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92年腊月,我爸杀了家里唯一一头年猪。
那年村里人穷,一头猪要从开春养到年根,吃的是泔水、野菜和我奶奶从地里扫回来的红薯藤。猪圈就在灶房后头,夏天味重,冬天结霜。我爸平时舍不得给它多喂半瓢糠,说猪长肉,得靠日子熬,不能靠嘴馋。可杀猪那天,他把最肥的一条五花肉割下来,连油带皮,用红绳一扎,直接放到我继母碗里。
村里来看热闹的人都笑。
有人说:“成山,你这也太疼媳妇了。我们家男人要是舍得把肉这么夹,我做梦都得笑醒。”
我爸擦着刀,嘴角压着笑:“媳妇养胖点,屋里风水就坐得住。女人身上有福气,灶里才有火气。”
我继母坐在灶台边,脸被柴火烤得红扑扑的。她刚进门半年,听见这话,低头笑得很羞。她夹起那块肉,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爸,小声说:“我哪有那么大的福气。”
我爸把她碗往前推了推:“吃。你越胖,咱家越顺。”
那时我八岁,坐在门槛上啃一块没什么肉的骨头。外人都说我爸命好,前头媳妇命薄,后头这个老实、圆脸、能生养,进门以后他像换了个人,舍得买肉,舍得买布,连下地都不让她去。可我看着灶台边那只冒油的碗,心里只觉得冷。
因为我知道,我爸和我奶奶养的根本不是人。
我叫许禾,生在溪湾村。
溪湾村在两座山中间,山不高,水也浅。村口一条石子路,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脚泥。路边有棵老槐树,树底下常年坐着几个老人,谁家闺女定亲,谁家牛跑了,谁家媳妇多吃了一碗饭,都能从那棵树底下传到村尾。
我家在村东头,三间土坯房,一间灶房,一间堂屋,一间小屋。小屋原来是我娘住的。她走后,屋里空了两年,窗纸破了也没人糊,箱子上落灰,墙角放着她没纳完的一只鞋底。后来梁桂枝进门,我奶奶把那间屋收拾出来,把我娘的旧衣服捆成一包,塞进粮仓后的木柜里。她说死人东西阴,留着压活人的运。
我娘叫赵春桃。
她不胖,甚至瘦得厉害。村里人说她没福相,肩薄,腰细,风一吹就能倒。我记得她总在干活,天不亮去挑水,晌午跪在院里搓衣服,晚上坐在油灯下给我补衣裳。她吃饭很快,菜少时就把青菜往我碗里夹,自己把锅底的糊饭铲了,蘸一点盐吃。
1990年冬天,她没了。
家里人说她是夜里犯了急病,拖到天亮,人就不行了。村里来了几个人,帮忙抬出去。我那时太小,只记得她走的前一晚,灶房里煮过一锅甜汤。我娘没有喝完,碗放在窗台上,汤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她摸着我的头,让我以后吃东西别抢,别人越说好,越要先看清碗是谁端来的。
这句话我记了很多年。
可小孩子记话,总是记得声音,记不得意思。直到梁桂枝进门以后,我才慢慢明白,饭桌上的东西,有时候不只是饭。
1991年整整一年,我家灶房都冷清。早饭常是稀粥配咸菜,晌午我奶奶随手烙两张玉米饼,晚上我爸从地里回来,谁也不说话。那一年他没给我买过糖,也没往家里添过肉,村里人说他是伤了心,我却总觉得他不是伤心,他是在等什么。
梁桂枝是邻村青槐沟的人。
她二十七岁,比我爸小七岁。嫁过一次,男人早早没了,娘家兄弟多,嫂子不容她,日子过得夹在门缝里。我爸托媒人去提亲时,村里不少人说闲话,说许成山前头媳妇才走两年,孩子还小,怎么就急着续弦。我奶奶在院里剁猪草,听见别人说,刀落得很响:“活人还得过日子。屋里没女人,灶冷。”
梁桂枝第一次来我们家,是1992年二月。
那天风硬,吹得屋檐下的玉米叶哗啦啦响。她穿一件洗得发旧的蓝棉袄,袖口打着补丁,头发用黑夹子别在耳后,手里提着一小包衣裳。她进门时先喊我奶奶“娘”,又蹲下来摸我的头,问我几岁,上几年级。
她的手很暖。
我本来不想理她,可她从包里拿出一双红头绳,说是在集上买的,不值钱,让我扎辫子。我盯着那头绳看了一会儿,没接。我奶奶在旁边咳了一声,我爸也看着我。我只好伸手拿了,嘴里小声说谢谢。
梁桂枝笑起来时,眼睛弯弯的。她说:“不谢。以后你要是不嫌,我给你梳头。我手笨,梳不好你就告诉我。”
我那时对她没有喜欢,也没有恨。一个八岁的孩子,突然多了个继母,心里最先有的不是道理,是别扭。她坐过我娘坐过的板凳,用我娘用过的针线篮,还在灶台前问我爱吃什么。我看见她拿起我娘的旧围裙,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冲过去抢下来,说:“这是我娘的。”
她愣住,手停在半空。
我奶奶骂我没规矩。我爸抬手要打我。梁桂枝却先把围裙放回原处,低声说:“那我不用。禾儿想留着,就留着。”
那一刻,我对她心软了一点。
她进门后,日子确实比从前热闹。
她会唱小曲,声音不大,洗菜时哼两句,院里的鸡都像听得懂似的围过来。她会把玉米面饼子贴得边缘焦脆,会用野葱炒鸡蛋,炒完先夹一点到我碗里,说孩子长身体。我奶奶嘴上说她败家,回头却比谁都吃得快。
我爸也像变了个人。
从前他对我娘很少说好话。我娘干活慢一点,他就皱眉;饭菜咸一点,他就把碗往桌上一放。可梁桂枝进门后,他回家会先问她累不累,下雨天会把自己的蓑衣给她披,赶集回来还会给她带一包酥糖。
村里人见了,都说许成山终于知道疼女人了。
1992年五月初,麦子刚收完,村里摆流水席。我爸把桌上的肉一片片夹给梁桂枝,自己只吃青菜。菜婶坐在旁边笑得眼睛眯起来:“桂枝,你真是掉进福窝了。成山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人。”
梁桂枝脸红了,拿筷子拦:“我吃不了这么多。”
我爸说:“吃不了也得吃。你看你瘦得,一阵风就刮走。女人太瘦,屋里盛不住财。”
菜婶拍着腿笑:“这话我爱听。回去也让我家那个学学,别一天到晚说我吃多。”
满桌人都笑。梁桂枝也笑,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只有我看见,我爸夹肉时不是随手夹。他夹的都是肥的,皮厚,油亮,瘦肉少。梁桂枝吃一口,他就看一眼她的喉咙,像要确认她咽下去。
那时我还说不清这种眼神哪里不对。
人真心疼一个人,眼睛里会有软处。像梁桂枝给我梳头时,梳子扯住头发,她会先停下来,用手指慢慢把结解开,还要问疼不疼。可我爸看她吃肉时,眼睛很直,很紧,像我奶奶看猪圈里的猪长膘。
我不敢把这个念头说出来。
说出来,我爸会打我,我奶奶会骂我没良心。村里人也会说,一个后娘不打你不骂你,还给你夹鸡蛋,你还有什么不知足。
夏天过得很快。
梁桂枝的脸慢慢圆起来,手腕也不再像刚来时那样细。她自己很高兴,常站在水缸边照影子。水面晃,她就扶着缸沿笑:“禾儿,你看我是不是胖了?”
我说:“胖一点好看。”
她笑得更高兴,转身从灶房给我拿一块麦芽糖:“就你嘴甜。”
其实她不是只胖。她有时候会困,坐在院里择菜,菜择到一半就打盹。她的脚也开始肿,布鞋穿不上,我爸就去集上给她买新鞋。村里女人羡慕得不得了,说成山真疼媳妇,鞋都舍得买。
梁桂枝也信。
她把新鞋放在床边,晚上睡觉前还摸一摸鞋面。那是双黑布鞋,鞋口绣了两朵小红花,算不上贵,却比她从娘家带来的鞋新得多。她对我说:“禾儿,你爸这人嘴笨,心还是好的。你以后别老躲他,他毕竟是你亲爸。”
我没有接话。
她又轻声说:“我知道你心里想你娘。我不是来抢她的位置的。我就是想把这个家过起来。以后我要是有了孩子,也让他喊你姐姐,不跟你争。”
她说这话时,手掌放在自己小腹上。那时候她还没有显怀,也没请郎中看过,可我奶奶天天盯着她的肚子,吃饭时问她恶不恶心,闻不得油烟不。梁桂枝被问得羞,低头扒饭。我爸在旁边笑,说:“急什么。先把人养圆了,孩子才来得稳。”
村里有个叫杜半仙的人,住在西坡。
他说自己会看风水,谁家建房、迁坟、娶亲,都要请他喝一顿酒。他个子不高,胡子稀,常穿一件黑布褂子,腰上挂着一个铜烟袋。我娘还在时,他很少来我家。梁桂枝进门后,他来得勤了。
第一次是六月中旬。
那天午后很热,知了叫得人心烦。杜半仙坐在堂屋里,手边放着一碗绿豆汤。我奶奶把我赶到院里洗菜,不许我进屋。我端着木盆蹲在窗下,听见杜半仙说:“三月进门,六月长肉,气是往内收的。成山,你这回娶对了。”
我爸压低声音:“那就好。”
杜半仙又说:“不过还差点火候。太瘦的女人压不住旧门槛,得让她身上有肉,脸上有光。你前头那个,就是薄了点。”
屋里静了一下。
我手里的菜叶掉进盆里,水溅到鞋面。我等着我爸骂他提我娘,可我爸没有。他只问:“要养到什么时候?”
杜半仙敲了敲烟袋,笑了一声:“急什么。养人和养地一样,先要喂,后要稳。到冬里再看。”
那句话我听不懂,却记住了。
晚上吃饭时,我看着梁桂枝碗里的肉,忽然觉得那块肉很腻。她夹起一片给我,我摇头不要。她以为我还在为我娘的事别扭,叹了口气,把肉又夹回自己碗里。
我爸看见了,说:“你吃你的,别惯她。”
梁桂枝小声说:“孩子还小。”
我爸笑了笑:“小孩子哪知道福气。”
我低头扒饭,听见我奶奶在旁边接了一句:“她知道什么。等以后家里好了,她就知道谁是她的贵人了。”
从那以后,我爸给梁桂枝吃的东西越来越讲究。
早上是两个鸡蛋,一碗红糖水。中午是肉汤,下地的人都喝不到一口,她却要喝满一碗。晚上如果没有肉,就炖豆腐,豆腐里也要放猪油。赶集回来,他会买猪肝、猪脚、肥肠,村里女人看见都眼热。梁桂枝一开始还推,说家里钱不多,别这样花。我爸把篮子往灶台上一放,说:“钱可以挣,媳妇的身子不能亏。”
听起来多好。
我有时候甚至希望自己是真的多心。希望我爸只是年纪大了,懂得疼人了;希望我奶奶只是想抱孙子;希望杜半仙那些话,不过是乡下人的迷信。可日子里的不对劲,总是藏不住。
比如我爸从不让梁桂枝单独回娘家。
青槐沟离我们村不过七里路,翻过一道梁就到。梁桂枝想回去看看,她娘托人带话,说家里新收了红薯,让她回去拿点。我爸却说天热,路远,她身子虚,等过阵子他陪她去。梁桂枝没多想,还笑:“我又不是纸糊的,那就虚了?”
我爸正在磨镰刀,听见这句,刀在石头上停了一下。
“说了不去就不去。”他声音不高,却一下把灶房里的热闹压住了。
梁桂枝怔了怔,没再说。
那天晚上,她给我梳头时,比平时慢。梳到最后,她忽然问我:“禾儿,你以前跟你娘回过娘家吗?”
我说回过一次。
她问:“你爹也跟着?”
我想了想,摇头:“我娘自己带我去的。回来的时候,她给我买了一只竹蜻蜓。”
梁桂枝哦了一声。她把红头绳给我系好,手指在我发尾停了停,说:“真好。”
我回头看她。她眼睛有点红,却很快笑了:“你这头发像你娘,软。”
我第一次从她嘴里听见我娘。
我问她:“你见过我吗?”
她像被吓了一下,连忙摇头:“没见过。村里人说的。”
我还想问,堂屋里传来我奶奶的咳嗽。梁桂枝立刻闭了嘴,把梳子收进针线篮里。
1992年秋收后,溪湾村来了个曹会计。
他不是外人,是镇上粮站派来统计粮食和地亩的,手里常夹着一个黑皮本,走到哪儿都有人递烟。那年村里传要修一条新路,从镇上通到山外,路要从溪湾村北边过。路一修,地就要重新量,谁家的坡地、荒沟、桑园,都得写清楚。大人们一到晚上就聚在槐树底下说这事,声音压得低,像地里埋着金子。
我爸也变得忙。
他常去村部,回来时身上有酒气。有一次半夜,我被尿憋醒,经过堂屋,看见他和曹会计坐在桌边,桌上摊着几张纸。我奶奶坐在旁边,梁桂枝也在。她披着棉袄,像刚被叫起来,头发没梳,脸上还有睡意。
曹会计把红泥印盒推到她面前,说:“桂枝,按个手印就行。你男人都看过了。”
梁桂枝迷迷糊糊:“按啥?”
我爸在旁边笑:“地亩登记。你娘家那边也要写,不麻烦。”
梁桂枝一下清醒了些:“我娘家的地,问我哥了吗?”
我奶奶脸色一沉:“你嫁到许家,就是许家的人。你哥管得着吗?”
梁桂枝不说话了,手缩在袖口里。
曹会计打圆场:“都是规矩,别紧张。按了好办事。”
我站在门缝后,看见我爸伸手握住梁桂枝的手腕。他动作很轻,像怕弄疼她,可我看见梁桂枝的手往回缩了一下。他把她的拇指按到红泥上,又往纸上压。
就在手指快碰到纸面时,梁桂枝忽然咳了一声。
她咳得很急,整个人弯下去。我爸的手松了,红泥蹭到纸边。曹会计皱眉,我奶奶赶紧倒水。梁桂枝捂着胸口,一边咳一边说:“我不舒服,明天再按吧。”
我爸看了她很久。
最后他说:“行,明天。”
那晚我躺回小屋,心跳得很快。我不知道那张纸是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一咳,我竟然松了一口气。我只知道,梁桂枝第二天没有再按手印。因为一早,她脚肿得更厉害,鞋穿不上,人也犯困。我爸请了村医老马来。
老马提着木药箱,进门先洗手。他给梁桂枝把脉,又看她舌头。梁桂枝问他是不是有喜了,脸上带着一点期待。老马没有立刻答,只看了看我爸和我奶奶。
我爸问:“咋样?”
老马说:“虚。得补。”
我奶奶立刻松了口气:“我就说她虚。”
老马从药箱里拿出几包药粉,嘱咐每天熬汤时放一点。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梁桂枝,只看我爸。梁桂枝还在问:“那孩子呢?”
老马顿了顿,说:“先养身子。”
我看到梁桂枝脸上的光慢慢暗下去。
那天中午,我爸炖了一锅肉汤。汤里放了老马给的药粉,颜色比平时深一点,味道有股苦甜。梁桂枝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我爸立刻夹了一片肉放到她碗里:“良药苦口,喝了身子才稳。”
梁桂枝看着那碗汤,小声说:“我这身子,是不是哪里不好?”
我爸笑:“别瞎想。杜先生都说了,你是旺家的命。女人发福,是屋里要起运。”
她听见“旺家”两个字,又勉强笑了笑,把汤喝了。
我坐在旁边,闻着那股苦甜味,忽然想起我娘走前那碗甜汤。窗台,冷掉的汤皮,油灯下她摸我头时发凉的手。记忆像水里翻上来的一片叶子,明明很轻,却堵住了我的喉咙。
冬天来得早。
溪湾村十月就下霜,菜地里的叶子一夜发白。梁桂枝比刚进门时胖了一圈,脸圆,腰粗,走路慢。村里人看见她都要打趣:“桂枝,你这福气真压屋。成山疼你疼得我们这些老娘们都眼红。”
梁桂枝开始还笑,后来笑得少了。
她常坐在灶房门口发呆,手里拿着针线,半天不动。她说自己夜里睡不好,梦见有人在屋外喊她。她还说肉汤喝多了,嘴里总发苦。我奶奶说她矫情:“别的女人想吃还吃不着,你倒嫌上了。人不能身在福中不知福。”
梁桂枝没有回嘴。
她对我仍然好。她会把鸡蛋黄留给我,会偷偷给我缝一个棉布书包。她怕我冷,把自己出嫁时带来的花棉袄拆了,给我改成一件小坎肩。我穿上时,她坐在炕沿看着,眼睛弯了弯,说:“我们禾儿长得快,明年就得念三年级了。”
我说:“你明年也会有孩子吗?”
她的笑停了一下。
过了会儿,她摸摸我的头:“不知道。要是有,最好像你。嘴倔,心软。”
我不喜欢别人说我心软,低头扣衣角。她却忽然握住我的手,声音低得只有我听见:“禾儿,要是哪天我回青槐沟,你别拦我。”
我抬头看她。
她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害怕,也不是委屈,更像一个人终于在心里打定主意,却还不知道门在哪里。
我问:“你要走吗?”
她刚要回答,院门外传来我爸的脚步声。她立刻松开我的手,拿起针线,像刚才什么也没说。
我爸进门时,手里提着半扇羊肉。
那不是我们家买得起的东西。羊肉用麻绳拴着,油脂白得发亮。他把肉往灶台上一放,笑着对梁桂枝说:“赶明儿给你炖上,杜先生说羊肉暖身,吃了屋里更旺。”
梁桂枝的脸色白了白。
她说:“成山,我最近不想吃肉。”
屋里一下安静。
我奶奶从堂屋出来,手里还拿着鞋底:“不想吃肉?你听听,这话让外人听见,不得笑死。人家求都求不来的福,你还挑。”
梁桂枝低着头:“我真吃不下。”
我爸看着她,声音还是温和的:“桂枝,别闹。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你身上连着咱许家的运。”
这句话一出,梁桂枝的手明显抖了一下。
她说:“我身上连着谁,也不能天天这么吃。”
我爸脸上的笑淡了。
他没有骂她,只把羊肉拿到井边洗。水声哗哗,我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蹲在那里,一刀一刀把羊肉切开。那刀是杀猪时用的,磨得很亮。他切肉时很慢,像每一块都要大小合适。
晚上,梁桂枝还是喝了羊肉汤。
她不是自己愿意喝的。我爸把碗端到她面前,坐在旁边陪着。堂屋里点着煤油灯,我奶奶在灯下纳鞋底,针穿过布,发出细细的声音。我坐在小板凳上写字,一笔一画,却怎么也写不稳。
梁桂枝喝到一半,忽然把碗放下。
“成山,”她说,“我明天想回青槐沟。”
我爸没有抬头:“等过年。”
“我想现在回。”
我奶奶把针一停。
梁桂枝的声音比平时稳:“我娘托人带话,说我哥摔了腿。我得回去看一眼。”
我爸笑了笑:“你哥摔了腿,那就去找郎中。你回去又不能接骨。”
梁桂枝看着他:“我嫁过来快一年了,一次娘家都没回。村里女人谁这样?”
我爸把筷子放下,还是没发火。他只是说:“你现在这个样子,路上滑,摔了谁能担着?”
梁桂枝低头看自己的腿。她的脚踝肿得把袜口撑出一道痕。我看见她眼圈红了,可她没有哭。她把汤碗往前推了推:“那我不喝了。喝了也不见好。”
我爸终于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让我后背发冷。不是凶,不是怒,而是像看见一头不肯进圈的牲口,先估量绳子够不够紧。
他很快又笑起来:“行。不喝就不喝。明天我给你熬鸡汤。”
梁桂枝没说话。
那晚后半夜,我听见灶房有动静。
我披着棉袄起来,偷偷走到门口。灶房里没有点灯,只有灶膛里一点红火。我爸和我奶奶站在灶台前,杜半仙也在。他们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完整的话,只听见“腊八”“按手印”“养到这份上”几个词。
我奶奶说:“她要是闹着回娘家咋办?”
杜半仙说:“女人嘴上闹,碗端到跟前还得喝。成山,你心别软。差这一步,前头那些肉就白喂了。”
我爸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老马那药还够不够?”
我手脚一下发凉。
我听到这里,不敢再站,转身往小屋跑。脚下却踢到一只木盆,哐当一声。灶房里立刻静了。我想躲已经来不及。我爸提着灯出来,光照到我脸上。
“你半夜起来干啥?”他问。
我抱着棉袄,声音发抖:“尿急。”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杜半仙从他身后探出头,笑眯眯地说:“小孩子夜里别乱跑,容易撞见不该撞的东西。”
我爸把灯往我脸前一举:“回屋睡。”
那晚我没有睡着。
第二天,梁桂枝给我梳头时,我想把夜里的事告诉她。可我看见我爸就坐在院里磨锄头,杜半仙的黑布褂子还搭在堂屋椅背上,话又咽了回去。梁桂枝像察觉到我不对,问我是不是冷。我摇头。
她把红头绳给我扎好,忽然塞给我一小块布。
布里包着一枚铜扣,旧的,边缘磨得发亮。
她说:“禾儿,你先替我收着。别给你奶奶看见。”
我问:“这是什么?”
她低声说:“我娘给我的。要是我能回去,我再要回来。”
我把铜扣攥在手里,心跳得很快。那东西很小,却像从她心口掰下来的一块。她把它交给我,不像托我藏东西,更像给自己留一个还会回来的理由。
1992年腊八前一天,我爸又杀了一只鸡。
村里人说他宠媳妇宠得没边。那年鸡比肉还精贵,谁家不是留着过年待客。他却一大早就把鸡收拾干净,放进砂锅里炖。锅里除了鸡,还放了羊肉、红枣、黄酒和老马那包药粉。香味从早上飘到晌午,路过的人都往我们院里看。
菜婶在院门口探头:“成山,桂枝有喜了吧?这么补。”
我爸笑:“借你吉言。”
梁桂枝坐在灶房小凳上,脸色不太好。她穿着那双黑布鞋,脚还是塞不进去,鞋后跟踩着。菜婶看见了,笑她有福:“女人脚肿是好事,说明身上有东西压着。桂枝,你就等着享福吧。”
梁桂枝勉强笑了笑。
菜婶走后,她把我叫到身边,替我把袖口上的破线剪掉。剪着剪着,她忽然说:“禾儿,今天晚上你别喝锅里的汤。”
我抬头看她。
她没有看我,只把剪下来的线头捏在手里:“你小孩子脾胃弱,喝了怕撑。”
我点点头。
她又说:“要是晚上我跟你爹吵起来,你别哭,也别帮我说话。你就往菜婶家跑,知道吗?”
我刚想问为什么,院外传来我爸的声音。他拎着一坛酒回来,身后跟着曹会计和杜半仙。三个人进门时,脸上都有笑。可我看见梁桂枝手里的剪刀停住了。
那顿饭摆得像过年。
堂屋中间放了方桌,桌上有鸡汤、蒸肉、炒白菜、花生米,还有一碗红亮亮的扣肉。曹会计坐上首,杜半仙坐在他旁边。我奶奶难得把柜子里的白酒拿出来,给每个人倒了一小杯。
梁桂枝不喝酒,只坐在我爸身边。
我爸给她盛了一碗鸡汤,汤面上漂着厚厚一层油。他吹了吹,把碗放到她面前:“趁热喝。明天一早,咱们去镇上。把该办的都办了,以后日子就稳了。”
梁桂枝看着那碗汤,没动。
曹会计把筷子敲了敲碗边,笑道:“桂枝,成山对你算实心实意了。村里哪个男人舍得这么养媳妇?明天按了手印,路修起来,补偿下来,你们许家就不一样了。”
我奶奶立刻瞪了他一眼。
曹会计像是说漏嘴,赶紧夹花生米吃。
梁桂枝慢慢抬头:“什么补偿?”
桌上一下静了。
我爸笑着把话接过去:“修路的事,村里都这么说,没准。你别听他胡扯,先喝汤。”
他把碗又往她面前推了推。
梁桂枝没有接。
她问:“明天去镇上,是按什么手印?”
杜半仙放下酒杯,笑得很和气:“女人家别问那么多。你男人还能害你?你身子养好了,家运也起来了。以后吃穿不愁,孩子也有福。”
梁桂枝看着他,忽然说:“我身子养好了,还是你们养好了?”
这句话一出,杜半仙脸上的笑僵了。
我爸的手停在汤碗边。
我奶奶先发火:“你这是什么话?许家少你吃还是少你穿?从你进门,肉先给你,蛋先给你,鞋给你买新的,活不让你干。你去村里问问,哪个后嫁的女人有你这日子?”
梁桂枝眼圈红了,却没有低头。她把那碗汤轻轻推回去,说:“我不喝。”
我爸仍旧没有吼。
他只是伸手按住碗沿,声音很低:“桂枝,别在外人面前犯轴。”
曹会计站起来打圆场:“哎,夫妻过日子,哪有不拌嘴的。汤冷了腥,先喝两口。”
他一边说,一边去扶梁桂枝的手。
梁桂枝猛地把手抽回来。汤碗被她碰到,晃了一下,油花洒到桌上。我奶奶骂了一声,杜半仙也站起身。我坐在角落里,手心里攥着那枚铜扣,攥得指头发疼。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风卷着冷气灌进堂屋,煤油灯晃了一下。一个男人站在门口,肩上落着霜,手里提着一只旧布包。他个子高,脸黑瘦,裤脚沾着泥。我认得他,他是梁桂枝的二哥梁木生,青槐沟有名的木匠。
梁桂枝看见他,整个人像终于松了一口气,扶着桌沿站起来:“二哥。”
我爸也站了起来,脸上的笑已经没了:“木生,这大晚上的,你咋来了?”
梁木生没有看他,先看梁桂枝,又看桌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鸡汤。他的脸色一点点变沉。
“桂枝,”他说,“别喝。”
堂屋里没人动。
杜半仙先笑:“梁木匠,话可不能乱说。人家夫妻吃饭,你一进门就这么晦气?”
梁木生把那只旧布包放到桌上。
布包很旧,外面沾着灰,像从谁家箱底翻出来的。他解开第一层布时,我爸忽然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就要拦。梁木生比他快,一把按住包口。
我爸的脸色变了。
那不是被亲戚撞见家丑的难堪,也不是生气,而是像一个人看见了早该埋掉的东西,突然被人摆到饭桌上。
梁木生说:“许成山,你要是心里没鬼,就让她看。”
我奶奶尖声道:“看什么看!大过节前的,你拿晦气东西进门,想坏我们家风水?”
梁木生没有理她。
他把布包往梁桂枝面前推了推。
包口散开了一点,里面露出一角泛黄的东西。灯光太暗,我看不清是什么。只看见我爸盯着那一角,手里的汤勺哐当一声掉进碗里,油汤溅出来,洒在他手背上。
他像没感觉到烫。
梁桂枝扶着桌沿,低头看过去。
下一刻,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干净,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话。
梁木生伸手按住那只碗,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堂屋都静了下来。
“桂枝,”他说,“今晚这碗汤,你一口都不能再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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