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藏室的门一开,若曦整个人就像被钉在那儿了。

她攥着门把手,一动不动,后背绷得笔直。

我端着茶杯从厨房走出来,看见她这样,心里咯噔一下。

楼下孕妇唐玉洁站在她身后,还在笑着说借婴儿车的事。

可若曦没有回头,她只是盯着储藏室角落那个落满灰的纸箱,嘴唇微微发抖。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看见六个空奶粉罐散落在箱子里,罐底压着一张泛黄的纸。

我认得那张纸,我五年前就见过。

只是没想到,它一直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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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傍晚,我正在厨房择菜,门锁响了。

我以为是听错了,搁下菜刀走出去。玄关那里站着谢若曦,拖着个行李箱,头发散着,脸色白得吓人。

“妈。”她叫了一声,声音低低的,“我回来住一阵子。”

我愣了几秒才说好。她拎着箱子往自己房间走,路过客厅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像是没什么力气。我没有追问。有些事,问了也是白问。

饭桌上我下了碗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端到她面前。

她低头吃了几口就撂下筷子,说吃饱了。

我说再吃两口吧,她摇摇头,轻声说没胃口。

起身回屋,房门轻轻合上。

我坐在饭桌前,看着那碗没动几口的面,心里堵得慌。

半夜我睡不着,起来倒水。经过储藏室门口,鬼使神差地推开门,从最里面的隔板上翻出一条旧毛毯。十月份了,天凉了,我是想给她加床被子。

毛毯底下有个纸箱,我随手拖出来。

纸箱不大,上头落了一层灰,掂了掂,有点分量。

我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个奶粉罐,全是空的。

我拿起一罐凑到眼前看罐底,保质期那一栏印着五年前的日期。

我愣了一瞬。

我们家里五年没小孩了,哪来的奶粉罐?

我翻过来掉过去看了半天,罐身上有个标签,印着某个进口奶粉的牌子。

我记起来了。

这个牌子,若曦当年在超市买过。

那会儿她刚毕业工作没多久,说要送同事家的小孩。

可我那次在超市遇见她,她推着购物车,站在奶粉货架前看了很久,最后拎了整整一提。

我问她买这么多干什么,她说送人。

我没多想。

现在想想,她那时候的神情,就有些不对劲。

我把空罐子放回纸箱,原样塞回隔板后面,关了灯,回到房间躺下。

旁边房间传来若曦翻身的声音,她也没睡着。

我们母女俩隔着墙,谁也不开口。

第二天早上,她起了个大早,换了身利落的套装,化了淡妆,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她说出去办点事,午饭不用等她。

我点点头,没有多问。

出门前她弯腰换鞋,衣领往旁边滑了一下,我瞥见她后颈靠近肩膀的位置,多了一块蝴蝶形状的纹身。

我以前没见过那个纹身。

她自己睡的。

若曦从来怕疼,小时候打个针能哭半天,她什么时候去纹了身?

门关上的时候,我站在原地,心里翻来覆去的难受。

她瘦了,瘦得厉害,颧骨都顶出来了。

眼圈底下乌青一片,化妆也盖不住。

她这是多久没睡好觉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房间紧闭的门,很多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算了吧,她不主动说,我问了也没用。

若曦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

她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她长大,那时候忙,顾不上听她说话。

她后来就不爱说话了,什么都自己扛着。

我起身把那碗面热了热,坐下来一口一口吃完。汤已经坨了,面也软了,我还是吃完了。人活着,总得把日子过下去。

02

若曦搬回来第五天,我正在阳台晒被子,门铃响了。

我拉开门的工夫,就看见唐玉洁挺着个大肚子站在门口,额头上挂着一层薄汗,手里拎着个热水壶。

她说许阿姨,我家那个热水器管子漏了,想借根管子用用。

我说你等着,我去储藏室翻翻。

走进储藏室翻了一通,还没找出管子,就听见客厅传来唐玉洁的声音:“这个奶粉好贵的,好几百一罐呢。”我拿着管子走出去,看见唐玉洁坐在沙发上,正伸着脖子往墙角看。

墙角那儿堆着两箱进口奶粉,是若曦五天前拎回来的,她说是同事送的,她不爱喝奶,就搁那儿了。

我正要开口,若曦从房间里出来了。

她今天没出门,穿了件睡衣,头发随意扎了个马尾。

唐玉洁朝她笑了笑,说谢姐,这奶粉真不错。

若曦看了一眼那两箱奶粉,又看了一眼唐玉洁,忽然说:“你喜欢就拎去喝吧。”我愣了一下。

唐玉洁也愣了,笑着说那怎么好意思。

若曦已经弯腰把两箱奶粉抱起来了。

整整两箱,一箱六罐,两箱十二罐,往唐玉洁怀里一塞。

唐玉洁慌慌张张接住,口里说着这多不好意思,手却抱得紧紧的。

若曦说没事,我这喝着浪费,你怀孕了正好补补。

唐玉洁千恩万谢地走了。

门关上以后,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若曦。

她背对着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方向。

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瘦得像个纸片人。

我端着茶缸子喝了一口,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九点多,若曦推开我的房门。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妈,奶粉的事,别问我。”我放下手里的毛衣针,看着她,点了点头。

她站了片刻,转身走了。

房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透过那条缝,我看见她背对我坐在床边,低垂着头,肩膀微微发颤。

我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女儿那副样子。

她为什么要把两箱进口奶粉送人?

送谁不好,偏偏送楼下的唐玉洁?

她们以前根本不认识。

哦,不对,如果我没有记错,当初奶粉拿回来,若曦盯着包装盒看了很久,像是透过那几罐奶粉在认什么人。

我越想越觉得心里发毛,干脆披了件衣服,拉开床头柜抽屉,翻出那本旧相册。

相册里都是若曦小时候的照片,她蹲在院子里,她骑在小木马上,她笑着朝镜头挥手。

翻到最后一页,我停住了。

那是她大学毕业照。

她站在校门口,穿着学士服,笑容明净。

她旁边站着一个瘦高的男生,五官清秀,戴着眼镜,笑得很拘谨。

我认得那个男生。

他叫陈志远。

若曦大学时的男朋友。

五年前,他来过我家一次,站在门口,红着眼眶说阿姨,求求你让我见见她。

我关上了门。

那张照片,若曦从没给我看过。

但现在,她把它带回来了。

我合上相册,关了灯。

黑暗里,我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压抑的抽泣声,细细的,像猫叫似的。

我拉起被子蒙住脸,装作没有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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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隔了两天,于兰来串门。

她是我交了几十年的老姐妹,纺织厂的工友,退休那会儿我们住楼上楼下。

她进门就咋咋呼呼地说,哎,你猜我今天在医院看见谁了?

我说谁。

她压低声音:“陈志远,就若曦以前谈的那个男朋友。”我拿着杯子的手一顿,没有接话。

于兰坐在沙发上,抓起一把瓜子磕了起来,边磕边说,他如今在市一院儿科当医生,听说医术还挺好,好多家长排队找他。

我放下杯子,问于兰,你怎么认得他?

于兰嗑瓜子的动作停了停。

她说,前两年在医院体检的时候碰见过,穿个白大褂,我都差点没认出来。

他倒先认出我了,还问我阿姨你身体还好吧。

我当时还替他心酸,这孩子看着比以前瘦了不少。

我沉默了片刻,没有接话,起身去厨房给她倒茶。

端着茶杯出来,于兰已经自己抓了瓜子,又问我,若曦还好吧?

我说凑合吧,回来住了,瘦了点。

于兰叹气,说当初那两个孩子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好的就分了,陈志远毕业那年回了一趟学校办手续,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

我端着茶杯抿了一口。

脑海中正在思量五年前的事。

那天陈志远站在我家门口,我关上了门。

他等了一宿,第二天早上我开门倒垃圾,他蹲在楼道口,衣服上都是露水,眼睛红得像兔子。

他说阿姨,我就是想跟她见一面,说清楚一件事。

我看了他一眼,说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处理吧,但她现在不想见你。

我又把门关上了。

后来他没再来过。

于兰看我不说话,也就没再多问,换了个话题聊了些家长里短。

走的时候,她拍拍我的肩膀,说,丽华,孩子们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别瞎操心。

我点点头,可心里明白,过不去的。

若曦那孩子,从小就不服软,不会撒娇,不会哭闹,受了委屈就一个人闷着。

她闷了五年,能过得去就怪了。

于兰走后,我进了若曦的房间。

她出去了,桌上放着个打开的书包,里头露出半截银行存折。

我本来不想动她的东西,低头看了一眼,看见存折封面上印着那家银行的名字,她爸生前存钱就在那家。

我鬼使神差地翻开第一页,看见第一笔存入日期。

五年前的冬天。

金额是一万五。

我认得那笔钱。

五年前,陈志远站在我家门口,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给我,说阿姨,这钱帮我存着,别让若曦知道。

我当时不想接,他硬塞到我手里,说阿姨,这是给她应急用的,日后她要是遇见什么事,你拿这个帮她兑一兑。

陈志远说完就转身走了,脚步踉跄了一下,像是很久没睡好似的。

我收了那个信封,心里盘算着,等他走了就交给若曦。

可后来,若曦那死样子,瘦得脱了相,把自己锁在屋里。

我敲了三天门,她才出来,目光空洞地看着我说:“妈,我去医院了。”我吓坏了,问她哪里不舒服。

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把孩子打了。”我当时差点没有站稳,窗台边上的花盆一下碎了。

她看着我,没有哭,嘴唇白得没有血色,说:“妈,别问了,我求你了。”我什么都没问。

我把那个信封锁进了柜子里,再也没有打开过。

而今天,那个信封里的钱,出现在了若曦的存折上,第一笔存入日期,就是她做手术的那一天。

若曦不知道这笔钱是陈志远的。

她大概以为是我给的。

我在她床边坐了很久,把那本存折原样放回书包里,拉好拉链,走出房间,把门关好。

我在客厅里站了好一会儿,窗外楼下传来小孩子的笑闹声。

阳光照进来,照得我眼睛有些发酸。

我没有揉眼睛,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开始哗哗地洗菜。

04

又过了两天,我在柜子底下翻东西,找一件冬天的厚外套。

手指碰到一个铁盒,冰冰凉凉的,我把它拖出来。

铁盒不大,生了锈,盖子扣得紧紧的。

我费了点劲才掀开,里面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也没有邮票。

我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折了三折,边角微微发黄。

我展开,认出了那笔字迹,是陈志远的。

五年前他塞进我家门缝里的那封信。

那天早上陈志远来敲门,我开了门。

他只是递给我这个信封,说:“阿姨,麻烦你帮我转交给若曦。我跟她之间有些误会,我写清楚了。她看完要是还不想见我,我以后再不来了。”我接了信封,但是我知道女儿刚刚做完手术,躺在床上,什么话都不想说。

我没有把信给她。

我想等她好一点再说,结果这一等就是五年。

我坐在床边,把信展开。

信纸上的字迹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

“若曦:我想跟你说说唐玉洁的事。她是我高中的前女友,分手早就不联系了。她嫁了人,搬去外地,那天半夜她哭着给我打电话说她胎位不正,肚子里的小孩可能保不住。她老公在外跑车,联系不上,她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求我送她去医院。我去了,这是一个人的命,我没有办法不去。医生给她做了检查,B超单随手放在我外套口袋里,我忘了拿出来。就是这张单子……你若看到了,不要误会,我和她之间什么都没有。若曦,如果你愿意,我们见一面,我把一切说清楚。信纸的最后一句话写得郑重其事:“我知道我不够聪明,不够懂你,不够会说话。可我的心事,我只想跟你一个人说。你若是还愿意见我,这个周六,我在老食堂等你。”

我读完了信,坐在床边很久没有动。

窗外下着雨,雨点打在玻璃上。

我把信折好,重新放回信封,又把信封装回铁盒。

我没有打算把信给若曦。

五年前我藏了,五年后我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若曦那孩子性子烈,命里唯一的软处就是感情。

她认准了一件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要是知道我看过这封信,一直没给她,她会恨我的。

可我也在想,万一这封信她五年前就看了呢?

她是不是就不会躺在手术台上?

她是不是就不会没了那个孩子?

我反复想这个问题,想得太阳穴突突跳。

那个下午,我坐在床沿上,面前摊着那封泛黄的信纸,看到日头偏西才回过神来。

我站起来收好铁盒,用力关上柜子门,又把锁扣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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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上午我正在厨房熬银耳汤,炖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

门铃响了,若曦在客厅喊了一声妈,我去开。

我从厨房探出头,看见她穿着拖鞋往门口走去。

拉开门,唐玉洁挺着肚子站在门口。

今天她额头上没出汗,手里拎着一网兜苹果,笑盈盈地说谢姐,上回那两箱奶粉真是救了我大急。

若曦说不用客气,你喝着好就行。

唐玉洁说苹果你收下吧,我妈自家种的。

她把苹果递过来,站在门口没走。

若曦正要关门的工夫,唐玉洁又开口了:“谢姐,那个,要是方便的话,我想跟你借个东西。”若曦说借什么?

唐玉洁说,我侄女送了辆二手婴儿车,放在楼道里怕被人拿了,想先搁你家储藏室放一阵,等我生了再搬下去。

若曦说行,我去给你开门。

她穿着拖鞋就往储藏室去了。

我跟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储藏室在走廊尽头,门对着客厅。

若曦走到储藏室门前,从门框上摸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

阳光透过高窗照进储藏室,地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她抬脚迈进去,脚步突然停住了。

整个人像被钉在那里一样,一动不动。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不见储藏室里的情况,只看见她一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下垂,手指微微发抖。

唐玉洁站在她身后,还在笑着说谢姐,怎么啦?

若曦没有回答。

她缓缓弯下腰,从角落里那个落满灰的纸箱里,捡起什么东西。

她直起身的时候,我看清了她手里的东西......