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青莲被查出罹患胃癌的那天,她的手中还紧紧攥着齐时的成绩单。
齐时白化病,从小弱视畏光,可成绩一直压着曹信一头,霍青莲嘴上不说,心里早替闺女盘算好了——考个好大学,离开青梧镇这个穷坑。
可她自己这胃疼的不适症状已经持续有多久了?
摆摊卖货风吹日晒,疼了就捂着忍着,直到晕在柜台边送医院,才查出是癌。
几万块的手术开销,对于九十年代的小镇普通家庭来说,这哪里是普通的钱,分明就是性命攸关的大事。
齐爱华下岗这件事,发生在齐时正处于读小学的阶段。
矿山推行改制裁员,周矿长以“矿口睡觉”为理由将齐爱华列入下岗榜,曹东方看到名单后喝醉去求情,脱口而出“就眯一觉”,反倒成了矿长坐实理由的把柄。
齐爱华是本分老实的工人,干了几十年的工作说丢就丢,家里的经济收入来源一下子就断了。
霍青莲那时候还在国营商店上班,可商店后来也改制散了架,她摆摊卖袜子,一天挣不了几块钱,煤球都省着烧。
齐时从小就知道家里穷,药钱比粮食贵,白化病忌光忌发物,霍青莲能省一分是一分,全往闺女身上贴。
齐时从小性子就犟,天生白头发白眉毛,在学校被周轩宇当众抢走假发羞辱,她回家不哭不闹,第二天照旧去上学。
学习是她唯一能跟正常人掰手腕的地方,夜自习点灯熬到眼睛酸,成绩回回在前面。
曹信是曹东方拿鞭子严加管教出来的,每天刷题卷子写到半夜,可他始终没法赶超齐时。
两家院墙挨着,一个被逼着"你必须出息",一个自己逼自己"我得争口气",结果齐时分数一直比曹信高。
霍青莲看在眼里,心里那杆秤早就偏了——不是偏心,是她知道齐时比曹信难,齐时得比别人多使劲才能站到同一个起跑线上。
霍青莲还没患病的时候,齐时正处在备战高考的阶段。
家里穷、妈又病了,她不是没想过放弃——可霍青莲那脾气,自己躺病床上还骂她"你要敢不考,我死都不闭眼"。
齐时白化病畏光,高考考场里日光灯管亮得刺眼,她眼睛本来就不好使,考试那天硬撑着答完,成绩出来够上大学,但没够上名牌。
曹信复读了一年,考上了更好的学校,镇上贴红纸放鞭炮,曹东方胸脯挺得老高。
齐时没去成她想去的学校,不是因为笨,是因为身体条件吃亏,加上家里这摊烂事压着,她没法像曹信那样安心复读再来一年——妈在病床上躺着,家里等着钱救命,她等不起。
齐时后来没走常规路,南下打工,从最底层做起,做服装电商,一步步做出自己的牌子。
她没拿到那张名牌大学录取书,可她活成了青梧镇没人敢小看的人。
霍青莲手术做完活下来,看着闺女从南方回来,穿着得体、说话利索,心里那口气才算顺过来——她护了半辈子的闺女,没靠文凭,靠自己站住了。
曹信大学毕业回来,也没按曹东方安排的走,自己另闯了条路,两家人后来关系缓和了,可当年那堵墙留下的印子还在。
曹东方这边状况频出:女儿曹思嫁给周轩宇后遭遇家暴,儿子曹信正复读备考,他自己满心憋闷无处诉说,整个曹家乱成一团。
躺在病床上的霍青莲回想过往,才恍然大悟当初她痛斥曹东方用女儿换前程,自己彼时又何尝不是拼着性命为女儿谋出路?
只不过霍青莲是靠硬扛身体来铺路,曹东方却是凭着偏心耍算计,两个人走的路全走偏了,最后受罪的全是几个小辈孩子。
齐时没能考上名牌大学,并非是她的能力比不上曹信,而是从最开始她所处的赛道就狭窄得多:白化病、家境贫寒、母亲患病,哪一桩都是前行的阻碍。
但她愣是咬着牙坚持,一步步把所有横在自己面前的阻碍全都跨了过去。
改制的动荡年岁里,青梧镇家家户户都过得贫苦,可贫穷从来不是敷衍的托词,而是套在人身上的沉重枷锁。
齐时这丫头最让人佩服的不是她后来赚了多少钱,是她从小被当"怪胎"看、被抢假发、被日光灯刺得睁不开眼,愣是没服过软。
霍青莲被胃癌逼出的那股狠厉劲头,齐时因白化病养出的那股韧性,是这对母女刻在骨血里最为相似的特质。
曹信考上大学敲锣打鼓,齐时摆摊卖货默默挣钱,两条路没有高低,只是齐时那条更难走。
你说要是当年霍青莲早两年去查胃、齐家没下岗、考场灯没那么刺眼,齐时能不能把那张名牌录取书攥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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