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金(陈娟玲)清楚地记得,她人生第一次进藏的契机是2016年9月9日的出差。抵达当地的第一个晚上,她和援藏干部聊得意犹未尽,甚至兴奋得有一种“微醺感”。

之后的十年间,她四十余次飞越喜马拉雅,每一次都遇见不同的人,经历不同的事。她希望将植物、动物、风物、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展现在世人眼前,于是,一部作品从喜马拉雅“长出来”了。

今年8月,央金创作的魔幻超现实主义小说《幻山:一场喜马拉雅的心灵奇旅》由上海三联书店正式出版。在书中,她将亲眼所见、亲身体验进行了魔幻化处理,创作了一个关于失去、关于无常、关于普通人如何在巨大的痛苦中重新学会活着的故事。

央金解释,书名中的“幻”不是虚假,是“尚未被理解的真实”。而“山”有两层含义,一层是藏地具体的山,另一层是每个人内心需要翻越的山。

《幻山:一场喜马拉雅的心灵奇旅》 央金 著 上海三联书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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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山:一场喜马拉雅的心灵奇旅》 央金 著 上海三联书店

刚结束不久的上海书展上,央金将《幻山》展位打造成了一座“微缩的喜马拉雅”。这里有书中的三十一幅艺术作品、有藏族女性现场手工编织的互动、还有风马旗五色的祈福卡墙等等,走进展位的读者可以开展一场“可触摸的喜马拉雅心灵奇旅”。

《幻山》的版税部分将捐赠上海市儿童基金会,设立“央金幻山·微光计划”,定向用于西藏大学助学金和复旦大学奖学金,支持在地女性教育与医疗。与此同时,《幻山》也携手西部青年文化厂牌“雪脉计划”,启动高原手艺人共生合作,希望让高原匠人手作走出大山。

“我希望这本书的终点不是书展,而是土地。”央金说,这本书来源于土地,她也希望用自己的力量回馈这片土地。

以下是《新周刊》与央金的对谈。

央金,本名陈娟玲,复旦大学文学博士、牛津大学访问学者、全国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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央金,本名陈娟玲,复旦大学文学博士、牛津大学访问学者、全国三

一、“既然已经起心动念,我就必须去做”

《新周刊》:这本书是从去年3月份开始写的,为什么在这个时间点有创作小说的想法?

央金:2023年10月,我去牛津大学做访问学者。在英国湖区那边,曾住着很多诗人、作家和作曲家,其中有一位作家叫Beatrix(Helen Beatrix Potter,碧雅翠丝·波特),她是儿童图画书《彼得兔》的作者。我参观彼得兔博物馆之后,想起自己曾经也想过给女儿豆豆写一本童话书。于是我想,那就写本书吧。但是这期间家里发生了两件无常的事情,耽搁了一年多的时间。2025年3月14日那一天,我觉得不能再耽搁了。既然已经起心动念,我就必须去做。于是从那一天开始,我着手写书,基于过去十年间往返西藏四十二次的经历,我创作了这本魔幻超现实主义小说。

《新周刊》:您提到最初的写作契机是为女儿创作童话书,但小说的开头是主人公父亲的离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内容设计?

央金:我去了喜马拉雅四十二次,我很想把这些经历写出来。但我又想写一个小蓝象的故事,怎么样把它植入到这些经历里呢?于是我把小蓝象变成了猛犸象,因为猛犸象是真实存在于喜马拉雅冰川时期的远古生物——它在冰川里沉睡万年,被塔黄的种子唤醒,重新回到了这片土地上。

其实十二年前我还写过一本书,叫《人生的十二堂课》。2014年4月23日,我的父亲被查出胰腺癌晚期,只有三个多月的寿命。5月1日,我们就决定写这本书。父亲白天录制这十二堂课的内容,我负责下班后整理成文字。从晚上10点到凌晨3点,我写了四十二个晚上。这是我第一次经历至亲离开,非常痛苦。之后的大概四五年,我都没有走出来,直到去了西藏。
其实去西藏是一次和N次的区别,每一次都有不同的收获,这些经历会都深深地印在脑海里,不断地改变我的很多行为,尤其是让我学会向内求索,对于很多事情不用太在意。

《新周刊》:作为自然堂集团喜马拉雅首席文化官,日常工作繁忙,您怎么安排写作计划?

央金:每天早上4点半起床,5点开始写作,写到8点,然后上班。这段时间特别安静,就像从一天里完全割裂出来的,只属于我自己。晚上要么健身,要么写作一个小时,而且我的作息很规律,10点准时睡觉。周一到周日都是这样安排,最后用一年多的时间完成了这本书。整个写作的过程其实很艰难,一共写了九稿。我不是一位职业作家,但是秉承着热爱,我希望把在西藏学到的东西通过魔幻超现实主义表达出来。

央金在幻山展位为读者签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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央金在幻山展位为读者签售

二、行走中“长出来”的故事

《新周刊》:为什么偏偏是西藏这个地方?

央金:我第一次去到西藏,是因为工作。自然堂最早在2009年开始启动喜马拉雅的项目。2016年,自然堂和中华环境保护基金会成立了自然堂喜马拉雅环保公益基金,我们要去找源头和研发中心,做科研课题,做生态保护,所以我一次次前往西藏。在这个过程中,我和这片土地上的植物、动物、风貌,还有人产生了更多的连结。你想,除非是自己生活的城市,否则很少能够去一个城市四十二趟的。

《新周刊》:你还记得第一次去西藏时的感受吗?

央金:记得特别清楚。2016年的9月9日,那是我人生第一次去西藏。此前我对西藏一直怀着很深的敬畏,也担心出现高反。那天我是下午2点多到达西藏的,晚上我们跟当地的援藏干部一起吃饭。我们一起谈谈西藏,还有人念诗,聊起在他们在西藏工作的故事。

10点半的时候突然停电了,但我们都觉得意犹未尽,于是继续秉烛夜谈,一直聊到了凌晨1点多。因为灯光很暗,我记得下楼梯的时候都打着趔趄。但那种感觉特别好,有种“微醺感”。

《新周刊》:您去过西藏这么多地方,最喜欢哪一个?

央金:西藏很多地方我都很喜欢,包括林芝、拉萨、阿里和冈仁波齐。这片土地非常深沉,每一次去我都会感慨它的辽阔。因为每一次都会遇见不同的人,带来不同的感知,所以我都充满期待。这片土地能给予我们许多,它不强求你去,但当你多次前往时,它会呼唤你来。

《幻山》在上海书展的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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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山》在上海书展的展位

《新周刊》:您为什么选择用魔幻超现实的方式讲这个故事?

央金:魔幻超现实主义是一种方法。超现实指的是描写梦境、幻境和无意识的状态;魔幻是将我的亲眼所见、现实体验,结合神话传说进行魔幻化的表达。

比如,塔黄是一种藏地植物,长在海拔4900米的高山流石滩上,我在书中的一章写了塔黄的独白。塔黄从一颗种子开始发芽,慢慢长成一个叶片,这时它突然看到对面的南迦巴瓦峰有一道彩虹,那一刻它沉沦了。我想说的是草木有情。塔黄和旁边的雪茶、绿绒蒿、苞叶雪莲一起长大,它与山、与川之间也有着情谊。

再比如,三色湖上突然出现的九头鸟,也是源于我的真实经历。我在西藏山南洛扎县的卡九寺看到了九色鸟,现实中也有三色湖。我把九色鸟幻化成九头鸟的模样,而九头鸟来源于我听说的一个关于土拨鼠幻化成九头鸟的故事。

这一切都是在我真实的行走中“长出来”的故事。书名“幻山”中的“幻”不是虚幻,是尚未被理解的真实。这个世界很大,有很多我们看不到的东西;哪怕我们看到了,也依然有许多东西我们没法理解。我希望能够通过这样一本小说,把植物、动物、风物、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展现在世人面前、在全球读者面前,讲好一个中国故事。

塔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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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黄

三、攀越内心的山峰

《新周刊》:在您的播客节目里,编辑说她对这本书的定位是“东方哲学魔幻超现实主义图文小说”,怎么理解这个“东方哲学”的元素?

央金:东方哲学其实是内核。这本书提到了许多哲学思考,其中最重要的是,我们生而为人的幸运、接纳无常的勇气、活在当下的坦然,以及人生就是一场向死而生的旅程。

藏地流传着一个叫“盲龟浮木”的故事:在茫茫大海里,有一块浮木,浮木上有一个孔。在大海深处有一只盲眼乌龟,每一百年探出水面一次。当它探出水面的时候,刚好钻到浮木孔中的概率是很低的。这个故事告诉我们,生而为人的几率就是这么小。

而接纳无常的勇气是指,大自然有大自然的规律,而我们可能也面临着工作的压力、朋友的告别,甚至亲人的离别。每一个人都会走向终点,没有人可以幸免,那如何坦然地活在当下呢?比如现在,我很用心地活在了接受采访的当下,我认为非常值得,我不知道下一个小时会干什么。人生走向死亡是必然,但在走向死亡的过程中,每一个瞬间都能够活得很有意义。

前面提到了“幻”的意思,而“山”也有两层含义:第一是藏地具体的山,比如喜马拉雅山、冈仁波齐山、珠穆朗玛峰;第二是人内心需要翻越的山,例如无常、失去、不安、彷徨。我们需要回归内心的求索,勇于攀越内心的山峰。

《新周刊》: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这些有比较深的理解的?

央金:父亲突然离开我之后,我一遍遍去到西藏,发现人生不可以避免的就是死亡,明天和意外不知道哪个先来。知道所有人的终点都在那里之后,我们会更珍惜当下所应该做的。

在书中我写了全力绽放的塔黄、深深扎根的冷杉,还有甘于奉献的尼泊尔桤木等植物的故事。万物为一物,一草一木一山一川皆有灵。如何跟生态共生,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课题。我们每一个个体在人世间,在宇宙里,都只不过是一粒小小的尘埃而已。

《幻山》在上海书展的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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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山》在上海书展的展位

《新周刊》:书里提到,主人公从一场个人救赎之旅,最终进入到了一场关乎土地记忆、生态契约和集体工业的宏大修复。这涉及到的关于“小我”和“大我”的关系,您是怎么处理的?

央金:最初,主人公陈羽央去喜马拉雅的目的是完成父亲的遗愿,因为父亲说过,等她博士毕业一起去喜马拉雅科考。她没有等到这一天。于是她带着父亲的照片,想重走父亲走过的路。但是,当她走进这片土地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些无法回避的景象,比如被污染的黑泉废水、枯死的青稞、畸形的新生羊羔。她看见的不只是一个人的伤痛,而是一片土地的伤痛。爱不应该是贪婪地据为己有,她觉得自己应该投入到这片土地的共生中。她从藏医那里得到了方法,只有寻找万古冰川之髓和雪莲花王之魂,才能中和黑泉废水,解救这场生态危机。于是,她从对自己的救赎走向了对这片土地的修复。

四、“这本书的终点不是书展,而是土地”

《新周刊》:这本书的视觉语言非常丰富,您为什么会选择运用如此多的插图进行结合?

央金:有时候看一本小说,尤其是藏地的小说,很难通过文字理解完整意思。但是如果加入视觉符号的表达,或许能帮助不同的人去理解。《幻山》的场景描述非常多,所以我请了当代先锋艺术家宋三土老师为每一个章节都作了一幅原创艺术作品,全书包含封面在内一共三十一幅,它所描绘的景象都属于藏族文化的一部分。我希望通过这本书,把更多藏地的文化、哲学观、宇宙观展现出来。

宋三土艺术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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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三土艺术作品

《新周刊》:听说这本书还会出藏语版是吗?

央金:是的,今年年底或者明年年初就会出藏汉双语版。藏地朋友读起来的感受应该会跟其他读者完全不同,因为这些都是他们祖祖辈辈的故事。

对于非藏地的读者,我希望有四类人能够看到这本书:第一类,他们曾经失去或者正在处于彷徨,通过读这本西藏生死书,可以明白无常不是悲剧而是真相。第二类是去过西藏或者准备去西藏的人,可以拿着这本书寻找地标,比如九色鸟、万古冰川的所在地。书里每一个章节都对应着一个真实的场景,大家可以跟着《幻山》去旅行。第三类是喜欢宋三土作品的年轻人,这是他们喜欢的一种生活方式。第四类是公益从业者,他们喜欢人与自然的共生。

《新周刊》:您计划用版税设立“微光计划”资助西藏女性教育与医疗,同时携手“雪脉计划”启动高原手艺人共生合作。从写藏地到反哺藏地,对您来说意味着什么?

央金:我所有的智慧都是来自于藏地,我希望能够回馈社会、帮到更多的人。就像书里的一句话:“当微光遇见微光,我们便成为彼此的光,照亮自己,也温暖路过的人。”所以,我希望这本书的终点不是书展,而是土地。我会用自己的行动,把从这片土地得到的,再还回这片土地。

藏区妇女合作社手工艺人现场手工编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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