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前后,延安保育院里,每到星期六下午,孩子们便站在院门口张望。有人等来了父亲,有人等来了母亲,也有人被熟悉的叔叔阿姨接走。只有一个小女孩,总是站在人群后面,她叫娇娇,后来改名李敏。

那时的她还不到两岁,根本弄不懂“革命”“前线”这些词,只知道别的孩子有人牵着手离开,自己却要留下来。她会问身边的保育员:“张阿姨,今天也没人来接我吗?”张秀英只能把她抱起来,轻声安慰:“乖,阿姨陪你。”

李敏出生于1936年,母亲贺子珍在她年幼时离开延安,前往苏联治病和休养。母女相处的时间很短,短到李敏后来几乎无法凭记忆拼出母亲的模样。她对母亲的认识,更多来自照片、旁人的讲述,以及心里那个始终没有消失的位置。

离开母亲后,李敏曾被寄养在普通群众家中,后来又由参加过长征的崔姓夫妇照料。这样的安排,并不是谁不愿意管她,而是战争年代许多孩子共同面对的命运。父母可能在前线,也可能承担秘密工作,孩子只能交给组织和群众抚养。

延安保育院最初叫洛杉矶托儿所,名称来自海外华侨的捐助。这里收容的孩子,很多都是烈士遗孤或革命干部子女。他们吃集体食堂,住集体宿舍,由保育员照料生活,也接受识字、唱歌和劳动启蒙。

生活谈不上优越,却尽量保证孩子们吃得饱、穿得暖。供给制下,孩子们不必为衣食发愁,保育员还要照顾他们的健康。可对一个幼儿来说,物质上的周全,并不能替代父母在身边的陪伴。

最让李敏难受的,是每周日的空缺。其他孩子回家后,保育院会安静许多。她看见有人趴在父亲肩头,有人牵着母亲的衣角,便默默站在门边。她不是没有父亲,也不是没有母亲,只是父亲身处繁忙的革命工作之中,母亲又远在苏联。

这便是“不是孤儿”的含义。血缘上的父母都在,可童年生活里,却很少有他们的身影。李敏后来回忆,那些节假日常常和张秀英以及其他保育员一起度过。张阿姨像母亲一样照看她,给她梳头、喂饭,也在她哭泣时把她抱在怀里。

张秀英是四川人,参加过长征,后来成为保育员。她并非李敏的亲属,却承担了许多母亲才会承担的琐碎责任。保育院的孩子们称她们为叔叔、阿姨,叫得亲近,但这份亲近背后,也藏着战争造成的家庭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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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敏曾保留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群孩子,衣服宽大,腰间扎着布条,有的正在列队唱歌。多年以后,她指着其中一个不起眼的小个子说:“那就是我。”若没有她亲自指出,旁人很难从一群孩子中辨认出来。

有意思的是,保育院离毛泽东办公和居住的地方并不算远。杨家岭的窑洞里,毛泽东正处理抗战、根据地建设和军政事务。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后,八路军主力陆续开赴华北,平型关战斗打响了声势;延安也逐渐成为敌后抗战的重要指挥中心。

父亲并非不关心女儿,而是当时的工作节奏几乎没有完整的私人时间。毛泽东需要面对战局、经济、干部教育和根据地建设,延安还要接待来自国内外的访问者。对李敏而言,这些宏大的事情无法解释星期天为什么没人接她。

1940年以后,陕甘宁边区面临严重困难。日军加紧扫荡,国民党方面也加强封锁,边区粮食、物资和财政压力不断增加。减租减息、大生产运动、精兵简政等措施相继展开,延安的成年人被卷入紧张的工作和生产之中,保育院也只能在这样的环境里维持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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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们并没有被隔绝在历史之外。他们穿着改小或缝补过的衣服,跟着保育员唱歌、识字、做游戏,有时还参加简单的集体劳动。李敏就在这样的生活中慢慢长大。她得到的是集体照料,却缺少一个可以随时撒娇的家庭。

1941年2月,李敏离开延安前往苏联,与母亲贺子珍团聚。那时她已经五岁左右,童年中最熟悉的人,仍是保育院里的叔叔阿姨和张秀英。多年以后,她用一句很轻、却很重的话概括那段经历:“我是个不是孤儿的孤儿。”

这句话没有夸张成分。它说的是一个孩子的感受,也折射出那个年代无数革命家庭的现实:父母把时间交给了战场和事业,孩子则由保育院、战友和普通群众共同养大。对李敏来说,保育院不是短暂寄居之所,而是她童年最早、也最清晰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