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表姐把缴费单拍在茶几上的时候,手指头戳着那个数字。十四万,她说,你妈我这辈子没花过这么大一笔钱,就为你。
孩子坐在沙发上,腿蜷着,手机屏幕亮着,没抬头。
我当时觉得这事悬。不是马后炮,我那天就在旁边。表姐让我帮着参考参考,我说你确定他愿意去?表姐说由不得他愿不愿意,他懂什么。这话我在多少亲戚嘴里听过,每次听到都觉得不踏实,但每次都没法接。因为说这话的人,他们确实觉得自己在扛事。
孩子第二天还是去了。表姐给他买了新书包,书包里塞了六个笔记本,封面都包好了透明书皮。她站在校门口拍了一张照片发到群里,配字:新的开始。
群里的亲戚排队点赞。我没点。
那个学校我知道,说白了就是花钱买座位。进去的孩子分两类,一类是家里有钱但分数真不行,另一类是家里没钱但分数真不行——只不过后者根本进不来。老师倒是管得严,收手机,查寝,晚自习坐到十点半。但严不严是一回事,孩子听不听是另一回事。
第一周回来,表姐问他怎么样。他说还行。表姐问老师讲得懂吗。他说有些懂有些不懂。表姐问作业多不多。他说多。三个问题,答案加起来不超过十个字。表姐觉得还行,至少没说不去。
我没觉得还行。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被塞进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周围全是比他分高的——哪怕只高几十分也是高——他回答还行,只能说明他懒得说。
第二周,班主任打电话来了。表姐接电话的时候正在切菜,手没擦,屏幕沾了油。班主任说孩子上课睡觉,作业不交,晚自习趴着,喊他起来他说头疼。表姐说不可能,他在家都好好的。班主任说你还是来看看。
表姐挂了电话,菜不切了,打车去了学校。她在校门口等了二十分钟,班主任才出来。两个人站在传达室边上说话,风大,表姐的头发被吹得满脸都是。班主任说这孩子不是笨,就是不动。上课眼睛看着黑板,但你叫他回答问题,他不知道讲到哪了。表姐说是是是,我回去说他。
她没回去说。她直接进教室把他拽出来了。当着全班的面。
这事是孩子后来跟我说的。他说妈你知不知道你那样让我多丢人。表姐说丢人?你上课睡觉不丢人?两个人站在走廊上吵,教导主任路过,看了他们一眼,什么都没说,走了。
当天晚上表姐给我打电话,声音气鼓鼓的。她说我花了十四万,他就这样对我。我说你花十四万是为了让他对你好?她愣了一下,说不是,我是为了他有个前途。我说那他知不知道什么叫前途。表姐没说话。
其实我也不知道什么叫前途。我十五岁的时候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你让一个考了三百分的孩子,突然坐到一群考了四五百分的孩子中间,他第一反应不是奋起直追,是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找不到地缝,他找到了手机。
表姐收过手机。收一次,他找一次。藏书包里,藏枕头底下,藏马桶水箱后面。表姐翻到了,拿走了,第二天他又有一部。表姐问他哪来的,他说同学借的。表姐说哪个同学,他不说。表姐说你不说我就去学校问,他说你去,你去了我就不读了。
表姐没去。她怕他真的不读。
这个怕,孩子感觉到了。他以前不敢这么跟表姐说话,现在敢了。因为他知道表姐投了十四万进去,就像一个人往河里扔了十四万,她不会轻易走开,她得站在河边盯着,哪怕水是浑的。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全班倒数第五。表姐把成绩单发给我看,我说你别发给我,你发给他爸。表姐说发给他爸有什么用,他爸只会骂。我说那你发给谁有用。她说发给你,你帮我分析分析。
我看了那个成绩单,语文七十几,数学四十几,英语五十几,理化加一起不到一百。我说这成绩跟他在初中差不多。表姐说怎么可能,初中他还能考到四百多。我说初中满分多少,她说七百多。我说你算算比例。
她算了,不说话了。
比例是一样的。三百分对应七百多分的满分,跟现在这个成绩对应新学校的满分,比例没变。他并没有退步,他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维持原来的水平。
但表姐不接受这个说法。她说环境不一样,老师不一样,怎么可能没变化。我说环境变了,他也变了,但变的方向不是你想要的。
他开始撒谎。这是最近的事。周末回家,表姐问他作业写完了吗,他说写完了。表姐翻他书包,翻出一个空白的练习册。表姐问他这是什么,他说那是下周的。表姐说下周的作业现在发?他说嗯。
表姐查了家长群,那份作业是三天前发的。
表姐没戳穿他。她把练习册放回书包,说那你记得写。她后来跟我说,她不是不想戳穿,她是不知道戳穿了之后怎么办。骂一顿?他已经不怕骂了。打一顿?她打不动了,孩子比她高半个头。断他生活费?他在学校吃饭用饭卡,钱是充好的。
所有传统的惩罚手段,在这个阶段全部失效。
表姐开始失眠。她每天晚上给我发消息,有时候是十一点,有时候是凌晨一点。内容都差不多,今天老师又在群里点名了,今天他又说头疼,今天他跟我说想转学。
我问她你怎么回的。她说我还能怎么回,我说你坚持坚持,就三年。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笑了,笑得很难听。
坚持坚持。这话她自己都不信。
我上周去她家吃饭。孩子在房间里,门关着。表姐喊他出来吃饭,喊了三遍,没动静。表姐推门进去,他坐在床上,手机横着拿,两边耳朵里塞着耳机。表姐说吃饭了,他说等一会儿。表姐说菜凉了,他说那就凉着。
表姐把门关上了。她回到餐桌前,端起碗,扒了一口饭,嚼了很久,咽下去,然后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太大了。她错在哪?错在花钱?错在望子成龙?错在相信一个环境改变就能解决所有问题?这些都不算错,至少在做出选择的那一刻,她自己觉得是对的。
但结果就摆在那。孩子不快乐,她也不快乐。
吃完饭我走的时候,在电梯里碰到楼下的邻居。邻居问我,你表姐家孩子是不是转学了,怎么周末都看不到人。我说住校。邻居说住校好啊,省心。
我没接话。电梯门开了,我走出去,外面天已经黑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十四万买的是什么。买的是一个希望,一个可能性,一个“至少我尽力了”的心安。但这些东西都不包效果。就像你花大价钱买一张门票,以为进了门就是另一番天地,结果进去发现,天还是那个天,地还是那个地,你自己还是你自己。
孩子不是不知道这些。他可能比谁都清楚。他知道自己跟不上,知道自己让妈失望了,知道那十四万打了水漂。但他没办法。十五岁的脑子还没长好,他处理不了这么复杂的情绪,他只会躲。
躲进手机里。手机里有人跟他说话,手机里有人夸他打得好,手机里他不用面对那些听不懂的课和做不出来的题。
表姐前两天给我发了一段语音,四十几秒。她说她今天去学校了,老师说孩子最近好一点了,上课不睡觉了,但作业还是交不上来。老师说要不你们考虑一下,换个赛道,走职高路线?
表姐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在抖。她说我花了十四万,你让我走职高?
老师没再说什么。
表姐也没再说什么。她挂了电话,在学校门口站了一会儿。门口有卖烤红薯的,她买了一个,剥开,咬了一口,太烫,她又吐了出来。
她蹲在路边,把红薯放在地上,等它凉。
旁边有个家长也在等,两个人聊起来了。那个家长说,你家孩子也在这学校?表姐说是。那个家长说,我家也是,天天闹,不想读了。表姐说,你家也这样?那个家长说,都一样,这年纪的孩子,没几个省心的。
表姐说,那你还花这个钱干嘛。
那个家长想了半天,说,不知道。
表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我也不知道。
红薯凉了,她捡起来,咬了一口,甜的。
她给我发消息,说,红薯真甜。
我没回。我不知道她是在说红薯,还是在说别的。也许她只是想说一句话,一句跟十四万无关、跟成绩无关、跟未来无关的话。
孩子这周末回家,表姐没问他作业,也没收他手机。她做了一桌子菜,孩子坐在对面,一边吃一边看手机。表姐说,你那个游戏,好玩吗。
孩子抬头看了她一眼,说,还行。
表姐说,教教我。
孩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把手机转过来,指着屏幕说,这个,你点这个,这个是攻击,这个是走位。
表姐凑过去看,手指头戳了一下屏幕,屏幕里的小人跑了起来,撞到墙上,不动了。
两个人都笑了。
菜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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