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省旅顺口区老铁山脚下陈家村,2023年11月17日21时左右,60岁的大海人陈老栓蹲在自家院墙根下修补渔网的时候,忽然听见海面上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那声音和老式的岸防炮开火的声音很相似,轰隆轰隆地响了七八声,连窗户纸也跟着颤抖起来。陈老栓手中的梭子一抖,扎破了食指,他顾不上疼,把渔网扔下就往村口跑去。此时村口聚集了十几个人,大家抬起头望着漆黑的海面,炮声越来越低沉、越来越沉闷,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海底敲打着铁壁。

陈家村的老少爷们儿站在海风里听了整整一餐的时间,炮声才慢慢稀疏起来。当天晚上没有人敢闭上眼睛,就连村里最胆小的后生赵铁柱也说自己的后背发凉。第二天一早,全村的人都炸开了锅,海边的沙滩上密密麻麻地铺满了脚印,都是夜里出来查看情况的村民留下的。有人蹲在礁石上想,是不是哪个造船厂半夜试炮,但是老铁山一带根本没有军港。老人坐在墙角边抽旱烟,慢慢地吐出一句话:“这是潮水冲洞的声音,老人们称之为‘龙喘气’。”

陈老栓是土生土长的陈家村人,在这片海边上活了六十年,连潮水几时涨几时落都摸得门儿清。他个子不高,黑瘦黑瘦的,脸上沟壑纵横,常年被海风吹得跟老树皮一个色儿。这人性子倔,认死理,年轻时候当过兵,在部队上见过真炮,复员回来就靠赶海捕鱼为生。他家里三间平房,院子里码着两排鱼筐,墙角立着十几根钓竿,墙外头晒着一张褪了色的旧渔网。老栓这辈子信海、靠海、敬海,却从没怕过海。

出事前的一个半月里,陈家村风平浪静,海面平静得如同一面镜子。老栓每天早上依然会去海边打鱼,到了傍晚的时候就会把渔网收起来,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和别人下棋。十一月上旬的海水已经很冷了,往年这个时候早就应该刮起西北风了,但是这一年却暖洋洋的,海面上整天都弥漫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就像蒸笼里冒出的水汽一样。村里常在海上跑的人说没有见过这样的天气,三九天不是三九天,倒像是春天来了。老栓还记着那天傍晚他特意看了一下海面,当太阳沉下去的时候,海面上有一片金红色的光芒,海浪拍打在礁石上发出的声音又闷又黏,仿佛有人在水下叹气。

那天晚上老栓本应该很早就睡了,但是他的习惯是,在睡觉前会到院子里的压水井边洗一下脸。九点钟左右他正在弯腰洗脸的时候,忽然听见海里传来一声闷响,震得脚下的地面都在颤抖。老栓站起来,侧着耳朵听,第二声又来了,这次的声音比第一次更重、更沉,像有人用大锤在一口倒扣的铁锅上敲打。他把毛巾放好之后就推开门,到了村道上,看见隔壁孙二婶披着棉袄站在门口,嘴里还在嘟囔着这是怎么回事。老栓没有接话,他听出来这个声音里有一种金属颤音,跟他在当兵时听到的炮弹出膛后的声音有点相似。

村里的人越来越多,有人从被窝里爬出来,有人连鞋子都没有穿好。每隔一两分钟就会发出一次声音,方向是海湾东边,黑乎乎的海面上什么也看不清,只有几盏渔火随着波浪一起一伏。炮声持续了大概一个小时左右就停止了。全村的人都没有睡好,第二天一早海滩上就站满了人。有人沿着海岸线转了一大圈,发现沙滩上有许多死鱼,都是巴掌大小的小黄鱼,翻着白肚皮搁在潮水够不到的地方。村民们都议论纷纷,认为这条鱼最怕声音大,所以被炮声震晕了之后被海浪卷上了岸。

陈老栓蹲在死鱼旁边,把这条鱼翻来覆去地看,鱼鳃还是红的,鱼眼也没有浑浊,显然是被潮水卷上来的。他想不通,没有刮风也没有起浪,为什么好好的鱼会死呢?到了第三天晚上,炮声又准时响起,九点左右开始,轰隆轰隆地响着。这一次村里的人按捺不住了,赵铁柱开着三轮车拉着几个胆大的后生沿着海边公路追了十几里地,一直追到老铁山灯塔下边,炮声听起来就在身前不远的大海里,但是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后生们用强光手电向海面乱照,炮声就停了,等到他们关上手电往回走的时候,那声音又响起来了,赵铁柱对着海面直骂娘。

接下来的十几天里,炮声日夜不停。陈家村的人想了很多办法来调查。有人说是因为海底天然气泄漏冒泡,也有人说是因为一艘废弃的破船在海浪中翻覆,还有的说是因为古战场上的亡灵作祟。老栓把所有的话都听进去了,但是没有一点相信。他和两个年轻人用一条小舢板,在炮声停止的时候把整个海湾都转了一遍。海湾东边有一片暗礁群,在大潮退去之后会露出黑乎乎的礁石尖子。老栓靠近礁石缝隙时发现里面有很多贝壳碎片,并且闻到了一股腥臭味。他趴在船帮上探头向下看,水是绿色的很深,可以看到礁石下面有一个黑洞。

真相大白的日子是11月28日。老栓没有忍住,托人捎话给区里的地质勘探队。第三天早上,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开进了陈家村,下来了三个工人,带头的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姓顾,是海洋地质研究所的工程师。顾工带着两个人从车上搬下了一堆仪器,有声呐探测器、水位记录仪、温压计等等,还有一个老栓叫不出名字的方形铁箱子。老栓带着他们上船之后就直接驶向了那片暗礁群。

顾工把船停在了暗礁外边,然后把声呐探测器沿着船舷放了下来。仪器屏幕上的数据都是绿色的波纹。顾工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指挥着小船绕着暗礁转了三圈,又用铁箱上接来的一根长杆伸进了那条石缝里探了一探。收工的时候,顾工坐在船尾摘下手套,指着那片暗礁说了一句让大家都没有想到的话:下面有三个溶洞,洞口和海水之间有一条狭窄的通道,就像一个瓶颈。

那天傍晚,顾工在村里的老槐树下给围拢过来的乡亲们看仪器所记录下的数据。他说这礁石是石灰岩结构,在数百年来被海水侵蚀出了大小不一的洞穴,其中最大的三个洞正好形成了一组天然的回声系统。白天涨潮的时候,海水会从狭窄的洞口涌入洞中,把洞里的空气挤出去,只能顺着原来的道路向外排出。到夜晚退潮的时候,洞里的水位就会下降,外面的空气会被吸入到洞中,在进和出之间,海水会在瓶颈处剧烈地翻腾、撞击着洞壁,发出类似炮击的低沉轰鸣。

顾工拿出一组波形图,并指出了其中一些高而密的峰点,说这个声音的主要频率为60-90赫兹左右,与火炮射击时发出的声音波特征十分相似,因此村里人会把它们误认为是炮声。对于死在沙滩上的一些小黄鱼,顾工也给出了一个解释。小黄鱼具有很强的趋声性,受到低频震动的影响,鱼鳔内的压强失衡,于是它们就成群结队地向浅滩跑去,结果被退潮的海水给留在了沙滩上。鱼是被震晕的,并不是被炮击死的。

围着槐树的村民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过了好一会儿也没有人说话。赵铁柱蹲在地上挠着后脑勺说原来水在石头洞里捣乱。顾工点头道,在喀斯特海岸地貌区出现这种情况并不奇怪,但是陈家村下面的溶洞形态很特别,三个洞连成了一条管道系统,并且十一月中旬的时候海面上的气压比较稳定,所以回声才被放大得这么明显。

从此之后,陈家村的晚上再没有听到过炮声。顾工临走时让人把礁石上最大的一个洞口用混凝土堵上了,另外两个小洞也装上了消波装置,海水进出的声音被压得和人的呼吸一样轻。老栓仍然每天按时出海,傍晚收网后依然坐在槐树下对弈,但是经过那片暗礁的时候会多看一眼。海还是原来的海,天还是原来的天,炮声的秘密埋在了礁石之下。但是从那以后,每年的11月,当海面上气压突然下降的时候,这片海湾的潮水声就会比其他地方低一些,低得让人想起那个炮声轰鸣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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