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人,一夜之间,没了。

不是被打死在阵前的,是被骑兵围在一片空地上,四面放箭,活活射死、踩死的。这一仗,《晋书》里连"战"字都懒得用——它根本不是战役,是屠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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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篇咱们说到,司马越死在项城,满朝文武护送他的棺材东归,太尉王衍不敢当元帅,襄阳王司马范也不接帅印。这支队伍甲士四万,加上跟着逃命的王公卿士、洛阳百姓,《晋书》说"数十万众"。他们在苦县宁平城,被石勒的轻骑追上了。

宁平城城小,容不下这么多人;城外是一马平川的野地,正是骑兵的用武之地。

将军钱端领着残兵回身迎战,战死。唯一肯上前的人一倒,全军再无战心。

石勒怎么打的?《资治通鉴》就六个字:"纵骑围而射之。"放开骑兵,四面包围,放箭。《晋书·石勒载记》记得更细:"勒分骑围而射之,相登如山。"——骑兵分成数队,轮番围着射;箭从四面八方来,十万人挤在一处,躲无可躲、逃无可逃。

十万人,"相践如山,无一人得免者"——人踩人,堆成了山,没有一个跑掉。《晋书·东海王越传》记得更重:"王公士庶死者十余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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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黄忠打了一辈子仗,见过败仗,没见过这种败仗。败仗是阵型乱了、退了、散了;这是十万人被圈进了屠场。战场上最怕的从来不是敌人多,是自己这边没有帅、没有阵、没有战心——宁平城三样全占,他们有的,只是一口棺材。

同一时间,洧仓还有一路:司马越的世子司马毗和宗室四十八王,跟着何伦、李恽东逃,也撞上了石勒。一战而溃,"东海世子毘及宗室四十八王皆没于勒"。司马家的王爷们,被一锅端了。何伦逃往下邳,李恽逃奔广宗。连裴妃都被人掠走,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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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完了箭,石勒把俘虏里有头有脸的挑出来:太尉王衍、襄阳王范、任城王济、武陵王澹、西河王喜、梁王禧、齐王超,还有吏部尚书、廷尉、豫州刺史、太傅长史——一排王公大臣,被请到军帐之下坐着。石勒要问一问:大晋,是怎么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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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衍先开口。这位当朝太尉、清谈领袖,名满天下,年轻时就以谈老庄、挥玉柄麈尾倾倒朝野。这会儿,他把祸败的缘由一条一条摆出来,中心思想只有一个:"计不在己"——主意不是我出的,事儿不赖我。他还特意声明:自己打年轻就"少不豫事",不爱做官,从来不管世事。

起初石勒还真听得进去。《晋书》说他"甚悦之,与语移日"——聊了一整天,越聊越高兴。可见王衍这张嘴,能说。

可说来说去,他说漏了一句:劝石勒干脆称尊号、当皇帝。

——都到这步田地了,他还想着靠劝进换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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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勒火了。他说:"君少壮登朝,名盖四海,身居重任,何得言无宦情邪!破坏天下,非君而谁!"——你年轻轻就入朝做官,名满天下,身居太尉重任,怎么敢说自己不爱做官?把天下搞烂的,不是你又是谁!

当场命左右把王衍扶了出去。

满帐王公都怕了,一个个抢着自陈清白,恨不能把自己撇成局外人。只有襄阳王司马范,神色不变,回头厉声呵斥众人:"今日之事,何复纷纭!"——都到今天了,还啰嗦什么!

这位司马范,是楚王司马玮的儿子。他父亲在八王之乱头一场就被贾后杀了,他这个宗室王,是在刀光下长大的。《晋书》写他"神色俨然,意气自若",石勒"甚奇之"——连石勒都高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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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勒悄悄问身边大将孔苌:"吾行天下多矣,未尝见此辈人,当可存乎?"——我走遍天下,没见过这号人物,能留吗?孔苌说得干脆:"彼皆晋之王公,终不为吾用。"——他们都是晋朝的王公,到死也不会为咱们卖命。石勒点头:"虽然,要不可加以锋刃。"——话虽如此,刀杀他们,脏了我的刀。

当夜,石勒派人推倒土墙,把这群王公活埋在墙下。不用刀,不用绳,一堵墙,压死了当朝半个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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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衍临死,回头说了一句话,这句话被《晋书》一字不落地记了下来:"呜呼!吾曹虽不如古人,向若不祖尚浮虚,戮力以匡天下,犹可不至今日。"

——唉!我们这些人虽然比不上古人,可当初要是不崇尚那套清谈浮虚,合力匡扶天下,何至于走到今天!

清谈了一辈子,临死才明白。这年他五十六岁。

还有司马越的棺材。石勒命人劈开棺木,拖出尸首,一把火烧了。他说:"乱天下者此人也,吾为天下报之,故焚其骨以告天地。"——搅乱天下的就是这个人,我替天下人报仇,烧他的骨头,祭告天地。王弥的弟弟王璋,还把剩下的晋军降卒烧死,"并食之"。

**黄忠盘账:**

一算账。从光熙元年怀帝即位,到永嘉五年宁平城,满打满算五年。五年里,太傅出洛、公卿送葬、钱端战死、十万无免——朝廷把能带得走的精英全带上了,也全送光了。

二算人。王衍,挖"三窟"的聪明人,一辈子明哲保身,临死才说出"不祖尚浮虚,戮力以匡天下"。清谈误国这四个字,是拿命换来的——可惜换得太晚,十万条命垫在底下。

三算势。骑兵围射、无一人得免,这不是石勒神勇。晋军自己没有主帅、没有阵型、没有战心,只有一口棺材。十万之众,成了十万人的死局。天、地、人三样,一样都不在自己这边。

老兵收一句:宁平城一了,西晋其实已经亡了。洛阳还剩一座空城、一个皇帝,等着下一篇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