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同学程雨找我借相机时,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她说表妹订婚,跟拍的人临时来不了,想借我店里那台备用微单撑一晚。我们十几年没怎么联系,可她站在我照相馆门口,手里捏着半湿的雨伞,笑得还是高中时那样小心,我连押金都没提,就把相机、备用电池和读卡器一起装进包里递给了她。
那天晚上十点,我正坐在店里修证件照,手机忽然震个不停。
云端相册弹出一长串同步通知。
999+。
我以为是相机误触连拍,还骂了句这丫头怎么把快门当电门踩。可我随手点开其中一张照片,看清画面的一瞬间,手里的杯子直接掉在了地上。
照片里不是订婚宴。
是我们高中旧礼堂的后台。
一个男同学躺在掉漆的长桌旁,脸被台灯的阴影挡住,地上散着几张旧照片。程雨站在门边,手里还攥着我的相机带。她面前的人弯腰去捡什么,袖口湿了一块,手腕上露出一道很浅的旧疤。
那道疤,我认得。
更让我发冷的是,照片下一秒同步出来的画面里,那个弯腰的人抬起头,像是终于发现了藏在暗处的镜头。
我叫许念,开着一家小照相馆。
照相馆在云江市下面的青梧县,门脸不大,夹在一家老面馆和一家配钥匙的小铺中间。夏天门口总有油烟味,冬天玻璃门被风吹得咣咣响,县里人办身份证、拍结婚照、给孩子拍满月,绕两条街也会找到我们家。
2013年9月,我刚进青梧二中读高一时,这家店还叫“国栋照相馆”,是我爸许国栋开的。
我爸年轻时给县文化馆拍过合影,后来腿受过伤,出不了远门,就在老街租了这间铺子。他不会说漂亮话,客人一进门,他只会抬头问一句:“几寸?蓝底还是红底?”可他拍照仔细,小孩坐不住,他就从抽屉里拿糖哄;老人耳朵背,他就把话慢慢重复两遍。
我妈吴秀兰在旁边卖胶卷、电池和相框。她年轻时脾气急,收钱算账快,嘴上总嫌我爸没出息,可每天早上第一个擦镜头布的人也是她。
我从小就是在这间照相馆里长大的。
别的小孩放学回家闻见的是米饭味,我闻见的是相纸和药水味。柜台下面有个小木凳,我小时候写作业就趴在那儿,听我爸在帘子后面喊:“下巴低一点,眼睛看这边,别眨。”
也因为这个,班里同学都知道我家有相机。
程雨第一次跟我说话,就是为了相机。
她是我们班转来的学生,开学两周后才到。那天早读已经开始,班主任邵老师领着她进门,说这是从城西中学转来的新同学,大家多照顾。她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校服裤脚短了一截,露出一截瘦瘦的脚踝。
她站在讲台边,声音很小:“我叫程雨。”
班里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不是恶意很重的那种笑,就是少年人对旧书包、短裤脚、外地口音的本能反应。可程雨的耳朵一下就红了。她没有抬头,手指一直绞着书包带。
邵老师把她安排在我后桌。
上午第二节下课,她轻轻敲了敲我的肩,问我能不能借一支铅笔。她说自己早上赶车时,文具盒掉在了三轮车上。我把铅笔递过去,她接得很郑重,像接了什么贵重东西。
中午吃饭时,我在食堂看见她一个人坐在最角落,饭盒里只有白饭和一点咸菜。她吃得很慢,偶尔抬头看别人盘子里的肉,又很快把眼睛垂下去。
我那时候也不是什么热心肠的人,只是想到我妈早上给我塞了两个茶叶蛋,我吃不完,就拿了一个过去。
程雨一开始不肯要,手往后缩,说:“不用,我不爱吃蛋。”
我把蛋放到她饭盒边,装得很随意:“我妈煮多了,带回去她又念叨。”
她看着那颗茶叶蛋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那我明天还你。”
第二天她真还了我一个。
不是茶叶蛋,是一个洗得很干净的青苹果。苹果不大,表皮有一小块磕伤,被她用纸巾包着,放在我课桌里。她没写纸条,可我一摸到那层纸,就知道是她。
那以后我们慢慢熟起来。
程雨家住在城西的老棉纺厂家属区,离学校坐公交要四十多分钟。她爸早年跟人去南方打工,后来就没怎么回来。她妈在菜市场摆摊卖豆腐,天不亮出门,晚上九点多才收摊。程雨每天放学先去市场帮忙,帮她妈把豆腐盘、塑料凳和没卖完的豆干搬回家,再借着摊棚底下那盏小灯写作业。
她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人。
班里的漂亮女生叫叶小满,长得白净,扎高马尾,说话像银铃一样脆。男生打篮球时,她从操场边走过去,十来个人都会往那边看。她家条件也好,她爸是县医院的医生,她妈在教育局上班,书包、发卡、运动鞋都干干净净。
程雨不一样。
她太安静,安静到很容易被人忽略。可她做事有股韧劲,谁借她一本笔记,她会连夜工工整整抄完,第二天连同一张报纸包的糖一起还回来。她妈给她带的午饭凉了,她也舍不得去食堂买汤,就拿热水泡一泡,坐在走廊尽头慢慢吃。
我爸有一次来学校给班里拍证件照,回去后问我:“你后桌那个小姑娘,是不是姓程?”
我说是。
他一边擦镜头,一边说:“拍照的时候,她一直往旁边躲。小姑娘眼睛挺亮,就是不敢看人。”
我把这话告诉程雨,她听完愣了半天。
第二天放学,她绕到我家照相馆,站在门口不敢进。我妈见她磨磨蹭蹭,就隔着柜台招呼:“同学啊?找许念?进来坐,外头晒。”
程雨进来后,先把鞋底在门垫上蹭了好几下。她看见墙上挂着那些婚纱照、小孩百日照和全家福,眼睛亮了起来,却又不敢多看。
我爸从暗房出来,问她是不是想拍照。
程雨摇头,说她只是路过。
我妈一听就笑:“从城西路过老街,你这路绕得够远。”
程雨脸又红了。我怕她难堪,赶紧把她拉到柜台边,给她看我爸那台旧相机。那是一台老单反,机身有点沉,肩带磨得发毛,是我爸最宝贝的东西。我爸平时连我都不让我乱碰,可那天他看程雨盯着相机,就把镜头盖拿下来,让她从取景器里看了一眼。
程雨把相机举到眼前时,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她平时总像把自己缩在壳里,可那一刻,她的背慢慢直起来,呼吸也放轻了。她看着柜台后那排相框,看着门外来来往往的自行车,看着我妈低头数零钱,嘴角露出一点很浅的笑。
我爸说:“喜欢?”
程雨赶紧把相机还回去:“太贵了,我就看看。”
我爸没再多问,只把一卷没用完的胶卷塞给我,让我周末带着她出去练手。他说相机是给人用的,放柜子里供着才容易坏。
那是我和程雨关系真正近起来的开始。
2014年春天,学校办摄影社,邵老师让每个班报两个人。叶小满第一个举手,她说自己家里有数码相机,拍过县医院的义诊活动。班里男生立刻起哄,说叶小满拍什么都好看。
我本来没想去,可程雨在后面用笔尖轻轻戳我,小声说:“你去吧,你家有相机。”
我回头问她:“你想去?”
她愣了一下,摇头:“我不行,我没相机。”
最后报名表上写了我和叶小满的名字。可每次摄影社活动,程雨都会跟着我去。她不站在前面,也不抢着拍,只在旁边帮我背包,帮我记老师说的光圈和快门。老师讲完以后,我把相机递给她,她先推辞一遍,见我坚持,才把手在校服上擦了擦,小心翼翼接过去。
她拍的第一张照片,是操场边的水龙头。
那天傍晚,晚霞把半边天空照得很红,水龙头漏水,一滴一滴落在水泥地上。别人都在拍花坛、教学楼和叶小满的侧脸,只有程雨蹲在水龙头边,等那滴水落下来。
照片洗出来后,我爸看了很久,说:“这小姑娘心细。”
程雨听见这句夸奖,低头抠了半天书包带。她后来把那张照片夹在英语课本里,夹了整整一年。
叶小满也喜欢程雨。
她和班里很多女生不一样,不会拿程雨的旧鞋、旧书包开玩笑。有一次体育课下雨,操场积水,程雨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等雨小。叶小满撑着一把红伞跑过去,硬把她拉到伞下,说:“你再站一会儿,袜子都能拧出水来。走,咱们挤挤。”
程雨不习惯和人靠得那么近,一路都绷着肩。可回到教室后,她偷偷把叶小满伞上的雨水擦干,又从书包里掏出半包豆干塞给她。
叶小满咬了一口,辣得直吸气,还笑着说:“程雨,你家豆干比食堂鸡腿好吃。”
程雨第一次在班里笑出了声。
那时候的日子听起来很普通。
早读、考试、食堂排队、晚自习铃声、周末帮我爸看店。我和程雨会在照相馆后面那张小桌上写作业,写累了就帮我妈剪证件照。叶小满偶尔也来,她不会做这些细活,剪照片总剪歪,我妈看得心疼相纸,就让她去门口看着锅里的茶叶蛋。
我妈嘴上嫌她们吵,晚上却会多煮两碗面。
她一边把青菜往碗里夹,一边念叨:“读书的孩子,别学大人怕胖。许念,你别光给人家夹肉,自己也吃。程雨,你这胳膊细得跟筷子一样,你妈看了不心疼啊?”
程雨每次都说不出话,只低头把面吃得很干净,连汤都喝完。
我以为我们三个人会一直这样好下去。
直到高二下学期,班里多了一个谁都绕不过去的人。
江明远是我们班班长。
他不是转学生,从高一就和我们同班,只是以前存在感没那么强。他爸江维海在县里做工程,家里有车,给学校捐过一批电脑。江明远成绩不算顶尖,但会来事,运动会拉赞助,元旦晚会借音响,老师有什么杂活都先找他。
他对谁都客气,尤其对叶小满。
叶小满生日那天,他给全班买了奶茶。那年县里还没几家奶茶店,一杯要七八块钱,班里女生兴奋了一下午。叶小满不想收,江明远就笑着说:“班费结余,大家都有,不是单给你的。”
程雨那杯也有。
只是轮到她时,江明远的好朋友顾凯在旁边说了一句:“程雨,你可得慢点喝,别喝完了明天还想让班长请。”
周围有人笑。
程雨把吸管插进去的手停了停,最后还是把奶茶放回桌上,没有喝。
叶小满脸一下就冷了。她把自己的那杯推到顾凯面前,说:“你那么怕人占便宜,你别喝啊。”
顾凯讪讪笑了两声,说开个玩笑。
那天以后,叶小满和江明远之间就有点别扭。江明远还是会帮她搬书,帮她占座,可叶小满不怎么接他的东西了。有一次他在走廊里递给她一盒进口巧克力,她没收,只说:“你别总拿这些,别人看了不好。”
江明远脸上的笑淡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他说:“小满,你现在怎么也跟程雨一样,什么都想太多?”
这话我听见了。
叶小满也听见了。
她没有吵,只把那盒巧克力塞回他手里,转身进了教室。程雨坐在座位上,低头写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很深的痕。
我那时候还不懂,有些人嘴上说喜欢,其实更像是在等一个人听话。对方越不接,他越觉得丢了面子。
三月底,学校组织高二年级去南河边写生。
南河不宽,春天水浅,河堤旁有一排老香樟树。摄影社也跟着去拍素材。那天我带了我爸的老相机,叶小满带了家里的数码相机,程雨背着我的胶卷包,一路提醒我别把镜头盖弄丢。
午饭是学校发的面包和火腿肠。程雨舍不得吃火腿肠,想留给她妈晚上加菜。叶小满看见后,把自己的也塞给她,说:“你拿两根回去,说不定阿姨还夸你会过日子。”
程雨急了,非要还给她。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火腿肠掉进草里,沾了一层泥。叶小满笑得蹲在地上,程雨也忍不住笑。那天我给她们拍了一张照片,叶小满蹲着,程雨站在旁边,手里捏着那根沾泥的火腿肠,脸上是少见的松快。
那张照片后来一直夹在我家照相馆的抽屉里。
直到叶小满出事,我才再也不敢看。
出事是在2015年7月。
高考结束后,班里办散伙饭,地点在南河边一家老饭店。那家饭店开了很多年,二楼包间窗户推开就能看见河堤。江明远说他爸认识老板,能给我们打折,班里大多数人都去了。
我本来不想去。
那段时间我爸的腿伤犯了,照相馆忙,我放下书包就得帮忙修片、冲印。叶小满跑到店里找我,站在门口喊:“许念,高中最后一次了,你不去以后会后悔。”
我妈也劝我去。她把围裙往腰上一系,说:“去吧,别老守着店。你爸年轻时也有同学,后来散了想找都找不到。”
我去了。
那天晚上热得厉害,包间里空调不太好,大家喝汽水、唱歌、拍照,吵得像要把这三年的憋闷都喊出来。叶小满穿了一条白裙子,坐在窗边,头发被河风吹得乱。程雨坐在她旁边,不喝酒,只捧着一杯橙汁。
饭吃到一半,江明远端着杯子走到叶小满面前,说了一堆感谢同学缘分的话。班里有人起哄,让他别光感谢,表白得了。
叶小满脸色不太好。
她站起来,说自己出去透气。程雨立刻也起身,拿起叶小满搭在椅背上的小包追了出去。我本来也想跟,偏偏那时候我妈给我打电话,说照相馆有个客户急着取证件照,找不到电子版,让我回忆文件放哪儿。
我在走廊里接完电话,已经过去十来分钟。
再回包间时,叶小满和程雨都没回来。
有人说她们在河边聊天,有人说女生就是麻烦。江明远不在座位上,他那个朋友顾凯也不在。我问了一句,旁边同学笑我操心太多,说南河边这么多人,能有什么事。
后来我们才知道,有些事发生的时候,旁人总以为来得及。
那晚快十点,饭店外面忽然乱起来。
有人从河堤方向跑过来喊人,说有个女生出事了。包间里一瞬间安静,椅子被人撞得七歪八倒。我们冲下楼时,河边已经围了很多人,路灯被树影切得一块亮一块暗。
我看见程雨站在人群外,浑身湿透,脸白得像纸。她手里攥着叶小满那个小包,指关节用力到发青。
她看见我,嘴唇动了动。
可她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一夜之后,叶小满的名字变成了整个青梧二中最不愿意被提起的三个字。
大人们说她是失足。
说年轻孩子散伙饭太闹,夜里河边光线不好,没看清脚下。说程雨跟她一起出去,却没拉住,是吓坏了。说毕业了,大家都要往前走,别再传那些没有根据的话。
我听了很多遍这样的话。
听到最后,连我自己都快被说服了。
可我总记得一些零碎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在饭店后门看见江明远回来。他衬衫袖口湿了一小片,脸色很差。顾凯跟在他身后,低声说了句什么,他立刻回头瞪了顾凯一眼。过了一会儿,邵老师也来了,他没先去问程雨,而是把江明远叫到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还有我的相机。
散伙饭前,我把相机放在包间角落,让同学们自己拍。后来人群乱起来,我再回去找,胶卷已经不见了。江明远说也许是哪个同学拿错了,让我别急。邵老师也劝我,说这时候别添乱,先照顾活着的人。
那句“活着的人”,我记了很多年。
程雨从那晚后就变了。
她不再来我家照相馆,也不再回我消息。叶小满家里人来学校问过几次,后来也慢慢不来了。程雨被一些同学私下议论,说她是最后和叶小满在一起的人,说她要是没跟叶小满吵架,事情也许不会那样。
我听见过那些话。
有一次在楼梯口,顾凯故意提高声音,说穷人心气大,别人帮她一回,她还真觉得自己和别人一样了。
程雨从他身边走过去,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脚步没有停。可我看见她回到座位后,把叶小满送她的那支红色发夹从笔袋里拿出来,放进了书包最里面的小口袋。
我想替她说话。
可话到了嘴边,又被我咽了回去。
那时候我妈刚因为我爸的腿伤欠了一笔医药费,照相馆生意也不好。我妈怕我惹事,夜里坐在柜台后面叹气,说:“许念,咱们家经不起折腾。小满的事有大人管,你一个孩子别往里钻。”
我知道她是心疼我。
可心疼有时候也会把人按住。
毕业后,程雨没有参加班级合影。
她的准考证照还是我爸给拍的。她来取照片那天,下着大雨,店门口积了水。她把钱放在柜台上,少了两块。我爸看见了,也没说,只把照片装进牛皮纸袋递给她。
程雨低头说:“叔叔,我以后还。”
我爸摆摆手:“两块钱,等你发大财了再还。”
她抬头笑了一下。
那是我很多年里最后一次见她笑。
高考以后,她去了外地一所师范专科。听同学说,她妈身体不好,她一边读书一边打工,后来又去了南方。我们偶尔在同学群里看见她的名字,她从不说话,只在有人发叶小满忌日那天的蜡烛表情时,头像暗一下,又很快消失。
江明远留在本地读了大学,后来接了他爸的工程公司。顾凯进了他公司做事。邵老师升了年级主任,再后来调去县里一所民办高中做副校长。班里同学各奔东西,结婚的结婚,生孩子的生孩子,偶尔聚会,也没人再提南河边那晚。
只有我留在了老街。
2017年冬天,我爸病了一场,腿伤带着别的毛病一起犯,照相馆断断续续关了两个月。那时候我刚从省城学完摄影回来,本来想找影楼上班,最后还是留在店里。
我爸把那台老单反和后来买的几台数码相机都交给我。他坐在柜台后面,看我给客人修照片,隔一会儿就要挑毛病,说我把人脸修得太白,像糯米团子。
我嫌他唠叨,他就笑,说:“照片这东西,别光想着好看。人家以后拿出来看,是要看见当时那个自己,不是看见你修出来的假人。”
我嘴上不服,手上还是把磨皮拉了回来。
后来我爸走了,照相馆改名叫“一寸光”。老街的人还是习惯叫它国栋照相馆。有人来拍证件照,进门第一句还是:“你爸呢?”我一开始会愣,后来就笑笑,说他不在了。
这些年,我换了新设备,也学会了用云端备份。
店里那台备用微单绑定着我的手机。客人照片多,我怕内存卡坏,就设置了自动同步,只要相机连上热点,照片就会往我的云端相册里传。小田在店里帮工,她笑我疑心重,说拍个满月照都跟管保险柜似的。
我说:“吃过丢胶卷的亏。”
小田不知道我说的是哪一回,只当我爸以前的老故事。
2026年6月,程雨突然回了青梧县。
那天上午,我正在给一对新人选婚礼相册封面,门口风铃响了一下。我抬头看见一个女人站在门外,白衬衣、黑裤子,头发剪到肩膀,手里拎着一把灰色雨伞。她比高中时瘦了些,眼角有了很淡的纹路,可那双眼睛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程雨。
她也看着我,隔了好几秒才笑:“许念,你这店,门头换了,味道没换。”
我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田以为是客人,热情地问拍照还是取片。程雨摇摇头,说找老同学。
我把她带到后面小间,给她倒了一杯热水。她坐下后,先看墙上我爸的旧照片。那是我爸年轻时给人拍外景的照片,肩上背着相机,站在南河桥边,裤脚沾着泥。
程雨看了很久,轻声问:“叔叔什么时候走的?”
我说前年。
她捧着水杯,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了一圈,说:“我一直想回来看看,可总觉得回来就要见很多人,见了又不知道说什么。”
这句话说完,我们之间安静了很久。
我们都知道她说的“很多人”里,有一个永远见不到的人。
可谁也没有先提叶小满。
那天中午,我请程雨去隔壁老面馆吃饭。老板娘还记得她,说这姑娘以前总跟许念一块儿写作业。程雨笑着说阿姨记性好。老板娘给我们多放了一勺牛肉,嘴里念叨:“你们这帮孩子,一眨眼都长大了。当年那个爱穿白裙子的小姑娘,好多年没见了。”
我的筷子停了一下。
程雨低头喝汤,汤勺碰着碗边,轻轻响了一声。
老板娘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赶紧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
吃完饭出来,雨停了,老街青石板上全是水。程雨站在照相馆门口,看着对面那家配钥匙的小铺,说:“许念,我这次回来,不是来参加同学会的。”
我问她那回来做什么。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从包里拿出一张红色请帖。
那请帖是我们高中同学会的邀请函。江明远牵头办的,说老二中旧校区马上要拆,县里准备改成文创园,他作为项目方之一,想请当年同学回去看看,也顺便给邵老师补办一个退休宴。
请帖我也收到过。
群里热闹了好几天,有人说要穿校服拍照,有人说江总现在真不一样,能把旧学校都盘活。顾凯在群里发了好几张效果图,蓝色玻璃、咖啡馆、校史墙,看着洋气得很。
我本来没打算去。
程雨把请帖放回包里,说她也没打算去。可她妈前阵子生病,住院时一直念叨青梧,说想吃老街的面。她请了假回来,顺便想去老二中看看。
她说得很平静,像真的只是路过旧地。
可我看见她说“老二中”三个字时,手指在伞柄上用力按了一下。
下午四点多,程雨才提借相机的事。
她说自己表妹订婚,原本找好的摄影师临时家里有事,想借我一台相机。她说话还是那样客气,先说明天一早就还,又说要是不方便就算了,她可以用手机凑合。
我笑她:“你跟我还这么绕?以前你借我爸相机,连镜头盖都擦三遍。”
她也笑了一下。
那一笑很短,像没落稳就收回去了。
我给她拿了店里的备用微单。那台相机不算最新,但足够用。我把电池、充电器、备用卡、相机带都装好,又简单教她怎么对焦。程雨听得很认真,每一个按键都问一遍。问到最后,她像随口一样说:“这台,也会自动把照片传到你手机上吗?”
我说会,只要连上热点。
她点点头:“那挺好,万一卡坏了,也不怕。”
我当时没多想。
只是觉得她还是以前那样,做什么都怕给人添麻烦,怕东西坏了赔不起。临走前,我把一张写着我店里无线密码的小纸条也塞进相机包,说她要是在附近拍,连上就能传。
程雨把相机包抱在怀里,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
她说:“许念,你还跟以前一样。”
我笑:“哪一样?好骗?”
她也跟着笑,可眼睛里没有笑意。她说:“是愿意把东西借给别人。”
她撑开伞走进雨里时,我突然有点不舒服。
那种不舒服说不上来,不像担心相机丢,也不像怕她不还。更像很久以前一张没洗出来的照片,忽然在脑子里慢慢显影,只是影像还没清楚,我已经先闻到那股旧药水味。
程雨走后不到半小时,江明远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还跟着顾凯。两个人都穿得很体面,江明远的衬衫袖口熨得平整,手腕上一块表闪着光。顾凯比从前胖了些,一进门就四处看,像检查店面有没有值钱东西。
小田问他们拍照吗。
江明远笑着说:“找许念,老同学。”
我从后面出来,心里其实不太想见他。可人已经进门,我只能招呼。
江明远看见我,先说我比高中时瘦了,又说照相馆打理得不错。他说话还是那样周到,每句话听起来都不冒犯,可每句话都像在提醒你,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需要抢班费风头的班长。
顾凯在一旁插嘴:“许念,周六同学会你得来啊。咱们江总都亲自办了,你这个当年摄影社的人不来,谁给我们拍合影?”
我说店里忙,不一定去。
江明远没有接这个话,而是看了看柜台旁边的相机包架,问:“我刚才在街口看见程雨了,她来找你?”
我心里一紧。
他问得太自然,像随口关心。可他眼睛一直看着我,等我的回答。
我说:“老同学回来,打个招呼。”
顾凯笑了一声:“她倒是敢回来。”
店里安静了一下。
小田原本站在电脑旁修图,听见这话,手里的鼠标都停了。江明远侧头看了顾凯一眼,顾凯立刻收了笑,说自己嘴快。
江明远转回来,语气温和:“许念,有些旧事过去这么多年了,大家都不好受。程雨要是找你说什么,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她当年受了刺激,后来一直不太稳定。”
我看着他。
高中时我也常听到这种话。
说程雨不稳定,说程雨钻牛角尖,说她和叶小满最后吵过架。说这些话的人从来不需要拿出什么实在东西,只要把“不稳定”三个字贴到一个人身上,她往后每一句话就都像有毛病。
我问江明远:“她怎么不稳定?”
江明远笑了笑,没直接答,只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柜台上:“老二中那边最近在清东西,旧楼里有些安全隐患。她如果想进去拍照,最好别让她乱跑。你们关系好,你劝劝她。”
“她没说要去旧楼。”
这句话出口时,江明远的手指在名片边停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
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他,可能根本看不出来。
他很快把名片推给我,说:“那就好。”
他们临走前,顾凯故意落后半步。他弯腰去看柜台下面那排旧胶卷盒,手指碰了碰其中一个空盒,笑着问我:“许念,你爸以前那些旧东西还留着呢?”
我说留着,舍不得扔。
顾凯收回手,眼神往门口飘了一下:“也是。有些旧东西扔早了,怪可惜的。”
江明远在门外喊他。
顾凯立刻笑着应了一声,出门时肩膀蹭到风铃,叮叮当当响了好几下。
他们走后,小田凑过来问我,程雨是谁,为什么那两个男的说话怪怪的。我不知道怎么解释,只说是高中同学。
小田年纪小,听到旧同学就来了精神,问是不是以前暗恋谁、谁又欺负谁。我笑了笑,没接。她见我脸色不好,也就闭了嘴。
傍晚,我妈来给我送饭。
她现在不常在店里守着,但每天晚饭还是习惯送一趟。保温桶里是番茄炒蛋和冬瓜汤,她一边把饭盒摆开,一边说今天在菜市场看见程雨她妈了,老了很多,走路也不太稳。
我问她,程雨这些年回来过吗。
我妈摇头:“没听说。她妈嘴严,有人问闺女在外头怎么样,她就说挺好。挺好这两个字,谁知道是真好还是没法说。”
我扒了两口饭,没尝出味。
我妈看着我,忽然说:“江明远是不是来过?”
我愣了一下。
她把筷子搁下,说傍晚买菜时,看见江明远的车停在老街口。那车太扎眼,她想不看见都难。
我说他来问同学会。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许念,小满那件事过去这么久了,你别再往里掺。”
我听见这句话,心里那点压了十几年的火忽然冒了一下。
“妈,你们为什么都这么说?”
我妈被我问得一怔。
我放下筷子,声音没忍住发紧:“当年你这么说,邵老师这么说,江明远也这么说。谁都让我别掺。可叶小满没了,程雨被人说了那么多年,为什么到最后,最该闭嘴的人,反而是我们?”
我妈脸色变了。
她站起来去关店门,动作比平时慢很多。玻璃门合上的时候,风铃轻轻响了一下。她回到桌边坐下,没有骂我,只问我是不是程雨跟我说了什么。
我说没有。
她盯着饭盒里的冬瓜汤看了很久,才说:“有些事,不是你想问就能问清。你爸当年也觉得不对,去找过邵老师,回来后在柜台坐了一晚上,一根烟接一根烟抽。第二天他说,相机那卷胶卷找不着了,算了。”
我第一次听见这件事。
我爸去找过邵老师。
我问我妈,邵老师跟他说了什么。
我妈摇头:“他没跟我说全。只说孩子以后还要读书,大人还要过日子,别把许念也拖进去。”
我坐在那里,突然觉得饭菜都冷了。
那晚七点多,程雨给我发了一条消息,问相机如果连手机热点,照片是不是会马上同步。
我回她:会。
她过了几分钟,又问:同步以后,就算相机里的卡被删了,你那边也还在吧?
我打字的手停住。
我问她是不是相机出问题了。
程雨没有回。
我打电话过去,第一遍没人接,第二遍直接被挂断。过了一会儿,她发来一个表情,是个很普通的笑脸,后面跟着一句:没事,我怕弄丢照片。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以前程雨也常说没事。
被人笑没钱时,她说没事;饭卡没余额时,她说没事;叶小满出事后,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变了,她还是说没事。她的没事,从来不是没事,只是不知道还能把事说给谁听。
我披上外套想去找她。
可刚走到门口,邵老师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接过他的电话。屏幕上跳出那个名字时,我甚至愣了一下。接通后,他声音比从前苍老了些,却还是那种当老师的人特有的稳。
他说:“许念,听说程雨回来了。”
我问:“您怎么也知道?”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只说周六同学会你能来就来,不来也没关系。但如果程雨找你打听小满当年的事,你不要跟着她起哄。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再翻旧账,只会把自己过坏。
我站在照相馆门口,看着外头湿漉漉的街灯,手一点点握紧。
我说:“邵老师,您当年也是这么跟我爸说的吗?”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
很久以后,他才问:“你妈跟你说的?”
我没有答。
邵老师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许念,你爸是个好人。当年他心疼孩子,我理解。但那件事已经有结论了。你们不要因为一时心软,被程雨带着走。她这些年不好过,我也同情,可同情不能当真相。”
这话说得太熟练。
熟练到像已经在心里背过很多年。
我还想问,电话那头忽然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很低,像在提醒他什么。邵老师立刻说还有事,匆匆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了好一会儿。
小田已经下班了,店里只剩我一个人。墙上的钟走到八点半,外头雨又下起来。老街的店一家接一家关门,卷帘门落下的声音从街头响到街尾。
我给程雨又打了两个电话。
还是没人接。
九点二十,江明远在同学群里发了一张老二中旧礼堂的照片。
照片里,礼堂门口挂着一条红横幅,写着欢迎青梧二中2015届三班同学回家。下面有人回复,说明天一定到,说江总有心。顾凯发了好几个鼓掌表情,又说可惜小满看不到了。
群里一下安静。
过了半分钟,邵老师回了一句:逝者安息,大家珍惜眼前。
我看着那四个字,心里发堵。
就在这时,群里突然跳出程雨的头像。
她很久没在群里说过话,头像是一张灰蒙蒙的海边。她没有发文字,只发了一张照片。可那张照片刚冒出来,就被顾凯撤回了。
群里有人问什么情况。
顾凯立刻说,发错了,系统卡了。
可我看见了。
哪怕只闪过一眼,我也看见那张照片不像是表妹订婚宴。它很暗,边缘有木质墙板,像是旧礼堂后台。照片里还有一角灰色的相机包,正是我借给程雨的那只。
我给程雨发消息:你在哪儿?
这次她回得很快。
她说:如果一会儿你手机上弹照片,不要删。
我心里猛地一沉。
我问:你到底在哪儿?
她没有再回。
九点四十,江明远给我打来电话。
他的声音听起来还是平静的,可背景里有风声,还有很远的脚步声。他问我:“许念,程雨是不是拿了你的相机?”
我没说话。
他轻轻笑了一声:“别紧张,我没有别的意思。她现在情绪有点激动,跑到旧校区那边去了。旧楼马上拆,里面线路乱,真出事谁都担不起。你要是联系得上她,让她把相机还你,人先出来。”
我问:“你怎么知道她拿了我的相机?”
江明远那边停了一下。
风声从听筒里钻进来,像有人站在空旷的走廊。
他很快说:“她自己说的。”
我心里已经不信了。
可我还是顺着问:“她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个?”
江明远的声音低了一点:“许念,大家同学一场,我不想把话说难听。程雨这些年一直揪着小满的事不放,她要是真拿你的相机乱拍,到时候传出去,伤的不只是我们几个老同学,还有小满家里人。”
他说到“小满家里人”时,语气里带着一种很体面的沉痛。
可我脑子里浮出来的,是叶小满那年在饭桌上推开他巧克力的样子。
我说:“如果只是乱拍,你怕什么?”
电话那头彻底静了一秒。
下一刻,江明远笑了。
他说:“许念,你还是这么直。”
这句夸奖听得我后背发冷。
他没有再劝我,只说夜里雨大,让我别乱跑,然后挂了电话。
我抓起车钥匙,刚想出门,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云端相册提示:正在同步。
起初只是十几张。
我点开通知栏,还没看清缩略图,数字就从十几跳到几十,又从几十跳到一百多。手机像疯了一样震动,屏幕上不断弹出新照片同步完成的提示。
我站在照相馆柜台后面,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着耳朵。
相机连上了热点。
程雨没有在拍订婚宴。
她在不停按快门,或者说,有人让那台相机一直在拍。
十点整,云端相册右上角的红点变成了999+。
我妈从楼上下来,披着外套问我手机怎么一直响。我没有回答,手指发僵地点开相册。
第一批照片很乱。
镜头一开始对着旧礼堂后台的木地板,地上有一截断掉的彩带,几只落灰的塑料凳,还有一盏绿皮台灯。后来画面晃了一下,程雨出现在照片里。她站在门边,背后是挂着旧幕布的墙,手里攥着相机带,脸色白得厉害。
她对面站着顾凯。
顾凯手里捏着一只小铁盒,盒盖已经打开,里面像是塞着照片和纸片。他脸上还带着笑,可那笑不是玩笑,是一种拿住了别人痛处后的得意。他对程雨说了什么,照片听不见声音,只拍到他嘴角扬着,另一只手指着她。
再往后,江明远也进了画面。
他一把夺过顾凯手里的小铁盒,顾凯伸手去抢,两个人在长桌边推搡。程雨想上前,被顾凯甩开,后背撞到墙上的旧幕布。相机大概就是那时候落在地上的,镜头朝斜上方,后来所有照片都变成了一个固定角度。
我一张一张往后划,手冷得不像自己的。
江明远抓住顾凯的衣领,脸贴得很近,像是在压低声音警告。顾凯没有怕,反而拍了拍他的肩。下一张,顾凯指着后台那扇通往小楼梯的门,江明远脸上的血色一下褪了下去。
我妈站在我身后,也看见了。
她问:“那躺地上的是谁?”
我没有马上回答。
因为画面滑到第七十多张时,顾凯已经躺在了掉漆的长桌旁。他身边没有明显的血迹,只有一只翻倒的搪瓷杯,杯里的水洇湿了一片旧报纸。程雨跪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手伸到一半,又像不敢碰。江明远站在她身后,半张脸被台灯光照得发白。
照片再往后,江明远突然抬头。
他看见了相机。
紧接着画面剧烈一晃,像有人冲过去抢相机。可是相机没有被关掉,反而在撞到桌脚后继续连拍。之后的几十张照片全是晃动的地面、鞋尖、旧幕布和人的影子。
我终于反应过来,拿起手机报了警,又给程雨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
接通的那一瞬间,我听见她在喘气。
“许念,”她声音很低,像躲在什么地方,“你看见照片了吗?”
我说看见了,问她顾凯怎么了,问她在哪儿。
程雨没有回答顾凯。她只说:“别把照片给江明远。”
我急得声音都变了:“你先告诉我,你安不安全?”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门响。
程雨立刻屏住呼吸。
几秒后,她用气音说:“如果我出不去,你去找那卷旧胶卷。顾凯说,当年你爸丢的那卷,不在江明远手里。”
我还没听明白,电话就断了。
我开车往老二中赶。
雨下得很密,雨刷一下一下刮过挡风玻璃。老街到旧校区不过十几分钟,我却觉得那条路长得没有尽头。路上我给小田打电话,让她守着电脑,把云端相册里的照片全部下载备份。小田吓得声音都变了,问我是不是出事了。我说先别问,按我说的做。
旧校区已经荒了几年。
门口那条横幅在雨里湿得发皱,红布贴在铁门上,像一块被人揉过的旧桌布。保安亭里没人,门锁开着。礼堂方向亮着一盏灯,灯光从破窗里漏出来,被雨雾隔得一层一层。
我跑到礼堂门口时,派出所的人也到了。
带队的是老姚,县里很多人都认识他。他以前常来我家照相馆拍工作证,每次都嫌我爸把他拍得太严肃。我一看见他,腿就软了一下。老姚没有多问,只让我站到旁边,说里面先别进去。
可我已经看见了。
顾凯被抬出来时,身上盖着一块深色布。他的鞋还露在外面,鞋底沾着后台的灰。没有人高声说话,连雨声都像被礼堂的墙压低了。
程雨坐在后台门口的台阶上,肩上披着一件警服外套,头发湿得贴在脸边。她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我没碰他。”
那句话说完,她的眼泪才掉下来。
江明远站在另一边,衬衫袖口湿着,手腕上那道旧疤在灯下很清楚。邵老师也来了,他撑着伞,站在礼堂外的雨里,脸色比照片里任何一个人都难看。
同学会群里已经炸了。
有人说顾凯出事了,有人说程雨被带走了,有人把那句“她倒是敢回来”翻出来,说当年就看她不对。顾凯的几个朋友在群里骂,说如果真是程雨干的,江明远一定要替顾凯讨个说法。
江明远没有在群里说话。
可第二天早上,青梧县几乎所有人都知道,程雨回县城的当晚,顾凯死在了老二中旧礼堂。
她是最后和顾凯单独接触的人。
她借走了我的相机。
她有十几年的旧怨。
连那些云端照片里,也拍到了她跪在顾凯身边,手伸到一半的样子。
第一眼看上去,她就是凶手。
我也差一点这么想。
不是因为我不信她,而是照片太会骗人。它把一个人最狼狈、最像有罪的一瞬间切下来,放在所有人眼前。那些不了解前因后果的人,只要看见程雨在现场,看见顾凯倒下,看见旧事和怨恨,就会替她把罪名补完整。
派出所让程雨配合问话。
我跟到门口时,她被人扶着往里走,脚步很轻,像一夜之间又变回了高中那个背着旧书包、不敢抬头的女孩。她回头看见我,忽然停了一下。
她说:“许念,我没有推小满,也没有害顾凯。”
老姚看了我一眼,没催她。
我点头,说我知道。
其实那时候我并不知道。
我只是太怕自己再像当年一样,明明站在旁边,却什么都没说。
我回到店里时,天已经亮了。
小田一夜没睡,守着电脑把照片按时间顺序导了出来。桌上堆着几杯凉掉的咖啡,打印机旁边还放着我妈给她热过的包子。她看见我进门,第一句话不是问顾凯,而是指着屏幕说:“姐,照片不对。”
我走过去。
她把照片放大给我看。
照片的时间戳显示,顾凯第一次倒下是在晚上九点五十七分。那时候画面里有程雨,也有江明远。可十点零二分之后,还有几十张照片,拍到顾凯的手动了一下,后来他撑着长桌坐起来过。
我盯着屏幕,半天没说话。
小田把后面的照片继续往下拉。十点零三分,江明远离开后台,门口的灯照到他的背影。十点零四分,程雨追出去。十点零六分,画面里只剩顾凯一个人。他扶着桌边站起来,像在找什么东西,嘴里应该还在骂人,因为他的表情很难看。
十点零八分,顾凯走出了相机固定的范围。
之后整整三分钟,照片里只有空荡荡的后台,只有绿皮台灯、旧幕布和那只翻倒的搪瓷杯。
等顾凯再次出现在画面里,已经是十点十一分。
他从小楼梯那边退回来,动作很急,像被什么人逼着往后走。可那个人没有进画面,只在地上留下半截影子。再下一张,顾凯的脸猛地抬起,像看见了熟人。
然后相机拍到一片黑。
应该是有人把旧幕布甩到了镜头前。
再亮起来时,顾凯已经倒在了长桌旁。
程雨不在。
江明远也不在。
我和小田对着屏幕坐了很久。
第一轮所有人都盯着程雨,可照片自己把她放了出来。她在顾凯真正出事的那几分钟里,不在后台。她当时追出了礼堂,后来被保安亭旁边的旧铁门锁住,才给我打了那通电话。
这件事传到同学群里后,群里的风向变得很快。
有人开始骂顾凯活该,说他肯定掌握了什么东西敲诈江明远。有人把江明远和顾凯在照片里推搡的截图发出来,圈出江明远抓衣领的手,说这不是凶手是什么。还有人翻出江明远这些年做工程的传闻,说旧校区改造项目那么大,顾凯要是真拿旧事威胁他,江明远当然要让他闭嘴。
那天半夜,我们几乎都以为凶手是江明远。
连我也是。
因为他有理由怕。
怕叶小满当年的事被翻出来,怕旧校区项目出问题,怕顾凯把他这些年体面堆出来的东西撕开。更何况,照片里他的失态太清楚。他抓过顾凯,抢过那个小铁盒,也在顾凯第一次倒下时站在旁边。
可到了下午,老姚把我叫去派出所,让我把相机和云端照片的原始备份交一份。
我去的时候,江明远正从里面出来。
他一夜没睡,眼底全是红血丝,衬衫也皱了。可他看见我,还是停住了脚步。
他说:“许念,你也觉得是我?”
我没答。
他低头笑了一下,声音哑得厉害:“我知道我不是什么好人,可我不是傻子。顾凯真要死在我手上,我为什么要让他死在我办同学会的地方,死在我旧校区项目上?”
这话听起来像狡辩。
可老姚后来告诉我,江明远离开后台后的几分钟,确实有两个不相关的人见过他。一个是门口保安,另一个是旧校区外面便利店的老板娘。江明远去便利店买过一瓶矿泉水和一盒烟,店里监控也拍到了。时间对得上。
更要命的是,顾凯真正倒下前,照片里那个没进画面的影子,不像江明远。
江明远手腕上有表,影子里没有。
这不是铁证,可足够让事情陷进僵局。
程雨不是。
江明远也未必是。
顾凯在死前到底看见了谁,那个人为什么会让他露出那种表情,没人说得清。
顾凯手里的小铁盒也不见了。
现场只找到几张散落的旧照片,都是些普通同学合影,画面里有饭店包间、老二中操场、摄影社活动,没有一张能解释顾凯为什么把程雨叫来。那个他一直捏着的小铁盒,像从礼堂后台蒸发了。
程雨被放出来时,已经是第二天傍晚。
我在派出所门口等她。她出来后没哭,也没说自己委屈,只问我有没有烟。我说我不抽。她站在路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灰,忽然笑了一下。
她说:“小满以前最讨厌烟味。散伙饭那天晚上,江明远拿着烟站在河边,她还说,男生一难堪就想点烟,像点了就能把丢脸的事烧掉。”
我听得鼻子发酸。
她没有继续说叶小满。
她只告诉我,顾凯联系她是在三天前。他给她发了一张照片,是一只旧胶卷暗盒,暗盒上贴着一截发黄的胶布,胶布边缘写着两个字。
许家。
顾凯说,那是我爸当年丢的胶卷。他还说,如果程雨想知道叶小满到底为什么会出事,就在同学会前一晚去旧礼堂后台找他。程雨不信他,可她也不敢不去。她借相机,是因为手机太容易被抢,相机绑定我的云端,哪怕机器被砸,照片也会传到我这里。
我问她,顾凯要什么。
程雨沉默了一会儿,说:“钱,还有一句话。”
“什么话?”
她看着派出所门口那棵湿漉漉的香樟树,声音很轻:“他要我在同学会上承认,当年是我跟小满吵架,害她掉进河里的。”
我攥紧了手。
程雨说顾凯那天在礼堂后台,一直拿这件事逼她。他说只要她把责任认下来,他就把胶卷给她。程雨不肯。后来江明远来了,顾凯又转头问江明远要钱。那只小铁盒就在他们抢夺时掉到桌上,程雨只来得及拍了一张群消息,就被顾凯夺走手机。
后来的事,她也说不清。
江明远和顾凯吵得很凶,顾凯忽然倒了一次。程雨以为他装的,伸手想看,人却又动了。江明远骂了一句,拿着外套走了。程雨追出去想拦他,旧礼堂侧门却被人从外面关上。她绕到保安亭那边,才给我打了那通电话。
等她再回后台,顾凯已经出事了。
她说这些时,没有替自己喊冤,也没有骂谁。
可越是这样,我越难受。
我们找到了第一个像凶手的人,又眼看着他从照片和时间里退了出去。我们知道顾凯在死前见过一个人,知道那个人拿走了小铁盒,知道那个人也许和叶小满当年的事有关。
可我们不知道他是谁。
旧礼堂没有完整监控。
同学会当天原本要搭设备,施工队提前进出,门口来来往往的人太多。保安说那晚雨大,他在亭子里打了会儿盹,醒来时只听见礼堂那边有人吵,没看见谁进去。
邵老师来派出所做过笔录。
他仍旧是一副老师样,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衬衫,讲话不急不慢。他说自己接到江明远电话后才去旧校区,赶到时顾凯已经出事。他说顾凯这些年跟着江明远做事,性子浮,嘴又不严,可能得罪了别人。
老姚问他,为什么九点多给我打电话。
邵老师扶了扶眼镜,说他只是担心程雨情绪激动,怕我被牵扯进去。
这话听起来也说得通。
可我想起电话那头那个很低的提醒声,想起他匆匆挂断前的停顿,心里始终过不去。
那两天,青梧县热得像蒸笼。
老街上到处都在议论顾凯。有说他命不好,有说他活该,也有人说旧同学会本来就晦气,非要选在老二中拆迁前办,惊动了不该惊动的东西。我妈听见这些话,脸色一天比一天差。
她不让我再去找程雨,也不让我再看照片。
晚上关店时,她把卷帘门拉到一半,忽然说:“许念,别查了。”
我正在收相机电池,听见这句话,手停住。
我问她:“妈,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妈没有看我,只把地上的雨水往门外扫。扫帚刮过水泥地,声音很涩。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我只知道,你爸当年回来以后,把暗房锁了三天。他说有些照片洗出来,人就不能再当没看见。可第四天,邵老师来了。你爸送他出门时,脸都是灰的。”
我问:“照片呢?”
我妈的手抖了一下。
她说:“没了。”
“胶卷也没了?”
她没说话。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顾凯说的那卷胶卷为什么会让程雨回来,也为什么会让这么多人害怕。
如果那真是我爸当年丢的胶卷,它拍到的,就不只是叶小满出事前后的几张合影。
它也许拍到了谁撒谎。
也许拍到了谁在场。
也许拍到了一个足以让顾凯活不到同学会的东西。
可我们找不到它。
顾凯的小铁盒不见了。程雨的手机被摔坏了,里面只剩那张发到群里又被撤回的照片。江明远承认和顾凯抢过盒子,却说盒子后来被顾凯抢回去了。邵老师说自己没见过盒子。保安说他只看见雨,看不清人。
案子就这么卡住了。
第三天傍晚,老姚把相机暂时还给我,让我不要删除任何数据,也不要私自传播照片。他说顾凯的死还在查,旧案如果有新情况也会看,但不能靠猜。
我抱着相机包回店里时,老面馆正收摊。老板娘看见我,想问又没敢问,只塞给我一袋热包子,说:“你妈今天脸色不好,让她吃点热的。”
我拎着包子进门,发现我妈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我爸留下的旧账本。
那本账本很厚,封皮已经磨毛了。我爸以前拍照收钱、买相纸、修机器,全记在上面。账本里夹着很多收据,有些边角泛黄,有些被透明胶贴得卷起来。
我妈看见我回来,立刻把账本合上。
可已经晚了。
我看见其中一页上,夹着一小截发黄的胶布。
胶布边缘写着两个字。
许家。
我心里猛地一跳,伸手去拿。就在这时,相机包底部忽然掉出一个东西,咕噜噜滚到柜台下面。
小田蹲下去捡。
她捡起来时,脸色一下变了。
那是一只旧胶卷暗盒,外面缠着已经发硬的透明胶。胶布上也写着两个字。
许家。
我妈手里的账本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她盯着那只暗盒,嘴唇抖了半天,才哑着嗓子说:“这不是顾凯的。”
我问她什么意思。
我妈没有回答,只慢慢站起来,走到暗房门口,把那把很多年没用过的旧钥匙从抽屉最里面翻了出来。
暗房里的红灯亮起来时,整间店像一下回到了十几年前。
显影液的味道很淡,却还是钻进了我的鼻子。我妈的手一直在抖,小田站在门边,不敢出声。那卷胶卷被一点点取出来,压进片夹,放进药水里。
第一张底片慢慢显影。
起初只有一团黑影。
然后是旧饭店二楼的窗户,是南河边那排老香樟树,是一个穿白裙子的背影。
我屏住呼吸。
再下一点,照片角落里露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正按在一台老相机的快门上。
我妈忽然伸手按住我的肩,力气大得吓人。
她盯着那张还没完全显出来的照片,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干净。
“许念,”她说,“先别出声。”
红灯下,那张旧照片还在继续显影。
门外风铃忽然响了一下。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