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搬走那天,帮他把最后一口樟木箱子抬上三轮车。箱子不大,死沉,里面装着他前妻留下的旧相册和几十本日记。他腰不好,蹲下去系鞋带时"哎哟"了一声,我伸手扶了一把,他摆摆手说没事。
三轮车突突突地拐出巷口,他回头冲我笑了笑。那笑跟三年前搬进来时一模一样——嘴角往上扯,眼睛底下两道纹路陷进去,但眼里头空荡荡的,什么情绪也装不住。
三年前他搬来的时候也是这表情,说是老伴走了两年,儿子在深圳,一个人在老房子待不住,找个有人的地方喘口气。我当时刚丧偶满一年,女儿给张罗着找了这处老年公寓,两人门对门,第一天就认识了。
他带了一箱书、两盆君子兰、一把用了二十年的紫砂壶。我帮他抬箱子上楼,他气喘吁吁地说谢谢老哥,以后咱们互相照应。我说好。
第一个月确实挺好。早上六点半他敲门,我俩一起去公园打太极,打完在早点摊吃碗豆腐脑,他加辣我加醋,各付各的。下午他看报我下棋,晚饭有时候凑一块儿,他炒菜我焖饭,吃完他刷碗我擦桌子。隔壁刘大姐笑我俩跟搭伙过日子似的。
我俩都没接这话。
第二个月开始不对劲。有天晚上他忽然敲门,手里端着杯热牛奶,说看你屋灯还亮着,给你送一杯。我说谢谢,接过来了。他站在门口没走,说老哥,你晚上一个人睡得着不?
我说还行,习惯了。
他点点头走了。后来连着好几天,他总找各种由头往我屋里来——借本书、还个碟、问明天几点起。有时候也没由头,就端着茶杯坐我沙发上,翻翻茶几上的报纸,半天不走。
我没多想。直到有个周末晚上,他喝了点酒,坐在我客厅里忽然说:"老哥,要不咱俩搬一间屋得了。两张床并一块儿,说话也方便。"
我当时手里正剥花生,花生壳"咔嚓"一声裂开,我愣了愣,说:"老周,你喝多了。"
他看着我,眼睛红红的:"我一个人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她在厨房做饭的样子。"
我明白他的意思了。那种空,那种黑沉沉的夜里连个翻身的声响都听不见的空。我也经历过。但这跟搬一块儿睡是两码事。
我说老周,你要是睡不着,咱俩可以调调作息,晚上多聊会儿天。但搬一间屋不合适,没那个必要。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酒杯放下了。那天晚上他走得很快,门带得有点重,"咔嗒"一声,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
从那之后他跟我客气了。不再敲门送牛奶,不再不请自来坐沙发。早上打太极还是照旧,但话少了。豆腐脑还是各付各的,可他吃完先走,不等我。
这种客气持续了大半年。直到上个月,他忽然跟我说要搬走,儿子在深圳给他找了房子,过去住一阵。我问他住多久,他说看情况。
收拾东西那几天,他把我叫过去一趟。屋里已经空了三分之二,他坐在那把紫砂壶旁边,给我倒了杯茶。
"老哥,"他说,"我想了想,你那天晚上说的话是对的。"
我端着茶杯没吭声。
"我是真睡不着。那种滋味你不知道——"他停下来,摆摆手,"你知道。咱俩都一样。但那不是搭伙过日子的理由。我当时就是想找个喘气的地方,找个人靠着。"
他喝了口茶,紫砂壶嘴对着窗外灰扑扑的天。"可后来我发现,光靠在一块儿不行。白天说说笑笑,晚上躺下来,身边多了个人,反而更想她。那种难受劲儿,比一个人还厉害。"
我把茶杯放下:"老周,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他打断我,"你是对的。没那个心了,就别硬凑。凑一块儿也是两副空壳子,抱着也不暖和。"
三轮车走了之后,我在巷口站了一会儿。对面早点摊的老板娘探出头问:"老周走啦?"
我说走了。
"你们哥俩不是挺好的嘛。"
"是挺好的。"我说,"他有他的路。"
往回走的路上,碰见隔壁刘大姐拎着菜篮子过来,问我晚上吃啥。我说随便。她说那上我那儿吃吧,炖了排骨。
我说不了,自己下碗面。
上楼的时候,楼道里飘着不知道谁家炒菜的香味,混着黄昏那种暗沉沉的暖意。我在老周门口站了一下,门锁着,门上贴着他临走前撕了一半的春联,剩个"安"字在风里翘着角。
掏钥匙开自己门的时候我想,老周说得对。搭伙过日子这事儿,年轻时候是情,上了岁数是伴。但伴跟伴不一样,心里头没那团火了,挤在一块儿也就是两床冷被子。
翻不出热乎气儿来。
晚上我自己煮了碗挂面,卧了个荷包蛋。面端上桌的时候,电视里正播着天气预报,说明天降温。我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呼噜呼噜吃了。
一个人的屋子,面汤的热气慢慢升起来,在天花板那儿散了。
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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