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库里很黑,只有通风管道滴水的回声。我靠在那辆落灰的SUV旁,手机早就没电了,手腕上的表还在走,指向第十天的凌晨四点。

十天前,我们吵了架。起因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大概是我把她的花盆打翻了,或者她把我收藏的唱片捐了。总之她让我“滚出去冷静冷静”,我就真的滚了——滚进车库,想着等气消了再上楼。然后她按下了车库门的遥控器。

我以为她只是忘了。

第一天我喊了几声,没人应。第二天我用工具箱里的铁棍撬门,但那是新装的防盗卷帘门,从里面根本打不开。第三天我开始害怕。第四天,我靠喝浇花用的水龙头里的水活着,吃我从车上翻出来的半包过期饼干。第五天我开始写遗书,写在汽车保养手册的空白处。

到了第十天,我已经不怎么想出去了。人饿到极限的时候,反而不饿了,只剩下一种漂浮的眩晕感。我想起我们刚结婚时她也会生气,但最多半天就来哄我。后来变成一天。再后来变成三天。这次是十天。我在黑暗里数着时间流逝的方式只有两种:滴水声和我的心跳声。到后来它们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水哪个是我。

突然,卷帘门发出轰鸣。

光线像刀子一样扎进来,我本能地用手挡住眼睛。门外站着我的妻子,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一脸慌张。

“老公!”她喊我。

我想站起来,但腿已经不听使唤了。我像一摊烂泥一样挂在车头上,嘴唇干裂,说出来的话只有气声:“你终于……想起我了……”

她冲过来抱住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这几天忙昏头了,公司那个项目……”

我抬起手想拍拍她的背,但抬到一半就放下了。我不怪她。我真不怪她。我只是在黑暗里待得太久,有点不适应她身上的香水味了。

保安老周站在门口,颤着声说:“太太,我……我每天早上巡逻都听见这个车库里有动静,但您说您先生出差了,我以为是野猫……”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车库角落的水龙头。那根绿皮管子还在滴水,一滴,一滴,滴进我喝空了的矿泉水瓶里。

妻子扶着我往外走。经过老周身边时,他忽然很小声地问我:“先生,您那辆车的收音机……怎么一直开着?”

我愣住了。

那辆SUV,我根本没开过收音机。在黑暗里待了十天,耳朵里除了滴水就是心跳,我发誓我没开过任何电子设备。我回头看了那辆车一眼,驾驶座的玻璃上全是我的掌印,密密麻麻的,都是我在最绝望的时候拍出来的。

但收音机的屏幕确实亮着,幽幽的一格绿光,显示它正被调在一个没有信号的频段上,沙沙地响。

老周又说:“我每天路过都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很小声,还以为是您跟太太打电话……”

妻子扶我的手突然收紧了。她脸上血色尽褪,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那个收音机,是她在去年结婚纪念日送我的。她说:“以后你一个人开车的时候,我就在这个频道里跟你说话,这样你就不孤单了。”

后来我们忘了这事。忘了调频,忘了波段,忘了还有一个只有她能打开的频道。

可我明明没有打开过它。

我忽然想起来,我在黑暗里度过的那些漫长时光里,确实有个声音一直在响,太微弱了,微弱到我以为那是我的幻觉。那个声音一直在说:“你再等等,你再等等,我马上就来了,我马上就记起来了……”

我看了妻子一眼。她哭了。

我不知道她哭是因为愧疚,还是因为害怕——害怕我听见了什么。车库的卷帘门在我们身后重新落下,砰的一声,像棺材合上。

保安老周还在发抖,他凑过来,很小声地对我说了最后一句话:“先生,我其实……每天都帮您摁过开门键,但门就是打不开,好像被什么从外面按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