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工资到手四千一百六。我坐在出租屋里盯着银行短信看了三遍,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上那本没翻完的《内科学》上面。书页里夹着一张考研准考证,去年的,已经皱得不成样子。

毕业三年,我们宿舍三个人,混得最差的就是我。这话我以前打死不认,现在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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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友A,现在在朝阳一家三甲医院急诊科规培。一个月到手八千七,公积金双边一千九。听着不错吧?可她上礼拜在群里发了张照片,整个人蹲在急诊走廊墙边,白大褂下摆全是褶子,口罩还没摘,脸上压出两道红印。她说连续值了三个夜班,困得靠墙都能睡着。最怕的就是半夜来心衰的,一抢救就是一宿。她瘦了快十斤,胃药和褪黑素轮着吃。她说她羡慕我,说我至少不用见那些血糊糊的场面。我回了个“呵呵”,她不知道我天天见的是另一种绝望。

室友B,回了老家房山一个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有编制,到手五千九,公积金双边一千四。她每天看的最多的是感冒、高血压开药、老头老太太测血糖。工作不累,但她说自己越来越像台开药机器。她去年考了执业医,一次过了,然后就开始相亲,上个月订婚了,对象是本地一个小学老师。她朋友圈里全是做饭和遛狗,看着真踏实。我有时候挺羡慕她,但让我回房山,我又不甘心。

至于我,毕业那年考研失败,差了十几分。第二年边在体检中心上班边复习,又差了八分。第三年我没敢再报,怕再考不上,自己都看不起自己。现在就在西城一个民营体检中心当“医生”,说白了就是抽血、量血压、看心电图。到手四千一,五险按最低交,公积金双边三百六。每天早上七点半到岗,一上午抽八九十管血,右手虎口磨出茧子。有时候碰到血管细的,多扎两针,病人就皱眉头,说“你会不会抽”。我笑着说“不好意思”,心里想,我当年在心内科实习的时候,带教夸我穿刺技术好,现在也就这点本事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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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入学,右安门校区,博雅楼四人间。楼旧,但空调独卫都有,就是水压不稳,晚上洗澡得错峰。食堂一楼的麻辣烫,十一二块一份,我吃了五年。临床医学这专业,课多得像山。系统解剖学、生理学、病理学、药理学,一本比一本厚。教解剖的老师特别认真,每节课都拿标本给我们看,说“这是你们以后吃饭的手艺”。我那时候是真拼,成绩排在全系前十五,老师说我有悟性,建议我考研。我也觉得自己能行。结果实习那年,一切都变了。

大四见习,大五实习,学校安排去一家区级医院。说白了就是免费劳动力。写病历、贴化验单、送病人做检查,偶尔让上台拉个勾。学校按人头收钱,一人六百二,说是“实习管理费”。不签三方不给毕业证。我们宿舍三个都签了,盖了章。辅导员在群里天天喊“就业率要百分百”,我截了图,后来删了。首医临床的就业率,从来都是百分之九十九点几,可谁管你去的是体检中心还是急诊。

执业医师资格证,我毕业那年没考过,第二年又挂了,差三分。第三年才压线过。考过的室友B说,这证在社区有用,在体检中心就是张废纸。英语六级我过了,面试时没人问。最有用的是我大三自学的抽血和心电图读图,现在全指着这个活。最没用的是那个花了两千三报的考研辅导班,老师讲得还没我自己翻书明白。

昨晚室友A又发来消息:“我可能坚持不下去了,想辞职。”我正站在抽血窗口,刚给一个老太太拔完针,棉签按在她胳膊上。我腾出一只手回她:“再熬熬,马上就能升二阶段了。”她回了个“嗯”。我把手机塞回口袋,抬头叫下一个号。窗口外排着长队,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体检单,眼神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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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我到底还该不该继续考。考了两次,每次都差一点点。如果不考,这辈子可能就在体检中心抽血了。如果考,万一又失败呢?我有点怕了。真的。可能人就是这样,被磨着磨着,连试都不敢试了。

算了,明天还得早起,先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