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旧面包车停在街口,我妈从车上下来。

穿红毛衣,烫卷发,身边跟了个黑瘦的小伙子。

她走了快二十年,谁也没想到会挑这天回来。

我爸正蹲在老槐树底下看棋。

棋友捅了捅他:“老蒋,你家媳妇回来了。”我爸没抬头,把手里的黑子落在棋盘上,“啪”一声,很响。

当晚,一张皱巴巴的离婚协议拍在堂屋桌上。

我妈逼我爸净身出户。

我爸没接,只看了她一眼。

三天后,他从床头柜里摸出一只牛皮纸袋。

我妈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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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县城那条街还是老样子,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两边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半。我骑着电动车下班,拐过街口,一眼就看见那辆旧面包车。

车牌是省城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老槐树底下围了一圈人,我爸蹲在最里面,手里捏着一颗黑子,盯着棋盘不动。

张富贵站在旁边,看见我,冲我努了努嘴,又朝面包车的方向努了努嘴。

没出声。

面包车副驾驶的门开着,地上搁着一只红色皮箱,箱角的滚轮磨得发白。

旁边站着个穿红毛衣的女人,烫着卷发,身材比走的时候臃肿了不少。

她正在四下张望,像是在认路。

我认得她。虽然二十年没见,但我认得她。

我从电动车上下来,脚踩在地上,有点发软。

我妈也看见了我。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喊我的名字,却没有发出声音。

她身后站着一个年轻人,黑瘦黑瘦的,低着头,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婉清。”她喊了一声。

我没答话,推着电动车往前走。

她从后面追过来:“你爸呢?你爸在不在这儿?

我停住脚,回头看她。

二十年没见,她的眼角添了皱纹,头发染过,发根一片白。

那件红毛衣穿在身上,袖子短了一截,露出半截手腕。

她跟着别人跑了二十年,回来的时候连件合身的衣服都没有。

我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在家。”我说,“他在家。”

傍晚,我爸回了家。

进门看见我妈坐在堂屋的板凳上,脚边放着那只红皮箱。

他没说话,先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然后才开口:“回来了?”

我妈“嗯”了一声。

我爸又问:“吃饭没有?”

我妈又“嗯”了一声。

我爸没有再问,把水杯放在灶台上,转身进了里屋。

我听见他翻箱倒柜的声音,一阵窸窸窣窣,然后是一阵安静。

他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牛皮纸袋,黄褐色的,边角磨得发毛,封口缠着几圈橡皮筋。

他看了我妈一眼,把纸袋塞进床头柜最底下那格抽屉,锁上了。

那个动作很从容,像是在放一件每天都要摸一遍的东西。

我妈坐在堂屋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里屋的门,没有说话。

晚饭是我做的。

煮了一锅面条,切了两根葱,卧了三个荷包蛋。

我爸坐在主位上,一碗面吃得呼噜作响。

我妈坐在对面,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面条一根都没夹起来。

那个跟着她回来的年轻人坐在她旁边,头埋得很低,一碗面很快吃完了,自己又去盛了半碗。

我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马天磊。”

马天磊。马天磊?我脑子转了一下,马惠珍带回来的儿子。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三个字会在后面变成一个让我浑身发抖的名字。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传来蟋蟀的叫声,还有我爸在堂屋里铺被褥的动静。他把床让给了我妈,自己睡沙发。

我悄悄爬起来,光着脚走到里屋门口。床头柜的锁是挂上去的,不大,铜色的,在月光下泛着暗光。我伸手碰了一下,又缩了回来。

要是里面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我爸不会当着我的面锁上去。他那个动作,不是防我,是在告诉我:这里面的东西,碰不得。

可是越是碰不得,我越是想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爸照常出门下棋。他蹲在老槐树底下,摆开棋盘,跟张富贵杀了两盘。

张富贵一边落子一边问他:“老蒋,你家媳妇回来这事儿,你真不当回事?”

我爸连着吃了张富贵三个炮,才慢悠悠地开口:“饭还吃,棋还下,日子照过。”张富贵再没说话。

下午,我去了一趟蔡春燕家,送我妈做的辣萝卜。

蔡春燕是我爸的老同事,丈夫早逝,一个人过,住在街尾的老楼里。

她接过辣萝卜,看了半天,说了句:“你妈的手艺还没变。”我说:“你怎么知道是她做的?”蔡春燕笑了笑,没接话。

那笑容让我心里泛起了嘀咕。我妈回来的消息,蔡春燕怎么会知道?又怎么会一尝就知道这萝卜是她做的?

02

我妈在老宅住了下来,第二天就开始折腾。

一大早,她翻出户口本、房产证、土地证,坐在堂屋里一张一张地看。

看完之后,她把房产证拍在桌上,冲我说:“婉清,这房子写的是你爸的名字?”

我看了她一眼:“你说呢?”

我妈没接话,起身去了趟街口的复印店,把房产证土地证各复印了三份。

下午,她换了一件干净衣裳,去了趟街道办,回来又去了趟房产局。

天黑的时候,她才晃悠悠地进了家门,手里拎着一兜卤菜,扔在桌上:“吃吧,我买的。”

我爸看了一眼那兜卤菜,没动筷子。

我妈坐下来,一边拆袋子一边说:“向东,我打听过了。这房子和门面房都划进棚改征收区了,一套老宅加一间门面,补偿款下来,少说也是百八十万。”她说着,把一块卤猪头肉夹到我碗里,“咱们这么多年夫妻,虽然我没在这个家待多久,但法律上我还是你老婆。”

我爸搁下筷子,抬头看她。

“所以呢?”他的声音很平静。

我妈顿了顿:“所以,这钱得分我一半。”

我筷子上的猪头肉“啪”地掉回碗里。

我爸低下头,继续吃他碗里的饭,吃完了,把碗筷放进水池里洗了,然后出门去了街口。他蹲在老槐树底下,摆了一盘棋,一个人下了很久。

晚上,我给我弟蒋明熙打了个电话。

蒋明熙在省城一家互联网公司写代码,听他姐说完来龙去脉,在电话里骂了足有十分钟,最后摔下一句:“她还有脸回来分家产?我现在就买票回来!”

“回来干嘛?”

“回来把她赶出去!”

我挂了电话,揉了揉太阳穴。

堂屋里我妈的声音没有停过,她坐在沙发上,不停地说话,说这些年她在外面吃了多少苦,说她一个人拉扯马天磊有多不容易,说贾鹏那个王八蛋怎么骗她,说她在工地上搬砖一年把手都磨出了茧子。

我爸坐在门槛上,抽完了一根烟。

他始终没有回头。

晚上十点多,黄广安来了。

黄广安是我妈当年在鞋厂的厂长,六十多岁,瘦高个,戴一副老花镜。他进门看见我妈,愣了一下:“惠珍,你回来了?”

我妈别过脸去,没有应声。

黄广安在堂屋里坐了一阵,跟我爸下了一盘棋。

棋下得很慢,两个人都不怎么说话。

快十一点的时候,黄广安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停了停,回头看了我爸一眼:“那只袋子,还在?”

我爸点了点头。

黄广安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我妈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黄广安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底下,声音干涩地问我爸:“什么袋子?”

我爸摇摇头:“没什么。”

我妈没有再问,但她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三天后,董婶来了。

董婶在街口开小卖部,消息灵通得很。她递给我一把瓜子,压低声音:“你妈在城里欠了一屁股债。”

我手里的瓜子差点掉地上。

董婶又说:“我听我女婿说的,他在省城搞运输,碰见过你妈。她说她跟那个姓贾的散伙了,姓贾的把她赶出来,一分钱没给。”董婶嗑了一颗瓜子,停了停,“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在工地搬过砖,在饭店洗过碗,后来跟人合伙做生意,赔了,欠了一屁股债。”

“多少?”

董婶摇摇头:“具体多少我不清楚,听我女婿说,人家催债的放话出来,说是年底前不还清,就要把她儿子腿打断。”

我手里的瓜子壳掉了一地。她的儿子,马天磊。今年二十岁,刚上大一。

那天晚上,我回屋的时候,看见我妈蹲在院子里的水池边,手搓着一件衣裳。

搓着搓着,她忽然停住了,把脸埋进水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灯光很暗,她穿着那件红毛衣,头发散落下来,看不清表情。

我站在台阶上,看了很久,不知道该走过去,还是该退回去。

最后我退回了屋里。

我爸坐在床上,面前摊着一副旧棋盘,黑子白子棋到中盘。他见我进来,抬头看了我一眼:“她哭了?”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爸没答话,把一颗黑子落在棋盘上,轻轻叹了口气:“她也知道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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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妈开始跑房产局了。

她穿得很正式,头发也重新烫了烫,像个要去谈业务的女老板。

她上午出门,下午回来,回来的时候往往拎着一些东西,有时候是半只烧鸡,有时候是一兜橘子,有时候什么都不拎,脸色沉着。

那天下午,我在里屋改学生作业,听到堂屋里传来我妈的声音。

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清了几个字:“评估单……补偿标准……能不能做?”

我放下笔,凑到门缝边。

我妈侧着身子坐在椅子上,手机贴在耳朵上,声音低得像蚊子叫:“张律师,我想过了,我跟他是合法夫妻,这房子是婚后盖的,门面房也是婚后建的,不管怎么样,法律上他得跟我分。”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妈的脸色变了变:“那如果他不同意呢?他要是耍赖呢?哎呀,你是律师,你总有办法的,大不了就上法院,我不怕丢人!”

她挂断电话,坐在椅子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两口,又掐灭了。

她抬头看见我站在门口,愣了愣,把烟头丢进垃圾桶里:“你怎么不出来?”

我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晚上,我妈放下筷子,忽然开口:“向东,我跟你说个正事。”

我爸夹菜的手没有停。

“我打听过政策了,婚内共同财产,离婚的时候是要分割的。这房子和门面房都是咱们婚内盖起来的,法律上怎么分都跑不掉我那份。”她说得很慢,像背书一样,“你要是识相,咱们签个协议,一人一半,好聚好散。”

我爸咬了一口馒头,嚼了嚼,咽下去,问了一句:“你要离婚?”

“不然呢?”我妈的声音高了半截,“我回来不是跟你过日子的。”

我爸又咬了一口馒头:“你回来那顿饭,我还以为你是回来过日子的。”他说得很平静,没有嘲讽的意思,倒像是真的这样以为。

我妈没有接话。堂屋里的气氛僵了很久。

我低头扒饭,余光扫过马天磊。

他一直低着头吃饭,夹菜的动作很轻,碗里的饭吃得干干净净,但他从头到尾没有看过我妈一眼。

他明明是我妈带回来的,却比谁都像个外人。

吃完饭,我妈又出门了。她说是去街上走走,但我知道她肯定又去了趟房产局。

我爸坐在沙发上,擦完棋盘,起身去里屋,拿那只牛皮纸袋。

那只袋子就放在床头柜最下面那格抽屉里。

我爸打开抽屉,没有着急拿出来,而是坐在地板上,看着那只袋子发了一会儿呆。

他伸出手,摩挲着纸袋的边缘,手指很粗糙,指关节有点变形,那是常年骑自行车、搬化肥落下的毛病。

过了一会儿,他抽出纸袋,解开橡皮筋,从里面拿出几样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床上。

我站在门缝边,看见第一张是一张泛黄的纸,折了好几下,折痕处泛着毛边。他打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又仔细叠好,放回去。

第二张是一张裁定书模样的纸,纸面硬挺,印着国徽。我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放回去。

第三样东西,是一只存折。那存折已经很旧了,蓝皮的,边角磨得发白。

我爸把存折翻开,看了很久。

他没有数钱,也没有看余额上的数字,只是看着存折内页的名字,看了一会儿,又把存折合上,放回牛皮纸袋里,锁进抽屉。

他起身的时候,我看见他眼眶红了一圈。

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爸哭。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那只牛皮纸袋里锁着的,可能不是房产证,不是存折,不是他准备反击我妈的证据——可能是他这二十年所有说不出口的话。

第二天,我趁我爸出门下棋,用一根铁丝把床头柜的锁捅开了。

抽屉里只有那只牛皮纸袋,孤零零的。我解开橡皮筋,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抽出来。

一张泛黄的横格纸,纸边卷起,上面有钢笔写的字,歪歪斜斜的:“我马惠珍自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