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经济的兴衰,是过去四十年全球宏观经济里最耐人寻味的样本之一。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西方世界对这座亚洲群岛的崛起既畏惧又敬佩,1989年前后,日本一度被视为最有可能超越美国、坐上全球头号经济强国宝座的挑战者。
然而短短几十年后,同一个日本却陷入了长期通缩与停滞,日本央行为扭转局面已经买下了约七成的政府债务,甚至成为整个日本企业界最大的股东。
这样的反差究竟如何发生,需要从头梳理。
故事的起点其实要追溯到1979年,那一年伊朗革命引爆了第二次石油危机,紧接着两伊战争爆发。
为了让本国经济免受冲击,包括日本在内的主要工业化国家纷纷下调利率。这标志着日本宽松货币政策的开端,也为后来那场巨大的资产泡沫埋下伏笔。
不过泡沫不会一夜之间形成,全国性泡沫的孕育往往很漫长,最初甚至会以一段健康而富有生产力的经济繁荣的面貌出现。八十年代初的日本经济正是如此,被大规模的研发和创新投资所定义。
低利率固然是助推因素之一,但更关键的是一项外界少有耳闻的货币工具——"窗口指导"。与西方央行不同,日本央行有一套非常独到的方式,把信贷精准引导到具有战略价值的产业。
具体操作其实很简单:日本央行会向国内各大银行下达配额,告诉它们向钢铁行业发放多少信贷,向汽车行业发放多少,向造船业发放多少。
这些配额甚至会刊登在主要行业刊物上,谈不上真正的秘密,但西方主流经济学界始终没有把这套做法纳入研究视野,原因或许是它与当时盛行的自由市场意识形态格格不入。真正对窗口指导给予高度关注的,是彼时中国的一批中央银行家。
这套做法之所以有效,是因为它绕过了利率这个单一杠杆,把钱直接送到国家最需要壮大的产业里,效率远高于普遍宽松再等待市场自行分配。回到日本,这一时期的产业几乎势如破竹,美国由此产生了强烈的危机感,尤其担忧汽车制造业被冲垮。
美国工人大举转向共和党,里根总统承诺要在对日贸易逆差问题上有所作为。1981年他限制了日本轿车对美出口的数量,1983年又对日本摩托车加征了高达45%的关税,据称是为了挽救本土的哈雷戴维森。
这些贸易保护动作,在今天看来与当下的一些贸易摩擦颇有几分神似。但真正与今天美中贸易摩擦形成鲜明对比的一幕发生在1985年——欧洲、美国和日本的官员共同签署了"广场协议",一致认为全球贸易失衡,美元相对于英镑、法郎、马克,尤其是日元过于昂贵。
依据这份协议,日本央行承诺大量抛售美元储备,以推升日元、压低美元。这一决定在当时被日本官方视为顺应大局的合作姿态,却在事后被反复回味为一个转折点。
日元的快速升值让日本出口承压,为了对冲汇率带来的紧缩效应,日本央行进一步放松货币。
窗口指导原本对准的是工业和研发部门,可到了八十年代后期,大量信贷配额开始涌向房地产和股票市场。
地产市场本来就在1986到1990年间热得发烫,土地和股票价格翻了好几倍,东京商业地皮的估值一度被外界戏称为"能买下整个加州",普通人也在这场狂欢里被卷入。
1989年前后,日本资产价格达到顶点。1990年日本央行终于开始收紧货币,紧接着1991年地价开始直线下跌,全国上下人心惶惶。
许多家庭本来指望房产增值养老,结果一夜之间账面财富蒸发;企业部门则从1990年之后进入长达二十多年的去杠杆过程,把新增的现金流用来偿还旧债,而不是借新钱投资。有数据显示,日本企业部门整体的资产负债表修复要一直延续到2013年前后才基本稳定。
这场资产价格崩溃之后,日本社会承受的心理压力也在数据里留下痕迹。日本国家警察厅的统计显示,从1997年到2003年,全国自杀人数连续多年维持在年均三万人以上的高位,经济不景气被官方研究和学界普遍认定为主要推手之一。
一场房价的暴跌,最终把痛苦从资产账面延伸到千家万户的日常生活里,也让日本人对"资产价格"这四个字彻底改变了理解方式。
从那时起,一套沿用至今的朴素道理在日本社会内部逐渐固化下来:不轻易加杠杆,不把房子当成金融产品,收入的稳定比资产的浮盈更重要,企业先还债再考虑扩张,家庭先存钱再考虑消费。
这套逻辑在旁观者看来或许过于保守,却是无数普通日本家庭在九十年代付出真金白银换来的经验教训,也构成了后来"失落三十年"背后最坚硬的社会心理底色。日本以痛苦的方式领悟到,当企业和家庭已经把能省的都省下来时,给它们再多钱也只会让它们省得更多。
至于结构性改革,一些具体安排令人费解——为已经在囤积财富的企业减税,为最需要花钱的消费者加税,如果目标是产生通胀,方向似乎正好相反。
另一种更具生产力的路径,是通过提升日本工人的谈判力来推动加薪,从而带来通胀;这类结构性改革甚至可以与央行融资的基本收入相结合。如果人们不再仅仅为了生存而工作,就有可能真正拥有拒绝低质量工作、要求提高工资的底气。
至于人口再生育,非本领域可以轻下结论,但较为可信的解释指向男性所处的工作环境不够稳固,以及女性难以同时兼顾职业与生育。
加大移民规模或许能起到一定作用,但从其他经济体的经验看,短期内大量引入移民容易引发严重的社会张力,因此这未必是解决日本停滞问题的可靠方案。真正的破题点,恐怕还在于让年轻家庭对未来有稳定预期,而不是靠短期政策堆砌。
从另一个角度看,日本经济对于其国民而言其实并不算糟糕。城市干净漂亮,产业仍居世界一流,犯罪率极低,整体生活质量很高。
适度的通缩是否真的那么可怕,值得重新思考。乐观地说,人口下降在某个阶段可能带来劳动力紧缺、进而推动工资拉动型通胀。
九十年代大规模的私人债务已经清理殆尽,债务通缩的风险微乎其微。反过来看,极端货币政策的副作用正在越发失控——金融市场几乎被央行接管,这真的是一个国家应当追求的方向吗?
金融市场存在的部分意义在于把资金配置给真正能有效使用它的企业。若政府几乎买下所有企业债务和大部分股票,这项功能实际上就消失了。
可以换个角度想想:日本政府超过九成的债务由本国国民持有,随着老一代离世,其中一部分会转移给下一代,另一部分则会被遗产税自动课征。
政府归根结底是服务于人民的一种制度安排,如果人民本身就是政府债务的持有者,那么当这些持有者随时间消逝,债务未必会成为后代真正的负担。从这个意义上说,日本经济的境况并没有外界描述得那样糟糕。
当然,人们担忧低增长或零增长自有其道理——处在这样一个环境中的年轻人可能承受更多不确定和压力,而老龄化意味着越来越少的年轻人要在经济层面供养越来越多的老年人。这些结构性挑战确实存在,也需要日本社会长期面对。
回过头看1991年那场房价暴跌,它留给日本社会的并不只是账面上的财富缩水,也不只是那几年冰冷的自杀数据,而是一整套关于债务、储蓄与风险的集体记忆。
企业学会了先还钱再扩张,家庭学会了先攒钱再消费,整个社会对高杠杆、高估值、高预期都保持了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
这套朴素道理沿用至今,成为今天理解日本经济的一把钥匙,也是留给其他后来者的一面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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