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祐年间的开封府衙，每月都有这么一笔账要走。
龙图阁直学士包拯，月俸三十贯，另加十五石米、十五石麦。二十捆柴禾，每捆十三斤；四十捆干草；冬天再加十五秤木炭。
每月“公使钱”一千五百贯，“添支钱”一百贯。另有职田二十顷，也就是两千亩耕地，免了国税，每年收租。
你把这些逐项加起来，会得到一个让你愣一下的数字。
按《宋史·职官志》和仁宗朝《嘉祐禄令》的记录，包拯在开封府一把手任上的年收入清单是这样的：
两万零八百五十六贯铜钱；两千一百八十石大米、一百八十石小麦；绫十匹、绢三十四匹、罗两匹、绵一百两；木炭十五秤、柴禾二百四十捆、干草四百八十捆。
把实物按当时的物价折算：米价每石四百文，麦价三百文，绫每匹一千六百文，绢每匹一千二百文，罗每匹四千文，绵每两八十五文，木炭每秤一百文，柴禾每捆五十文，干草每捆十九文。
实物部分折钱约一千零二十二贯，加上货币收入，全年合计两万一千八百七十八贯。
你可能会想，两万贯，很多吗？
宋徽宗时淮南转运使张根管着二十个州，每年上缴中央的财税三十万贯，平均一个州才一万五千贯。
包拯一个人的年薪，比一个州全年上缴的税收还要多。
按购买力换算，四百文铜钱约合今天二百五十元，包拯年薪折合人民币一千三百六十七万元。
一个清官，拿一千三百多万的年薪。
你品出这里的反差了吗？
我们以为“清官”该是两袖清风、家徒四壁的。戏文里的包青天，穿补丁官袍、吃粗茶淡饭，断案如神却穷得叮当响。
可真实的包拯，仅龙图阁直学士一项职务，每月正俸就是一百三十八贯。
他同时兼着尚书省右司郎中和权知开封府事，三份俸禄叠加，光正俸一年就是一千六百五十六贯。
但这只是零头。真正的大头是职田。
宋朝地方官按品级分配职田，中上刺史州给二十顷。包拯在开封府，朝廷划拨了二十顷职田，两千亩耕地，不用交税，每年收租。
按每亩租米一石算，一年就是两千石米的进项，折成钱远超他的正俸。
然后是公使钱。
这笔钱本是朝廷拨给官署的公务招待费，过往官员的宴请、馈赠都从里头出。
可实际操作中，公使钱逐渐成了长官的个人津贴。包拯每月一千五百贯，一年一万八千贯，比正俸高十倍不止。再算上添支钱、禄粟、柴炭、衣料，名目多到你数不过来。
宋朝的俸禄制度，在历代封建王朝中最为优厚。
宋神宗时期，王安石曾上书说，州县官吏“仰给于官”，俸禄之外还有职田、公使钱、添支、驿券、馆券等名目，多到“不可胜数”。
陆游在《老学庵笔记》里也记过一笔：京师百官每月“俸入虽厚，而用度亦广”，但即便如此，仍是历朝之最。
宰相、枢密使月俸三百贯，外加禄粟一百石、职钱若干、公使钱数千贯，一位宰相的年收入足够养活一个中产之家几辈子。
宋朝为什么要把官员养得这么肥？
赵匡胤陈桥兵变黄袍加身，自己就是武将夺权上来的。他太清楚手里有兵、兜里没钱的武将会干什么。
所以宋朝的基本国策就两条：文官治国，高薪养廉。给你足够的钱，你就别动歪心思。给你足够的体面，你就别想着造反。
这套逻辑听着顺，钱给够了，人就不用贪了。
可历史给了一个反手巴掌。北宋的高薪并没有养出廉。
“花石纲”持续二十多年，各级官员上下其手，蔡京、高俅、贾似道，一个比一个贪。
王安石在《上仁宗皇帝言事书》里算过一笔账：州县官吏“今之所谓俸禄者，诚不足以自给”，但即便如此，州县官“非其义不敢取”的，百中无一。
高薪养廉，养出来的大多是高薪，不是廉。
包拯是个例外。
他的例外不在于他拿了高薪，他拿了，拿得比谁都多。他的例外在于，拿了这么多，他依然清。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肥东县解集乡包村施工，发现了包公墓。省博物馆专家赶到现场进行保护性发掘，墓志铭上刻着三千多字，是《宋史·包拯传》的三倍。
专家们本以为，以包拯二品官职和千万年薪，墓中该有不少精美陪葬。可发掘了半年多，只找出五十余件物品：香薰、陶罐、铜镜，全是普通生活用品。
拿了一千三百多万的年薪，死后陪葬品不过是几件坛坛罐罐。
包拯二十八岁考中进士，踏入仕途，官至枢密副使。他弹劾过皇帝宠妃的父亲，撸起袖子跟宋仁宗当面理论。开封城里流传一句话：“关节不到，有阎罗包老。”
意思是说，想走他的后门，门都没有。他临终前官至枢密副使、朝散大夫、给事中、上轻车都尉，封东海郡开国侯，官品和爵位仅次于宰相。
可他的墓里，什么都没有。
你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一千三百多万的年薪，和五十件坛坛罐罐的陪葬，中间隔着的，是一个人对“钱”这个东西的全部态度。
宋朝给了他足够多的钱，让他不必为钱弯腰。而他选择了一种活法：钱照拿，但不往家里搬；官照做，但不往兜里揣。
国家给的俸禄，他拿。拿完该上交上交，该散人散人。
包拯踏入仕途前给自己立过一个座右铭，后来他做到了。
临终前，他大概看了一眼那些年朝廷发给他的俸禄清单：两万贯铜钱、两千石大米、十匹绫、三十四匹绢。然后闭上眼睛。
那些数字没有变成墓室里的金银，它们变成了开封府衙里的一声堂威，变成了“关节不到”的四个字，变成了一千年来老百姓嘴里那句“包青天”。
换你，一千三百多万的年薪摆在面前，你会怎么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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