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女子林秀兰,懒到极致,丈夫跟人同居三年,她连眼皮都懒得抬。
所有人都说她软弱可欺,直到丈夫被情人全家逼上门,才发现她曾徒手打跑四头狼。
能干的她只是觉得,管太宽,太累。
第一章 懒得吵
雨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不大,淅淅沥沥敲在屋檐上,像谁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算盘珠子。
林秀兰翻了个身,被窝里已经凉了半边。她没睁眼,只把手往旁边摸了摸——空的。她把手缩回来,掖了掖被角,继续睡。懒得想,也懒得问。
天一亮,隔壁周婶的嗓门儿就准时报晓,比鸡还准时。
“秀兰!秀兰你出来看看!你家男人昨晚又没回来吧?”
林秀兰正蹲在灶前烧水,听见喊声,慢吞吞往灶膛里塞了根柴。火苗舔上来,映得她半边脸忽明忽暗。她今年三十二,眉眼生得其实不差,就是总耷拉着眼皮,像没睡醒。
“秀兰!”周婶已经进了院子,踮着脚往屋里瞅,“我跟你讲,昨儿有人看见陈建军在镇上跟那个狐狸精——”
“周婶。”林秀兰站起来,拿火钳拨了拨灰,“你早饭吃了吗?”
周婶一噎,嗓门儿卡在喉咙里,半天下不去。她上下打量林秀兰,像在看一个扶不起来的阿斗:“你还吃得下饭?你男人都跟人住一块儿三年了!三年!搁别人家,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林秀兰“哦”了一声,从瓦罐里摸出两个鸡蛋,往锅沿上一磕。蛋清蛋黄滚进滚水里,浮起两团云雾。
周婶气得直跺脚:“你就惯着他吧!早晚连这房子都得让人搬空!”
“搬空了我也能再挣。”林秀兰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蛋,语气平得像在说今早的雨。
周婶彻底没辙了,一甩手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折回来:“对了,昨天你家门口来了个收废品的,问你那辆三轮车卖不卖。我看成色还行,你要是不骑了……”
“不卖。”
“你这一年也骑不了一回……”
“不卖。”
周婶走了。林秀兰把蛋花汤倒进碗里,坐在门槛上慢慢喝。雨已经停了,天还阴着,院子里那棵栀子花淋得油亮亮的。
她其实听清了周婶说的每一个字。陈建军,她男人,在镇上跟一个开麻将馆的女人住在一起,三年了。
她没管。
不是不敢,不是不能,就是——懒。
她这辈子就图个清静。七岁能扛一捆柴下山,十二岁能一个人挖完二分地,二十二岁嫁人那天还在猪圈里出粪。她不是没能耐,她是太有能耐了。有能耐到她觉得,跟陈建军掰扯谁对谁错这件事,累得慌。
他在外面有人也好,没人也好,反正这个家,她一个人撑了十年。少一个吃饭的,还清闲。
正想着,院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
陈建军站在门口,瘦得像根晒过头的竹竿,西装皱巴巴地挂在身上,袖子口还有一圈黄渍。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烫着卷发,穿着件绛紫色旗袍,胸口那排盘扣勒得死紧,像要把两团肉挤出来给人看。
“哟,林秀兰,吃早饭呢?”女人先开口了,声音甜得发腻,像糖水里泡了三天的烂桃子。
陈建军没说话,眼睛盯着林秀兰手里的碗,又看看她脚上的布鞋,最后看向别处。
林秀兰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秀兰,”陈建军终于开口了,嗓子像卡了口痰,“这是春红。”
林秀兰点点头,眼神从那个女人身上滑过去,像看一棵长得不是地方的树。
“我们得把你爸的房——”
“那是我爸的房。”林秀兰打断他。
陈建军皱了皱眉:“那也是我老丈人的房。他没儿子,我是他女婿……”
“离婚了就不是了。”
陈建军一愣。林秀兰已经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开得哗哗响。她洗了碗,又抹了灶台,把抹布晾在门后的竹竿上。
她不急,也不恼,甚至没想起来自己刚刚说了“离婚”两个字。
只是顺嘴说的。
像说“今天不买豆腐”一样顺嘴。
院门外已经围了几个看热闹的邻居。周婶站在最前头,眼睛亮得跟猫似的。
那个叫春红的女人脸上挂不住了,一步跨进院子:“林秀兰,你别给脸不要脸。建军跟你还过不过得下去,你心里没数?这房子,你爸的也好,你的也好,你让出来,镇上新房我们给你留一间……”
“不了。”林秀兰把袖子放下来,遮住半截胳膊上的旧烫痕,“不去。”
“你——”春红气得胸脯直抖,“你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要房没房,要人没人,你横什么?”
林秀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旁边木头似的陈建军,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我横了吗?”她说,“我还没开始呢。”
话音刚落,她转身进了屋,从墙角拎起一袋五十斤的谷种,轻轻巧巧往肩上一甩,往院门外走。走到春红身边时,那女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林秀兰没看她,只对陈建军说了句:“把人领走。等我想管了,再来找我。”
陈建军脸上的肉抽了一下,没吭声。
春红还想嚷嚷,被林秀兰肩上的麻袋擦了一下胳膊,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林秀兰已经出了院门,步子不紧不慢,背影比院子里那棵栀子花还稳当。
周婶追出来,压着嗓子喊:“秀兰,你就这么走了?你不想管了?”
林秀兰脚步没停,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散在清晨的雾气里:
“谁说不想管了。”
“我是——还没睡醒。”
第二章 懒得算
林秀兰扛着谷种走到村口老槐树下,碰见了陈建军他娘。
老太太正跟几个妇女坐在石凳上剥花生,一看见她,花生壳儿都不剥了,嘴巴一撇就要开腔。
林秀兰把肩上的袋子往上颠了颠,脚步都没顿一下。
“你站住!”陈母把手里的搪瓷碗往石凳上一磕,站起来,“我儿子领人回家,你倒好,连个屁都不放一个!你是死人哪?”
林秀兰停住脚,侧过半张脸:“妈,我是活人。”
“活人?活人能让自己男人跟别的女人在镇上过日子?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
“那您去管。”林秀兰说,“您是他妈,您管得着。”
陈母被噎得直翻白眼,旁边几个妇女捂嘴偷笑。陈母脸上挂不住,伸手就要去拽林秀兰的胳膊:“你给我把话说清楚!你到底离不离婚?不离就把建军找回来!离就把房子过户过来,那是陈家……”
“陈家的什么?”林秀兰转过身,看着她。
陈母咽了口唾沫,脖子一梗:“陈家的产业!”
林秀兰笑了一下,不冷不热的那种笑:“陈建军入赘那天,连口锅都没带进我家。这房子,地,猪圈里的老母猪,哪样是陈家的?”
陈母眼珠子转了转:“那也是你爸留给你的,你一个妇人家,早晚要改嫁……”
“改不改嫁是我的事。房子是不是我的,也是我的事。”林秀兰把肩上的谷种卸下来,往地上一杵,“我现在还有事。等我哪天有空了,再跟您算。”
“你算得清吗你!”
“算得清。”林秀兰重新扛起袋子,声音轻下来,像在跟那袋谷种说话,“就是懒得算。”
她走了。
陈母在后面跳着脚骂,骂得槐树上的麻雀都飞了。林秀兰连头都没回一下。
村外就是她家的地,三亩六分,别人家都种油菜,她种的谷子。不是她眼光好,是谷子好伺候,撒下去不用天天看。她三年前就这么种,收成竟比别家都强。
人家都说林秀兰有运气。只有她自己知道,种地这事没什么花头,翻土、下种、施肥、收割,一件件做到位,收成自然就有了。跟做人一个道理。陈建军那事,她没做到位吗?她当年嫁给他,彩礼没要,酒席自己操办,连洞房那天的被面都是她提前三天洗晒好的。她什么都做了,结果呢?
结果就是人懒了。
不是身体懒,是心懒了。觉得什么都挺没意思的。管了又怎样,他今天回来,明天还能走。腿长在他身上,心长在他肚子里。她林秀兰再能干,也不能把一个人的心眼子洗干净。
黄昏的时候,她回了家,隔壁周婶又来了,这回带着一兜子鸡蛋。
“我给你拿了点鸡蛋,你补补身子。”周婶笑得有点假。
林秀兰正在灶台前切菜,刀起刀落,萝卜丝细得跟发丝似的。她瞟了一眼那兜鸡蛋:“周婶,你有话直说。”
周婶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听说,陈建军跟那个女的,在镇上那套房子,是租的,一年八千。那女的开麻将馆,天天有人上门打牌,派出所都去过两回。”
林秀兰“嗯”了一声,继续切菜。
“你就不想……”周婶做了个抓的手势。
“想什么?”
“抓奸啊!带几个人过去,砸了她的店,把陈建军揪回来!这口气,你能咽得下?”
林秀兰把萝卜丝拨到盘子里,又拍了两瓣蒜:“周婶,你年轻的时候,是不是拍过武打片?”
周婶一愣:“啥?”
“你这一套一套的,又是砸店又是揪人,比电视里还热闹。”林秀兰把蒜末撒在萝卜丝上,淋了点醋,拌匀,“我要真去了,把他抓回来,然后呢?天天绑在床头看着?”
周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腿长他身上。他想走,我拦得住?”林秀兰端起拌好的萝卜丝,走到桌边坐下,又补了一句,“我也懒得拦。”
周婶站了一会儿,把鸡蛋往桌上一放,气哼哼地走了。
林秀兰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吃饭。房子很大,她爸当年一砖一瓦盖起来的,青砖灰瓦,梁上还雕着花。她吃得慢,细嚼慢咽,像每一口都要吃出今天这顿饭的滋味来。
天已经黑透了。村西头的狗忽然叫起来,一声比一声急。
林秀兰放下筷子,侧耳听了听。狗叫得不对劲。
她起身走到院门口,往西边看了一眼。夜色里什么都看不清,只有几户人家的窗纸透出昏黄的光。她站了片刻,转身回屋,从门后拿了根扁担出来,往肩上一横,往西头走去。
路过周婶家,周婶探出头来:“秀兰,你听见没?那狗叫得瘆人……”
“听见了。”林秀兰说,“我去看看。”
“你一个妇人家……”周婶话没说完,林秀兰已经走远了。
村子西头是一片小树林,狗叫声就是从林子里传出来的。林秀兰走到林子边上,就着月光看见一个灰影蹲在地上,是村口王大爷家的老黄狗,正对着林子里龇牙。
林子里有东西。
林秀兰握了握扁担,往林子里走了两步。她走路本来没声,踩在枯叶上却还是发出细碎的响。林子里那东西听见了,猛地转头。
一双绿眼睛,在黑暗中亮起来。
狼。
一头灰狼,瘦得肋骨一条条凸出来,正盯着林秀兰。它嘴里叼着半只野兔,血滴滴答答落在枯叶上。
林秀兰停住了。
她十二岁那年上山砍柴,也遇见过狼。那会儿她跟现在一样,没急着跑。跑没用,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她把柴刀往地上一插,就那么站着,跟狼对视。最后狼走了。
她学会了。
不能怕。你一怕,它就扑上来。
这头狼显然比当年那头更难对付。它没走,反而把嘴里的野兔往地上一放,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吼声。
林秀兰把扁担微微抬起,脚下慢慢往后退了一步。狼往前逼了一步。
一人一狼,隔着一丈远的距离,僵持。
林秀兰忽然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朝狼左边的灌木丛扔了过去。石头砸在灌木上,发出“哗啦”一声响。狼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的一瞬间,林秀兰转身就跑。
她跑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狼没追。等林秀兰跑出林子,回头一看,那双绿眼睛已经消失在黑暗里了。
她松了口气,才发现自己把扁担捏出了汗。
回到家,她闩上院门,又搬了根顶门杠抵在门后。周婶家离得近,狗已经不叫了,整个村子又陷入死水一样的寂静。
林秀兰坐在床边,脱了鞋,忽然想起来,那匹狼是公的还是母的?
她没看清。
可能是一头饿极了的母狼。
也可能是一头被人赶出狼群的孤狼。
跟她一样。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嘴边弯了弯。心想,狼都懒得管她,她也不去管狼。
挺好。
第三章 懒得躲
第二天一早,林秀兰照常下地。
天还阴着,地气从土里往上蒸,混着草叶味儿,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她把裤腿挽到膝下,赤脚踩进田里,弯腰插秧。一垄插到头,直起身来捶捶腰,才看见田埂上站了个人。
是陈建军的妹妹,陈小梅。
小梅今年二十七八,在镇上超市做收银员,身上总带着股塑料包装袋的味道。她这会儿穿着件粉红防晒衣,手里还拎着瓶冰红茶,站在田埂上像根站不稳的彩旗。
“嫂子。”小梅喊了一声,又改口,“林秀兰。”
林秀兰没抬头,继续插秧:“说。”
“我哥让我来拿户口本。”
“拿户口本干什么?”
“办……办离婚。”小梅说这话时,眼睛往别处瞟。
林秀兰把手里的秧苗插进泥里,直起腰来:“让他自己来拿。”
小梅撇了撇嘴:“你明知道他不敢来。”
“他有什么不敢的?”林秀兰问。
小梅支吾了一下,才说:“他说你……你凶得很。”
林秀兰愣了一瞬,忽然笑了。她笑起来声音不大,喉咙里滚过去的一点气声,像秋风吹过晒干的豆秸。
“我要是凶,他还能在镇上住三年?”她走到田埂边,弯腰洗了洗手。泥水从指缝里漏下去,浑了半条浅沟。
小梅把冰红茶往她手里一塞:“嫂子,其实我也不想来。但你知道我妈那个人,天天逼我。我哥是个缩头乌龟,自己不敢出面,把我推出来当枪使……”
“我知道。”林秀兰把冰红茶又塞回去,“你自己拿着喝。天热。”
她往家走,小梅跟在后头,像条尾巴。
“嫂子,你到底怎么想的?你真不打算管我哥了?那女人我见过,不好对付,麻将馆里几个男人都是她的眼线,我哥被她拿得死死的。”
“拿死就拿死。”林秀兰说,“那是他选的路。”
走到家门口,她推门进去,小梅也要跟进来,被她拦在门槛外头:“小梅,你哥要是真想离婚,让他自己来。户口本就在堂屋抽屉里,我给他留着。”
小梅急了:“你这不是为难他吗……”
“我为难他?”林秀兰转过身,看了小梅一眼,“三年了,他回过几次家?我上哪儿为难他?”
小梅说不出话来。
林秀兰从井里打上一桶水,洗了把脸,又拿瓢舀了水,慢慢浇在院角的栀子花根上。花已经开了,白得像揉碎的月光,香味浓得能从院墙外头飘进去。
“嫂子,我哥他……”小梅又开口了,声音低了些,“其实也挺后悔的。他说那个女人太能折腾了,天天逼他拿钱,还跟他动手。他胳膊上全是掐的青印子。”
林秀兰的动作没停,水瓢悬在花根上方,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掉。
“他愿意被她掐。”她说。
小梅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她把冰红茶放在门口的洗衣台上,转身走了。
林秀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小梅。”
小梅站住了。
“你回去跟你妈说,让她别在村里到处讲我跟陈建军的事了。丢人的不是我。”林秀兰说这话时,语气淡淡的,像在说别人的事,“她要真想给儿子争脸,就先把他从麻将馆里拽出来。拽不出来,就闭嘴。”
小梅没应声,脚步加快,逃也似的走了。
林秀兰关上门,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去喂猪。猪圈里那头老母猪已经五岁了,肥得走路都喘。她提了半桶泔水倒进石槽里,看着猪拱食,嘴里哼了一声:“吃吧,也就你省心。”
晚上她去村东头的小卖部买盐。小卖部门口坐了几个乘凉的男人,见她来了,都不说话了,眼神却一个劲儿往她身上瞟。她买完盐出来,听见后头一个男人压着嗓子笑:“就她?真能忍。要是我,早把奸夫淫妇打残了。”
另一个说:“你懂啥,人家那是懒。懒到男人跑了都不管。”
“那还是不够漂亮,要漂亮,早改嫁了……”
林秀兰脚步没停。
她知道自己长得不算差。方脸盘,浓眉,眼睛黑亮,身板也正。可这有什么用?在村里人眼里,她就是个“管不住男人的懒婆娘”。她懒得解释,也懒得证明。那些嘴碎的人,跟水田里的蚂蟥一样,你越搭理,它越往肉里钻。
她回到家,盐扔进灶房,烧水洗澡。热水浇在身上,蒸得人犯困。
刚披上衣服,院门被人拍得震天响。
“林秀兰!林秀兰你出来!”
是春红的声音,比昨晚更尖更脆,像把剪刀铰着铁皮。林秀兰把湿头发用木簪子挽起来,披了件外衫,走出去打开院门。
外头站着一群人。春红在最前头,旁边是陈建军,他缩着脖子,眼神躲闪。后面跟着三四个陌生男人,一个个膀大腰圆,胳膊上纹着龙啊虎啊的,一看就是麻将馆里看场子的。
林秀兰扫了一眼,把外衫领口拢了拢。
“户口本呢?”春红伸出手来,指尖涂得鲜红,“今天必须把户口本拿出来,别耽误大家工夫。”
林秀兰没看她,看陈建军。
“陈建军,你要办离婚,就你自己站在我面前说。叫一帮人堵我家门口,是怕我不给,还是怕我打你?”
陈建军哆嗦了一下,嘴张了张,没发出声。
春红冷笑一声,从包里摸出手机:“林秀兰,你不给也行。你不是懒吗?我今儿就让你看看,懒的后果是什么。你信不信我打一个电话,你这两间瓦房明天就写别人名字?”
林秀兰靠在大门框上,半眯起眼,像要睡着了。
“你打。”她说。
春红一怔:“什么?”
“我说,你打。”林秀兰的声音更轻了,“打完你就走。我困了。”
春红脸涨得通红,还真低头去拨号。旁边几个男人也往前凑了凑,想给林秀兰施压。
就在这时,林秀兰忽然站直了身子。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看向远处田埂尽头的黑暗。月光下面,有个灰黑的影子一闪而过。
狼。
那头狼来了。
林秀兰的嘴角极小幅度地弯了一下,又平下去。她收回视线,对春红说:“你打啊,怎么不打了?”
春红正把手机贴到耳边,手却不知为什么抖了一下。
因为林秀兰往前迈了一步。
就一步。
然后她伸出手,极其自然地从春红手里拿过了那个手机,指尖一翻,像从自家案板上拿起一颗土豆那么随意。手机掉在地上,她一脚踩上去,没怎么用力,屏幕就碎了。
“你——”春红尖叫一声。
林秀兰已经转身往院里走,门没关,背对着他们丢下一句:“想好了再来。我不想管你们那些破事,可也不是让人骑着脖子撒野的。”
说完,她进屋,关上门。木门合上的那一声响,不重,却像钝器砸在人心上。
院子外头静了几秒。
春红还要闹,陈建军拉了她一把:“走……先走……她真急眼了,你打不过她。”
几个男人面面相觑,谁也没动。
陈建军脸色发白,拽着春红往后退。人群散了。
林秀兰站在门后,听着一串脚步声渐远。
她没睡。
她走到后窗边,朝田埂方向看。
夜色里,一双绿眼睛还亮着,停在她家菜园外的篱笆边。
林秀兰打开后窗,把傍晚剩下的半块馍掰碎了,扔出窗去。
“吃吧。”她说,“我也没别的给你。”
第四章 懒得争
春红没再来。
陈建军也没来。
村里反而安静了,像一锅烧开的水被撤了柴火,慢慢凉下来。周婶倒是天天在院墙外头转悠,想从林秀兰嘴里套点话。林秀兰只管种地、喂猪、浇花,连个多余的字都不给。
第三天傍晚,林秀兰从地里回来,看见院门口停了一辆黑色轿车。车漆擦得锃亮,在黄昏里发着油光。车门旁站着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穿件浅灰POLO衫,挺着个不大不小的肚子,脸上架着副金边眼镜。
“林秀兰同志?”男人笑着迎上来,伸出手,“我叫周国富,在镇上做建材生意的。”
林秀兰没握手,把锄头从肩上放下来,往墙根一靠:“什么事?”
周国富也不尴尬,收回手搓了搓:“是这样,我呢,最近在搞一个农家乐项目,看中了你家这块地。你爸当年不是把这房子和地都落在你名下了吗?我想跟你谈谈合作。”
林秀兰推开门往里走。周国富跟进来,眼睛在院子里四处打量,看那棵栀子花,看那口压水井,看墙根下那一溜青砖,越看越喜欢。
“你开个价。”周国富说,“租也行,买也行。”
林秀兰走到井边打水,背对着他,问了一句:“陈建军让你来的?”
周国富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什么陈建军?我不认识。”
“他老丈人。”林秀兰直起身,没回头,“陈建军跟你说,这房子值不了几个钱,地也偏,种不出什么名堂。你出个低价,他从中牵线,事成后分你两成。是不是?”
周国富不笑了。
他摘了眼镜,用衣角擦着镜片,沉默了几秒才说:“林秀兰,你还真不像别人说的那样。”
林秀兰把水桶拎到猪圈边,倒进石槽。老母猪哼哼着拱过来,吃得吧唧响。
“别人怎么说我?”她问。
“说你懒。”周国富重新戴上眼镜,声音里带着生意人的圆滑,“可我觉得,你不是懒。你是懒得跟那些人一般见识。”
林秀兰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这男人长得不讨厌,说话也比村里那些人有分寸。但也仅此而已。
“地不卖。”她说,“你回去告诉陈建军,他想要这房子,就自己来跟我谈。别躲在别人后头,跟个没断奶的似的。”
周国富笑了笑,递过来一张名片:“我不是帮他说话。我就是看中你这地方了。你要是改变主意,随时打这个电话。价钱好商量。”
林秀兰没接名片。周国富便把名片放在窗台上,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林秀兰,你这人挺有意思。以后有需要帮忙的,也可以找我。”
他走了,车屁股冒出一股白烟,消失在村道尽头。
林秀兰把名片拿起来,看都没看,塞进灶膛里。火苗一卷,那点纸片就化成了灰。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意。周国富嘴甜,不代表心里不藏刀。陈建军要是真惦记这房子,光靠春红那几个纹身男成不了事。他得找人。找谁?找他认识的、能在村里说上话的生意人。
周国富来得太巧,巧得跟写好的剧本似的。
林秀兰晚上照例坐在堂屋吃饭。一碗米饭,一盘青菜,一碟自家腌的泡菜。她吃得慢,筷子夹菜时稳稳当当,不发出一点声响。
饭吃了一半,她忽然放下筷子,起身走到后窗边。
月亮很圆,照得田埂明晃晃的。篱笆外,那头灰狼又来了,正趴在地上吃她昨天扔的馍渣。林秀兰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轻轻推开门,走到菜园边上。
狼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跑。
林秀兰蹲下来,隔着篱笆与它平视。月光下,狼的眼睛不再是瘆人的绿,而是幽幽的琥珀色,像两颗被磨圆的旧玻璃珠子。
“你倒是不怕我了。”林秀兰说。
狼低下头继续吃。
“我也不怕你。”她又说,“但村里人都怕。你以后别往西边去,那边有捕兽夹。上个月夹死过一头野猪。”
狼没理她,吃完最后一点馍渣,转身慢慢走回田埂深处。它的背影像一道灰色的痕迹,在月光里越拖越淡,最后消失不见。
林秀兰在菜园边蹲了很久,直到蚊子把她咬得满腿包,才站起来回屋。
第二天中午,她在院子里翻晒陈谷。陈建军来了。
就他一个人,没春红,也没纹身男。他站在院门口,像个走错门的外乡人,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林秀兰头也没回:“进吧。”
陈建军挪进来,站在离她两米远的地方,叫了声:“秀兰。”
“想好了?”
“想好了。”
“说。”
陈建军咽了口唾沫,眼睛盯着地面:“我要离婚。”
林秀兰把木锹插进谷堆里,拍拍手上的灰:“户口本在堂屋柜子第二格。印章在你妈那儿。办完了去镇上民政所,我在门口等你。”
陈建军抬起头,愣住了:“你……你真同意?”
林秀兰笑了一下:“陈建军,这三年你都跟别人住着,我拦过你吗?”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陈建军不说话了。他站在太阳底下,额上的汗一颗颗往下掉。
林秀兰看着他,像看一个已经翻过了最后一页的书。书里写的是什么,她其实早就忘了。只记得故事开头,她还是他新媳妇的那天,他骑着自行车带她去镇上买糖吃。糖很甜,把她的牙都粘住了。那天的陈建军穿着白衬衫,后座上绑了个红气球。
后来红气球瘪了。白衬衫也黄了。
“陈建军。”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出奇地平静,“房子是我的,地是我的,这些年你挣的钱,我一分没要。你跟她好,我不怪你。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我只问你一句。”
陈建军抬头看她。
“你后悔过吗?”
陈建军的嘴唇抖了抖,还没出声,院门外就响起了春红尖利的声音:“建军!你跟那个懒婆娘啰嗦什么!户口本拿没拿到!”
陈建军像被鞭子抽了一下,急忙转身要走。
林秀兰站在谷堆旁,看着他仓皇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陈建军,你跟她是过不好的。”
陈建军脚步一滞,没有回头。
“她克你。”林秀兰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落进他耳朵里。
陈建军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他想说什么,又没说,低着头快步走出了院门。
林秀兰把木锹从谷堆里拔出来,继续翻晒。太阳很大,晒得她后颈发烫。
她想起自己十六岁那年,村里来了个算命先生,说她命硬,克父克母克夫君。她爸把她从算命先生跟前领走,说:“我家秀兰不克人,她只克狼。”那年她刚徒手从山里拎回来三只狼崽子,全村都看见了。
后来她爸没了。狼崽子放回山里了。陈建军入赘了。她以为自己可以安安生生过一辈子。
原来命这东西,真是懒也懒不掉。
第五章 懒得藏
陈建军和春红走了。周婶在墙外头“唉哟”一声,跟唱戏似的,把林秀兰从头到脚数落了个遍:“人家都打上门了,你倒好,一句狠话都没有。还让人家明儿去民政所!你脑子进水啦?”
林秀兰翻完谷子,回屋倒了碗凉茶,一气喝下去,才不紧不慢地说:“周婶,你说话不累吗?”
“我不累!我要替你急死了!”
“那你就替我急吧。”林秀兰放下碗,“我进去睡会儿。”
周婶望着她的背影,恨得牙根直痒。
第二天早上,林秀兰穿了件干净的浅蓝衬衣,头发用木簪子绾得整整齐齐,骑上那辆三年没动过的三轮车去镇上。车斗里放着一个布包,包里是户口本和她爸留下的那个旧木匣子。
三轮车吱吱呀呀骑到镇口,她远远看见陈建军蹲在民政所旁边的台阶上。春红站在他身边,正给他整理衣领,嘴里说着什么。陈建军缩着肩,像只被猫摁住了尾巴的灰老鼠。
林秀兰把车停在街对面,走过去。春红看见她,把手从陈建军衣领上收回来,挺了挺胸:“哟,来得还挺早。东西带齐了?”
林秀兰没理她,只朝陈建军点了点头:“进去吧。”
陈建军站起来,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三个人进了民政所。办事的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大姐,抬眼扫了他们一圈,指着春红问:“家属?”
“不是。”林秀兰说。
“那你在外头等着。”老大姐朝春红挥挥手。
春红脸一沉:“我是他……”
“你是啥?”老大姐抬起眼皮,“现在是办离婚,你算哪门子家属?外头等着!”
春红气得脸发白,又不好发作,狠狠剜了林秀兰一眼,转身出去了。
窗口前就剩林秀兰和陈建军。两人并肩站着,中间空出的那段距离,刚好放得下一张凳子。
老大姐翻着他们的证件,嘴里念叨:“结婚八年,没孩子,没共同债务,房产呢?”
“房产归我。”林秀兰说。
陈建军点头:“归她。”
老大姐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那些表格:“感情破裂?”
“是。”陈建军说。
林秀兰没说话。
老大姐叹了口气,麻利地盖章、出证。最后一页纸递过来时,林秀兰伸手去接,陈建军也去接,两人的指尖在纸角碰了一下,又同时缩回。
“你拿吧。”陈建军说。
林秀兰把离婚证装进布包里,转身往外走。陈建军跟在后面,步子又虚又飘。走到门外,春红立刻迎上来,抓过陈建军的胳膊就走,临走还回头冲林秀兰“哼”了一声。
林秀兰站在民政所门口的台阶上,看着他们走远。阳光很好,洒在她肩上,暖乎乎的。她忽然觉得身上轻了些,像卸下了一块背了八年的石头。
她骑上三轮车往回走。走到镇口桥边,看见周国富的黑色轿车停在路旁。周国富摇下车窗,笑吟吟地冲她招手:“林秀兰,这么巧。我送你回去?”
“不用。”林秀兰脚下没停。
周国富掉了个头,慢悠悠跟在她旁边:“我听说了,刚办完。恭喜你恢复自由。”
“你听谁说的?”
“镇上就这么大点地方。”周国富笑了笑,“你前夫带着那女的刚走。我跟他们不熟,就是在茶馆里见过两回。”
林秀兰没说话,把三轮车往边上骑了骑,让出路来。
周国富却不走,还是跟着:“我说过,你要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比如,替你前夫欠的那些赌债?”
三轮车“咯噔”一下停了。
林秀兰单脚撑地,回过头来:“你说什么?”
周国富推了推眼镜,脸上的笑淡了些:“看来你不知道。陈建军在春红那个麻将馆里,前前后后欠了少说五六万。都是春红替他垫的。所以他才不敢跟她翻脸,也不敢回家跟你闹。他怕春红把欠条拿到村里来,让你还钱。”
林秀兰握着车把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她吸了口气,慢慢吐出来:“那是他的事。”
“法律上,夫妻共同债务……”周国富拖长了尾音,“不过你们今天离了,应该就……”
“你专程在这等我,就为了告诉我这个?”林秀兰直视着他。
周国富笑了,笑得眼睛眯起来:“我说句实话,林秀兰,你这人聪明,我就爱跟聪明人打交道。我等你,是想告诉你,陈建军那帮人不会善罢甘休。春红开了那么多年麻将馆,什么三教九流都认识。你今天把婚离了,她高兴是高兴,可你爸那房子,她还惦记着呢。”
林秀兰重新骑上车,用力一蹬,三轮车往前窜去。周国富没再追,只从车窗里递出一句:“有事来镇上找我!”
林秀兰一口气骑回家,关上院门,把布包甩在桌上。她坐在桌边,盯着那个包看了很久,忽然伸手从里面掏出她爸的旧木匣子。
匣子上了铜锁,钥匙就挂在她脖子上,贴肉的地方。她打开匣子,里面是厚厚一沓泛黄的纸。房产证、土地证,还有一封信。
信是她爸去世前三天写的。字歪歪扭扭,蓝墨水晕了好几个疙瘩:
“秀兰,这房子和地,你拿死。谁来要都不给。你妈死得早,你哥跑外头十几年没音信,这家就剩你一个。爸没本事,就给你留下这些。你别学你妈,什么都让,让来让去最后连命都让没了。你就懒懒地过你的日子,别去争。该是你的,跑不掉。”
林秀兰把信纸折起来,重新锁进匣子里。她趴在桌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慢慢闭上眼睛。
她妈。
她几乎想不起来她妈长什么样了。只记得一个很瘦的女人,总是弯着腰在河边洗衣裳,后背弓成一座桥。后来那桥塌了。
爸说得对,她得拿死。
窗外起了风,院门“吱呀”响了一下。她抬起头,警觉地看向门口。没人。只有那棵栀子花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几片白花瓣落在地上。
她起身去关门,走到院门口时,脚边多了个东西。
一只死野兔,灰毛上还带着温热的血,躺在门槛外头。
林秀兰蹲下来,用手碰了碰。野兔的喉咙口有两个清晰的牙印。
她抬头望向田埂。暮色里,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正从篱笆后头看着她,只一瞬,便转头跑了。
林秀兰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她没笑,也没说话,把野兔拎起来,掂了掂。
得有四五斤。
她转身回屋,心想,这人不如狼的年头,连畜生都懂得还情。
第六章 懒得听
林秀兰把野兔剥了皮,剁成小块,下锅红烧。桂皮、八角、干辣椒,几瓣蒜拍碎了丢进去。灶膛里火苗舔着锅底,肉香混着辣味从窗缝里钻出去,把隔壁周婶家的猫都招来了。
周婶顺着香味摸过来,扒着院门往里瞅:“秀兰,你炖什么呢这么香?”
“兔子肉。”林秀兰揭开锅盖,拿筷子戳了戳肉块。
“哪儿来的兔子?你上山抓的?”
“自己跑来的。”林秀兰夹了一块尝尝咸淡,又往锅里添了半勺水。
周婶“啧”了一声:“瞎说。兔子能自己跑到你家门口?”
林秀兰没接话,盖上锅盖,洗了手坐到院子里。周婶推门进来,凑近了压低声音:“我听说,你跟陈建军今儿把手续办了?那女人没闹?”
“没闹。”
“她能不闹?”周婶不信。
“她闹了。”林秀兰说,“我没听。”
周婶一愣,随即“噗嗤”笑出来:“你呀你,我就知道你是个闷声办大事的。村里那帮人还说你窝囊,我看他们才窝囊。”
林秀兰没应声,抬头看了看天色。天边只剩一线暗红,像谁用烧火棍在灰布上划了一道。
“周婶,我想问你个事。”她说。
“你问!”
“春红那个麻将馆,除了打牌,还干什么别的没有?”
周婶眼睛一下子亮了,拉了把竹凳坐过来:“你总算要对付她了!我跟你讲,那个地方乌烟瘴气,暗地里还放贷!我娘家侄媳妇的表哥就被坑过,借了三千,滚到后来卖了摩托才还清。春红那女人心黑手辣,镇上人都知道。可人家有靠山,没人敢动。”
“靠山是谁?”
周婶往四下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好像跟镇上管治安的有点关系。具体说不上来,反正得罪过她的人,没一个有好果子吃。她那麻将馆开了快五年了,被举报过好多次,最多关三天又开,你当为啥?”
林秀兰听完,没做什么表情。她起身进了厨房,端了碗兔肉出来递到周婶手里:“你尝尝。”
周婶受宠若惊,低头闻了闻,感叹道:“你这手艺绝了。真香。”
林秀兰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在门槛上慢慢吃。月光照下来,院子里的地面像铺了层薄霜。周婶一边吃一边絮叨,说村里东家长西家短,说谁家儿子在外头发了财,说谁家新媳妇不会做饭天天挨骂。林秀兰听得漫不经心,偶尔“嗯”一声。
等周婶吃完走了,林秀兰把院门闩上,从墙根摸出一盏旧马灯,擦干净灯罩,点上了。灯芯“噼啪”响了两下,火苗跳了跳,稳稳地亮起来。
她没进屋。她去了后院那个小偏房。偏房的门锁了好几年,铜锁上生了绿锈。她把钥匙从脖子上摘下来,又打开一把不同的锁。门推开时,一股陈年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
屋里堆着东西。锄头、镰刀、扁担、麻绳、竹筐,还有一台老式拖拉机头。最里面靠墙立着几个麻袋,装着她爸留下的各种杂粮种子。屋角还有口大木箱,箱子上了锁。
林秀兰走到木箱前,蹲下去,没开锁,只把箱子表面的灰吹了吹。箱盖上刻着几个字,被虫蛀得有些模糊——“林有余”。
她爸的名字。
她没开箱子,只把马灯搁在箱子旁边的矮凳上,从箱底摸出一把砍刀。刀鞘是牛皮做的,油亮发黑。刀柄上缠着布条,浸透了汗。她掂了掂,沉甸甸的,顺手。这把刀是她爸年轻时开荒用的,后来传给了她。
林秀兰拿着砍刀,走到屋后那块空地上,找了根废木桩,一刀劈下去。木桩应声裂成两半,刀口干净利落。她借着月光,一下一下地劈,把木桩劈成细条,又劈成碎块。汗从额角滑下来,滴在泥土里,洇成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她劈了足有半个钟头,胳膊微酸,心里却越来越静。
手机响了。
她回屋去接。手机是老旧的按键款,屏上蒙了层灰。她按了接听键,里面传出一个沙哑的男声:“林秀兰?”
“谁?”
“我,你哥。”
林秀兰握电话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那头接着说:“我在县城火车站。没钱了。你能来接我不?”
林秀兰沉默了大约十秒。
“林子强。”她叫他的全名,声音冷下来,“十六年没音信,头一句话就要钱。你把我当什么?”
电话那头“嘿嘿”笑了两声:“当妹妹啊。亲妹妹。我听说陈建军那小子不跟你过了?哥这不是不放心,回来看看你嘛。”
林秀兰没说话。
“来接我呗。”林子强说,“我腿疼,走不动。”
林秀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在门槛外那片月光上。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哥离家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也是这样的月亮。那会儿林子强十八,瘦得跟竹竿似的,头也不回地走了,说要去广东挣大钱。
这一走,就再没回来过。
“等着。”她说完,挂了电话,把马灯吹灭。
她进屋换了身衣服,把砍刀放回偏房,又从墙边推了辆旧摩托车出来。那车是她哥年轻时候骑的,嘉陵牌,放了十几年,没想到还能踹着火。引擎“突突”地响起来,震动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她骑着车往村外走。月光把村道照得发白。两旁的树影往后退。远处的山像一头伏卧的巨兽。
林秀兰心里清楚,林子强回来,绝不只是看看。他们兄妹俩,骨子里都流着林家那点懒散又固执的血。可这些年在外面,懒散磨没了,固执还在。她得去接他,不是因为他是她哥,而是因为他说了“腿疼”。
腿疼。母亲死那天,林子强背着她跑了十里地去喊人。后来医生说是骨裂。他当时咬着牙说:“我不疼。”
那年他十岁。
那点旧情,她认。
摩托车在夜色里飞驰,像一道银色的犁,把浓稠的黑暗一分为二。林秀兰伏在车把上,风吹得她眼睛发酸。
她没哭。
就是风太大了。
第七章 懒得认
县城火车站不大,后半夜人更少。几个拉客的摩的司机蹲在出站口抽烟,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林秀兰把摩托车停在马路对面,没熄火。她看见林子强了——比记忆中宽了一圈,黑了不少,穿件灰扑扑的夹克,脚边放着个蛇皮袋,正坐在台阶上东张西望。
她按了两下喇叭。林子强闻声抬头,咧嘴一笑,拎起蛇皮袋一瘸一拐走过来。他走路的姿势让林秀兰皱了皱眉。
“腿怎么了?”她问。
“老毛病了,一冷就疼。”林子强跨上后座,动作倒还利索,“走,回家。”
林秀兰没动,回头看他一眼:“你这些年在外头,就混成这样?”
蛇皮袋软塌塌的,拉链坏了半截。林子强拍拍袋子:“都在这儿了。不混了,回家种地。”
林秀兰冷哼一声,车子窜了出去。林子强一把抓住她的衣摆,怪叫:“慢点!你哥我一把老骨头了!”
车子在空荡荡的国道上飞驰。风灌得人耳朵嗡嗡响。林子强在后头扯着嗓子问:“你真跟陈建军离了?那小子人呢?哥给你出气去。”
“安静坐着。”林秀兰说。
林子强不作声了。过了好一会儿,他又凑上来:“秀兰,哥在广东听说了你不少事。村里人都说你把日子过成了个闷葫芦。哥就想不明白了,你那么能干一人,咋就把自己活成这样?”
“你十六年不回来,就为了回来数落我?”
“不是数落,是心里憋得慌。”林子强叹了口气,“我在外头没混好,不敢回来见你。前几年跟人合伙做买卖,赔了个精光,还沾了官司。今年实在扛不住了。那边待不下去,只能回来。”
林秀兰不说话了。车子拐进村道时,她明显放慢了速度。两旁都是熟悉的庄稼地,黑暗中只能看见黑黢黢的轮廓,她却知道哪块是谁家的,哪块种了什么。
到了家,林子强从后座上下来,站在院门前仰头看着,半天才说出一句:“一点都没变。”
“进来吧。”林秀兰推开门。
林子强把蛇皮袋拎到堂屋,里里外外转了一圈,摸摸窗台,又看看房梁,最后坐到堂屋的方桌前,像累极了的狗一样瘫着。
林秀兰给他倒了碗凉茶。他端起来一饮而尽,用手背抹抹嘴:“秀兰,哥欠你的。”
“欠就欠着吧。”林秀兰坐到他对面,“我也没指望你还。”
“你不问问我在外头到底干了啥?”
“你想说就说。”
林子强沉默了一阵,从夹克内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袅袅升起来,在昏黄的灯下泛着蓝色。
“我结了婚。广西人。生了个闺女。后来我老婆跟人跑了,闺女也不让见。我找了几年,没找到。再后来就跟人打架,进去了两年。”
林秀兰没吭声。手指在桌沿上慢慢划着。
“出来以后,我到贵州那边搞了个小矿,好了一阵,又被人坑了。今年上半年彻底完了。身上就剩两百多块,坐火车到县城,又走到你家门口。”
“咱家。”林秀兰说。
林子强怔了一下,低下头:“对,咱家。”
堂屋里静了一会儿。外头的风把院门吹得“咣当”一响。
“秀兰,哥想跟你商量个事。”林子强把烟摁灭了,搓着手,“你看,这地咱爸妈留下的,你一个人种也种不过来。不如让我……”
“爸留给你了?”林秀兰抬眼。
“那倒没有。爸走的时候,我都没回来。可这地……”
“这地是我的。”林秀兰说得很轻,语气却硬得跟石头一样,“你的,我早给你留了。”
林子强抬头看她。
“山坳里那两亩坡地,记在你名下。这些年我替你种着,收了粮都存着。你要回来,就自己打理。”
林子强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话来。他大概没想到,这个十六年没见的妹妹,会把账分得这么清。
“秀兰,我不是……”
“林子强。”她叫他的全名,“你是我哥,这我认。但房子和地,我也认。爸临走前说得明白,谁守住这个家,是谁的。你走了,我守了。你就别再打主意了。”
林子强脸色变了变,想发火又没火可发,最后重重叹了口气:“行,我不提了。我明天就去坡地看看。”
林秀兰起身给他铺了间旧屋。被子是去年她新絮的棉花,还没盖过。她拍了拍被面,说:“这屋你住着。吃用自己弄。我不会伺候人。”
“你伺候过谁?”林子强哼了一声,“陈建军那货,八成也没享过你的福。”
林秀兰直起腰,看着他:“我给他烧了八年饭。他没吃出味儿来。”
林子强不说话了。
夜已经很深了。林秀兰回了自己屋,把门关上,没锁。她躺在床上,听着隔壁传来的鼾声,眼眶竟有点发涩。
十六年了。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为这个哥哥掉一滴泪。
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天没亮,她就起来下地。林子强还在睡,鼾声从半掩的窗户里传出来,跟她爸当年一模一样。林秀兰站在院子里听了片刻,拿起锄头走了。
中午回来,林子强已经起来了,坐在门槛上喝粥。他煮的粥稀得能照出人影。林秀兰没说什么,把从地里摘的一把豆角扔在案板上,开始和面。
“秀兰,我早上在村里走了一圈。”林子强端着碗走过来,倚在门框上,“碰见周婶,她啥都给我说了。那个叫春红的,还来家里闹过?你咋不早说?”
“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是你哥!”
“你现在想起是我哥了。”林秀兰把面团揉得砰砰响,“当年你一走十六年,妈没的那天你在哪儿?爸下葬那天你在哪儿?”
林子强的手抖了一下,碗差点掉地上。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林秀兰没看他,把揉好的面盖上一块湿布,走到灶前拨火。火光照得她脸上忽明忽暗。
“过去的事我不翻旧账。”她说,“人回来就好。但我的事,你别管。”
林子强把碗放下,声音发沉:“我管定了。陈建军那个杂种,我非让他脱层皮不可。”
林秀兰没回头,只说了句:“你去了,就别再进这个门。”
林子强站在门口,胸口起伏了几下,最后把脚在地上重重一跺,转身出了院门。
林秀兰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慢慢闭上眼睛。
火还在烧。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她睁开眼,抓起一把面条丢进去。面在滚水里散开,像一朵灰白色的花。
她知道林子强会去镇上。这个哥哥,一根筋,认死理。他要是真去找陈建军,事情反而会闹得更大。
她没去追。
她去了偏房,从木箱旁拿出那把砍刀,插在腰间。外衫放下来,正好遮住刀柄。
然后她推着摩托车出了门。
村道上尘土飞扬。林秀兰骑得很慢,像在等什么。等一场大雨,或者等一个了结。
她都不怕。
因为爸说过,该是你的,跑不掉。不该是的,她也不想要。
第八章 懒得躲
林秀兰骑到镇上时,日头正毒。
她没去麻将馆,先把摩托车停在街角一家修车铺门口,给了老板五块钱让他看着。然后她走进街边一家小面馆,要了碗清汤面,慢慢吃。面馆的正对面,就是春红的麻将馆。
麻将馆的门半掩着,里面传出稀里哗啦的搓牌声。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车,还有一辆半新的皮卡。林秀兰吃面的工夫,就有三拨人进去,一拨人出来。出来的人脸色都不太好,骂骂咧咧地走了。
她放下筷子,抹了把嘴,目光扫过麻将馆的招牌——“春红棋牌室”。五个红字,灯箱旧得发白,在太阳底下有气无力地亮着。
正看着,街角拐过来个人,正是林子强。他走得急,夹克拉链都没拉,两条胳膊甩得老高。林秀兰在心里叹了口气,把面钱搁在桌上,起身跟了过去。
林子强一脚踹开麻将馆的门,大嗓门从里面炸出来:“陈建军!给老子滚出来!”
麻将馆里的声音瞬间停了。紧接着是椅子摩擦地面的响动,还有女人尖细的惊叫。林秀兰站在门外,没急着进去。她听见春红的声音:“你谁啊?敢来我这儿撒野?”
“我是林秀兰的哥!陈建军呢?让他出来!”
“哟,离婚了还派个野哥哥来闹事?你们林家人都这么不要脸啊?”
“你他妈骂谁呢!”林子强火了。
林秀兰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麻将馆里光线昏暗,几盏日光灯管闪着频。五六张自动麻将桌摆在屋里,桌边的男男女女都停了手,齐齐望着她。陈建军坐在最里面那张桌旁,面前堆着一堆塑料筹码,脸白得像纸。他看见林秀兰,猛地站了起来。
“秀……秀兰。”
“坐。”林秀兰说了一个字。
陈建军鬼使神差地坐了回去。
春红从柜台后转出来,手里拎着根鸡毛掸子,在掌心一下一下地拍:“林秀兰,你带人砸我场子?”
“我拉他回家。”林秀兰说着,走到林子强身边,拽住他的胳膊,“走。”
“走什么走!”林子强一甩胳膊,“这女人不是挺狂吗?我今天就让她知道知道,林家人不是好欺负的!”
林秀兰没再拽他。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凶,甚至有点疲惫。林子强却像被浇了盆冷水,火气肉眼可见地矮了半截。
“哥,回家。”她说,“这事不用你管。”
春红却不肯罢休了。她把鸡毛掸子往柜台上“啪”地一抽:“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当我这儿是公共厕所?踹了我的门,砸了我的场子,不赔个三五千的,今天谁也别想走!”
话音刚落,里间门开了,两个男人晃出来。一胖一瘦,胳膊上纹着过肩龙,手里各捏着根烟。胖的那个斜靠在门框上,朝林秀兰吐了口烟圈:“嫂子,好久不见。”
林秀兰不认识他。
但她认识这人后腰上那把水果刀的刀柄。街上混子的标配。
林子强脸涨得通红,把林秀兰往身后一拉:“你们想干什么?我报警了!”
“你报啊。”春红笑了,从兜里掏出手机拍在柜台上,“派出所李副所长,上礼拜还来我这儿喝茶呢。你报一个试试。”
林秀兰推开林子强,走到柜台前,与春红隔着一尺的距离。她比春红高半头,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只扑腾的鸡。
“春红,”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整个麻将馆的人都竖起了耳朵,“你要钱?”
春红以为她服软了,下巴一扬:“对,赔钱。”
“多少?”
“五千。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林秀兰点点头,从裤兜里摸出一卷钱。都是零票,最大面额五十,叠得整整齐齐。她往柜台上一拍:“数数。”
春红愣住了,没想到她这么痛快。那两个纹身男也放下烟,凑过来看。麻将馆里的人开始窃窃私语,看向林秀兰的眼神里有同情,也有幸灾乐祸。
林秀兰没管那些。她等春红数完钱,才接着说:“钱给你了。现在轮到我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陈建军在你这里赊了多少账?”
春红脸色微变:“关你什么事?”
“他是我前夫。离婚之前欠的账,我有权知道。”林秀兰的手扶在柜台上,手指轻轻敲了敲那卷零钱,“你放贷给他,利息怎么算的?借条有没有?你男人入股的协议有没有?”
春红张了张嘴,还没出声,后面陈建军猛地站起来:“秀兰,我没有……”
“没问你。”林秀兰头也不回。
陈建军又坐了回去。
春红把鸡毛掸子往身后一藏,脸上挤出一个笑:“林秀兰,你这是要算账啊?我劝你别多管闲事。婚都离了,各过各的,以前的事翻篇儿了。你要再闹,别怪我不客气。”
“你什么时候客气过?”林秀兰说。
春红脸上挂不住了,朝那两个纹身男使了个眼色。两人会意,一左一右靠过来。胖的那个伸手就要搭林秀兰的肩膀。
林秀兰没动。
她只是侧了一下身,那男人的手就搭空了,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林秀兰顺势抬肘,在他背上一顶。胖男人收不住脚,“砰”地撞在麻将桌上,绿色的筹码撒了一地。
瘦的那个急了,从后腰摸出水果刀,刀尖指着林秀兰:“臭娘们儿,你——”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林秀兰的手已经扣住了他的手腕。她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他侧边,手指像铁箍一样卡在他脉门上。稍一用力,瘦男人“哎哟”一声,刀脱了手,掉在地上。林秀兰抬脚一踢,水果刀滑到柜子底下,不见了。
满场死寂。
春红的脸彻底白了。陈建军张大了嘴,像见了鬼。林子强也看傻了,站在门口,嘴巴半天合不拢。
林秀兰松开瘦男人的手腕,往后退了一步。她连气都没喘一下。
“春红,我再说一遍。陈建军欠你的,是他的事。你找他要,别找我。但你要想用这点破账来打我房子的主意,我奉陪到底。”
说完,她拉住林子强的胳膊,大步往外走。门帘掀开时,外头的阳光猛地涌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林秀兰没回头,把身后那些目光统统关在门里。
走到街上,林子强才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说:“秀……秀兰,你刚才……你练过?”
“没练过。砍柴砍的。”林秀兰松开他,走到修车铺前推了摩托车出来。
“你这哪是砍柴,你这是杀人……”林子强咽了口唾沫,“不对,你没杀人,你只把他们吓得半死。”
林秀兰跨上车,看着他:“上来。”
林子强乖乖坐上去。车子发动时,他忽然说:“秀兰,哥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林秀兰没说话。车子驶出镇口时,风从对面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全吹乱了。
她腾出一只手,把乱发别到耳后。
心想,这人哪,有时候还不如一把砍刀听话。
第九章 懒得说
从镇上回来,林子强彻底老实了。
他不再提去找陈建军的事,每天天不亮就扛着锄头去山坳那两亩坡地,翻土、除草、修埂。林秀兰去看过一次,地里收拾得还算像样。兄妹俩很少说话,但晚饭会坐在一起吃。林子强手艺稀松,林秀兰也不嫌弃,有什么吃什么。
如此过了七八天。
这天傍晚,林秀兰收工回来,发现院门口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门旁站着两个穿蓝衬衫的男人,手里各夹一个公文包,正探头往院里张望。
林秀兰把锄头立在墙边,走上前:“找谁?”
其中一个偏分头男人转过身,笑容标准:“你是林秀兰女士吧?我们是镇信用社的,我叫王伟。这位是我同事李勇。”
林秀兰“嗯”了一声:“什么事?”
王伟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翻开递过来:“是这样,你前夫陈建军在我们那儿办过一笔贷款,用这处房产做的抵押。现在贷款到期了,他逾期未还,我们按规定要过来评估抵押物。”
林秀兰没接文件,只扫了一眼上面的红章:“这房子是我的。他凭什么拿去抵押?”
“这个……”王伟和同事对视一眼,“贷款合同上确实有你的签名和按的手印。我们核对过档案,手续是齐全的。”
“拿给我看。”
王伟又从包里拿出一份复印件。林秀兰接过去,一页一页翻。贷款合同、抵押合同、授权委托书,上面都有“林秀兰”三个字。签名歪歪扭扭,手印鲜红。
林秀兰的嘴角绷成一条线。
她认得那个签名,是陈建军的笔迹,学她签字学得七分像,可细看就能发现,“兰”字最后一横习惯性往上挑,那是陈建军的毛病,不是她的。
手印就更不用说了,她从来没在什么贷款合同上按过手印。
“我没签过。”她把复印件还回去。
王伟脸色不变,似乎早料到她会否认:“林女士,我们是按规定办事。你要是有异议,可以走法律途径。不过在此之前,我们有权对抵押物进行……”
“你等等。”林秀兰打断他,“贷款多少钱?”
“本金五万,加上利息和违约金,一共七万三。”
林秀兰沉默了片刻。七万三,对村里大多数人来说是笔大钱。陈建军背着她贷了五万,用她的房子做抵押,真是长本事了。
“钱是他贷的,人也是他签的名。你们不去找他,跑来评估我的房子?”她的声音冷下来。
李勇插了一句:“陈建军现在联系不上。电话不接,人也找不到。我们只能来抵押物这里。”
林秀兰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没到眼睛里。
“所以你们就来找我这个好欺负的?”
王伟连忙摆手:“不是这个意思。我们也是按程序……”
“行了。”林秀兰抬起手,止住他的话,“明天,我跟你去信用社。到时候你们把原始合同拿出来,我们当面比对笔迹,再做个指纹鉴定。如果鉴定结果显示是我签的,我一分不少还。如果不是,你们就把合同吃了吧。”
王伟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他合上文件,和同事小声嘀咕了几句,才说:“那好,明天上午九点,我们在信用社等你。不过林女士,我提醒你,这期间最好不要……”
“不要什么?”林秀兰盯着他。
“不要搬走抵押物。”王伟干巴巴地说完,拉开车门钻了进去。面包车倒出村道,碾得尘土飞扬。
林秀兰站在门口,看着车尾灯在暮色里消失。
身后传来林子强的声音:“我都听见了。陈建军那个王八蛋,居然敢拿你房子去贷款!你明天去,我跟你一起!”
林秀兰转过身,见他正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攥着根扁担,眼睛红红的。
“又不是去打架。”她说,“把扁担放下。”
林子强把扁担往门后一扔,走上前:“秀兰,哥在里头认识几个人,要不打个电话……”
“不用。”林秀兰从他身边走过去,进了厨房。
灶是冷的。她蹲下去生火,划断了两根火柴。第三根亮起来时,她的脸被火光映得一片橘黄。
林子强跟进来,蹲在旁边帮她递柴:“你就不恨他?”
“恨过。”林秀兰说,“头一年,天天夜里睡不着,睁眼到天亮。第二年春天,我就想通了。为这么个人,把自己的心熬成一锅黑水,不值当。”
“那你还给他做了八年饭。”
“做饭是我的日子,不是他的。”林秀兰把铁锅架到灶上,倒了点油,“油盐酱醋都在,菜在案板上。你要帮忙就切菜,不帮忙就出去坐着。”
林子强不说话了,走到案板前“笃笃笃”切起白菜来。他切得慢,厚薄不均,林秀兰也不说,就那么炒了。白菜下锅时“刺啦”一声响,白烟腾起来,模糊了两个人的脸。
吃完饭,林秀兰去洗碗。林子强坐在门槛上,低着头抽烟。月光照着他半张脸,另一半沉在阴影里。
“秀兰,”他忽然开口,“等这件事了了,我想把坡地种上果树。前两天我去看了,那地种柑橘能行。我在广西待过几年,会剪枝。”
林秀兰洗碗的手停了停:“随你。”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没打算。”林秀兰把碗一只只码好,“过日子要什么打算。今天有米吃米,明天有面吃面。天塌了再说。”
林子强吐了口烟,忽然笑了:“你这一点,真像咱爸。”
林秀兰没说话。她把最后一双筷子插进筷笼,擦干手,走到院子里。
月亮又圆了,亮得跟银盘似的。她抬头看了一会儿,心里不知怎么想起那头狼来。那只野兔,算起来是第三次来她家附近了。这么些天没露面,她还以为它走了。
正想着,田埂方向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嗥叫,短促得像被风截断了。
林秀兰猛地抬头,朝声音方向望去。只见远处山坡上有个模糊的影子在跑,速度极快,后面还跟着几道手电筒的光柱。
有人在追。
她心里“咯噔”一下,拔腿就往偏房跑。林子强“哎”了一声,她没回头。她从偏房出来时,手里多了把柴刀,黑柄黄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秀兰,你干啥去?”林子强追出来。
“别跟来。”林秀兰扔下一句,人已经往山坡方向跑远了。
她跑得极快,腰腿间的爆发力惊人,泥路在她脚下翻飞。风灌进衣领,她像一头被惊动的豹子,贴着夜色向光柱的方向切过去。
山坡下,一条灰影扑进灌木丛,又窜出来,动作明显有些踉跄。后头几道手电光紧追不舍,照得灌木枝干白花花一片。
林秀兰压低身子,从侧面包抄过去。就在最前头那盏手电筒即将照到狼身上时,她忽然站起,柴刀横在路中间。
“住手。”她说。
手电筒的光齐刷刷照在她脸上。刺目,灼热。
她没挡眼。
她站在光里,站得像一块锤不碎的青石。
第九章 懒得说
从镇上回来,林子强彻底老实了。
他不再提去找陈建军的事,每天天不亮就扛着锄头去山坳那两亩坡地,翻土、除草、修埂。林秀兰去看过一次,地里收拾得还算像样。兄妹俩很少说话,但晚饭会坐在一起吃。林子强手艺稀松,林秀兰也不嫌弃,有什么吃什么。
如此过了七八天。
这天傍晚,林秀兰收工回来,发现院门口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门旁站着两个穿蓝衬衫的男人,手里各夹一个公文包,正探头往院里张望。
林秀兰把锄头立在墙边,走上前:“找谁?”
其中一个偏分头男人转过身,笑容标准:“你是林秀兰女士吧?我们是镇信用社的,我叫王伟。这位是我同事李勇。”
林秀兰“嗯”了一声:“什么事?”
王伟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翻开递过来:“是这样,你前夫陈建军在我们那儿办过一笔贷款,用这处房产做的抵押。现在贷款到期了,他逾期未还,我们按规定要过来评估抵押物。”
林秀兰没接文件,只扫了一眼上面的红章:“这房子是我的。他凭什么拿去抵押?”
“这个……”王伟和同事对视一眼,“贷款合同上确实有你的签名和按的手印。我们核对过档案,手续是齐全的。”
“拿给我看。”
王伟又从包里拿出一份复印件。林秀兰接过去,一页一页翻。贷款合同、抵押合同、授权委托书,上面都有“林秀兰”三个字。签名歪歪扭扭,手印鲜红。
林秀兰的嘴角绷成一条线。
她认得那个签名,是陈建军的笔迹,学她签字学得七分像,可细看就能发现,“兰”字最后一横习惯性往上挑,那是陈建军的毛病,不是她的。
手印就更不用说了,她从来没在什么贷款合同上按过手印。
“我没签过。”她把复印件还回去。
王伟脸色不变,似乎早料到她会否认:“林女士,我们是按规定办事。你要是有异议,可以走法律途径。不过在此之前,我们有权对抵押物进行……”
“你等等。”林秀兰打断他,“贷款多少钱?”
“本金五万,加上利息和违约金,一共七万三。”
林秀兰沉默了片刻。七万三,对村里大多数人来说是笔大钱。陈建军背着她贷了五万,用她的房子做抵押,真是长本事了。
“钱是他贷的,人也是他签的名。你们不去找他,跑来评估我的房子?”她的声音冷下来。
李勇插了一句:“陈建军现在联系不上。电话不接,人也找不到。我们只能来抵押物这里。”
林秀兰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没到眼睛里。
“所以你们就来找我这个好欺负的?”
王伟连忙摆手:“不是这个意思。我们也是按程序……”
“行了。”林秀兰抬起手,止住他的话,“明天,我跟你去信用社。到时候你们把原始合同拿出来,我们当面比对笔迹,再做个指纹鉴定。如果鉴定结果显示是我签的,我一分不少还。如果不是,你们就把合同吃了吧。”
王伟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他合上文件,和同事小声嘀咕了几句,才说:“那好,明天上午九点,我们在信用社等你。不过林女士,我提醒你,这期间最好不要……”
“不要什么?”林秀兰盯着他。
“不要搬走抵押物。”王伟干巴巴地说完,拉开车门钻了进去。面包车倒出村道,碾得尘土飞扬。
林秀兰站在门口,看着车尾灯在暮色里消失。
身后传来林子强的声音:“我都听见了。陈建军那个王八蛋,居然敢拿你房子去贷款!你明天去,我跟你一起!”
林秀兰转过身,见他正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攥着根扁担,眼睛红红的。
“又不是去打架。”她说,“把扁担放下。”
林子强把扁担往门后一扔,走上前:“秀兰,哥在里头认识几个人,要不打个电话……”
“不用。”林秀兰从他身边走过去,进了厨房。
灶是冷的。她蹲下去生火,划断了两根火柴。第三根亮起来时,她的脸被火光映得一片橘黄。
林子强跟进来,蹲在旁边帮她递柴:“你就不恨他?”
“恨过。”林秀兰说,“头一年,天天夜里睡不着,睁眼到天亮。第二年春天,我就想通了。为这么个人,把自己的心熬成一锅黑水,不值当。”
“那你还给他做了八年饭。”
“做饭是我的日子,不是他的。”林秀兰把铁锅架到灶上,倒了点油,“油盐酱醋都在,菜在案板上。你要帮忙就切菜,不帮忙就出去坐着。”
林子强不说话了,走到案板前“笃笃笃”切起白菜来。他切得慢,厚薄不均,林秀兰也不说,就那么炒了。白菜下锅时“刺啦”一声响,白烟腾起来,模糊了两个人的脸。
吃完饭,林秀兰去洗碗。林子强坐在门槛上,低着头抽烟。月光照着他半张脸,另一半沉在阴影里。
“秀兰,”他忽然开口,“等这件事了了,我想把坡地种上果树。前两天我去看了,那地种柑橘能行。我在广西待过几年,会剪枝。”
林秀兰洗碗的手停了停:“随你。”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没打算。”林秀兰把碗一只只码好,“过日子要什么打算。今天有米吃米,明天有面吃面。天塌了再说。”
林子强吐了口烟,忽然笑了:“你这一点,真像咱爸。”
林秀兰没说话。她把最后一双筷子插进筷笼,擦干手,走到院子里。
月亮又圆了,亮得跟银盘似的。她抬头看了一会儿,心里不知怎么想起那头狼来。那只野兔,算起来是第三次来她家附近了。这么些天没露面,她还以为它走了。
正想着,田埂方向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嗥叫,短促得像被风截断了。
林秀兰猛地抬头,朝声音方向望去。只见远处山坡上有个模糊的影子在跑,速度极快,后面还跟着几道手电筒的光柱。
有人在追。
她心里“咯噔”一下,拔腿就往偏房跑。林子强“哎”了一声,她没回头。她从偏房出来时,手里多了把柴刀,黑柄黄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秀兰,你干啥去?”林子强追出来。
“别跟来。”林秀兰扔下一句,人已经往山坡方向跑远了。
她跑得极快,腰腿间的爆发力惊人,泥路在她脚下翻飞。风灌进衣领,她像一头被惊动的豹子,贴着夜色向光柱的方向切过去。
山坡下,一条灰影扑进灌木丛,又窜出来,动作明显有些踉跄。后头几道手电光紧追不舍,照得灌木枝干白花花一片。
林秀兰压低身子,从侧面包抄过去。就在最前头那盏手电筒即将照到狼身上时,她忽然站起,柴刀横在路中间。
“住手。”她说。
手电筒的光齐刷刷照在她脸上。刺目,灼热。
她没挡眼。
她站在光里,站得像一块锤不碎的青石。
第十章 懒得求
手电光后面是三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一水的迷彩外套和胶鞋,手里拿着网兜和铁夹子,胳膊上箍着红袖标。不是村里人,面生。
“干什么的?”林秀兰没动,柴刀贴着裤缝,刀尖朝下。
为首那个剃平头的小子把电筒往她脸上晃了晃:“你谁啊?抓狼呢!走开,别碍事!”
“那是我家狗。”林秀兰说。
平头一愣:“狗?那明明是狼!我们追了它一个多钟头,从后山一直追到这儿。大姐,你眼花了?”
“它在你后头。”林秀兰忽然说。
三个小子下意识回头,手电光乱晃成一团。林秀兰趁这空当往旁边跨出一步,堵住了他们下山的唯一小路。后头灌木丛里传来窸窣响动,那头狼趁机从沟渠里跳出来,箭一般窜过田埂,消失在南边的玉米地里。
平头回过神,骂了一句:“艹!跑了!”
他扭头瞪林秀兰:“你故意放跑的!你知不知道那是狼!伤人了算谁的?你负得起这个责?”
“它伤谁了?”林秀兰问。
“现在没伤,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林秀兰把柴刀收起来,刀背朝外,“天快亮了,你们该回哪儿回哪儿。”
平头还要纠缠,旁边一个瘦高个拉他:“算了算了,哥,别跟她啰嗦。一个村里女人,懂什么。”
“她不懂?她故意放跑的!得赔我们误工钱!”平头不依不饶。
林秀兰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们不是镇上管林业的吧?我认识林管站的陈站长,他脸上有颗痦子。你们是哪个村的?”
三个人脸色同时变了。平头支吾了一下:“我们是……县里临时招的。镇上让我们抓的。野狼伤了人家好几只鸡,还咬死了一头羊。留它不得!”
“鸡和羊,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半个月。”瘦高个抢着说,“前山老刘家丢了五只鸡,后山老赵家少了头羊,都说是狼干的。镇上才让我们来抓。”
林秀兰沉默了片刻:“那些鸡是狐狸偷的。羊是自己掉沟里摔断脖子,第二天被野狗啃了。跟狼没关系。”
“你咋知道?”
“我在这个村住了三十二年。”林秀兰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谁家丢只鸡,公的母的,几斤几两,我都知道。你们要抓真凶,往西沟去,狐狸窝就在那。抓完了回来,我给你们指路。”
三个小子面面相觑,显然没料到这个结果。平头还想说什么,手机忽然响了。他接起来“喂”了一声,脸色变了:“行,行,我们这就回去。”
挂了电话,他朝林秀兰哼了一声:“今天算你运气好。所里有急事,不跟你计较。”说完带着人往下山方向走。
“等一下。”林秀兰叫住他们。
三人回头。
“你们追的那头狼,后腿是不是有点瘸?”
平头想了想:“没看清。它跑那么快,谁看得清后腿……”
“那就别追了。”林秀兰说,“一条快饿死的残狼,伤不了几个人。你们真要除害,不如去镇上麻将馆查查。那里头的人,才真吃人不吐骨头。”
三人脸色古怪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匆匆下山走了。
天快亮了。东边山脊上泛起一层蟹壳青。林秀兰站在山坡上,把柴刀往腰后一别,朝玉米地走去。
她在玉米地边蹲下来,压低嗓子喊了一声:“出来吧。”
没有动静。
“是我。”她又说,“人走了。”
过了好一会儿,玉米叶子晃了晃,一颗灰脑袋从叶缝里探出来。狼的鼻子抽了抽,似乎确认了气味,才慢慢走出来。它的后腿果然在抖,毛发被露水打湿,紧贴在瘦骨嶙峋的身体上。
林秀兰蹲着没动。狼走到她身边两米远的地方,停住了。它看着她,她也看着它。晨光从山脊那边漫过来,照得狼眼里的琥珀色格外清亮。
“你走吧。”林秀兰说,“后山别去了,有人放铁夹子。往南边去,过了河就是老树林,没人进。”
狼没动,像是在听。
林秀兰站起来,跺了跺发麻的脚:“我也帮不了你一辈子。你要活着,就得自己跑得快一点,藏得深一点。别让人看见你吃鸡。别在田埂上留下脚印。别……”
她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
“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你比我明白。”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有轻微的脚步声,回头一看,狼正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十步远的位置。
林秀兰停,它也停。林秀兰走,它也走。
“你要跟我回家?”林秀兰问。
狼歪了歪脑袋。
“家里没肉。就剩半袋米。你要不嫌弃,就跟着。”她说着,加快脚步。狼依旧保持十步的距离,跟得从容。
快到村口时,林秀兰回头指了指村西那片废弃的打谷场:“你在那等我。天黑了我给你送饭。”
狼停下来,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像在应承。然后它转身,小跑着消失在了打谷场的断墙后面。
林秀兰回到家,林子强正站在院门口抽烟,脸上愁云密布。
“秀兰,你可算回来了!我一宿没睡。你没事吧?”
“没事。”林秀兰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轻快。
“昨晚上那些人是干啥的?抓狼?”
“嗯。让我打发了。”
林子强跟着她进了院子:“秀兰,不是我说你,这种事很危险。狼那东西,野性难改。你帮它,它要反咬你一口,你连哭都没地儿哭去。”
林秀兰蹲在井边洗脸,冷水扑在脸上,激得人一抖。她直起身,拿袖子擦擦脸,说:“人咬起来,比狼狠。”
林子强不说话了。他看着她,像看一个熟悉又陌生的旧物件,好半天才叹了口气:“你变了。小时候你见着狼跑都来不及,现在居然护上了。”
“不是护它。”林秀兰说,“是它帮我看地。地里的老鼠、野兔,它都叼过。我不欠人情,更不欠狼情。”
正说着,院门外忽然传来汽车引擎声。兄妹俩同时朝门口看去。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周国富从车里出来,这回没笑。他朝林秀兰点了点头:“林秀兰,听说信用社的人来找你了。你明天去,别一个人去。我陪你。”
林秀兰把井盖盖上,直起身:“你消息倒灵通。”
“镇上就这么大。”周国富走到院门口,没进来,“这件事不简单。陈建军没那个胆子拿你房子贷款,他是被人逼着签的字。你明天去了,合同一拿出来,里头的道道就清楚了。怕的是他们不给你看原件。”
“他们敢。”林秀兰说。
“他们当然敢。你一个农村妇女,在他们眼里就是块肉。”周国富的声音里带着少有的严肃,“我陪你走一趟。多少让他们忌惮点。”
林秀兰看了他一会儿,没同意,也没拒绝。
林子强插嘴:“秀兰,让他去吧。你一个人去,哥也不放心。”
林秀兰转身往屋里走,丢下一句:“我不求人。也不怕谁。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她走到堂屋,掀开竹帘,忽然回头看了周国富一眼:“你姓周,我村里有个周婶。你们是什么关系?”
周国富一愣,随即苦笑:“真没关系。我就姓周。”
“最好。”林秀兰的竹帘落下来,她的脸在帘子后面若隐若现,“我不喜欢被人算计,也不喜欢欠人情。”
周国富站在院门外,看着那扇半掩的门,忽然觉得,林秀兰这个女人,比“懒”字复杂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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