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网友:老师,你认为NPD受害者痛苦的根源是什么?怎样才能彻底摆脱创伤与痛苦?

宗熙先生:好的。不过,首先我想先听听你的看法,你认为根源究竟是什么?

网友:我觉得是因为NPD受害者太过善良、共情力太强、心思敏感细腻,始终心怀善意、愿意相信真挚的感情,习惯性把他人往好处想,这才忽略了关系里的诸多危险信号,最终被NPD欺骗、消耗和利用。

宗熙先生:你说得很对,这些是最直观的原因。但是,我还想请你反思、回答这样一个问题:NPD受害者身上这些善良、高共情、纯粹相信爱的特质,是如何塑造形成的?

网友:我认为这是因为他们是好人,这是好人的天性。另外,我们从小接受的各类文化教育,都在灌输这样的处世准则。

诸如“生死不渝”、“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真心换真心”、“坦诚沟通能化解所有矛盾”等理念深入人心。同时,各类影视作品、爱情传说不断美化纯粹的亲密关系,持续强化这类认知,慢慢塑造出了他们待人处事的思维模式。

宗熙先生:你的分析很到位,我只做一些补充:

人只是一种存在,它本身并没有固定的本质,没有人天生就是“好人”或“坏人”。一个人的价值判断、行为模式,以及自我认知、待人方式、亲密关系认知,都是在成长环境、人际经验与社会大环境背景的长期浸润中逐步成型的。这种“大环境背景”,在拉康理论里叫“象征界”,在存在主义工程学里叫“结构”。

“结构”并非是一个抽象、虚无缥缈的概念。比如父母的言传身教、学校的价值规训、影视文艺作品的叙事、代代相传的爱情典故、社会主流舆论,都在持续向我们输出标准化的答案:何为善良、何为真爱、人该如何处世、关系该如何维系。这些都是结构从不同维度所释放的张力,这些张力长期作用于个体,被个体内化,最终沉淀为我们看待自我、他人、人性与世界的认知和行为模式。

因此,我们自以为完全属于自己的想法、欲望与焦虑,其实大多掺杂着外界“他者”的痕迹。很多时候,你笃定的“自我认知”,是社会赋予的;你执着的“自我追求”,是外界灌输的;你深陷的“自我焦虑”,是环境延续的。

换句话也就是说,认知是他者的认知,欲望是他者的欲望,焦虑是他者的焦虑,痛苦是他者的痛苦。没有任何一个人的“自我”是完全独立、封闭、自给自足的。而NPD受害者的善良、高共情、纯粹相信爱情,并非天生的人格短板,而是长期被家庭、文化、教育、社会规范共同塑造出的认知结果。

网友:老师,你的解读很深刻,是我从未思考过的角度。但是,我不明白这种分析的实际作用和意义?

宗熙先生:它的核心价值,是让对方获得一种结构层面的清醒与自由,消除部分过于绝对化的信念和执念,帮助对方摆脱自我内耗和攻击。

当一个明白自己的认知和选择并非源于自身愚蠢、幼稚或脆弱,而是被外部结构长期塑造的结果,你就能从无休止的自我否定中解脱:当初选择相信他人,不是愚蠢;习惯性善意待人,不是天真;遭遇伤害后久久无法释怀,也不是内心脆弱。

更重要的是,你能主动和固有认知、被塑造的自我拉开距离,不再把“环境塑造出来的自己”等同于“真实的自己”。这会为你的认知留下松动、迭代的空间,让你有机会调整、重构自己的认知结构。

你依然可以选择相信爱情,但要明白:并非所有人都秉持和你一样的爱情观与价值观;你依然可以坚持坦诚沟通,但要清楚:你的真诚,未必能换来对方的同等坦诚;你依然可以坚守善良,但绝不会再将善良等同于无底线、无原则的妥协退让。

当然,认知觉醒不等于痛苦即刻消散,长期创伤积淀的情绪记忆、身心应激反应与内在心理张力,都需要时间慢慢疏导、释放与修复。不必因为“道理都懂却依旧痛苦”,再次苛责、内耗自己。

网友:我明白了。老师,对于NPD受害者以及普通人,你还有什么补充建议吗?

宗熙先生:好的,我最后补充一个非常容易被忽视、反直觉的视角:

我们通常认为只有厌恶、排斥的负面事物会消耗伤害自己,而自己认可、喜爱、主动追求的正向事物,必然滋养自我、成就自我。其实这种认知是片面不客观的,存在结构风险。

面对厌恶的人与事,我们会本能疏离、主动设防,风险较小可控。但那些契合我们喜好、迎合我们期待的人与事,常常被别有用心之人精准利用。它可能会用短期的美好体验、精准击中你的欲望与期待,麻痹你,让你沉溺其中,一步步卸下警惕和防御,最终给你致命一击。

从结构层面而言,无论是正张力(愉悦),还是负张力(厌恶),一旦超出自我调节阈值,就会打乱固有认知体系,干扰情绪的正常分配与释放,造成张力过载、自我纠偏失效,最终形成结构性风险。

因此,真正需要警惕的,从不是喜欢或讨厌的情绪本身,而是情绪凌驾于理智、彻底接管你的判断与认知。自愈与成长的核心,从来不是压抑情绪、摒弃喜好、强迫自己冷漠麻木,而是始终守住独立思考的能力,不被任何情绪彻底支配。要能在第一时间,清醒地觉察自己的念头和情绪是怎么来的,而不是被自己的念头和情绪完全控制牵引,——这就是佛家所说的“不着相”。

这套准则适用于亲密关系、日常社交、商业合作等所有人际场景:始终坚守自我的原则、底线与边界。当一段关系出现危险信号时,比如持续消耗自我时,切勿因偏爱、信任或执念“应该善良”,而无限妥协、一味退让;当关系的恶化趋势无法逆转时,坦然接纳、勇敢抽身。

最后用一句话概括,就是“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不住在任何一种认知里,不住在任何一种关系里,不住在任何一种念头和情绪里。在结构中居而不住,在结构中生活,但不囿于结构;在万法之中行,但不为万法所执。(完)

【作者说明】

1、本文并非一篇严格意义上的NPD临床研究或创伤治疗指南,也无意根据有限信息判断或诊断任何具体个体。

文中借用“NPD受害者”这一现实语境,是为了讨论一个更加普遍的问题:人的认知、欲望、情绪与自我认知,究竟是如何在家庭、文化、关系经验与社会结构中形成的,以及我们如何重新获得对自身判断与选择的主体性。

2、本文使用拉康、存在主义工程学及佛教思想进行的是一种跨学科的结构性分析,不代表这些理论彼此完全等同,也不意味着文中的概念可以替代专业心理评估与心理治疗。

3、善良、高共情、敏感以及相信爱情本身都不是人格缺陷,也不意味着一个人注定会成为“受害者”。真正值得反思的,不是消灭这些特质,而是在保有善意与真诚的同时,不放弃判断、边界与自我保护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