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尔本机场,罗子君拖着两只塞满中国特产的旧皮箱,脚底像灌了铅。
她退休第三天就卖了北京的老房子,揣着一百五十万养老钱,飞到地球另一边给儿子带孙子。
儿媳妇满脸堆笑地接过她的行李,当晚把一张A4纸拍在厨房台面上:《家庭伙食费分摊协议》,每月六千。
罗子君盯着那张纸,想起出国前老姐妹在电话里说的那句:子君,你把房子卖了,将来连个退路都没有。
她没信。
她信的是儿子,是血脉。
直到她发现国内那张存单上的一百万,被亲儿子悄悄转走换了首付。
她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清晨,对面那栋挂了半年牌子的独栋别墅门口,唐晶晃着钥匙,冲她笑:“子君,咱俩当邻居。”
01
罗子君到墨尔本的头一天,是冬天。
她的厚外套里塞着一件薄毛衣,出机场时打了个哆嗦,车里的空调却开得很大。
曹莉姿坐在驾驶座上,妆容精致,口红涂得一丝不苟,见她上车,侧过脸来,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热络:“妈,这边早晚温差大,回头我带您去买两件厚衣服。”
罗子君连声说不用破费,行李里带了不少。
她脚边那只旧旅行箱里,装着给孙子罗晓航做的虎头鞋、手工棉袄,还有给儿媳妇捎的两斤枸杞、三包红枣,一盒阿胶。
曹莉姿扫了那箱子一眼,笑没变,眼神却淡了一些。
车子拐进一片排列整齐的联排别墅区。
澳大利亚的天蓝得发亮,蓝得让罗子君有点晃神,她一辈子没出过几次远门,最远也就是年轻时去省城开会。
车在一栋米白色的房子前停下,门一开,罗晓航从屋里冲出来,胖乎乎的,一把抱住她的腿,仰着脑袋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奶奶”。
罗子君蹲下去,眼泪差点当场掉下来。
她把孙子搂进怀里,闻着他头发上那股洗发水的香味,觉得这趟飞机坐得值。
晚饭是罗逸仙做的,几道家常菜,排骨炖得偏甜,罗子君吃不惯,但她没说。
饭后她抢着收拾厨房,曹莉姿没有拦,只站在客厅里逗孩子。
罗子君洗碗时把水龙头调小,怕哗哗的水声吵到别人。
等她把灶台擦干净走出来,曹莉姿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张A4纸,朝她递过来,语气跟递张纸巾似的自然:“妈,这个您看一下。”罗子君接过来,眯着眼看了两遍。
白纸黑字,打印得整整齐齐:《家庭伙食费分摊协议》,每月六千元整。
下面还有几行小字,什么“按季度支付”
“逾期按每日千分之三计”之类的。
她手指微微攥紧纸边,指甲掐进纸缝里。
她的退休金一个月四千二。
这六千块的伙食费,等于掏空她的退休金还不够,每月还得倒贴一千八。
“莉姿……这……”罗子君喉咙发干,一时接不上话。
曹莉姿说得轻快:“妈,这边的食材跟国内不一样,都是有机的。您看我平时买菜,哪次不得一两百?一个月下来真不少。咱们一家人,账算清楚才不伤感情,您说对不?”罗子君张了张嘴,又看向儿子。
罗逸仙坐在沙发另一头,低头翻手机,像要把屏幕看穿。
客厅里安静了好几秒,只听见罗晓航在地毯上搭积木的声音,塑料块碰撞,啪嗒啪嗒的。
罗子君最后还是点了头。
“行,妈交。”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外衣口袋里,动作很慢。
当晚她躺在客房的床上,月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墙上划出一道一道长长的条纹。
她盯着那些条纹,想起出国前收拾行李的那个下午,她把房本放进抽屉最底层,想了想,又拿出来看了一眼。
那房本上写着她和已故丈夫两个人的名字。
她摩挲了一会儿,锁进柜子深处。
那时她觉得自己用不着这扇门了,儿子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她翻了个身,被子底下一阵安静,她缓缓闭上眼,等天亮。
第二天早上,罗子君五点半就醒了,轻手轻脚地起来做早饭。
西红柿鸡蛋面,配了一碟炒青菜。
罗逸仙呼噜呼噜吃得香,连汤都喝干了,说:“妈做的面就是好吃。”曹莉姿夹了一筷子就放下来:“妈,以后早饭简单点就行,我们吃牛奶麦片,不用费工夫。”罗子君愣了一下,低头扒拉自己碗里坨了的面条,没再接话。
可她心里,到底还是腾起了一阵不踏实的空落。
送罗晓航上学的路上,小家伙牵着她的手,蹦蹦跳跳的。
在一棵大树底下,他仰着小脑袋问:“奶奶,你以后都住这儿吗?”罗子君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脸蛋:“奶奶在,奶奶一直在这儿。”罗晓航嘿嘿笑了,拽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她肩膀上。
罗子君心里头又软了一下,她对自己说,为了航航,日子再难也撑得住。
那天晚上,楼下出了点动静。
罗子君正在厨房切水果,听见客厅里曹莉姿跟罗逸仙进了卧室,门掩上了。
她端着切好的苹果往客厅走,刚到门边,听见里面飘出来半句:“……你妈那个阿胶,我同事说特别好,回头我跟她要去。”然后是罗逸仙闷闷地应了一声,糊里糊涂的,没听真。
罗子君在门外站定,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盘切好的苹果,果肉白生生的,码得整整齐齐。
她没有推门进去,端着果盘转身回了厨房,轻轻放进了冰箱。
02
曹莉姿的变化,是从第三天开始的。
她开始主动给罗子君夹菜,叫她换新买的围巾,说“妈您穿这个好看”。
罗子君受宠若惊,晚上私下跟罗逸仙说:“莉姿其实人挺好的。”罗逸仙欲言又止,闷声回了一句:“妈,钱的事别跟莉姿提太多。”罗子君没往深处想,只当这是儿子的体贴。
日子过了一周。
她每天买菜做饭、接送孙子、收拾家务,手没有停过,心里头到底是松快的。
买菜的路她已经摸熟了,哪家的菜新鲜,哪家便宜两毛钱,她心里有数。
她开始觉得,当个带孙子的老太太也挺好。
这天傍晚,曹莉姿下班回来,手里拎了个布袋,里面是一件羊绒衫和一个按摩仪:“妈,同事代购的,给您也带了一件。”罗子君连声说破费,手在那件羊绒衫上摩挲了好几下,嘴角止不住地往上弯。
那天她晚饭多吃了半碗,心里觉得这日子还是有盼头的。
晚上七点多,罗子君蹲在厨房水槽边收拾碗筷时,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国内银行经理。
她接了,那边是个年轻女声,很客气:“罗阿姨,您那张一百万的定期存单,今天有人拿您的身份证和授权委托书来办理提前支取了,我们跟您核实一下。”
罗子君手里的碗,啪地掉进水槽里,碎成两半。
她拿着手机的手指头一下攥紧了,声音有点发抖:“你说什么?什么授权委托书?”那边又重复了一遍:“您没有本人来办理吗?如果是这样,我们可以协助您处理。”罗子君站在水槽边,水龙头还开着,哗哗的水声灌进耳朵里,像隔着厚厚一层棉花。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不用了,是我……是我委托的。”
挂了电话,她双手撑着水池边沿,指尖嵌进边缘的缝里。
水很烫,蒸汽蒙了她的眼睛。
她想起三天前罗逸仙跟她要身份证,说是“办澳洲这边的家庭补贴要用”。
她当时正蹲在地上理菜,头也没抬,把包递给他,让他自己拿。
原来等在这里。
她在厨房站了很长时间,掏出手机拨了罗逸仙的电话号码。
屏幕上跳出儿子的名字。
她看着那个名字,拇指在上面悬了好久,最终还是按灭了屏幕。
她不知道自己打过去能说什么,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告诉她真话。
她蹲下去,把碎碗捡起来,用旧报纸包好,扔进垃圾桶。
晚上罗逸仙回来了,凌晨一点。
罗子君听到开门声,披着外套从卧室走出来。
他正在玄关换鞋,看到她站在客厅里,明显顿了一下。
“妈,怎么还没睡?”罗子君站在沙发边上,声音很轻:“逸仙,妈那张存单,是不是你取走的?”罗逸仙的动作停住了。
他垂着眼,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嗯。莉姿说那套学区房首付差一点,房子挺好的,等拿到手您跟我们一起住。”
“那也是妈跟你说一声的事。”罗子君的喉咙有点紧,声音还是压着,她不想吵醒孙子,为孙子她什么都能忍:“那是妈跟你爸一辈子攒下来的,是妈的棺材本啊。”罗逸仙咬了一下嘴唇:“妈,房子写我名,到时候您也在里面住,咱们是一家人。”罗子君突然觉得嗓子里堵了一口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转身往回走,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嗒、嗒、嗒的声响。
走到一半,她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以后这种事,至少跟妈说一声。”
房门关上了。
罗子君坐在床沿上,外套也没脱,就那样坐着。
她想起把北京的房子挂出去那天,中介问她,阿姨,这房子以后还回来吗。
她当时笑着说,儿子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现在想来,那句话说得真傻。
她掏手机又看了一遍银行余额,五十万。
另一半,已经变成了大洋彼岸某个首付的一部分,进了一个她连地址都说不清楚的大门。
她拨了国内老同事的电话,想找人说说话。
号码拨了一半又挂掉。
给谁打呢?
老姐妹们的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谁有闲心听她这些破事。
她往床上倒下去,盯着天花板,眼窝干涩得发烫。
过了很久,还是掉了一滴泪下来,顺着太阳穴滑进耳朵里,凉飕飕的。
那之后三天,她什么东西都吃不进,但还是早起做饭,送孙子上学。
曹莉姿对她比先前更殷勤了,在客厅里问她:“妈,您最近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休息好?要不我带您去看看中医?”罗子君笑了笑,说没事,年纪大了觉少。
她没有提存单的事。
她开始留意国内回程航班的票价,也翻过几页澳洲房产信息的中介册子,却又都合上了。
她放不下孙子,也放不下那个让她寒心的儿子。
有天下午她去接罗晓航放学,在路上碰到隔壁的华人邻居。
那是个五十多岁的圆脸女人,嗓门大,爱说话:“你是罗逸仙妈妈吧?你媳妇人挺不错的,就是有时候说话直。”罗子君笑着应了一句是啊,然后牵着孙子走远了。
刚走两步,她脚下一停,却没有回头。
耳边又响起那天在厨房门口听到的曹莉姿打电话的声音,那语气带着笑,说的是:“我婆婆做的饭,反正我是吃不太惯。不过她也待不久吧。”她低头捏了捏孙子的小手。
手心里软乎乎的,暖得她心里发酸。
03
唐晶来的那个周五,罗子君正在厨房炒菜。
电话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油锅滋啦滋啦响。
“你人在墨尔本?”唐晶在电话那头风风火火的,“行,正好我想出来散散心,把你地址发给我。”然后不由分说地挂了电话。
第二天下午,唐晶就站在了她面前。
金色的耳环晃来晃去,手里拎着四只大行李箱,脸上看不出半点舟车劳顿的倦意。
罗子君迎上去,两个人拥抱的时候,唐晶的手重重拍在她后背,拍了两下,是老朋友才有的力道。
晚饭是罗子君做的,四菜一汤。
唐晶坐在罗逸仙家那张长餐桌前,吃得很慢,眼睛却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屋里的陈设。
曹莉姿坐在对面,一直保持微笑。
唐晶夹了一筷子鱼,忽然问曹莉姿:“你婆婆的手艺不错吧?”曹莉姿立刻点头:“妈手艺是挺好的。”唐晶又问罗逸仙:“你小时候最爱吃你妈做的红烧肉,现在呢?”罗逸仙笑了笑:“现在也爱吃,就是莉姿怕我胖,不让多吃。”唐晶也笑了一下,笑容没到眼底,就收住了。
她低头继续夹菜,没有再问。
那顿饭剩下的时间里,厨房里只有碗筷碰撞的声响。
饭后罗子君送唐晶去酒店。
她开着罗逸仙的二手车,唐晶坐在副驾,手肘撑在车窗沿上,侧头看她。
夜色很深,路灯的光影从唐晶脸上一道一道扫过。
“说吧,怎么回事?”罗子君握方向盘的手收紧了一下:“什么怎么回事?”
“你炒菜放了两遍盐,盛饭的时候差点把饭勺放进垃圾桶里。”唐晶语气淡淡的,“我认识你三十年了,就你心里那点事,还想瞒得住我?”
罗子君沉默了很久,直到车子在路口遇上红灯停下来。
她放在方向盘上的右手微微发抖。
她张了张嘴,开始说。
从伙食费说起,说到存单,说到身份证,说到罗逸仙那晚站在玄关不敢看她的样子。
她的声音一直很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只有说到罗晓航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才继续:“航航还那么小,我要是真跟他们撕破了脸,对孩子不好。”唐晶听完,半天没说话。
她点了根烟,摇下车窗,青烟顺着风窜出去,很快散没了。
“罗子君。”唐晶的声音不大,但重,“你现在的样子,叫什么你知道吗?”罗子君没接话。
“温水煮青蛙。”唐晶把烟灰弹在窗外,“你被煮到今天,还觉得自己是为了孙子好。”罗子君没有反驳。
绿灯亮了,她踩下油门,车子缓缓滑过路口,路面很平,但她握着方向盘的手始终没有松。
车子在酒店门口停下来。
唐晶开了车门,没有下去。
她回过头来看着罗子君:“你住的那条街叫什么来着?”罗子君一愣:“RosewoodStreet,BoxHill.你问这个做什么?”唐晶冲她笑了一下:“地理研究。”罗子君没有追问。
她看着唐晶拖着行李箱走进酒店大堂,玻璃门关上,门里的灯光把唐晶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
她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抬头看着酒店大堂的方向,过了很久,才发动车子往回走。
唐晶的那通电话,是第二天一早打的。
电话那头是她的女儿唐晓萌,在墨尔本一家律所工作,接了电话有几分意外:“妈,你要在澳洲买房?什么时候的事?”唐晶坐在酒店落地窗前,看着外面初升的太阳,说:“帮我看一下你住的区附近有没有独栋对外的房源,最好在RosewoodStreet上,正对门那种。”唐晓萌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妈,你是认真的?”
“你看我什么时候开过玩笑?”
唐晶挂了电话,站在窗口,看着楼下街道上稀稀落落的行人,目光沉静得像一潭水。
她想起罗子君那句“航航还那么小”,想了想,低声对自己说:“得让子君自己有地方可去。”她拿起手机,又拨了一个电话,是给中介的:“你好,我在BoxHill那条街上,看中了一栋房子,今天能看房吗?”
而此时的罗子君,正蹲在菜市场挑西红柿。
她挑了几个圆润的装进塑料袋里,又顺手拿了两个土豆。
菜市场里人声嘈杂,她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看了又看。
余额五十万。
她按灭屏幕,提着菜往回走。
风有点凉,她拉紧了外套的领口。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那条街的路口,唐晶正和中介一起站在那栋挂牌半年的房子门口,微微仰着头,打量着这栋红砖外墙的独栋别墅。
中介在边上介绍着什么,唐晶听了两句,点点头,打断他:“不用介绍了,就这栋。”中介愣了一下:“您不再看看里面?”唐晶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本票:“不看了。子君住对面,这房子她低头就能看见。”中介张了张嘴,满脸写满了不可置信。
当晚唐晶给罗子君打了个电话,说让她明天早上别出门,有个惊喜。
罗子君问什么惊喜,唐晶不答,只说明天九点,你站在窗户跟前就行。
罗子君挂了电话,心里七上八下的,怎么也睡不踏实。
04
第二天九点,罗子君正在厨房里熬粥,忽然听见外面传来电钻声。
她端着粥勺出来,推开窗户,看见对面那栋红砖别墅的门口停着一辆卡车,几个穿工装的工人正从车斗里往下搬家具。
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亮色的丝巾在风里飘来飘去。
“子君!”那个身影朝她招手。
罗子君手里的勺差点掉地上。
她快步走到窗前,探出半个身子:“晶晶?你这是……”唐晶站在对面门口,手里晃着一把崭新的铜色钥匙,笑盈盈地冲她喊:“我买了这栋,前天签的合同,全款。”
“你疯了?”罗子君声音都变了调,“那房子挂牌半年都没卖出去,你连看都没看过就买了?”唐晶耸耸肩:“我看了,昨天下午看的。”她朝罗子君勾勾手指:“过来看看,客厅可敞亮了。”
罗子君披了件外套,鞋都没换就出了门。
走上台阶,唐晶把钥匙插进锁孔,门推开的一瞬,一道明亮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照得罗子君眯了眯眼。
客厅是空的,只有落地窗的窗帘还没挂上,阳光直直地铺在地板上。
唐晶站到她身边,指了指窗外:“你看,你这位置,正对着你睡觉那个房间。”罗子君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出去,果然看见自己住的客房窗户,窗帘还半拉着。
她鼻腔猛地一酸。
“晶晶,你……”她说不下去了。
“子君,你记不记得以前跟我说过,人老了,朋友就是底气?”唐晶的声音轻了下来,“你有底气的地方,就不能光指望别人给你。”罗子君低头站了一会儿,再抬头时眼圈有点红。
她吸了一下鼻子,用假装不在意掩饰情绪:“你这房子多大面积?”
“三百开平,花园小了点。”唐晶说。“那你一个人住得过来?”
“你可以来当管家,管吃管住,不交伙食费。”
罗子君没忍住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角渗出了泪。
她背过脸去擦了擦,假装在环顾客厅。
然而好气氛没维持多久,中午时分唐晶的手机响了。
唐晶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了,没说两句,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批文卡住了?怎么会卡住?”她走到窗边,声音压得很低。
罗子君正在厨房那边帮她擦灶台,听见动静,停了手里的动作。
挂掉电话,唐晶转过身来,脸色早已恢复如常:“没事,手续上有点小问题,我叫晓萌处理一下就行。”但罗子君认识她三十年了。
她看见唐晶放下手机时,拿手机的那只手,微微顿了一下。
她太清楚了,那个表情是硬撑。
下午,唐晓萌从律所打来电话,罗子君在客厅那头隐约听到几句。
大意是海外买家购房许可没有批下来,资金被冻结,合同履行期限马上到了,对方可能拿回房子,唐晶那笔全款要给不小比例的违约金。
唐晶挂了电话,站在客厅里没有说话,她像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罗子君放下抹布,走过去,在茶几边蹲下来,拉开包的拉链。
她从最里层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
“这里面是二十五万,我给自己留的底。你先拿去用,把那个合规的事补上。”她顿了顿,“等批文下来再还我。”
唐晶愣住了。
她看着那张卡,没有动。
“子君,你知不知道你自己现在在做什么?”唐晶的声音有点哑,“你连最后一张底牌都要掏出去?”罗子君看着她:“你不是也把全款砸这房子上了吗?”那句反问让唐晶沉默了很久很久。
她低头看着那张卡,卡面已经有些磨损了,看得出主人经常拿出来看,却又小心地不曾把它弄丢。
唐晶握着那张卡,翻来覆去好半天,声音低了下来:“子君,你变了。”
罗子君没有答话。
她蹲在茶几前,手指搭在沙发边上,过了好半天,她说:“晶晶,你买这房子的时候,没想过手续会有问题吧。”唐晶摇头:“没想到。”罗子君笑了一下:“我也没想到你会为我买房子。你能为我做到这个份上,我为什么不能为你出这二十五万?”她站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一下,她拍了拍裤腿,往厨房走去:“行了,别想那么多。你那边的水管老化了,我让逸仙下午过来修一修。”
那天下午,罗逸仙确实来了。
他带着工具包,蹲在地上拧水管。
唐晶坐在客厅的窗台上,看他干活,忽然问了一句:“逸仙,你妈那笔钱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罗逸仙的扳手停在半空,没有回头,也没有吭声。
唐晶也没再追问,转头看向窗外,对面联排别墅的窗户反射着白花花的日头。
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声音很淡:“你妈心软,但我心不软。你自己掂量。”
05
批文下来是在第11天。
唐晶补缴了一笔费用,文件合规之后资金解冻,房子顺利过到了她名下。
唐晶把那张银行卡还给罗子君的时候,卡里多出了三千块。
“利息。”唐晶说得斩钉截铁,“你别推,这个必须收。”罗子君看了一眼卡,没说什么,收了。
那天下午,罗子君坐在窗边,看着手里那张银行卡,出神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唐晶都意外的事。
她拉过行李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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