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乔坐月子的第九天,半夜两点多,她忽然从被窝里坐起来,手捂着后腰,声音压得很低:“杨禾,床上又有刺。”
我开了床头灯,先看她的手。她指腹上沾着一点血,薄薄的,像被鱼钩刮过。我把被子、床单、枕头全掀起来,只看见几道皱褶,没看见什么刺。
隔壁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我妈披着外套站在门口,脸色很不好看。
“又来了。”她看着李乔,“床垫是新的,床单也是刚换的,哪来的刺。月子里别这么娇气,别人坐月子还睡木板呢。”
李乔抿了抿嘴,没有顶回去,只把手慢慢收进袖口。
我说:“妈,她手都出血了,先换一套床单吧。”
“换什么换,半夜折腾孩子。”我妈往床上一指,“她就是神经太紧,越惯越多毛病。”
那一刻我没有接话。我把床单扯下来,换了另一套,又在李乔腰下面垫了一条厚浴巾。
她重新躺下时,身体一直缩在床边,像那张床忽然变成了别人家的东西。
我叫杨禾,李乔是我老婆,念念是我们出生刚十二天的女儿。我妈杨桂兰从县城赶过来,说要替我们把这个月伺候过去,免得李乔的母亲两头跑。
她来的第一天,拎了三只保温桶,两袋小米,还有一床晒得很蓬的棉被。她会给念念换尿布,会把鸡蛋羹蒸得没有一点蜂窝,还知道李乔哪天奶胀,哪天伤口疼。
所以当她说李乔娇气时,我总觉得那只是嘴硬。
第二天早上,李乔的后腰又起了两个小红点。她趴在床上让我看,皮肤被汗浸得发红,两个针眼似的小孔藏在腰窝旁边。
“像蚊子咬的。”我说。
她偏头看着我:“蚊子能隔着睡衣咬两下,位置还这么直?”
我拿手机打开手电筒,把床单缝、床垫边和枕套都照了一遍。床垫是我们结婚前买的乳胶垫,外面套着防水床笠,表面摸起来平整,没有硬物。
我妈端着红糖鸡蛋进来,听到这话,立刻把碗放在桌上。
“你们年轻人就是事多。”她说,“乳胶床垫软,人在上面一压,什么感觉都没有。你要是嫌它扎,去睡沙发,沙发还硬点。”
李乔没动那碗鸡蛋。
我妈又说:“我生杨禾的时候,肚子缝了那么长一道口子,也没天天说床上有刺。女人哪有那么金贵。”
我听着不舒服,可还是顺着她说:“乔乔,可能是伤口恢复,皮肤敏感。今天我把床垫翻过来看看。”
“翻什么翻。”我妈立刻接话,“孩子刚睡着,床动起来要是吓着了,哭一上午你哄。”
李乔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没什么力气。
那天我去仓库上班,临出门时,她叫住我:“杨禾,晚上早点回来,把床垫翻一下。”
我说好。
可那天仓库临时盘货,我一直忙到晚上十点半。回到家时,念念正在哭,我妈在厨房剁鸡腿,李乔坐在床边,一只脚踩在地上,另一只脚蜷着。
“床垫翻了吗?”她问。
我把手里的药放到桌上:“今天太忙了,明天一定。”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我妈把菜刀往案板上一剁:“男人在外面挣钱也不容易,你一天到晚就盯着一张床。要真不舒服,去医院查查是不是产后风。”
李乔低头给念念喂奶,脸被孩子挡住了。
夜里,我睡在客厅的折叠床上。我妈说男人不能睡月子房,会把晦气带到身上。李乔没有反对,只是在关灯前对我说:“你别觉得我在找事。”
我隔着门回她:“我知道。”
其实那时候我并不知道。
第三天凌晨,我听见厨房里有轻微的“唰唰”声。像有人用砂纸擦铁丝,也像指甲刮着玻璃。
我起身去看,我妈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手里拿着一把细锉刀,正在磨什么东西。她听见脚步,手腕一翻,把那样东西压到围裙下面。
“还不睡?”她问。
“妈,你磨啥呢?”
“剪刀生锈了,给它去去锈。”她把锉刀收进抽屉,“赶紧回去,明天还得上班。”
我朝她手边看了一眼,只看见几粒黑色的金属粉末。
回到客厅,我躺了很久没睡着。隔着一堵墙,李乔轻轻咳了一声,念念也跟着哼了两下。
我想起她手上的血,想起我妈说的那句“越惯越多毛病”,最后还是没起来。
第四天,李乔说刺扎到了大腿。
她把睡裤拉到膝盖上方,腿侧有一条细细的红痕,旁边还有一个已经结痂的小点。她没有哭,只把那块皮肤指给我看。
“我昨晚换了三个位置。”她说,“左边扎,右边也扎,靠墙还是扎。”
我摸了摸床垫,什么也没摸到。
我妈正好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汤,听见这句话,冷笑了一声:“你是打算把整张床都说成刑具吧。”
李乔把裤腿放下来:“我没说是刑具。”
“你这还不叫说。”我妈把汤碗塞到她手里,“人家坐月子都是怕风、怕冷,你倒好,嫌床,嫌饭,嫌我洗孩子的手不够干净。照你这个讲究法,得住无菌病房。”
“妈。”我终于开口,“她只是想把床检查一下。”
“检查什么,拆房子啊。”我妈看着我,“杨禾,你别被她牵着鼻子走。女人一坐月子就容易想东想西,你得压住她。”
这句话后来在我脑子里响了很多遍。
我把李乔拉到阳台,压低声音说:“你先忍几天,等身体好一点,我们去买新床垫。”
她看着我,半天才说:“我要的是把下面看清楚,不是买一张新的继续盖住。”
我说:“床垫底下能有什么。”
她没接话。
那天晚上,她把一床厚棉被铺在身下,还是被扎醒了两次。第二次她没叫我,自己下床坐到衣柜旁边,抱着膝盖,一直到天亮。
早上我去厨房倒水,看见她的脚底有一小块灰。她坐在地上睡着了,脚边放着一只折叠椅,椅面上有两点血。
我心里发紧,蹲下来叫她:“乔乔,别坐地上。”
她醒过来,第一句话是:“我没碰到孩子。”
“我知道。”
“我就是怕我睡着以后,念念滚过来。”
我把她抱回床上。她比生产前轻了十几斤,胳膊细得像没什么力气,抱起念念时却总是用尽全身小心。
我妈在旁边说:“孩子睡中间就行,哪那么容易滚。”
李乔看着她:“我不想让念念睡这张床。”
我妈脸一下沉了:“这是我儿子的房间,也是我孙女的床。你不想睡可以走,别拿孩子吓唬人。”
我把念念接过来,哄了几句,屋里才安静。
那天我第一次认真想过,让我妈回县城。
可我刚把这个念头说出口,我妈就把围裙解下来摔在水池边。
“行,我走。”她说,“你们两口子自己过。鸡汤我也不炖了,孩子哭了别喊我。”
她转身进了小房间,关门的声音很重。
李乔躺在床上,轻声说:“你别因为我赶她走。”
“不是赶她走。”
“那你就别每次都在我们中间打圆场。”她望着天花板,“她说我娇气,你说我敏感。她说我想多了,你说我再忍忍。杨禾,我已经不知道还能怎么说,你才会真的听见。”
我看着她腰上的红点,嘴里发苦。
可到了晚上,我还是没有把床垫翻过来。
不是因为我相信床底下没东西,而是我害怕翻过以后,里面真有东西。
这种害怕很窝囊。我怕那东西证明李乔是对的,更怕它证明我妈错得很重,到时候我必须在两个人之间做选择。
第五天,李乔在换衣服时,从内衣肩带里抖出一颗小小的金属尖。
她把那东西放在我手心里,尖头上粘着一点纤维。
“这不是蚊子。”她说。
我捏着那颗东西,心跳得很快。
我妈从门外经过,瞥了一眼:“估计是床垫里掉出来的。旧东西嘛,里面有点碎铁正常。”
我问:“妈,你之前不是说这个床垫是新的?”
“新的也会有毛病。”她说完,端着洗好的奶瓶进了厨房。
我把那颗图钉放进纸巾里,想着下班回来就翻床。
可那天中午,仓库里有个送货员摔伤,老板让我留下来处理。手机在办公室充电,李乔给我打了六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到。
晚上九点,我回到家,客厅里坐着我妈和邻居张嫂。
张嫂是我妈来这边以后认识的,住在同一栋楼的十五层。她看见我,立刻把声音放低了些。
“杨禾,你媳妇这几天是不是有点不太对劲?”张嫂说,“我刚才听见她在房里哭。”
我心里一沉,推门进去。
李乔坐在床上,怀里抱着念念。她左手按着右侧臀部,脸色白得吓人,床边放着一截剪开的硬卡片,卡片上有四个小洞。
“刚才又扎到了?”我问。
她点头。
我妈在后面说:“她自己把卡片塞床垫下面,扎到了又说是我弄的。杨禾,你现在也别急着护她,这事得讲证据。”
李乔猛地抬头:“我什么时候说是你弄的了?”
“你没说,可你看我的眼神已经说了。”
张嫂赶紧打圆场:“都少说两句,孩子还在吃奶呢。”
我看着李乔手里的念念,再看那张被剪开的卡片,胸口像压了一块湿棉被。
她把手机递给我。里面是她这几天拍的照片,红点、血迹、被扎破的睡衣,一张接一张,时间从凌晨到清晨。
最后一张照片上,她用尺子量着一处小孔,旁边写着:第三十七处。
“你怎么不早给我看?”我问。
“你每天回来都说累。”她说,“我不想再听你说我娇气。”
我妈在后面嘟囔:“拍这么多照片,心思倒是用得足。”
李乔没再争,抱着孩子转过身去。
那天夜里,我把折叠床搬进卧室,睡在床边的地板上。我妈说我不该陪着她胡闹,我第一次没回答。
凌晨三点多,李乔翻身时,忽然闷哼了一声。
我爬起来看,她的睡衣后腰被顶起一个小包。我用手隔着衣服摸过去,能感觉到里面有个硬东西。
“别动。”她抓住我的手,“我自己来。”
她慢慢坐起,把睡衣掀开,里面露出一小段金属尖。那根东西已经穿过床笠,刺破了乳胶垫,又扎进了她的皮肤。
血沿着伤口往下流了一点。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伸手就要去拔。李乔按住我:“别用力,卡住了。”
我拿剪刀剪开床笠,再用镊子一点点夹出来。图钉的头被磨得很薄,原本圆圆的帽子只剩下一圈毛刺。
我妈在小房间里说:“大半夜又闹什么。”
李乔看着我,声音很轻:“杨禾,把床垫掀开。”
我说:“现在孩子还在旁边。”
“就是现在。”
她把念念抱到怀里,退到门边,给我腾出地方。
我抓住床垫一角,用力往上掀。乳胶垫很沉,下面的床板发出一声闷响,灰尘和棉絮一起落下来。
我以为会看见几个掉落的弹簧,或者一根藏在缝里的铁丝。
可床板上密密麻麻全是白色和银色的小圆帽,尖端朝上,排成一片歪歪扭扭的行列。它们像一群埋在木头里的小刀,几乎铺满了李乔睡的那半边。
我没说出话。
李乔也没说话。她抱着孩子,站在门边,肩膀轻轻发抖。
我妈从小房间出来,看到床板以后,脚步停住了。
张嫂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到了门口,她倒吸了一口气:“这哪是几根,这是……这是上百根吧。”
我把手机拿出来拍照,手抖得镜头都对不准。
我数了一遍,数到一百三十二时,李乔突然说:“靠墙那边还有。”
我蹲下去看,床板边缘藏着五根,被木屑盖住了。
我重新数了三遍,一百三十七根。
有的已经穿破床笠,尖端露在乳胶垫里;有的还没扎出来,但只要人翻一次身,位置就可能变。
孩子睡过的那一边也有十几根,虽然比李乔那边稀疏,却绝不是安全的位置。
我妈的脸白了一会儿,随后说:“这不是我弄的。”
我问她:“那是谁弄的?”
“你别什么都往我身上扣。”
“这里除了你、我和李乔,还有谁每天能进这个房间?”
她张了张嘴,没有马上说话。
我看见她右手拇指上有一道细细的口子,正贴着创可贴。她前几天说是切菜时划的。
厨房抽屉半开着,里面那把细锉刀的刀柄上,粘着一层灰黑色的粉末。
我走过去,把锉刀拿出来,放在床板边。
“妈,这个也是剪刀去锈?”
她盯着那把锉刀,眼睛慢慢红了。
李乔把念念护在胸前:“杨阿姨,您别碰孩子。”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叫我妈。
我妈猛地看向她:“你叫我什么?”
“杨阿姨。”
“我是你婆婆。”
“我知道。”李乔说,“所以我才不敢说。”
屋里一下安静得吓人。
我妈扶着门框,脸上的怒气没有消失,反而像被什么东西撑住了。
过了半分钟,她说:“是我放的。”
我感觉耳朵里所有声音都退远了,只剩下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鸣。
我问:“你说什么?”
“我放的。”她重复了一遍,“都是我弄的。”
李乔闭了闭眼,没有哭。
我盯着我妈:“为什么。”
她看着床板上的那些图钉,语气竟然很平静:“你不是说床上有刺吗,现在有了。”
我向前走了一步:“你把这种东西放在床垫下面,叫有了?”
“我没放在孩子头下面。”她马上说,“我知道孩子睡哪边。我放的是她那边。”
“她是产妇,她每天要睡觉。”
“她不是不想回娘家吗。”我妈抬起头,声音忽然拔高,“她早就嫌这个家了,嫌我脏,嫌我管得多,天天跟她妈打电话说要走。那就走啊,我又没拦着。”
李乔站在门边,脸色更白:“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把孩子留下?”
我妈嘴唇动了几下:“你说过,孩子跟着你,杨禾也跟着你。”
“那是我跟我妈说,想让她来接我回去。”
“还不是要把杨禾和孩子都带走。”
“那是我的丈夫和女儿。”
“念念也是杨家的孙女。”
李乔看着她:“她不是你用来留住儿子的东西。”
我妈像被这句话扎到,猛地把脸转开。
我拿起那只蓝色的图钉盒,盒盖已经裂了,里面只剩几根短短的金属尖。盒子底部沾着木屑,旁边放着几小段被磨下来的铁屑。
“你从哪弄来的?”我问。
她说:“楼下文具店买的。”
“你磨这些东西干什么?”
“原来的不够尖。”
她说得太快,像这句话已经在心里说过很多遍。
李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忽然说:“所以我每次说疼,你就继续放。”
我妈没有回答。
“我第一天只放了十几根。”她过了一会儿才说,“你说扎,我以为你在装。第二天你还说,我就又放了一些。谁知道你真能发现。”
“你觉得我会把自己扎成这样,来赶你走?”
“你不是一直想让我走吗?”
“我只是想让你别管我们的房间。”
我妈冷笑:“我伺候你们十几天,给你们买菜做饭,半夜起来抱孩子,你一句别管就完了。”
我忍不住说:“伺候不是伤人的理由。”
她转头看我:“你现在讲道理了。你媳妇说我一句,你就跟着她走。你小时候发烧,是谁抱着你去医院的?你爸跑掉以后,是谁一分钱一分钱把你养大的?”
我喉咙像被堵住。
她知道我最怕听这些。
从小到大,只要我和她意见不一样,她就会把我小时候生病、交学费、供我读书的事情一件件搬出来。以前我觉得那是母亲的委屈,后来才发现,那些事情也成了她手里最硬的绳子。
李乔没有接她的话,只说:“杨禾,叫救护车。”
“先去医院处理伤口。”我说。
“还有孩子。”
“我知道。”
我拿出手机拨了急救电话。我妈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你要把这事闹到外面去?”
“松手。”
“我是你亲妈。”
“松手。”
她的手慢慢松开,盯着我看了很久。
电话接通后,我报了地址,说家里有人被尖锐物反复扎伤,产妇刚生产不久。对方问有没有意识、有没有大量出血,我一项项回答。
我妈坐到床边,忽然开始哭:“我又没想真伤她,我就是放了点东西,谁知道她这么倒霉。”
李乔抱紧念念:“不是我倒霉。”
她说完这句,嘴唇一下失去血色,身体往后晃了一下。
我赶紧扶住她。
救护车还没到,我先叫了网约车。李乔不肯把念念交给我妈,我把孩子接过来,裹紧小毯子,又把她的证件和手机塞进包里。
我妈堵在门口:“月子里不能出门,出去吹风以后会落病。”
“她已经被你扎了这么多天。”
“那也不能去医院吹冷风。”
“让开。”
“杨禾,你今天把她带出去,就别再回来。”
我看着门口那双旧棉拖鞋,第一次觉得这套房子不是我的家。
我抱着念念走到她面前:“这句话我记住了。”
她伸手想拉我,没有碰到孩子,只抓住了我的衣袖。
“你为了一个女人,连亲妈都不要了?”
我把衣袖从她手里抽出来:“你伤的是我老婆,不是一个女人。”
她愣在原地。
李乔扶着墙走出去。她每迈一步都很慢,像身体里有一处看不见的裂口,稍微用力就会再次张开。
到了医院,急诊护士看见她背上和腿上的伤口,先问她是不是在工地摔过。
李乔说:“家里的床垫下面有图钉。”
护士抬眼看我。
我说:“一百三十七根。”
护士没再多问,叫来医生。
医生检查过后,说伤口不算深,但有些已经红肿,而且分布在不同位置,明显不是一次扎伤。
“她是剖腹产吧?”医生问。
我点头。
“产后抵抗力和休息都差,伤口反复破,不注意容易感染。先处理,破伤风要看她以前的接种情况。孩子暂时没看到外伤,但别再让孩子接触那张床。”
我站在处置室门口,看着李乔咬着毛巾,护士用消毒棉球擦她腰侧的伤口。
她疼得额头冒汗,却没有喊出声。
我妈以前总说,女人坐月子喊疼就是娇气。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娇气”这个词很轻,轻得可以把一个人的疼痛直接压没。
医生处理完伤口,给她开了药,又叮嘱她这几天尽量侧睡。李乔听完,第一反应不是问自己的伤,而是问孩子能不能吃奶。
“能。”医生说,“别紧张,保持清洁,注意休息。”
从医院出来已经凌晨四点。李乔坐在后排抱着念念,我坐在副驾驶,手机里全是我刚才拍的照片。
我给我妈发了一条消息。
“床板、图钉、锉刀我都拍下来了。你先不要回房间,也不要碰孩子。明天我会带李乔去做检查。”
她过了很久才回:“你现在连妈都不信了。”
我没有回复。
车开到岳母家楼下时,李乔的母亲赵阿姨已经穿着外套等在那里。她没有先骂我,只接过念念,问女儿有没有发烧。
李乔说没有。
赵阿姨摸了摸她的脸:“先上楼,剩下的事白天再说。”
岳父站在楼道口,手里拎着一只保温桶。他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往旁边让了一步。
我把药递给赵阿姨:“这是医生开的。”
“知道了。”她接过药,“杨禾,你先坐会儿。”
我没坐。
李乔在沙发上换了睡裤,赵阿姨看见她腿侧的红点,眼圈一下红了。她抬头问我:“那张床还在你们家?”
“在。”
“你母亲承认了吗?”
“承认了。”
赵阿姨把药盒攥得发响:“那报警。”
李乔轻声说:“妈,先别在我面前吵。”
“我不是要吵。”赵阿姨深吸一口气,“这已经不是婆媳拌两句嘴,是故意伤人。今天扎的是你,明天要是扎到孩子呢。”
我说:“我会报警,也会把伤情记录留好。”
赵阿姨看了我一眼:“你别说会。你之前每次都说会处理。”
这句话我没法反驳。
天亮以后,我回了一趟家。杨桂兰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凉掉的鸡蛋羹。她一夜没睡,头发散在肩膀上,眼睛肿得厉害。
床垫还靠在墙边,床板上的图钉没有人动。
我拿了几个透明袋,把图钉、锉刀、剪开的床笠分别装好。那只蓝色图钉盒也放进袋子里。
我妈看着我的动作:“你还真要报警。”
“嗯。”
“我没把她扎出大伤。”
“伤大伤小不是你决定的。”
“那你要把我抓进去?”
“我不知道警察怎么处理,我只知道这件事不能当没发生。”
她拿手背擦了下眼睛:“你小时候我也打过你,难道我也算伤人?”
“你现在不是在说小时候。”
“都是一家人。”
“正因为是一家人,才更不能这么做。”
她低下头,手指不停地抠着桌角。
我拨了报警电话。警察来得很快,是辖区的刘警官和一名女警。他们先拍了床板和床垫,又问李乔什么时候开始感到刺痛、有没有保存伤口照片。
我把手机交给他们看。
刘警官问我妈:“这些东西是谁放的?”
我妈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我。”
“什么时候开始放?”
“十几天前。”
“为什么放?”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向那张床:“她说要带孩子走。我就想着让她受点教训。”
女警问:“你知道这些东西可能造成什么后果吗?”
我妈说:“我没放孩子那边。”
“床垫会移动,孩子也会移动。你知道吗?”
她不说话了。
刘警官把她的陈述记下来,又问她有没有用工具磨过图钉。
她说:“磨过。”
“锉刀呢?”
我把袋子递过去。
他们没有马上把我妈带走,而是让我们分别做笔录,说明会根据伤情、证据和后续情况处理。刘警官临走时提醒我,先把床垫和床板保管好,不要丢,也不要私下销毁证据。
我问:“她还能去看孩子吗?”
刘警官看了看我:“这是你们家庭内部决定,但在有安全风险的情况下,不建议让她单独接触孩子。”
我妈站在旁边,脸色很难看。
她说:“我是孩子奶奶。”
刘警官没有顺着她,只说:“亲属关系不能替代安全责任。”
这句话让她彻底安静下来。
中午,我把李乔的衣服和念念的东西收进两个箱子。她不想让我一个人搬,扶着腰从沙发上站起来。
我说:“你别动。”
“我不动的话,你又会觉得都是小事。”
我停了下来。
她捡起一件小毛衣,叠了两下,手指忽然发抖。
“这件是你妈买的。”她说。
“带上吧。”
“我不想要。”
“衣服和人分开。”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把毛衣放进了箱子。
搬到岳母家以后,我向公司请了十天假。老板在电话里骂我不负责任,我没有解释太多,只说家里出了事。
赵阿姨给李乔煮饭,岳父夜里起来冲奶粉。我睡在客厅地板上,念念一哭就起来抱,第三天腰疼得直不起来。
李乔看着我:“你可以睡一会儿,我来。”
“你睡你的。”
“杨禾,你不用拿苦肉计证明什么。”
我把奶瓶放到桌上:“我没证明。”
她没说话。
我妈的电话每天都打过来,有时候是早上,有时候是半夜。最开始我不接,后来她发语音,说锅里的鸡汤没人喝,冰箱里的菜都坏了,家里的门锁可能坏了。
她没有再提图钉,也没有说对不起。
第四天晚上,她发来一条消息:“杨禾,念念满月前不能离开我身边。”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回她:“念念不是你的孩子,她是我和李乔的女儿。”
消息发出去以后,我的手一直凉着。
李乔坐在床边,问:“她说什么?”
“她要看念念。”
“你怎么回的?”
我把手机递给她。
她看完后,把手机放到一旁:“我不拦你认她这个妈。”
“我也没打算不认。”
“那你要知道,认她是你妈,和让她进我的房间,是两件事。”
“我知道。”
“你以前不知道。”
她说得很平静,我反而更难受。
岳父没有把我赶出去,也没有劝我回去给我妈道歉。他只是有一天吃饭时说:“杨禾,家里的门锁换了没有?”
“还没。”
“换一个吧。不是防谁,是把规矩定清楚。”
我点了点头。
当天我联系了锁匠,把那套房子的门锁换掉,又在卧室门上装了一个简单的插销。旧钥匙被我放进抽屉,没有交给任何人。
李乔看见新锁时,问:“你准备把她彻底关在门外?”
“至少不能让她不打招呼进卧室。”
“她可能会说我逼你跟她断绝关系。”
“她怎么说是她的事。”
“你真的想清楚了?”
我看着她后腰贴着的纱布:“我以前总觉得,事情只要不说破,就还能维持。现在床板都掀开了,维持不了。”
她没有马上接话,只把念念的小手握进掌心。
第二天,母亲的弟弟杨叔给我打电话。他是我妈的亲弟弟,住在另一个镇上,平时和我们来往不多。
“你妈说你要把她送回去。”杨叔说,“她一个人怎么过。”
“她可以回自己家,也可以去你那里住几天。”
“你这是要把她往外推。”
“她在我家把图钉放到床下,扎了李乔十几天。”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
杨叔叹气:“她说只是想吓唬吓唬你媳妇。”
“吓唬不是理由。”
“你媳妇也有不对的地方,月子里脾气大,老人帮忙还挑三拣四。”
“她脾气大,最多跟我吵架。她没有在谁床下放图钉。”
杨叔没再替我妈说话,只问:“那你想怎么处理。”
“她先回去。以后看孩子,必须提前说,不能单独带。”
“她不会同意。”
“同不同意,我都会这么做。”
这通电话之后,我妈又给我发来一段语音。
她说:“杨禾,我把你养这么大,不是为了让你听一个外人的话。你现在被她拿住了,以后有你后悔的。”
我没有点开第二遍。
李乔伤口恢复得慢,晚上仍然睡不踏实。她每次翻身前都会先用手摸一下床单,摸完又会怔一会儿。
我给她买了新的床垫。送货那天,师傅问旧床垫怎么处理。
我说:“拆掉,别留。”
师傅把旧床垫拖到楼道,乳胶垫边缘露出一个个被扎开的孔。那些孔大小不一,最密的地方正好是李乔平时躺的位置。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如果我第一天就把床垫翻过来,李乔不会被扎十几天。她的伤口不会红肿,不会半夜坐在地上,也不会抱着孩子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
这些话我没有对她说,因为说出来像是在给自己找轻一点的罪名。
满月前一天,赵阿姨给念念买了一个小银锁。她把银锁放在孩子枕边,没急着给她戴,说等去医院复查后再决定。
李乔拿着银锁看了看:“挺好看的。”
赵阿姨说:“你喜欢就留着。”
“我不是不让她见孩子。”李乔低头逗念念,“但不能再让她一个人抱。”
赵阿姨看了我一眼。
我说:“按你说的来。”
这不是李乔要求我和母亲断绝关系。她只是把能接受的范围一条条说清楚,我也一条条答应。
杨桂兰回县城那天,我去车站送她。她带的行李比来时少了一半,剩下的都是没开封的米和干货。
她站在候车厅门口,问我:“你媳妇还不肯叫我妈?”
“她现在不想这么叫。”
“以前不是叫得挺顺。”
“以前是以前。”
她把脸别过去:“你们年轻人记仇记得真牢。”
我没有接这句话。
她又说:“我知道我做错了,可我不是要她的命。”
“你应该庆幸她没有出更大的事。”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我就想着,她难受了,就不会带孩子走。你也不会跟着走。”
“你怎么会觉得,把她扎疼了,她还会把孩子留给你?”
她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茫然。
“我不知道。”她说,“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
这句“我不知道”比她辩解更让我难受。
一个人可以在很清楚自己拿着锉刀、磨着图钉、把它们一根根按进床板时,仍然告诉自己只是想吓唬别人。她不是不知道后果,她只是把后果排在了自己的委屈后面。
我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车站广播响了两遍,她拎起袋子往检票口走。走了几步,她回头:“杨禾,你以后还回家吗?”
我说:“那套房子是我和李乔的家。”
“我问的是你回不回我那里。”
“等事情处理完再说。”
她点了一下头,转身进了人群。
我站在原地,直到看不见她的背影。
后来警察又找我和李乔补了一次材料。李乔的伤情没有达到严重程度,具体怎么处理,要看证据和双方意愿。她说不接受我妈私下赔钱,也不接受一句“老人糊涂”把事情带过去。
她说:“该怎么记录就怎么记录,我不想以后有人说我自己弄的。”
我在旁边点头。
我妈托杨叔送来两万元,说是医药费和孩子的红包。李乔没有收,叫我原封不动退回去。
我把钱装回信封,给杨叔打电话:“钱我们不要。医药费我有发票,按正规方式处理。”
杨叔说:“她也是想补偿。”
“补偿可以走正式渠道。”
“你非要这么绝?”
“我不这么做,她以后还会觉得给钱就能盖住。”
杨叔在电话那头骂了句脏话,随后挂断。
晚上,李乔问我:“你心里是不是很怨我。”
“为什么这么说?”
“你妈现在回县城了,亲戚都觉得是我把她赶走。”
“她是自己把自己送走的。”
“你说得轻松。”她靠在床头,“她毕竟是你妈。”
我坐在床边,手指轻轻碰了碰念念的小袜子。
“我知道。”
“那你会不会有一天觉得,是我让你没了妈。”
“不会。”
她看着我:“你最好不是现在说给我听。”
“我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难受。”我说,“但难受不等于你做错了。”
她低下头,眼泪掉在被面上。
我递纸巾给她,她没有接,过了很久才说:“我那天一直在想,如果你再晚回来一点,孩子从床上掉下去怎么办。”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擦掉眼泪,“你只是现在知道图钉有一百三十七根。你不知道我那几天每次抱孩子,都先摸床单。你不知道我不敢睡,是因为我怕自己睡着后会把她压到那些东西上。”
我没有为自己辩解。
她说完以后,屋里只剩下奶瓶保温器的滴声。
我把那张被扎破的床单从箱子里拿出来,叠好,准备送去留存。李乔看了一眼,说:“别扔。”
“我不扔。”
“那把锉刀也别扔。”
“都留着。”
她点点头,像终于有了一样能证明自己没有胡思乱想的东西。
过了半个月,我妈打电话说老家的水管漏了,让我回去看看。杨叔那边临时有事,不能过去。
李乔正在给念念洗澡,听见电话,只问我:“你要回去吗?”
“回去一趟,修好就走。”
“别把她接过来。”
“不会。”
“也别在她面前说我坏话。”
我看着她:“我不会。”
她把毛巾递给我:“那你去吧。”
我开车回县城前,先去派出所补交了床板照片,又把门锁的备用钥匙交给物业登记。物业问以后杨桂兰还能不能进门,我说:“提前通知我。”
车开到县城时天已经黑了。
我妈住的那套老房子还是原来的样子,门口挂着她去年贴的福字,边角已经卷起来。楼道里有一股煤烟和湿抹布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敲了三下门。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杨桂兰站在里面,身上穿着那件旧蓝毛衣。她看见我,往旁边让了让。
“进来吧,儿子。”
我没有喊她。
玄关鞋柜上放着那只蓝色图钉盒,盒子旁边是那把细锉刀。杨叔显然把东西送回来了,或者我妈自己拿回来的。
我把修水管用的工具放在地上,先检查厨房,再检查卫生间。水管只是接头松了,拧紧就不漏了。
我妈一直站在门边看着我。
“念念最近怎么样?”她问。
“能吃能睡。”
“李乔呢?”
“伤口还在恢复。”
她低下头:“她恨我吧。”
“她不想见你。”
“我知道。”
“以后你要看孩子,先跟我说。不能单独抱,不能进卧室,不能碰床和她的东西。”
她抬头看我:“你还要管这么多。”
“要。”
“你以前不是最听我的。”
“以前是以前。”
她走到鞋柜旁,把那只图钉盒拿起来,手指在盒盖上摩挲了一下。
“这里面原来有两百多根。”她说,“我数过。”
我看着她。
“我不是一下放完的。”她继续说,“每天放一点。后来我也不知道放了多少,还是你数出来的。”
我问:“剩下的呢?”
她把盒子打开,里面确实只剩三根。
“扔了。”
“扔哪了?”
“垃圾站。”
“具体哪一袋?”
她的脸色变了:“你还要找回来?”
“我得知道还有没有留在家里。”
她没说话。
我拿出垃圾袋,重新检查了厨房和卧室的角落。柜子下面、扫帚后面、洗衣机旁边,没有找到更多。
我妈坐在沙发上,忽然说:“那天你爸走的时候,也说会回来的。”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
她说:“后来他就没回来。你小时候问我,他是不是不要我们,我说他只是出去挣钱。其实我知道,他不要了。”
我没有走过去。
“所以我看见李乔收拾东西,就觉得你们也要把我留下。”她说,“我知道这想法不对,可我控制不住。”
我说:“你可以跟我说。”
“跟你说有什么用。”她笑了一下,“你早就向着她。”
“我没有向着谁。”
“那你第一天为什么不掀床垫?”
这句话让我愣住了。
她看着我:“你也不信她,是不是。”
我没有回答。
“你也觉得她娇气。”她说,“只是你不敢明说。”
我站在厨房门口,突然想起李乔那晚对我说的话。
她说,你每天都把你妈的话再说一遍。
我妈把图钉放到床板上,是她做错的事。可在她动手之前,我已经用沉默和敷衍,让李乔一个人睡在那张床上很多天。
我走到鞋柜前,把那把锉刀装进透明袋,又把图钉盒盖好。
我妈问:“你拿它干什么?”
“留证。”
“你连我都防着。”
“现在是。”
她的眼泪掉下来,却没有抬手擦。
“杨禾,我是你妈。”
我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
这个称呼我听了三十多年,听到它时,身体总比脑子先做出反应。以前我会立刻说“妈,我知道”,会把她的手握住,会答应她下次再来。
这次我没有。
我把修好的水管接头拍了照片,又在门上贴了一张物业的维修单。临走时,我把旧钥匙放在茶几上。
“这把钥匙以后你别拿。”我说,“需要进门,提前给我打电话。”
她坐在沙发上,盯着那把钥匙。
“你还会回来吗?”
“会来看你。”
“还叫我妈吗?”
我站在门口,没有马上回答。
屋里的灯有些暗,蓝色图钉盒被照出一道发白的边。
那里面只剩三根图钉,短短的尖头朝着盒盖,像三件没来得及收拾干净的坏事。
我第一次进门没有喊她妈,只把门轻轻带上,说了一句:“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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