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女儿呢?”

当我冲上前抓住老公的胳膊时,他浑身都是潮湿泥土味,一双眼睛红得像被烟熏过,可怕得让我心底发凉。三天前,他带着我们六岁的女儿回老家祭祖,临走前还说不过一晚就回来。

可现在——只有他一个人站在门口。那辆落满黄泥的面包车停在楼下,后座空空荡荡,连女儿的小背包都不见了。

“悦悦呢?她在哪?”我声音抖得几乎破碎。他却猛地抬起头,像野兽一样瞪着我——下一秒,一巴掌甩在我脸上,打得我耳朵瞬间嗡鸣。

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一巴掌落下去的声音,“砰——”将我的天直接扇塌了。

“别问了。”他说得冷得像坟里的风。那一刻,我就知道——这三天,他隐瞒的,绝不只是“走丢”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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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打得整个人一歪,后背撞在玄关的鞋柜角上,眼前一阵发黑,半边脸立刻麻到失了知觉。

我捂着火辣辣的左脸,哑着嗓子问他:“周峙,乐乐呢?我女儿呢?”门口的男人没吱声。

灰绿色的风衣上沾着大片泥点,他的裤脚也是湿的,鞋底裹着一层半干不湿的黄土,空气里混着冷风和一股说不清的潮霉味——像是从老坟地里带回来的。

他避开我的眼睛,垂着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别问了。”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嗓子里塞了沙子,“求你,别问了。”

就是这句话,让我整个人从里到外开始往下塌。

我叫林音,今年三十二岁,在城里一家连锁家居公司做运营主管。

我老公周峙,比我大两岁,供职于一家外企做项目工程师,平时不善言辞,但踏实可靠,是所有亲戚口中“适合过日子”的人。

我们结婚八年,女儿周乐刚满六岁,上大班。

在那之前,我们的生活一眼能看到头:早晚高峰的地铁,孩子的兴趣班,家里按月还贷的那套小三居。平淡、重复,却有一种让人心安的稳定。

直到半个月前,他说要带乐乐回老家祭祖。

那天是周五,下着毛毛雨,窗外的高架桥车灯排成一串湿漉漉的光带。

我忙完线上活动,回到家已经晚上八点多。刚开门,就看见客厅地上一地打开的纸箱,周峙蹲在中间,正往箱子里装东西。“你这是搞什么?”我把包往沙发上一丢,脱鞋换拖鞋。

他头也不抬:“先把乐乐的衣服收拾出来。”“干嘛?你出差?”我条件反射以为又是项目要出现场。

一旁的乐乐从书房跑出来,手里抓着一把彩色卡子,脸蛋红扑扑的:“妈妈!爸爸说明天带我回老家!去山上给太爷爷、太太奶奶烧纸,还要放鞭炮!”

我愣了一下:“回老家?这么急?不是说今年清明不回去,让你爸你妈跟大伯他们一起上坟就行了吗?”

周峙这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我妈打电话来,说这次必须我们回去。”他把折好的小毛衣塞进行李箱,“村里新修了祖坟那一片,说年轻一代回来走个礼数,我也好几年没回去了。”

“那你自己回呗。”我脱下风衣挂好,“乐乐才多大,下周还要期中测评呢,幼儿园都发通知了。”

乐乐撅着嘴:“我也要去,我要看爸爸小时候住的房子。”“你每次都说要让她看看你老家,到底是什么样子。”周峙淡淡说,“这次正好只有三天,周六一早开车,周一晚上就能赶回来,乐乐请一天假就行。老师我已经跟她请好了。”

我眉心拧成一团:“你怎么提前也不跟我商量?”

“现在不是在跟你说吗?”他把箱子按了按,“车昨天保养过了,路就那一条国道,没多远。”

“没多远?”我忍不住提高音量,“你家那边山路那么窄、弯又多,每年出多少车祸,你自己心里没数?”

周峙抿了抿唇,没说话。

乐乐像听不懂我们夹在话里的火药味,抱着他胳膊摇来晃去:“妈妈,我会听爸爸话的,我不乱跑。老师说要认识老家,我要去看爸爸的老家。”

一大一小的眼睛都看着我,仿佛我再说一句“不行”,就是童话故事里的坏后妈。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那你周一晚上能保证回来?我们店下周做周年活动,我周二一早要去门店巡场。”

“能。”他回答得很干脆,“就三天。”他从来不是喜欢“折腾”的人,更别说主动提长途自驾,我心里隐约有点不踏实,却也找不到特别明确的理由来阻止。

“行。”我咬了咬牙,“那你答应我三件事。”

“你说。”“一,车开慢点,能避开的夜路就避开。二,到那边有信号,就每天至少跟我视频一次,让我看看孩子。三,乐乐不准离开你的视线。”

周峙点点头:“好。”乐乐立刻乐得蹦了起来:“耶!”

那晚,周峙收拾行李的时候,我站在门口靠着门框,看着他把纸箱里的东西一件件分类。

香烛、纸钱、黄布条、几只新的瓷碗,还有从超市买的一整箱矿泉水和泡面。

“你们村现在连超市都没有?”我忍不住吐槽。“有小卖部。”他嘴角勾了勾,“不过山里东西贵,还是自己带着方便。”“你妈还好吧?上次打电话,说腰又疼了。”“她那毛病老毛病了。”他说,“这次回去也看看。”

灯光把他的侧脸拉出一条温柔的弧线,我突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没什么不好:老公会记得回去祭祖,会惦记老母亲,会带孩子去看山看河。

出发前一晚,我给乐乐洗头吹干,一边往她的小书包里塞小零食,一边把她抱在腿上叮嘱:“记好没?上山的时候要抓住爸爸的手,不要踩坟头,不要乱跑,更不要一个人往树林里钻。”

“知道啦,知道啦。”她耐心被磨光,扭头在我脸上亲了一口,“妈妈你怎么比老师还啰嗦。”

我作势要去挠她痒,她抱着我咯咯笑。“还有一条。”我把她抱紧一点,“晚上不管多晚都要给妈妈打电话。就算你困得打哈欠,也要让妈妈看你一眼。”

“那你要想我。”她瓮声瓮气地说,“要不然我就不理你。”“我肯定会想你。”我鼻子一酸。

周峙倚在门口,看了我们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过来,把她从我腿上抱起来:“该睡了,明天要起早。”

灯关上的一瞬间,我听见他在床那边压低声音跟女儿说:“明天到了爸爸小时候住的院子,你要看仔细了。那是爸爸小时候跑来跑去的地方,以后可能就要拆掉了。”

“为什么要拆?”乐乐问。“因为要修新的。”周峙顿了顿,“老房子旧了,该和过去告别了。”

这句话当时从我耳边一闪而过,现在想起来,却像一根冰冷的刺,扎在心里某个地方。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完,小区里雾气沉沉,路灯昏黄。

周峙把行李搬上车,又抱着乐乐出来。小孩裹着厚外套,头发还软软地翘着,半睁着眼,靠在他肩膀上打哈欠。

“你再想想,要不要我跟你们一起去?”我最后问了一遍。“你别瞎操心了。”他帮乐乐系好安全带,“就三天,又不是出国。”我弯下腰,在后座车窗前,摸了摸乐乐的头发:“乖一点,听爸爸的话。到了那边,帮奶奶干点小活。”

“好。”她打起精神,努力睁大眼睛,冲我摆手,“妈妈拜拜!”

车子发动,缓缓开出车位,转弯时车灯扫过小区门口那棵老树的枝干,白雾中只剩一串微弱的尾灯。

我站在原地,手缩进睡衣袖子里,脚下的地砖冷得透骨。

“最多三天。”我对自己说。

最开始的一切,确实如我们约定的那样按部就班。

到中午的时候,微信传来周峙发的一段视频。

乐乐戴着小帽子,站在一片油菜花地边缘,背后是一片低矮的瓦房和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河。

“妈妈,你看!”她对着镜头晃,“这就是爸爸说的他小时候抓泥鳅的河!”

周峙在旁边说:“这边信号还行,我们一会儿上山,就不好说了。晚上回来再视频。”

晚上,他们在老屋的院子里给我打了视频电话。

灯泡吊在屋檐下,光线发黄,墙皮斑驳。

院子里摆了一张旧方桌,上面放着一盆红烧肉和几盘青菜。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笑眯眯地挤在镜头边上:“小音啊,忙不忙?这么晚了还没下班?”

那是婆婆,周峙的妈妈。我礼貌地跟她说了几句寒暄,看见乐乐坐在小板凳上,嘴里鼓鼓囊囊地塞满了饭菜,吃得很香。

那一刻,我心里其实是踏实的。

第二天一早,我正在开例会,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乐乐给我发来的语音:“妈妈,我们今天要去山上啦,有好多好多坟。爸爸说不能乱跑,我会抓紧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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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气轻快、兴奋,像是要去春游的小孩。

我松口气,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真正的异常,从第二天下午开始。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看到过乐乐的脸。

那天晚上八点多,我发微信过去:“到家了吗?”没有回复。

过了半小时,我又打视频电话,显示“对方暂时无法接通”。

我想起周峙说过“山里信号不好”,强压着不安,告诉自己他们可能还在亲戚家忙,或者上山下山耽误了。

到了十一点,我给他拨了电话——关机。我心里那根弦一下子绷紧了。

“可能手机没电了。”我这么安慰自己,却一夜睡不踏实。第二天一早醒来,手机仍旧一条消息都没有。

我在工作群里简单交代了几句,把当天的线下走访推给同事,整个人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发呆。

中午的时候,周峙终于发来一条消息:“刚下山,信号断断续续的。昨天忙,一直没顾上看手机。”

短短两句话,连标点都惜字如金。

我长长吐了一口气,飞快地回:“乐乐呢?让我看看她。”

那边隔了几分钟,就像犹豫要不要回一样:“睡着了,中午吃太多,又山路颠簸,晕车了。你先别打了,等醒了给你视频。”我盯着那行字,心里又悬起来一半。

晕车这事我清楚,乐乐从小坐车从来不晕,她甚至喜欢系着安全带站在座位上往窗外看风景,当然我每次都要把她按回去。

“那你记得叫她给我打电话。”我回了一句,“我等着。”

这一等,就是整整一天。

那天晚上一直到十二点,他的头像都没有亮起过。

电话打过去,第一次能通,却无人接听;第二次再打,就变成了关机。

第三天早上,我已经顾不得什么“不要大惊小怪”了,直接打电话给了我公公母亲老家的座机——那个我已经很久没拨过的固定电话。

电话那头的妇人说话带着浓重方言:“峙子?他昨天上山去了,没在家呀。”

“那乐乐呢?”我问。那边沉默了一下:“小孩子跟着一起去的吧,我又没盯着。”挂断电话,我的手心都是汗。

按照他说的,他们最晚也该在今晚往回赶了,可现在的状况,让我心里忍不住往最坏的地方去想。

那天下午下班前,我去了派出所,把这两天的情况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值班民警翻着登记表,语气尽量温和:“现在还没超过七十二小时,而且是你老公带着孩子回他老家,属于合法监护人在场,从法律上说暂时不能算失踪。”

我知道他说的是事实,却还是忍不住问:“如果一直联系不上呢?”

“我们先把记录做上。”他在一张表格上写下周峙的名字,“你这几天继续联系,如果确实长时间无法取得联系,再来,我们会帮你协调当地派出所去核实情况。”

走出派出所的那一刻,天已经暗下来了。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屏幕上弹出一条短信,发信人显示的是周峙的号码,却是个完全陌生的语气:“明天回城。别再去派出所了。”

我的脚步在台阶上顿住,他怎么知道我去了派出所?

“你在哪儿?”我立刻回过去。过了很久,短信里只蹦出两个字:“路上。”

再打电话过去,已经又变成了关机。

那一整夜,我都没合眼。

脑子里像放着好几卷乱七八糟的胶片:乐乐在油菜花地边笑,婆婆在院子里喊我“小音”,山路上雾气翻滚,派出所白色的墙壁……最后停在那条短信上——“别再去派出所了”。

第二天下午三点多,门铃响了。

那一瞬间,我甚至觉得自己的耳朵出现了幻听。进门密码锁的提示音一响,我几乎是踉跄着冲过去,门一拉开——走廊里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那件绿色风衣,头发乱糟糟的,胡子青了一圈,眼眶发红,嘴唇干裂。整个人比三天前瘦了一大圈,但只有他一个人。

身后空空荡荡,没有我日思夜想那颗羊角辫小脑袋。

“周峙?”我嗓子发干。“我回来了。”他低声说,抬脚就往屋里挤。

我伸手拦在门框上:“乐乐呢?”他没回答,从我身边擦过去,鞋底上的泥印一串串踩在地砖上,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

“周峙!”我手指抓住他衣袖,“我问你,乐乐呢?”他肩膀微微一僵,背对着我停了几秒,才用一种我听不出情绪的声音说:“她留在那边了。”

“什么叫留在那边?”我的声音尖了一度,“她才六岁!你把她一个人扔山里?”“不是一个人。”他终于转过头,眼神空洞,“有人照看她。”

那一秒,我冷得手脚发抖:“谁?你妈?你姐?你大伯?谁?”“你先冷静……”

“我很冷静!”我几乎是咆哮出来,“你答应我三天带我女儿回来!现在你一个人回来了,告诉我她‘留在那边’,你让我冷静?!”

我抓着他衣领,手指狠狠拽着布料,我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力气,只知道心里那团恐惧和愤怒快要把人烧焦了。

下一秒,他猛地抬手,把我甩开。我没站稳,整个人向后一仰,后背重重撞在玄关的鞋柜角上,疼得眼前一片白。

“别问了。”他的声音从上方砸下来,冰冷、粗粝,“求你,别问了。”那一瞬间,我突然意识到一件极其可怕的事——我和他,不再站在同一条线。

我喘着气,扶着鞋柜慢慢站起来,眼睛死死盯住他:“你要是不说,我现在就报警。”“你爱怎么着怎么着。”他错开我的视线,把鞋脱了,赤着脚往里走。我颤抖着掏出手机,真的开了紧急拨号。

电话接通前一秒,他回过头,盯了我两秒,视线像一把钝刀子。

下一刻,他冲过来,一巴掌甩在我脸上。脸侧发出一声闷响,我整个人被打得歪倒在墙上,手机“啪”地摔在地上,屏幕瞬间碎出一片蛛网。

“你疯了?!”我捂着脸,眼前一阵阵眩晕。他喘着粗气,手还微微发抖:“我说了,别问了。”

眼前这个人,真的是那个十年前在民政局门口握住我手,说“以后你不用再一个人扛事”的男人吗?

那天晚上,他进了卧室,把门反锁,直到天亮也没再出来。

我靠在客厅的墙上坐了一整夜。

脸上的疼痛后来都麻了,只有心口那一团乱麻一样的情绪,越盘越紧。

第二天一早,我听见卧室门开了。周峙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服,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站在鞋柜前系鞋带。

“你要去哪儿?”我嗓子哑得厉害。“去公司。”他头也不抬,“项目下个月要上线。”

“你现在还想着上班?”我简直不敢相信,“你女儿不见了,你告诉我你要去上班?”

“她很好。”他把鞋带打了个结,“你不用担心。”“我要见到她。”我一字一顿,“现在、立刻。”他沉默了几秒,缓缓抬起头:“林音,你别闹了。”

“我闹?是你把女儿带走不带回来!”我挡在门口,心口发抖,“你今天要是敢踏出这道门,我立刻去报警。”他静静看了我几秒。

那眼神,我一辈子都不想再见第二次。

里面没有愧疚,也没有慌乱,只有一种我形容不出的疲倦和死寂,像是整个人已经在心里走到了什么绝境。

“随便你。”他说完这三个字,伸手去抓门把手。

“周峙!”我伸手抓住他手腕,“你告诉我,乐乐到底在哪儿?!”他用力甩开我的手,拉开了门。

门在我面前“砰”地合上,把我所有已经乱成一团的哭声,关在了屋子里。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指望他开口,是不可能了。

如果我再等下去,可能永远都等不到真相。那天白天,他真的没回头。

我拖着有些僵的腿,捡起地上的手机,简单清理了玻璃渣,重新开机——万幸还能用。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一秒,又缩了回去。

报警?当然要报。但现在我手上只有一个事实:他带孩子回老家,又一个人回来,嘴里说着“留在那边”,却拒绝交代具体情况。派出所会受理,但真要动起来,还得看有没有更具体的线索。

线索——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他的手机,昨天他回来,全程都没拿出手机,连放在桌上的习惯动作都没有。我环顾四周,在客厅、茶几、沙发缝里找了一圈,一无所获。

他人出门了,手机还带着吗?我的目光落在餐边柜上那个放钥匙的小竹筐里。

那里安安静静躺着一串车钥匙和一个熟悉的黑色手机壳。

我走过去一看,果然,是他的手机。这在他身上太不正常了——这个人平日连上厕所都要带手机。

我拿起手机,按了按侧边键,没有反应,屏幕漆黑。

我插上充电线,等了半分钟,屏幕终于亮了一下,跳出熟悉的品牌LOGO,然后是一串密码输入格。密码我知道,我们结婚后彼此的手机都是公开的。

六位数按下去,“点击解锁”那一刻,我心里绷着的弦又紧了一分。

微信图标上,没有任何红点提醒。我点进去,聊天界面干干净净,除了几个工作群和两个同事,几乎看不到别的头像。我翻到和自己的聊天框——空白。

从第一条开始,所有记录被清得一点不剩,连那句“我到了”都没有,像是我们这对夫妻从未在手机上说过一句话。

朋友圈更是从三个月前戛然而止,再往前翻,则是一片空白。

那一刻,我几乎能想象他在某个时间点,一条一条手动删除这些东西时的表情。

他要把什么抹掉?我不敢再往下看,生怕自己看到什么更可怕的东西,只觉得指尖凉得发抖。

忽然间,我想到那辆车。

那辆载着他们父女俩一路往南开,又只载着他一个人回来的银灰色SUV。

它就停在楼下,比任何电子信息都诚实得多。

我套上外套,拿起挂在玄关上的备用车钥匙,几乎是一路小跑冲下楼。

地下车库里光线昏暗,银灰色的车停在角落里,车身上覆盖了一层混着泥点的灰,像是刚穿过雨林,又在尘土飞扬的路上滚了一遭。

我按下解锁键,车灯闪了一下。拉开车门,一股潮闷的味道扑面而来——雨衣、汗、泥土和香灰混合在一起的气味,浓得让人想作呕。

副驾驶座上斜靠着一个空的矿泉水桶,脚垫上踩出一圈圈半干的泥印。后座乱七八糟地堆着几件外套、塑料袋、压扁了的面包袋和烟盒。

我强忍着不适,从前排开始,手套箱、车门储物槽、座位底下,一个个摸过去。

没有任何明显异常,最多也就是几张超市小票。

我绕到车后,打开后备箱,里面的东西更多。

三只没洗的保温饭盒,几袋没有烧完的纸钱,一束已经被压蔫了的菊花,还有一个淡粉色的拉杆箱,静静躺在最里面。那箱子上,贴着一张已经有些翘边的卡通贴纸——一只歪着头的兔子,耳朵上一朵花。

那是我年前给乐乐买的旅行箱,那一瞬间,我几乎是扑上去的,把箱子拖到车尾,拉开拉链。

里面是一团一团被随手塞进去的小衣服,有的还带着没洗干净的草渍和泥点。有一件白色的小卫衣袖口上有暗红色的痕迹,我第一反应是血,凑近一闻,才发现是辣酱味——估计是吃饭时蹭上的。

我的眼前一热,险些哭出声来。

“乐乐如果‘留在那边’,她的衣服、箱子为什么会在这儿?”这个问题像一根钉子一样,死死钉在我脑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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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吸一口气,把衣服一件件往外倒,想把箱子翻个底朝天。

在箱底的布衬和拉杆之间那个窄窄的夹层里,我摸到了一样硬邦邦的东西。

我把箱子整个翻过来,摇了摇,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啪嗒一声掉在后备箱地毯上。

封皮是浅黄色的,上面印着三个大字:生字本。

这是幼儿园发的练字本,乐乐一直用来画画或者写一些歪歪扭扭的日记,我伸手捡起它。

那一刻,我的手抖得厉害。

翻开第一页,跳进眼帘的是熟悉的,那种还带着小孩用力过度的稚嫩笔画。

“第一天,今天我跟爸爸坐车好久好久,屁股都痛了。爸爸说回老家。奶奶家的院子好大,有一棵很高很高的树。奶奶哭了,说我长高了。”

第二页:“第二天,早上奶奶给我煎了鸡蛋,鸡蛋是她自己养的鸡下的。爸爸说要去山上看太爷爷太太奶奶,我穿了一件很厚的外套。山上有好多石头,上面都有字。爸爸叫我别乱踩。”

第三页:“今天风好大,纸钱全都飞起来了。我帮爸爸捡。爸爸点了好多好多香,他跪在地上一直不说话。爷爷说要给太爷爷他们讲讲爸爸这几年干嘛去了。奶奶偷偷擦眼睛。”

字不多,写得歪七扭八,但每一笔都那么鲜活,仿佛她就坐在我对面,撅着嘴拿着铅笔,一边写一边抱怨“写字好难”。

我一页一页往后翻。

“第三天晚上,村里来了一些叔叔,他们坐在堂屋里抽烟,说话很大声。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听到一个叔叔一直说‘规矩’和‘祖坟’,奶奶说小孩子不要听,叫我去屋里睡觉。”

“第四天,爸爸带我去看他小时候住的屋子。屋子后面有一片竹林。爸爸说他以前在竹林里捉迷藏。现在竹子好像更高了。”

“第五天,爷爷拿出一本很旧很旧的本子,里面有好多好多名字。爷爷说这是族谱,要给爸爸看。爷爷问我会不会认字,我说会一点点,爷爷笑,说以后也要把我的名字写上去。”

看到这里,我的眼睛开始酸。

再往后,字里行间的氛围慢慢变得不一样了。

“第六天的晚上,爸爸和爷爷吵架了。爷爷拍桌子很大声,说‘别忘了你姓周’,爸爸也很大声,说‘我已经在城里安家了’。奶奶在旁边一直哭。我躲在门后边,不敢出去。”

“第七天,奶奶早上眼睛是肿的。爸爸带我去镇上吃了面。回来以后,他一个人去了祠堂,没带我。爷爷说祠堂里有老祖宗,不可以乱进去。”

“第八天,我偷偷从门缝里看祠堂。里面有好多好多牌位,墙很黑,地上好冷。爸爸跪在里面,旁边有两根很粗的香。爷爷站在他后面。爷爷看见我了,把门关上了。”

“第九天,爸爸说原来打算三天就回城的,现在要多待几天。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有些事情还没办完。老师在家里发语音说要做小作业,我好想回家写作业。”

字越往后写越快,有的笔画重得几乎快把纸划破,中间夹着一些涂抹和修改的痕迹,小孩子写错字用力描黑的地方成了一团团墨迹。

我翻到后面几页。

“第十一天晚上,爷爷把我叫到祠堂门口。里面点了好多蜡烛,墙上有一个红红的灯。爷爷问我怕不怕,我说有一点点。爷爷说不怕,祖宗会保佑我。”

“第十二天,爸爸脸色很难看,一直不跟我说话。有个叔叔来找他,穿着一件大衣,帽子压得很低。我看不清他的脸,他们在堂屋里关着门说话。奶奶在厨房里叹气。”

“第十三天,爸爸突然抱着我哭。他在我耳边说‘对不起’,我问他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他没有回答,只是抱得更紧了。”

我的呼吸有点乱。

日记本的纸已经有些起毛,说明被翻过很多次。最后几页只有三分之二写满,剩下的空白被铅笔尖划过淡淡的痕迹,好像写过什么又被擦掉。

我翻到倒数第二页,“今天奶奶给我换了一身新衣服,是红色的小棉袄。她说要给祖宗看我。爸爸一直抽烟,抽了好多好多。他眼睛很红,像是生病了。我问他什么时候回家,他说‘很快’,可是嘴巴抖了一下。”

那一行“很快”被重重描过,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难过的表情。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翻到了最后一页。

上面的日期,是他们出发后的第十四天,正好是他开始以“山里没信号”为由减少联络的那段时间。

那一页的字,比前面所有页都要重。铅笔压得纸面几乎凹下去,每一笔都深深刻在浅黄色的格子里,线条有些歪斜,像是握笔的人手在抖。

我低头看清第一行字,整个人猛地一僵。

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重重往下一坠,耳边轰的一声,所有声音都远了。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一刻,我甚至本能地把本子合上,像是只要合上,字就会自动消失,我刚刚看到的一切就都不是真的。

但那些字已经像烙印一样,深深烧在了我脑子里。

我背靠着车尾,一路滑坐到地上,冰凉的水泥地从睡裤一路透进骨头缝里,我却一点感觉都没有。

手里的小本子“啪”地掉在地上,封皮翻开,最后一页那几行字像是长了刺,从地上倒着扎进我的眼睛里。

那一页的字用力得狠,铅笔几乎把纸戳破,前两行被人粗暴地涂成一整块乌黑,我只能看见边缘露出来的半个字——“妈”。

下面那一行,却被留了下来。

“如果爸爸说是我自己想留下来的,妈妈你千万别信。”

“千万别信”四个字,被一笔一笔描得很重很重,像是压着哭腔写出来的,字缝里全是颤抖。

我盯着那八个字,眼前一阵发白,耳边“嗡——”地炸开,世界里的所有声音仿佛一下子都远了。

喉咙里像塞了什么东西,我张了张嘴,却完全发不出声,只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

手机忽然在口袋里“嗡”地震了一下。

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从地上弹起来,几乎是本能地去掏手机。

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座机号,前面挂着老家的区号。

我手指发抖,按下了接听键。

“喂?”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那头是一个男人,普通话里带着明显的本地口音:“请问,是林音女士吗?”

“是。”我死死攥着手机,“我是。”对方沉默了半秒,像是在组织措辞。

“我们是××派出所的。”他终于开口,“关于你丈夫周峙、还有……你女儿的事,我们这边刚接到一份协查。”

我的心猛地一缩:“我女儿怎么了?她现在在哪儿?”那头的呼吸声在听筒里忽然变得很清晰。

良久,那个男人低声说:“具体情况,你最好亲自过来一趟。还有一件事……你老公,说是已经把孩子的名字,从你们这边的户口本里迁出了。”

“什么?”我只觉得脑子里“嗡”地一声,“迁出”两个字像刀子一样在耳边刮过。

“林女士,”那头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从族谱,到派出所的登记,‘周乐’现在挂的名字,已经不在你那一栏了。”

“那她现在,挂在哪一栏?”我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句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后,声音再次出现:“挂在——”

话音戛然而止,信号像突然被人从中间生生掐断,通话界面一下子跳回到了主屏。

屏幕上,短信提示正源源不断地弹出来,我看着那涌上来的三个字,整个人头皮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