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签完字那天下午，从交易大厅出来，我站在台阶上愣了有五分钟。

手机震了一下，银行短信，六十万三千多到账。

我盯着那个数字，脑子里算了一遍又一遍。欠的加起来，七十八万。

还差十八万。

这个判断刚冒出来，我就翻开手机备忘录，把每一笔欠款重新加了一遍。数字没变，七十八万。到手的钱，六十万。

我蹲在台阶边上，把外套拉链拉到头。

三年前第一次碰那个借款软件，是在出租屋里，凌晨两点。

当时觉得下个月工资到了就能还上。这个判断，是我自己亲口跟我老婆说的。她翻了个身，没吭声。后来她说，那晚她根本没睡着，听我说那句话的时候，就知道要出事。

她信不过我。这个判断，是后来吵架她甩出来的。她原话是“你每次说下个月还，我就知道又借了一笔”。那天她翻我手机，翻到五六个软件的还款记录，把手机往床上一扔，抱着孩子回了娘家。

我那天晚上把门反锁，坐在客厅，把每个软件点开看了一遍。

最早那个，借了两万，分期二十四期，每期好像一千出头。后来不知道怎么就越滚越多。不是不知道，是不敢细算。这个判断，是我后来跟催收打电话的时候自己承认的。对方说哥你逾期九十天了，我说我知道，但我现在真没钱。对方说那你当初借的时候怎么想的。我说，当初没想。

当初没想。

这四个字，我现在打到屏幕上，手指头还在抖。

去年夏天，我开始认真考虑卖房。

这套房子是我爸妈付的首付，写在我名下，贷款我还。买的时候总价两百万出头，贷了七成，月供不到八千。后来房价涨了，最高的时候中介说能卖到四百万。我没打算卖，那时候。觉得房子是底线。

这个判断，我跟我爸说过。他坐在沙发上，手里转着两个核桃，眼睛看着电视，说了一句，底线是你自己的，别到时候连个窝都没了。

我当时觉得他说话难听。现在想，他说的每个字都准得可怕。

房子挂出去的时候，中介说现在行情不好，建议挂三百九。我说行，急卖，能尽快出手就行。后来降到三百七，有人来看房，看了一次就谈价。我说三百七是最低了，对方说再考虑考虑。隔了两天，中介打电话，说对方最多出到三百六十五。我说行。

签合同那天，我老婆没去。她发微信，就四个字：你定吧。

我签完名字，把合同拍照发给她。她没回。过了大概一个小时，她发了一条，说孩子下个月幼儿园要交费了，你知道多少钱吗。

我不知道。这个判断，是我翻了半天聊天记录才确认的。她发过缴费通知，我当时看了，回了个“好的”，然后就没再打开过。那个月工资到账，我先还了三个软件的最低还款，剩下一千多块转给她，说买菜用。她没回。

房子过户那天，买家是一对年轻夫妻，抱着个小孩，小孩大概一岁多。女的在屋里转了一圈，说厨房要重新装，男的站在阳台上说采光还行。我站在门口，把钥匙交给中介，头也没回就走了。

楼道里遇到对门邻居，她问搬了？我说嗯。她说搬哪儿去。我说先租房。

她没再问。那个眼神，我看懂了。不是同情，是那种“果然”的表情。

这个判断，我下楼的时候反复想了好几遍。她可能早就觉得我会卖房。可能每次看我半夜回家，手里拎着外卖，就知道。

租房第一个月，我算了笔账。

六十万到手，还了最高的那几笔，还剩几笔小的，加起来十八万左右。我以为能剩下点。结果还完发现，利息、违约金、逾期费，这些数字根本不是我当时算的那么回事。有一笔，本金才三万，逾期一年，各种费用加起来快五万了。我打电话去问，对方说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

我翻合同，确实写了。那年我签的时候，根本没看。

这个判断，我跟我爸说过。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签字的时候不看，现在看了有什么用。

我爸说话从来不多。但每一句，都像在钉钉子。

前几天我跟一个朋友吃饭，他问我卖房的事。我说了大概情况，他听完放下筷子，说，你知不知道，网贷的利息，算下来年化多少。

我说没仔细算过。他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一笔一笔给我算。算完，他把手机转过来给我看。

那个数字，我到现在都记得。

我看了半天，说，当初借的时候，没觉得这么多。

他看着我，说，你不是没觉得，你是没敢算。

这句话，比任何催收电话都狠。

催收的电话我接过太多了。白天打，晚上打，有时候打到公司前台。同事接过一次，挂掉之后看我一眼，没说话。后来人事找我谈话，说有人反映你私人电话打到公司了。我说我会处理。她说，你最好处理一下。

那个“一下”，我到现在也没处理好。

租房的小区楼下有个便利店，我经常半夜去买烟。老板认识我了，有次问我，说你怎么老熬夜。我说习惯了。他说，欠债了吧。

我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他笑了一下，说，我看了十几年店，半夜来买烟的，要么欠债，要么失眠，你两样都占。

这个判断，他用一个笑就确认了。我站在柜台前面，把烟拆开，抽了一根，没说话。

老婆最近在跟我谈离婚。不是正式谈，是那种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她说，你先把债还清，再说别的。我说好。她说，你每次都好好好的，好了三年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开着，盘子碰得叮当响。我站在厨房门口，说，这次卖房了，真的能还清大部分了。她关掉水，转过身看着我，说，然后呢？剩下的呢？每个月工资一发，还了房贷，还了剩下的债，还吃饭吗？孩子上学吗？

我没接话。她说的每一个问题，我现在都回答不了。

这个判断，是我自己对自己说的。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说得都对，但我没办法。

昨天晚上，我重新打开那几个软件，看了一下余额。

还欠十八万，分几笔，最晚的一笔下个月到期。工资发下来，刨掉房租、孩子学费、生活费，能还的大概四千块。剩下的，利息还在滚。

我算完这笔账，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然后打开备忘录，开始写这些。

写到这里，我停下来，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凌晨两点十七分。

明天要上班。后天要还一笔。大后天孩子要交资料费。

这些事，一个接一个，像排队等着我。

我关掉手机屏幕，屋里全黑。

窗外有车灯扫过去，亮了一下，又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