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华厅的水晶灯晃得人眼晕。

沈瑾找到自己的位置,第三桌最角落,紧挨着传菜口。

主桌上并排摆着两张桌签,一张写着吴苑杰,一张写着张语蓉。

她站着看了两秒,没吭声,慢慢拉开椅子坐下。

席间张语蓉端着红酒走过来,笑吟吟说要敬她一杯。

沈瑾抬眼看了下主桌,马宏盛正举着酒盅看戏。

她放下酒杯,不紧不慢开口,声音不大,恰好够主桌听见。

马宏盛手里的酒盅停住了。

整桌鸦雀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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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酒是茅台,菜是硬菜,一桌人吃得热热闹闹。

第三桌的主妇们聊着菜谱和孩子,沈瑾插不上话,也没打算插话。

她低头喝了口茶,听见隔壁桌有人压着嗓子问,吴总身边那个小姑娘是谁,长得可真俊。

另一个声音回答得很快:张秘书呗,听说吴总走哪都带着她。

沈瑾端着茶杯的手没抖,但茶水在杯子里晃了一圈。她轻轻把杯子放回桌面,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主桌上。

吴苑杰正举着酒杯跟旁边的人碰杯,喝得红光满面。

张语蓉坐在他右手边,替他挡酒,替他递纸巾,替他跟来敬酒的人寒暄。

那排场,比正主还正主。

叶鹏端着一杯酒绕到第三桌,笑呵呵地招呼了几句场面话,走到沈瑾身边时压低声音说了句,“嫂子别拘着,苑杰今天是主角,顾不上招呼你,多担待。”沈瑾笑了一下,说没事。

叶鹏满意地点点头走了。

沈瑾低头看着面前那碗几乎没动的汤。

她想起七年前第一次来锦华厅,是审计部年度聚餐。

那时候她坐在主桌上,旁边是吴苑杰,两个人刚谈婚论嫁,满桌子同事起哄让他们喝交杯酒。

她记得那天的灯光也是这么亮,亮得她脸发烫。

谁能想到再进这个厅,她已经混到第三桌角落里来了。

吴守正坐在主桌旁边那桌,正跟几个老伙计吹牛,说儿子有出息了,四十岁就当了集团副总裁。

笑着笑着,目光扫到第三桌,看见沈瑾一个人坐那,皱了下眉。

老人想了想,站起身端着自己的酒杯走了过去。

“瑾啊,怎么坐这儿来了?”吴守正脸上笑着,话里带着三分不满,“让人看见了像什么话。”

沈瑾还没来得及回话,同桌一个打扮入时的女人已经抢着开口了:“吴伯伯,嫂子是自己在那边坐不下吧?人家张秘书跟吴总谈的都是集团大事,嫂子确实掺和不进去。”女人说完掩着嘴笑。

沈瑾认得她,是张语蓉的同事,姓王的丫头。

吴守正的脸色变了变,到底是场面上的人,没当场发作。

沈瑾只淡淡道:“王小姐挺关心我坐哪儿的。”

王小姐翻了个白眼,扭过头去。

吴守正拍了拍沈瑾的手背,低声道:“等会儿散席,我让苑杰来接你。”沈瑾说你不用操心了,他自己有要忙的事。

吴守正也没再说什么,摇摇头走了。

敬酒的热浪一波高过一波。

张语蓉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面前,手里端着半杯红酒,笑盈盈的,声音甜甜的:“嫂子,我借吴总的光,也敬您一杯。这些年您在家照顾吴总辛苦了,以后吴总的应酬多,您千万别操心,都有我呢。”她有意无意地把“我”字咬得很重,周围几桌人都安静下来,扭头看着这边。

沈瑾慢慢站了起来。

她今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素衬衫,站在那里,安静得像一棵没开花的树。

她看着张语蓉,目光平静,问了一句:“张秘书在集团干了多久了?”

张语蓉一愣,随即笑道:“两年多了,嫂子怎么突然问这个?”

沈瑾端起自己的酒杯,没有接张语蓉递来的酒,而是微微抬了抬下巴,声音不疾不徐:“两年时间不短了,可滨海项目的事,张秘书可能还不太明白。”这话一落地,整桌的喧哗像被人拧紧了阀门。

张语蓉的笑容僵在脸上,主桌上,马宏盛端着酒盅的手停在半空。

叶鹏刚夹起的一块海参掉在转盘上,骨碌碌转了两圈,谁也没有去捡。

死一样的安静里,沈瑾慢慢喝完了自己那杯酒。

她放下空杯子,冲张语蓉笑了一下,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天气:“麻烦张秘书回去问问你们马总,滨海那笔两千万的账,什么收尾,哪个部门平,他比我清楚。”

张语蓉脸色煞白,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挤出来。吴苑杰脸色铁青地站起来想过来打圆场,被马宏盛一个眼神制止了。

沈瑾提起椅背上的手提包,对满桌人客气地点了下头,说不好意思,家里还有事。

她走出宴会厅的时候,背后安静得像一座空坟。

只有吴守正坐在那,手里那杯酒一直端到凉透了,也没有喝。

老人侧过头,目光死死盯着儿子那桌,盯着那个年轻貌美的张语蓉。

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事要来了。

02

三天前,客厅里的气氛还热腾腾的。

吴苑杰把任命书拍在茶几上,像拍了一张头奖彩票。

吴守正一把抢过来,戴上老花镜一字一字看了三遍,嘴角快咧到耳根。

我儿子,集团副总裁,四十岁,这是光宗耀祖的事!

老人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好几圈,连脚步都带着风。

就连邻家旧户来道喜的时候,他都端着一脸的容光。

沈瑾也高兴,但她没露出那种笑。

她盯着那份任命书下面的小字:兼滨海项目收尾负责人。

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滨海。

这个名字对她来说,像一根埋了多年的刺。

七年前她在审计部做专员,手里过过这个项目的初审。

那时候她年轻,负责核对账目,对着一张支票来回算了好几遍,总觉得哪里不平。

她把疑点写进报告,递上去之后,上面没批,过了几个月,她收到一份轻飘飘的“同意离职”。

再过了不到一个礼拜,她查出怀孕了,也没再追问。

后来的七年,她在家带孩子、伺候老人、一日三餐,把那个项目的细节锁进了记忆的最深处。

现在,那个名字又浮出来了。

沈瑾端着晚饭的盘子往外走,吴苑杰正跟父亲筹划着升职宴要请哪些领导。

他说这次大老板马宏盛亲自批的副总之位,还点名让他负责滨海收尾,光这一项,年底分红就够换辆新车了。

吴守正连连点头,说你要记得感恩,马董是你的贵人。

沈瑾站在厨房门边,犹豫了很久,还是开了口:“滨海那个项目,之前的账……平了吗?”

吴苑杰的笑脸一下子冷了。

他皱着眉说你怎么又问这个。

沈瑾嘴唇动了动,还没解释,吴守正先不耐烦了:“女人家懂什么?苑杰是去做副总,又不是去做账房先生。你有那闲心,不如想想升职宴上穿什么衣服。”沈瑾站在厨房门边,手里的盘子端得稳稳的,没有再接话。

她把菜端上桌,坐下吃饭,全程没再说一个字。

那顿晚饭气氛很怪。吴苑杰跟父亲聊得热闹,沈瑾低着头,把每一粒米饭都扒得很干净。

吃完饭,她收拾完碗筷进了卧室。

吴苑杰斜靠在床头刷手机,连头都没抬。

沈瑾弯腰从衣柜最底层拉出一个旧鞋盒,里面塞着一双早就不穿的黑布鞋。

她把鞋拿出来,从鞋洞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用手压了压,又放了回去。

她没有打开看。

不用看,她记得里面那页纸上写着什么。

那是当年滨海项目的内部审批单,自己当年的签字和白纸黑字。她那笔签字,后来真的没有人再问过了。可谁知道什么时候会被翻出来呢。

吴苑杰翻了个身,头也不抬地嘟囔了一句:“升职宴那天你穿那件紫旗袍吧,别给我丢人。”沈瑾蹲在衣柜前,手里攥着那个信封,好半天,轻轻应了一声。

她把信封塞回去,又把鞋盒推回最里层,关上柜门。

紫旗袍在衣柜里挂了三年。

那还是她刚辞掉工作那年买的,为了参加吴苑杰公司的年会。

那天她在镜子前照了很久,觉得自己跟那些妆容精致的女同事比,也不差什么。

可后来再没穿过,肩线的位置有些褪色。

吴苑杰更不会记得那件旗袍褪了色。

他只知道她有一件能穿上席面的衣服。

她轻轻阖上了柜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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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张语蓉到家里来那天的阵仗,沈瑾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那天周六,上午九点半门铃就响了。

张语蓉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收腰连衣裙,踩着细高跟,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进门先甜甜地喊了声嫂子。

人还没坐下,目光已经扫了客厅一圈,沈瑾的插花,沈瑾的茶具,沈瑾挂在墙上的十字绣。

她笑得很客气:“嫂子家里收拾得可真舒服,一看就是贤惠人,吴总真是好福气。”贤惠人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沈瑾怎么听怎么别扭。

但沈瑾没接话,只问她喝茶还是白水。

张语蓉摆了摆手说不用忙,指了指茶几上的文件袋:“我来帮吴总拿几份材料,下午集团有个会,他昨晚忘了带。”

吴苑杰从书房出来,一边系领带一边朝张语蓉点了下头:“文件在床头柜上,我正找你呢。”张语蓉轻车熟路地走进卧室,看也不看沈瑾一眼。

沈瑾站在客厅,听见张语蓉在卧室里跟吴苑杰说话的声音:“吴总,您这件衬衫领口有点旧了,我昨天在商场看见一件新的,配您那条深蓝领带好看。”吴苑杰笑了一声,说你们小姑娘就知道买买买。

张语蓉声音里带着撒娇的味道:“吴总你才多大呀就说我小姑娘,我认真的,下周我帮您买一件,算我送您的升职礼物。”

沈瑾立在客厅里,阳光打在她的脸上。

她把水杯放回茶几上,杯底碰到玻璃的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她转身进了厨房,拿起抹布开始擦灶台,一道一道地擦,把已经干净得发亮的台面又擦了三遍。

吴守正从阳台晾完衣服进来,刚好看见张语蓉挽着吴苑杰的胳膊从卧室出来,一愣。

张语蓉嘴甜得很:“吴爷爷好。”吴苑杰在一旁纠正:“张秘书,我爸还没那么老,叫什么爷爷。”张语蓉立刻改口:“吴叔叔,您看起来可真年轻。”

吴守正脸上笑了笑,等人走了,他把沈瑾叫到客厅,皱着眉头问:“那个张秘书,跟苑杰到底什么关系?”沈瑾低头倒水,说就是工作关系吧。

吴守正哼了一声:“我看不像。哪个秘书能挽着领导的胳膊出门?工作关系?”老头子说到这里,嗓门提高了不少,“还有你,你就不管管?”

沈瑾端着水杯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她想说她管不了,想说她前一天晚上想和吴苑杰好好谈滨海项目的事,吴苑杰连听都不肯听。

又想提那件旧办公室的往事,但最终都收住了嘴。

她只笑了一下,说爸你别操心了,苑杰有分寸。

吴守正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下去,背着手进了卧室,用力带上门。

沈瑾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低头看着手里的水杯。

水已经凉了,杯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珠,灯光透过水珠,亮晶晶的。

那天晚上,手机响了一声。

沈瑾点开一看,是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就一行字:嫂子,劝你有些事差不多就得了,查来查去,对谁都不好。

短信末尾没有署名。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慢慢攥紧了手机。

她没告诉吴苑杰。

她知道自己就算说了,他也不会放在心上,只会觉得她是多心。

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04

和吴立辉见面那天,是个阴天。

茶馆二楼的靠窗位,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壶铁观音。

吴立辉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头发比离开盛源那年白了不少。

他是沈瑾从前在审计部的同事,也是当年滨海项目初审的搭档。

“你最近是不是在翻滨海的事?”吴立辉开门见山。

沈瑾没有否认。

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说苑杰被任命为滨海收尾负责人了,公示文件已经下了。

吴立辉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了一声:“好一出大戏。”

沈瑾问他什么意思。

吴立辉没有急着回答,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U盘,推到她面前。

里面是滨海项目部分资金流水的复印件,有转账记录,有内部审批单,有对账单。

她越往下翻,脸色越白。

吴立辉低声说:“当年初审那批文件你签过字,我也签过。我后来被马宏盛找理由挤走了,一直留着一份备份。”他顿了顿,“沈瑾,这事儿不是一个U盘就能翻篇的。马宏盛早防着了。”

沈瑾握着U盘的手指微微发白:“他防着谁?”

吴立辉没直接回答。

他觉得嗓子有些发干:“我听到风声,集团马上要审计滨海项目的账。两千万的窟窿,必须有人背。你丈夫坐上那个副总位子,就是用来背账的。”沈瑾的肩膀绷了一下。

“你去劝他辞?”吴立辉端起茶碗,“他不是那种肯听枕边风的人吧。”

沈瑾低下头,好半天没说话。她知道吴立辉说的对。吴苑杰现在满脑子都是当副总裁的意气风发。她要是告诉他这个位置是个坑,他会信吗?

吴立辉又压低了声音:“还有件事。马宏盛已经知道你在翻了。上周他叫叶鹏到我以前待过的部门打听过你。”沈瑾抬起头,目光冷了一瞬。

“你们家那位张秘书,你心里有个数就行。”

走的时候吴立辉站在茶馆门口,看着沈瑾的背影张了张嘴,最后喊了一声:“那U盘你收好,对付不长眼的人用的,但你谨慎些。”沈瑾回头冲他欠了欠身,说了一片谢字。

吴立辉摆摆手,上了自己的旧车。

沈瑾回到家,吴苑杰不在。

茶几上留了一张纸条:晚上陪马董吃饭,别等。

纸条上笔迹潦草,字迹飞着。

沈瑾站在客厅里,握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目光慢慢落到衣角上。

她进屋把U盘藏进了那件旧旗袍的内衬里,又拿针缝好了口。

缝到最后收线的时候,她把针插在线轴上,指腹轻轻压着那处凸起,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话。

要是吴苑杰能听见她的话,她会告诉他,那个副总位置千万不能坐。

可她没有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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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升职宴当天,沈瑾穿着那件紫旗袍走进了锦华厅。

她原本不打算穿,可临出门前犹豫再三,还是从衣柜深处取了出来。

旗袍有点紧,三年没上身,腰身那里改了尺寸。

她在镜子前转了一圈,把头发拢了拢,没有别耳环。

她知道自己不是场上的主角。她走出家门的时候吴苑杰先进电梯了,低头看手机,没回头。

她穿了一条浅粉色的一字肩裙,踩着银色细跟高跟鞋。

远远看过去,像一只骄傲的孔雀。

张语蓉看见沈瑾下了车,笑盈盈迎上来喊嫂子,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没说好不好看,只说了句嫂子这旗袍挺素的,配今天这个场子正合适。

沈瑾没接话。

宴会厅里人声鼎沸。

吴苑杰站在台上讲了一番感谢公司栽培、感谢马董赏识的套话,然后话头一转:“这些年我在集团打拼,家里人都慢慢走远了。要说真懂我的人,还真得数语蓉。”台下响起一阵笑声和掌声。

张语蓉端着酒杯站起来,不好意思似的低了低头。

有人起哄,说吴总好福气,秘书能干又漂亮。

吴苑杰哈哈笑,没有否认。

沈瑾坐在第三桌,手里握着那杯饮料,指尖微微用力。

吴守正在隔壁桌,脸上挂不住了,站起身想过去,被同桌的人拉住劝了几句,又闷闷地坐了回去。

酒过三巡,张语蓉端着半杯红酒走到她面前,那甜腻的声音恰好能让附近几桌都听见。

她说嫂子我敬您一杯。

落座后,她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度,几乎贴着沈瑾耳朵根:“嫂子,你翻的那些老账,我劝你趁早收手。别到时候把自己搭进去就不好看了。”

沈瑾握着杯子的手停住了。

她抬眼看向主桌。

马宏盛正端着酒盅冲她这边举了举,脸上挂着长辈那样的和蔼笑容,眼神却凉得像井底的水。

叶鹏则在旁边笑着跟人碰杯,一副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模样。

吴苑杰坐在马宏盛旁边,正被某位领导拉着说话,笑得很欢畅。

沈瑾的视线慢慢收回来,落在张语蓉那张年轻漂亮的脸上。

张语蓉以为她怕了,嘴角翘起,又加了一句:“嫂子里子面子都该学着放一放。”沈瑾轻轻笑了一下,没有接她的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杯酒,又抬眼看了看一屋子攒动的人头,然后,她放下酒杯,扶着桌沿慢慢站起来。

声音不大,甚至说得上温和,恰好能让主桌上的人听个清楚:“张秘书,回去替我问问马总,滨海项目那两千万的账,是挂在在建工程科目里,还是走了一笔体外循环?我记得当年批公文的复印件我还留着。”

马宏盛的酒盅停在半空。

叶鹏手里的筷子一松,海参在转盘上无声地滚了两圈。

满桌大领导和马董的目光齐刷刷扎到她身上,响动霎时被抽干,静得只剩空调送风的声响。

张语蓉脸上的笑容像被人揭掉了一样,嘴唇张了张,愣是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吴苑杰喉结滑动,勉强喊出她的名字,声音干涩,却掩不住又惊又恼。

马宏盛缓缓放下酒盅,目光沉沉地盯了她片刻,嘴角扯出一丝生硬的弧度:“小沈,这话可不能乱说。”

沈瑾没有躲,也没有怯,声音不高:“马董要是觉得我乱说,明天我可以带着原件去您办公室对。”她顿了顿,把最后几个字说得轻飘飘的,却像锤子一样敲在每个人耳膜上:“当着审计的人的面。”叶鹏的脸色霎时白了。

吴苑杰站在主桌前,手里的酒杯微微发颤,看着沈瑾,像看着一个从未认识的陌生人。

沈瑾拿起手提包,冲桌上的人点了点头,说了声不好意思家里有事。

说完她率先离开,留下满堂死寂和一道道复杂的目光。

身后那道目光里,她感到有一道格外灼热。

那是吴守正。

老爷子坐在席上,手里那杯酒一直端到凉透了都没送到嘴边,只是瞪着儿子的方向,瞪得眼睛有点发红。

06

锦华厅里那阵死一般的安静,持续了多久,吴苑杰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记得沈瑾走后,张语蓉灰白着脸坐回了他身边。

而马宏盛若无其事地端起了酒盅,笑呵呵地吆喝了声“吃菜,都动筷子啊”,那语气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没有人真的动筷子。

叶鹏搁下筷子的手在桌下微微抖着。

大领导们交换着眼神。

有几位已经开始看手表,找借口告辞。

吴苑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宴会厅的。

他追到酒店大门的时候,沈瑾已经上了出租车。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辆出租车汇入车流,心里翻涌着从没有过的混乱。

他掏出手机拨她的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挂断了。

再拨过去,已经关机。

回家路上,他有说有笑地坐上了张语蓉的顺风车。

张语蓉在路上小心翼翼地跟他说,嫂子今天那些话也许是误会了什么,自己可能在工作上太亲近,让嫂子多心了。

吴苑杰黑着脸没有接话。

他想起沈瑾说的那笔两千万,想过里头的签字。

他开始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灯亮着。

沈瑾坐在沙发上,已经换了家常衣服,握着一杯热水。

她抬头看他,表情很平静,指了指茶几上那台开着的笔记本电脑:“你过来看看这个。”

吴苑杰心里憋着一团火,一把扯下领带:“你知不知道你今天那几句话,把我架在火上烤?”沈瑾没有回答。

她把电脑屏幕上那份U盘里的文件放大,往他面前推了推。

白纸黑字。

转账记录、对账单、审批单,从开始到现在,时间跨度七年,清清楚楚。

吴苑杰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盯着屏幕,视线一格一格挪动,目光停在那笔两千万的数字上,又慢慢移到下边那个熟悉的签字栏。

那上面有他自己的名字。他当年作为信息中心总监,在这个项目的技术审批栏上签过字,签得漫不经心。他当时根本没仔细看内容,只当是走流程。

“这不是……”他的声音哑了,“这怎么会有我的签字?”

沈瑾捧着那杯水,没有抬头:“你当时签了。你只是没看那份文。”

吴苑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像被人抽掉了骨头,愣了很长时间。

他怔怔看着屏幕上那些文件,忽然意识到,马宏盛让他做滨海项目的收尾负责人,不是要给他分钱。

是要把缺的那两千万,安在他的背上。

他那些对张语蓉的信任与亲近、那点对副总头衔的亢奋,在这份文件面前,都像巴掌一样打回原形。

吴苑杰哆嗦着问:“这东西你哪来的?”

沈瑾终于抬起头,目光直视他:“七年前我初审的时候留了一份底。后来我又找了人,拿到了完整的资金流水。”她顿了顿,“你被提为副总裁那天,我就觉得不对,只是……我没敢跟你说。”

吴苑杰站了起来,嗓门一下子拔高了:“没敢跟我说?你手里攥着这么多东西你不敢跟我说?你要是早说,我怎么可能接这个位置!”沈瑾没动,看着他的眼睛,过了很久,轻轻地问了一句:“早跟你说,你会信吗?”吴苑杰愣住了,嘴巴开合了一下,没有接上话。

她低下头:“你那会儿听我的吗?你连滨海两个字都不愿意听我提。你觉得我不懂,觉得我多心。”吴苑杰站在客厅中央,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努力回想这段时间自己说过的话。

他回家的时候在说什么?

在说张语蓉聪明能干,替自己把多少事打理得妥妥当当。

说她比某些当了十年太太的人,更懂得男人的事。

他当时只顾着显摆,压根没注意到她欲言又止的表情。

他更没想过,她沉默寡言的背后,一直替他顶着这么大一件事。

吴守正半夜听到动静从里屋出来。

他站在门口,看着屏幕上的东西。

他没问太多,只问了一句,这账,跟你有多少牵连?

沈瑾把当年自己签过初核意见的事说了。

老人家听完,脸色铁青,在客厅走了几圈,转回来,低声说:“明天,你把位置辞了。”

吴苑杰抬头看他爸,嘴巴动了动,想说点什么。

吴守正拍了一下桌子,震得茶几上的茶杯一蹦:“你要是还认我这个爹,明天就去辞!”吴苑杰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低着头,说了一个字:好。

深夜两点,吴苑杰坐在卧室里不睡觉。他看了那台电脑屏幕很久,看了他妻子安静的背影很久,第一次觉得,他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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