搞定。”

我沉默着。

“宏图哥,这个工程做下来,你也不会吃亏的。我跟你说实话,到时候我会分你五个点。”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给了我天大的恩惠。我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冷,是一种从胸口直往外蔓延的失望和凉意。

我挂断了电话。

坐在车里,我反复点开手机里那几张照片看,心里翻江倒海。

第二天我没去工地,第三天也是。

我拼了命给自己找理由:也许他只是一时的糊涂,也许他会自己把材料换回去。

我又想亲自去找苏德明,把情况说出来,将损失降到最低。

但这样做,意味着朱春生完了,也意味着我担保的信誉彻底垮了。

整整纠结了两天,最终我还是拿起电话,想先向苏德明探探口风。可我还没来得及拨出那个号码

第三天,苏德明的电话先打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